第101章 秽妖的故事(二)
直到有一日凌晨, 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妖走进了首领们的营地。
她自称来自涂山。
她没有告诉任何妖她的名字。后来的妖,只称她为“涂山之主”。
谁也不知道那日在部落首领的营地里发生了什么。
她教会了妖族布阵御敌,教会了他们以弱胜强, 教会了他们以血肉之躯抵挡秽妖的力量。
最后,她带领着众妖部落,在秽渊的入口处,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祭坛。
“秽妖从秽渊中而来, ”那位涂山之主说:“那就把它们都封死回去。”
祭坛建成那天, 数不清的秽妖压了过来。
妖族各个部落联结在一起, 拼死守了数日, 每一天都有无数妖族覆灭,每一天都有新的妖族顶上。
没有一个部落后退。
涂山之主站在祭坛的最高处,双手结印。她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完全展开,若隐若现下, 仿佛每一根毛发都发着光。
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献祭。
直到那夜, 苍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祭坛终于启动。
所有秽妖的动作齐齐一滞, 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前进的步伐。
已浑身浴血的妖族们纷纷嘶吼着:“就是现在,冲——!”
“冲啊——!跟他们拼了——!!!”
七零八落的妖族们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扑向了那些形态可怖的秽妖们。
然而,就在此时,秽妖大军的深处, 那片最浓郁的混沌区域,传来了一声隐约的嘶吼。
与那些仿佛无知无觉的秽妖不同,那声嘶吼中好似蕴含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甚至还有一丝……理智。
紧接着, 便是数十个体型格外庞大、气息恐怖的秽妖,一步一步地从混沌中走了出来。
它们此次的目标很明确——那位涂山之主所在的祭坛。
那是一场比从前所有的战斗加起来都要惨烈的战斗。幸存下来的妖族没有谁记得自己是如何在那场战争中活下来的。
他们只记得天仿佛亮了又黑,黑了又复亮。
最后的最后,秽妖终于被逼退回了那深不见底的秽渊。
涂山之主献祭了自己大半的生命,带领着七零八落的妖族们,将那些可怖的秽妖重新封在了里面。
幸存着的妖族相互搀扶着,在尸山血海里寻找着还能站起来的同伴。他们之间也再也没有了种族之分,再也不是从前各个部落各自为王的一盘散沙。
涂山之主从祭坛上走了下来。
身后的尾巴只剩下了三条,其余的六条已消失不见了。
众妖们见到从祭坛上走下来的涂山之主,都自发地朝着那高处有些瘦小的身影拜了下去。
从那以后,妖族有了自己的王。
涂山变成了整个妖族的圣地。
秽渊被封,秽妖也逐渐成为了一段历史。
涂山司月说到这里,却戛然而止。
涂山媞本听得入神,此时耳边突然没了声音,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涂山司月:
“阿娘,然后呢?”
“既然这故事是讲述我们的祖先是如何成为妖族之主的,那为何我从未在典籍上看到过?”
涂山司月却也摇了摇头:“你祖母同我讲这个故事时,我还小,只当是一个古老的故事听。”
“待我再长大后问她,她便说这只是个传说故事,当不得真。她也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秽渊,与那座故事中的祭坛。”
涂山媞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
她在那座星坠秘境中的小世界所经历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那些秽妖、那片战场,还有那滴血脉……那一切都不像是祖母口中仅仅一个古老的传说故事那样简单。
“祖母可还同你说过其他的关于秽妖的故事吗?比如那场战斗他们究竟是怎么讲秽妖都赶进秽渊之中的?”
涂山媞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涂山司月见涂山媞面色凝重,加之她之前同自己说在那秘境中的所见所闻,她的面色也有些严肃,仔细回想了一番,却始终想不起来还有什么遗漏的讯息了。
“你祖母同我讲这些时,我年纪很小,便是还说了别的,我也记不清了。若是我日后还能想到什么,我再同你说吧。”
涂山媞闻言,点了点头。
同阿娘的这番谈话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阿娘口中所述的那个关于秽妖的故事,同自己在那片小世界所遇到的几乎一致。
因此她也更加倾向于,关于秽妖的故事恐怕不只是故事那么简单。
不过——
涂山媞思忖间,脸上神情也越来越冷峻。
关于秽妖的故事,分明是妖族流传下来的故事,那个故事里所有的角色都是妖族,并没有丝毫人族的影子。
那么,她们前些日子在双福村中所见到的那些怪物,又同秽妖有什么渊源呢?
这个属于妖族内部的古老传说故事中的主角秽妖,又为何在数千年后的今日,仿佛被人为的重现了?
而这一切背后的主谋,竟是同那个故事毫不相干的人族。
虽然那些怪物比起她见过的真正的秽妖,更显的拙劣与低级。
但她绝不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仿佛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试图重现那个故事里的情节。
而这一次,不再是只有妖族了。
涂山媞双眸泛着寒意,终于缓缓起身。
她望着涂山司月,微微勾起了唇角,面上的柔和冲淡了方才眼中的冷意。
涂山媞温着声音开口:“阿娘,我怀疑弟子失踪案的背后可能还有关于秽妖的一些事。”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不仅仅是妖族,如今人族宗门内的弟子也有许多失踪。”
“所以阿娘,我不能答应你,不再插手这个案子。”
“我要回到归一宗去,跟宗门内的同门们一起调查这桩案子。”
涂山媞语气温和,对面的涂山司月听到她的话却一时变得很沉默。
她望着涂山司月沉默的脸庞,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多了一丝笑意:
“阿娘,你许久没有再下山了,所以不知道。”
“我此次下山去,在归一宗认识了许多人族弟子,她们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涂山媞一边说着,脑海里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她们同我说,很希望以后妖族和人族能够和平共处。”
涂山媞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而面前的涂山司月却越来越沉默。
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涂山少主,而是出了一趟远门,交到了新朋友后急着回家像自己的阿娘分享的孩子。
“她们还同我说,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妖族师妹。殊不知在她们身边的我就是她们想象中的妖——”
可涂山媞的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威压仿佛一座山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她被这股可怖的威压力量压得踉跄了一步,随即便支撑不住地一条腿屈膝跪在了地上。
她眼神中微小的雀跃还未来得及收回,抬眸愣愣地望向了石室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
涂山司月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涂山媞只听到阿娘的声音仿佛淬了冰,冰冷中还带着一点恨意与痛:
“跪下。”
涂山媞抿了抿唇,沉默地将另一条腿屈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涂山司月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涂山媞,你可知错?”
涂山媞抿起的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她的沉默却仿佛更加激怒了面前的妖族之主。
比起方才更加凶猛的威压朝着涂山媞汹涌地压了下去,涂山媞僵直着的脊背在这番重压之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弯下。
“噗——!”
在因为涂山媞的沉默而始终没有收回的威压之下,她本就受了伤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压在身上的威压终于微微收回了些,却没有全部消失。
头顶熟悉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尽的失望与痛苦再次响起:
“涂山媞,你可知错?”
涂山媞望着面前自己喷出的鲜血,唇角微微勾了勾。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顶着那股威压,手脚并用,缓缓的站起了身。
因体力不支,站起身时她的全身都在颤抖摇晃着。
涂山媞抬起头,平视着面前的阿娘。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长得同阿娘一般高了,不用再仰着脸看阿娘了。
她面容平和,缓缓开口:
“我不知。”
涂山司月似是被她这三个字激怒了,冷哼了一声后,抬起手又故技重施,向着面前自己的女儿释放出了更加凌厉的威压。
涂山媞的脸色惨白,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地上。
她全身颤抖,死死咬着牙,额间的妖纹又开始泛起了微光,一双金眸却亮得惊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同方才那样跪下,尽管全身紧绷,仿佛下一瞬整个人就会倒下,她却始终站在涂山司月的面前。
而看到涂山媞如此,涂山司月泛着冷意的眸中却闪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不愧是她的女儿。
不知不觉间,涂山媞身上的威压却是轻了不少。
“阿娘。”
她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怕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赌一局
“阿娘。”
她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怕什么。”
涂山司月听到涂山媞的话, 眉头微微挑了挑,开口间话语中却不似方才那样冷冽:
“涂山媞,你放肆。”
涂山媞却毫无惧意, 她迎着母亲的目光,似是对涂山司月的话毫无反应,开口接着道:
“你怕我轻信人族,怕我受伤, 怕我——重蹈覆辙。”
“你怕我同你一样, 被背叛, 最后祸及全族——”
她的话还没说完, 却被涂山司月低声打断。
“够了!”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你既然都清楚,为何又非要同我对着干?”
“阿媞,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只有阿娘不会害你。”
“阿娘知道你此次去外面, 交了许多新朋友。他们或许对你暂时没有恶意, 可你别忘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并不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涂山司月顿了顿, 补充道:“包括你带回来的那个南家的小子。你又怎知他如今身在涂山中, 心里真正盘算的是什么?”
涂山媞闻言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
“若你有一天在他们面前暴露了身份, 你觉得,他们面对一个本就怀着一些目的刻意靠近他们的异族,还会像从前那样对你毫无防备, 满怀善意吗?”
涂山媞听到阿娘如此一番肺腑之言,脑中却不知为何,浮现起了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
那双黑眸,不论是看她第一次挥剑, 还是在秘境中看着浑身狼狈的自己,亦或是……看到自己脸上浮现出的妖纹和金瞳时,都始终如一的平静和沉着。
没有惊骇与防备,亦没有刻意的亲近与讨好。
她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她好似对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少了防备,多了些……本不该有的信任。
涂山媞垂下眸,指尖轻轻蜷了蜷。
涂山司月说完后,石室中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一时间母女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涂山司月以为自己的一番话动摇了涂山媞时,却见她缓缓抬起头,眸中依旧是同方才一般的坚定:
“我不需要他们对我抱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善意,因为我也一样。”
“信任本就不是天经地义的,不信任才是。”
“但我相信,他们不会只因我是妖,便对我有毫无道理的恶念,并加害于我。”
“阿娘,”涂山媞的声音在石室中清晰又肯定:“就像我们族中的大部分弟子都不会对初来乍到的南知阙抱有着毫无理由的杀念一样。”
“或许有一小部分人族确实会对我们有毫无理由的恶意,但我还是相信,有更多的人族,他们不会去选择伤害一个无辜的异族。”
涂山司月平视着面前的女儿,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却蓦地笑了笑:“你就那么肯定,族中的那些崽子们不会对那个南家的小子做什么?”
涂山司月说着,声音带了些揶揄:“你这么笃定,进来之前还特意安排小白去盯着他们作何?”
阿娘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喜欢在暗处偷看自己的一举一动。
涂山媞闻言,声音大了些:“我那是,以防万一!”
“我是怕那些弟子们下手没轻没重的,南知阙身份特殊,若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怕又惹出不必要的事端!”
涂山司月听完涂山媞有些底气不足的辩解,开口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你既然如此信任你的族人,和你带来的那个小子——”
“敢不敢与我赌一局。”
涂山媞却有些怔楞地看向涂山司月,疑惑道:“赌……一局?”
“嗯。”涂山司月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色:
“就赌你方才所说的,族中的崽子们不会对那个人族的小子下狠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并且,那个人族的小子也不会对那些崽子们下黑手。”
涂山司月一双狐眸看向涂山媞:“如何?”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的话,眸中神色却暗了暗。
阿娘所说的条件,属实是有些太过于苛刻。
她这分明说的是,不仅要涂山的弟子们在看到从小到大长辈口中最狡诈的人族后保持理智,不下狠手点到为止;还要南知阙在面对虎视眈眈的妖族弟子时,保持善意。
涂山媞还是摇了摇头:“阿娘,你这不公平。”
“公平?”涂山司月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的女儿,声音里带了些讥讽:“你以为,在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会同你讲公平吗?”
说罢,她不再等涂山媞开口,语气里带了些属于妖族之王的一锤定音:“就按我说的来。”
“若是他们能做到方才我说的,”涂山司月勾了勾唇:“那我便答应你的要求,让你继续下山去查这桩案子。”
“但倘若,不论是我们族里的崽子们,还是那个人族的小子,有任何一个没有达到我所说的条件——”
“查案之事你便自己放手,莫要再提,之后我自会派别的弟子去查。”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南知阙身份特殊,到时我会让他全须全尾地走出涂山。”
涂山媞见涂山司月又是一派独断专行的模样,有些不服气的想要开口争辩,却被涂山司月再一次无情打断:
“这不仅仅是我作为你娘的要求,还是我这个涂山之主的命令。”
“你若是害怕不想答应,那此事便作罢。”
“但查案的事从此便不要再提,你就安心在族里准备你的岁启。”
“不要想着作无谓的反抗,你如今还不是这涂山的妖主,只要你一日未坐上我这个位子,一日便要听我的令。”
“你若一意孤行,违背妖主的命令,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涂山司月这番话说得极重,此时已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同自己女儿的谈话,更是妖主对自己族人的命令。
涂山媞眸中神色不停变幻,似在权衡利弊。
终于,她缓缓开口,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我可以答应你方才所说的条件,但是我还有个另外的要求。”
涂山司月没有开口,挑了挑眉,望着涂山媞,示意她开口。
“此次他相求于我来族中,本是为了见你。”
“但你方才拒绝了他的求见,那也无须在族中待太久。”
涂山媞一边说着,手中比划了一个动作:“三日。”
“包括今日,三日的时间内,若是他们没有互相下死手,便算我赢了。”
涂山司月望着努力为自己争取的女儿,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点了点头:“可以,我答应你这个要求。”
涂山媞微微松了一口气,心下道还好方才让小白去盯着他们了,有他在三日内应该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涂山司月看着涂山媞若有所思的神情,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的女儿,虽从小在族中听着族老们的教诲,看似张扬肆意,却有着一颗极为纯善的心。
就如同曾经的她自己一样。
阿媞所说的那些话,当年的她也说过几乎一样的。
涂山司月的面前闪过了一幕又一幕,她曾无数次想要撕碎、忘却的画面。
那张意气风发的少年的面孔,仿佛再一次带着明媚的笑划过了她的眼前。
“我叫苏青离,你叫什么名字?”
“司月……你的名字真好记,以后我每次抬头望天上的那轮明月,怕是都能想起你了哈哈哈!”
……
“我早就知道你是妖族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身份!”
“就算你是茅坑里的臭石头,我也愿意当个飞蝇天天缠着你!”
“苏青离!你恶不恶心!你才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
“月月,师父不同意我跟你在一起。我们跑吧,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月月,你等我,我去给师父磕个头就回来接你!”
……
她曾经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恶,她也以为对他们来说,自己只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异乡人而已。
可她却忘了所有恶念的滋生都是因为欲望。
她再也没等到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却等来了一位人族的天才剑修,带领着人族宗门众多的强者,前来剿灭他们这群“畜生”。
她的阿媞,就同当年的自己一样,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同她一样纯善天真的“同类”,却不知不论是人或是妖,在利益与欲望面前,都无法做到坚守本心。
欲念,会滋生出无穷无尽的恶。
她的阿媞,以为自己对于那群人族,只是“异族”而已。
殊不知在那些人族的眼中,她却全身上下都是“宝贝”。
妖族,在人族眼中,从来不属于异族,而是低一等的畜生。
他们可以将妖族的皮扒了做衣裳,将妖族的骨头打碎了做武器。
他们可以将妖族的一切据为已有,甚至是他们的血和肉,却美其名曰——
天道的馈赠。
这才是人族的真面目。
涂山司月心中思绪万千,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这样残酷的真相,即便是她说出来了,阿媞也未必会相信。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去经历,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她才能真的相信。
涂山司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涂山媞再次下山查案了,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打碎自己天真的女儿那颗纯善的心。
妖族之主,从来都不需要一颗毫无用处的“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我叫阿梨
涂山司月从未打算真的让涂山媞再次下山, 她所做的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打碎自己天真的女儿那颗纯善的心。
妖族之主,从来都不需要一颗毫无用处的“善心”。
她的女儿,妖族的少主, 妖族未来的王,需要的是野心、雄心还有属于王者的心。
涂山媞见阿娘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望向涂山司月的目光里带了些担忧:
“焱姑同我说, 你前些日子旧伤复发了, 如今可好些了?”
涂山媞虽如此问, 可想到方才压在自己身上的威压之力浑厚有力,不像是旧伤复发的模样。
“没良心的臭丫头。”涂山司月现实没好气地白了涂山媞一眼,眼里有些还未化开的宠溺与笑意,开口间说的话竟与先前在洞口的毕方一样。
“你老娘我同你在这说了这半天话了, 这会你倒是想起来问我了。”
涂山媞有些心虚地伸手挠了挠鼻头, 咧嘴笑道:“阿娘你方才的威压之力如此强劲有力,我感觉我骨头都要碎了, 实在不像是受了伤。”
“你焱姑惯是会夸大其词, 我这都是老毛病了,几百年都没好, 又岂在一日两日。只不过前些日子你不在族里,我闲来无事,正好躲躲清闲, 这才来这里闭关。”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的解释,却没来由的心下一跳。
本来焱姑同她说阿娘旧伤复发的事时,她心里还未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可如今阿娘如此轻描淡写地同她说完这番说辞后,她反而心下生出些隐隐的不安。
但她看着面前中气十足, 颇有精神的阿娘,又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但既然阿娘说自己没什么事,她便只得将不安先按下,而是正了正神色,有些艰难地开口:
“阿娘,还有一件事我还没同你说。”
涂山司月见涂山媞满脸的难过,便知定然不是什么好事。她眸中的笑意敛去,声音却不似方才那般泠冽:
“出什么事了?”
涂山媞喉中仿佛堵了一块石头,说话间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是阿梨,她出事了。”
她不再等涂山司月追问,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我。”
“是我忙着去追案子的事,总丢下她一个。”
“她为了帮我,去拦截万兽山的讯鹰,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一直都未回来。”
“待我再次有她的消息的时候,她已经被那群人族给抓了,至今依旧下落不明。”
涂山媞这些日子同南知阙一起查案,便是知道阿梨被那背后之人掳走了,却也并未表现得太过于着急,她怕她表现得越急切,被那背后之人察觉,便越对阿梨不利。
她将一切都死死地压在了心底,便是方才在洞口毕方爷爷问起,她也未敢说出实情。
此时面对阿娘,她终于能将这些话说出来。
连日来被死死压在心底的情绪,如今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喷涌而出。
涂山媞说话间,眼泪便随着积压的情绪一起,瞬间便溢满眼眶,泪流满脸。
“我——”
她的喉咙再次哽住,随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字字都带着哽咽:“我一路追查到了不远的月扶山,可是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同她一起被掳的,还有在万流城里驻扎的舒玲珑,舒姨虽被救出来了,却一直昏迷不醒。”
“小白猜测,恐怕是被那群人族设法夺走了一部分魂魄。”
涂山媞站在涂山司月的面前,此时眼眶通红,望着涂山司月的神情里满是无措与难过,仿佛不再是那个张扬明媚的涂山少主,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的语气里满含着自责与悔意:“是我太过于自负,始终没将那群人族放在眼里,这才让他们趁虚而入,将阿梨和舒姨掳了去。”
“况且那背后之人所言,字字句句都是冲着我来的,恐怕是查到了阿梨的身份不普通,这才将她作为把柄想要以此来要挟我。”
“若是不将她们完完整整地带回来,我……”
涂山媞说着,脑袋跟着声音一起慢慢低了下去。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却在此时稳稳托住了她的脸颊,将她不停下垂的满脸是泪的脸往上托了托。
涂山司月清泠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没有责怪,而是笃定道:“既然你认定是你的错导致族人被掳,那便尽你全力将她们带回来。”
“守护每一个族人,是我们这族的使命,也是你的使命。”
那双托着涂山媞的手微微一动,手指顺势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又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肉:“阿娘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阿娘只要在这里,便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涂山司月说完,眸中神色逐渐凝起冷意:
“人族这群宵小,消停了没几年,竟又开始不安生了。”
涂山司月冷笑:“当年我带着众布退隐至涂山,是景虚那个老东西亲自来……”
她说到此处,却似想起什么似的,迅速掐断了话头。
“你不用怕。”涂山司月话音一转,面上讥讽更甚,望着面前的涂山媞道:“就算是两族再次开战,我们也有同那群人族的老东西再战的底气。”
涂山媞听到涂山司月开了个头却又迅速止住的话,眉头轻轻蹙了蹙。
仅仅从阿娘说的那几个字中,她便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莫非当年妖族画地为牢,自囚于涂山,还另有隐情?
可姑姑们不都说,是妖族被人族打得尸横遍野,阿娘也身负重伤,这才不得已带着妖族隐于涂山不再出世……
可阿娘说起这事,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对于两族再战的忌讳,倒像是丝毫不惧怕。
涂山媞来不及思索太多,却见涂山司月抬步向洞口方向而去:
“跟我来。”
涂山媞跟在涂山司月身后,母女两一前一后很快便出了闭关的石室。
行至洞外时,方才还在门口守着的毕方已不见了踪影。
涂山媞面上有些紧张,心下不由得回想起方才她在石室中同阿娘所说的关于阿梨的话时有没有隔音结界,也不知有没有被毕方爷爷听到。
涂山司月斜睨了涂山媞一眼,有些好笑道:“臭丫头,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你毕方爷爷?”
“阿梨此次同你下山前,你毕方爷爷便算出了她有此一劫,这才放阿梨同你前去,算是应劫了。否则你以为你毕方爷爷能那么轻易地答应阿梨那个小丫头?”
涂山媞闻言,有些疑惑:“劫?我怎么从未听毕方爷爷提起过?”
“跟你个臭丫头提什么,况且这些事玄之又玄,不好宣之于口。我也只是偶然间听你毕方爷爷透露了一嘴,多的也再不知了。”
“况且阿梨同你向来形影不离,你此番回来却没带着她,说起此事又支支吾吾的,也就能骗骗小白那样的傻孩子了。”
涂山司月见提起此事,阿媞的面上又是一阵难过自责,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道:
“行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阿梨那个孩子可是毕方爷爷从小带大的,她看着单纯好骗,其实鬼心眼子多得很,不会轻易让人欺负了去。”
涂山媞轻轻点了点头,阿娘这话虽是为了宽慰自己,却也不全是假话。
阿梨平日里在自己身边虽懒散,但若是真遇到危机她却常有几分急智,总能化险为夷。
希望她能等到自己,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
“我叫……我叫阿梨……”
“我姐姐,我姐姐叫阿媞……”
“姐姐……会来救我的……”
硕大的牢房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朽与血腥混杂的气味。
牢房正中央,一道瘦小的人影被锁链吊在半空中。
那些几乎同手臂一样粗的铁链穿过了她的双肩,又从肩胛处绕出,顺着一双手臂紧紧缠绕着。
锁链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随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微弱的呼吸而缓慢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那道瘦小的身影低垂着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她的脸。只看得到她微微翕动的嘴唇好似在说话。
“她在说什么?”
牢房外的暗室里,一道少年背过身负手而立。
暗室三面都是石壁,只在一面墙上开了一个小窗。透过那个小窗便可以将牢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少年身侧,一个侍从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回公子的话,这畜生从前几日起便一直念叨自己名讳阿梨,还有个姐姐叫什么阿媞,还说姐姐会来救她。”
侍从顿了顿,小心地觑了一眼少年的下巴,见他没有反应,才继续道:
“属下试图同它说话,它也不理不睬,只一个劲地嘟囔,像是中邪了一般。”
少年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透过石壁上的小窗,平静地落在了那个被吊着的瘦小身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声音终于轻轻地响起:“我留着她有大用,别让她死了。”
“公子放心,属下亲自在这里盯着,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交锋
白危被叫走的时候, 南知阙正在挡面前的第三十七刀。
这次来的是个白虎族弟子,年纪看起来不大,但力气却大得惊人。每一刀砍下来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震的南知阙虎口发麻。
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还手,剑刃顺势贴着对方的刀背划开,卸掉了大部分的力道后退了半步站稳。
“人族, 你就只会躲吗?!”那白虎族弟子没有因南知阙的退让而沾沾自喜, 反而越打越恼, 终于忍不住开口喝道。
南知阙却没有开口。
他听到场边有妖族的弟子在笑, 还有的在起哄:
“哎,那个人族!你为什么不还手,是不是怕了?”
“我听说他可是外面什么宗门的首席弟子,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本事呢, 竟如此胆小, 只敢防守,连攻击都不敢!”
“族长还总是叮嘱我们说要小心人族, 结果外面的人族怕不是都是些像你这样的孬种吧?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讥讽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 一句比一句难听,但南知阙始终面色平静, 仿佛一个字也没听见。
这已经是第二日了。
头一日他们还算客气,来找他的都是些年轻的弟子,出手间尚有些分寸, 便是输了也是笑嘻嘻的。
但到了晚上,他便察觉出了不对——
白日里那些来找他“切磋”的还算温和的妖族弟子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群眼神极为不善的生面孔。
他们的修为更高,能力更强, 当然说出口的话也更加的难听。
“昭明”在他手中不停地发出嗡鸣,仿佛在不满自己为什么永远都只防守不进攻,但南知阙的目光却始终平静无波。
耳边又响起了妖族弟子的声音:“喂!那个人族,你死皮赖脸地跟着我们少主回来,是不是想做什么坏事?”
还未等南知阙开口,旁边的弟子便冷笑接话:“这还用问吗?处心积虑地接近我们少主,不知道心里藏了多少歪心思!”
“族长说了,人族是最狡诈奸邪的,别看他如今表面上只守不攻,恐怕暗地里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我们了!”
“我觉得阿莲说的有道理,我们如今在这里同他打了又如何?他现在看似只守不攻定是因为怕我们一起欺负他,说不定待他回去了便会带着人族打上门来!”
这句话实在是煽风点火的意味太足,饶是始终一脸平静的南知阙,也扭头看了一眼那说话的弟子。
那弟子撞上南知阙漆黑的双瞳,没来由的瑟缩了一下,随即反应来后更加大声道:“你那样看我做什么?!莫不是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吧?这里可是涂山,不是你们人族!我可不怕你!”
此话一出,那弟子身旁的大片弟子们都随身附和起来,他们望着南知阙的目光越来越不善,有些性子急的弟子已经拿起了手中的武器:
“我们不怕他!要我说,就应该直接将他打残扔出涂山!”
“对!阿彦说得对!将他打残扔出涂山!”
“扔出涂山!”
“扔出涂山!”
“扔出涂山!”
南知阙望着面前一众情绪越来越高亢,眼神愈发凶狠的涂山弟子们,握着“昭明”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微微垂眸,敛去了眸中的情绪。
他何等敏锐,两日来涂山弟子们对他态度的变化如此之大,他又岂会没有察觉到。
那些弟子说的每句话都在试图激怒自己,他们好似……很希望他动手。
莫非这些弟子是师妹安排来试探自己的?
又或者是……那位他至今都未曾见到的涂山之主。
思及此,南知阙抬眸望向面前越来越激动的弟子,面上终是露出一抹苦笑。
他身为人族,来这涂山之中本就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若不是带他来的是涂山的少主,若不是自己身上还背着些所谓的虚名,恐怕还不等他走进这涂山中便被打出去了。
他此刻无比的清楚,若是今日他真的挥出了手上的“昭明”,恐怕下一刻他便会被“请”出去。
或者更糟。
南知阙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抬手将手中的“昭明”收了回去。
面对着一众亮起武器不断逼近的妖族弟子们,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人族的修士之礼。
“在下姓南,名知阙。”
“此番贸然前来贵地叨扰,打搅了各位的生活,是在下的不是,在此向各位赔罪了。”
他躬身往下行了个礼,而后继续道:
“在下此次前来,并非是为着诸位所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因家中长辈与贵地有些渊源,在下欲探清此事,故来此地叨扰。”
“来贵地前,我也应少主之约定,立下了血誓,出去后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关于贵地之事,亦不会伤害贵地族人,还请诸位放心。”
南知阙直起身,望着面前有些呆楞的妖族弟子们,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在下确是没有伤害诸位的心思,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若是诸位想同在下或人族弟子切磋,我待我回去后可同掌门禀报此事,届时邀请诸位来参加我们的宗门大比。”
南知阙此话一出,方才还虎视眈眈的妖族弟子们顿时面面相觑,随即议论声愈来愈大。
“宗门大比?你知道那个人族的宗门大比吗?”
“我咋不知道!不是说那个宗门大比去的都是人族最厉害的弟子吗?”
“我老早就听说过那个啥宗门大比了,前几年我还跟我娘说想去宗门大比看看,结果我老娘给我一顿揍!”
“我也想去!外面只知道人族的弟子有多厉害,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咱们涂山的弟子!”
南知阙看着面前交头接耳的妖族弟子们,全然忘了方才还对着自己喊打喊杀,要将他打残了扔出涂山这件事。
他微微勾唇,眸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大家别被这孙子给骗了!”
正当涂山的弟子们有些兴奋地交头接耳时,妖群中突然有个弟子大喊:
“他会有那么好心?让我们去宗门大比恐怕是提前埋伏好等我们去自投罗网呢!”
可这句话说完后,其余的弟子却并未露出愤怒的神色。
其中一个弟子看着两手空空的南知阙,有些犹豫道:“可是……这个人族看起来不像是在骗我们……”
“咱们刚才都要把他打残扔出去了,也没见他还手阿,我看他还挺实在的……”
“你们,你们别被他骗了!”那弟子看着周围面露犹豫的同伴们,面上愈发愤怒地望向南知阙:“你们都忘了族中长老说过的话吗?”
“人族最是狡诈奸邪的!”
“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先稳住我们的情绪,降低我们的警惕后他就会露出真面目了!”
可这番话却并不像方才那样,一说出口便立刻得到了周围弟子们的回应。
离他最近的一个弟子似是同他较为相熟,面上露出一丝难过道:“阿莲,我们知道你父亲几年前下山后至今未归,你便自此恨上了人族,但长老同我们也说过,我们一族从不怕事,但也不会做伤害无辜性命的恶事——”
“无辜?”那名叫阿莲的弟子冷笑,:“你说谁无辜,那个人族吗?”
“他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满心算计,为何你们都相信他的鬼话!”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方才还同仇敌忾要一起“围剿”南知阙的一众弟子们,却在几句话中吵了起来,场面一度陷入了僵局。
“行了,吵什么呢都。”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从场边响起。
一时间,场中所有的弟子,包括南知阙,都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焱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妖群边,面上神色肃然。
“南小友是少主带回来的贵客,你们围着客人在此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她缓缓开口,话语中满是对场中弟子们的呵斥,声音里却颇为平静,听不出多少责备之意。
场中弟子们面面相觑,看向焱姑的神色中隐隐带了些敬畏,纷纷双手交叠行礼:
“焱姑姑好。”
焱姑先是点了点头,而后扫了一眼方才场中吵得最凶的阿莲几个弟子道:“还在这杵着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别惊扰了贵客。”
此言一出,有几名弟子面上露出了不甘的神色,却又碍于焱姑而不敢多言,众弟子只得低头行礼:
“是。”
阿莲等弟子走之前狠狠地瞪了南知阙一眼,随即跟着其他的弟子一起离开了。
南知阙站在原地,望着面前的焱姑。
这位地位颇高的妖族族老,分明很早之前便看到那群弟子的动静,但她却没有任何的动作,冷眼旁观着此地的局势。
直到方才见弟子们起了内讧,有了争吵的迹象,这才适时现身,喝止了他们。
一口一个“贵客”,却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敲打。
南知阙思忖间,面上露出了一抹极为谦逊的笑,拱手行礼:“方才多谢焱姑替晚辈解围。”
“不过焱姑实在是客气了,晚辈实在当不得‘贵客’二字,此番厚着脸皮求了阿媞师妹来到贵地已是叨扰,却不想因此给贵地带来了一些麻烦,还望焱姑恕罪才是。”
焱姑这才真正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
南知阙这一番话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便是焱姑也面上多了些暖意,声音温和了许多:
“是我们族中的这群孩子不懂事,让你为难了。若他们还来寻你的麻烦,你尽可来找我。”
南知阙适时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那便先谢过焱姑了。”
说完,他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望向了虚空的某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阿苍
涂山媞望着那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神, 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没有说话,而是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涂山司月。
涂山司月斜睨了一眼眸中满是“阿娘你看吧, 我就说他们不会互相下死手”的涂山媞,面上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涂山司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察觉到了玄光镜存在的南知阙,随即转身,只留下一句“别高兴得太早, 还没到第三日呢。”便离开了。
涂山媞轻轻撇了撇嘴, 暗道阿娘还是太不了解南知阙了。
他此番来涂山可不是单纯来做客的, 自己还没来得及给他带话说阿娘没打算见他, 他便是为了能见到阿娘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与妖族撕破脸皮的。
就算阿娘让白伯伯将小白叫走,以南知阙的敏锐也定能察觉到这些弟子几次三番挑衅的真正意图和前后态度的变化。
至于妖族的这些弟子嘛……
涂山媞思忖间,面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意。
她们涂山的弟子们大多都心地善良,率真直爽, 吃软不吃硬。
若是同他们硬碰硬, 那或许会激起他们更为强烈的反击;但若是如同南知阙如此示弱加上一番“肺腑之言”,他们反而会停止进攻, 变得“通情达理”又“善解人意”。
但很快, 涂山媞便知晓阿娘为何留下了那句“别高兴得太早”了。
第三天一早,南知阙所住的居所门前出现了一个少年模样的人。
“咻——!”
“啪!”
“咻——!”
“啪!”
“咻——”
南知阙打开门的瞬间, 伸出两指接住了向自己迎面飞来的小刀。
他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扎成了筛子的木门,眸中掠过了一丝暗色。
明摆着的来者不善。
而后,他目光直直的射向面前的少年。
那少年整个人懒散地躺在门口的一颗老槐树的枝干上, 一条腿屈起踩着树枝,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整个人姿态散漫地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的狸奴。
他身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紧紧竖起, 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带子,上面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叮当作响。
南知阙望着面前的少年,面上终于有了些许的细微的变化。
他在涂山的这几日,除了第一日见到的那些族老,以及师妹,其余他所见到的妖族弟子们,没有一个会露出完全“人族”的形态。
他们有的直接以自己的真身行走在外,有的则是保持着人形,但依然会保留一些妖族的形态。
南知阙不明所以,只猜想过或许是在涂山外时常走动的妖族会习惯性地保持人族的形态,亦或是保持形态需要一定灵力,弟子们为了省些力气便不会始终保持。
但面前这个少年模样的妖族,却同师妹一样……
完完全全是人族的模样。
而且——
南知阙望着那少年慵懒的姿态,几乎是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他熟悉至极的纤细身影。
包括那双同师妹一样的闪着金芒的瞳。
他眸中逐渐染上了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敌意。
太像了。
不论是神态,还是周身的气息,都同师妹几乎如出一辙。
而玄光镜中的涂山媞看到少年时也是满脸惊讶。
是阿苍。
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涂山媞下意识地转过头想问问阿娘,却想起阿娘从昨日离开后便没再来过了,好似丝毫不担心输了同自己的赌约。
阿苍是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金翅大鹏一族同小白的白虎族一样,都是涂山几个大妖部族之一。
金翅大鹏一族生来便有一双能撕裂云层的利爪,振翅可越千山,是涂山中公认的最强战斗血脉之一。
而阿苍,则是这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
阿苍比自己和小白都要年长,也是他们自小便相熟的伙伴。自小便带着他们漫山遍野地跑。
那时候的苍羽还没有后来那么锋利,会在她摔倒时把她拎起来,会在白危闯祸时替他兜着。
那时候的他很肆意。
直到后来,老族长在两族大战中的旧伤不治,终是撒手人寰。
老族长便是阿苍的阿娘。
从那以后,阿苍就变了。
他变得沉默,变得不再肆意,不再带着涂山的小妖们漫山遍野地跑,而是开始没日没夜地修炼。
后来涂山媞便经常见到将自己练得遍体鳞伤的阿苍。
族里的长老们都说,他是要替阿娘报仇。
涂山媞还记得老族长去世时,阿苍在他阿娘灵前,跪了三天三夜。
站起来的时候,阿苍脸上已经没有了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燃着一种当时的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那时的他对她说了一句话,她直到今日也还记得——
“我会杀了往后站在我面前的每一个人族,直到我战死。”
三年前,阿苍被派往涂山北境镇守。
走的时候没有告别,只是站在飞舟上,远远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望着她的金瞳里有很多东西,很多沉甸甸的东西。
她以为要满五年才能再见到他。如今才过了三年——
涂山媞眉头微微蹙起。
莫非是阿娘召他回来了?就为了同自己的赌约?
若真是这样……那阿苍确实是最好的妖选了。
因为,他对人族是真正的恨之入骨。
涂山媞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而此刻,阿苍正垂眸望着面前的人族。
场中的两个少年都互相打量着对方,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树上倚着的少年一双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微微偏了偏头。
那是一双同涂山媞不一样,却依然很漂亮的眼睛。狭长,锋利,眸中闪过的光像是淬了毒后闪着幽光的刀刃。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杀意,只有一种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儿时的……好奇。
他的目光从南知阙的面上移到了他身后的剑柄。
下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漫不经心,状似随意地开口:
“就是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场边的每一个妖族弟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括涂山媞。
“来涂山送死的那个人族。”
话音刚落,便见阿苍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只收拢羽翼的猛禽,安静地落在猎物面前。
他比南知阙高出近半个头,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衬得整个人如同一柄没有鞘的刀。
腰间系着的铜铃此刻却安静地垂着,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竟是比南知阙更像个人族修士。
南知阙望着面前的少年,却始终沉默着看着他,未发一言。
阿苍见南知阙不说话,却不见丝毫恼意,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了南知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装了两日孙子,累不累?”
场边的妖族弟子们互相交换着惊异的眼神,却未有一妖发出声音。
他们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苍族长!
南知阙听到阿苍近乎侮辱地问话,却丝毫没有恼意。他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少年,开口却是问道:
“敢问阁下是?”
阿苍挑了挑眉,随即面上露出了一个颇为灿烂的笑容:“怎么,你都要死了,知道我是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场边又是想起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前一日同一众妖族弟子产生了分歧的阿莲,此刻正满脸激动又崇拜地望着场中的少年。
苍族长来了!
他既来了,便一定不会放过这个人族的!
而听到阿苍如此直白的挑衅,南知阙却好似毫无察觉,他面上也露出了一抹堪称“友好”的笑容,只是那双黑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阁下既是妖族,或许对我们人族的礼仪有所不知。”
“我们人族间向来重礼节,便是下一刻兵刃相见,初见之时也要互通姓名的。”
阿苍闻言,似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南知阙微笑点头:“正是。”
“那这可如何是好呢?”
阿苍似是面上有些苦恼地望向南知阙,唇边的笑意越发地冷冽:“我确是觉得……像你们这些人族蝼蚁,没资格知晓我的名讳。”
“便是死了,也该死得悄无声息才是。”
南知阙沉默了一瞬,而后开口:“阁下似乎对我很有敌意?”
阿苍听到南知阙有如此疑问,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般。
狭长的金眸微微睁大,似是不明白他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然呢?”
南知阙往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了同昨日一般的笑容:
“阁下可能误会了,我来贵地,是另有所求,而不是来结——”
“咻——!”
他话还没说完,瞳孔骤缩了一瞬,同时微微偏头。
一把小刀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割下了他耳边的一根碎发。
那根碎发飘飘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南知阙没有动,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唇边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消失了。
而他面前的少年却似毫无察觉,语气随意:“你刚才说到哪儿了?来涂山——是另有所求?”
他顿了顿,然后似是又有些好奇:
“求什么?”
南知阙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接苍羽的话,而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落在地上的小刀。
刀身很薄,刃口泛着冷光,刀柄上刻着一枚极小的羽纹。
下一刻,场边又是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南知阙竟弯腰,将那把小刀捡了起来。
他把刀翻了个面,看了看刀柄上的羽纹,然后抬起头,对上苍羽的目光。
“好刀。”语气平静。
他顿了顿,把刀递出去。
场边静默了一瞬。
阿苍看着那柄被递回来的刀,忽然笑了。
他没有接。
“送你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算是见面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真正的杀招
阿苍看着那柄被递回来的刀, 忽然笑了。
他没有接。
“送你了。”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算是见面礼。”
南知阙举着小刀的手顿了片刻, 随后他唇角微勾——
手中动作一转,将小刀收进了袖中。
玄光境外的涂山媞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镜中发生的一切,眉头不自觉的微微蹙起。
南知阙一连串的动作也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有些意外那个在归一宗不论走到何处都会被弟子们夹道已好的首席,那位“物物在上的”的剑道天才, 会在涂山表现得如此……谦逊与隐忍。
她抿了抿唇。看来, 他此番要见阿娘一事, 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
涂山媞的目光微微偏了偏, 看向了南知阙面前的阿苍。
阿苍面上看似平和,仿佛被南知阙一连串的举动无触动,言谈间竟将他无用的小刀都随手赠了出去。
但涂山媞长很清楚,阿苍绝不会就问样“轻轻”放过南知阙问个人族的。
他对每一个人族都恨这入骨, 恨不得杀光世间每一个人族, 才不管他们能辜与否。
长见南知阙将小刀收入袖中后,望着阿苍, 面色如常道:
“多谢阁下。”
他先是道了声谢, 而后似是斟酌着开口道:“阁下似乎很想同我‘切磋’一番?”
“阁下昨日不在,许是还不知道。”
“我此前已承诺过贵地的诸位道友们, 待回去后,定向师尊禀明,届时诚邀各位前往人族的宗门大比。”
“到时不仅是我, 还有许多重他人族宗门的弟子,阁下若有真本事,尽把以与他们挨个比试。”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实在是给足了涂山体面。
把谁知南知阙一番所篇大论说完, 长不见面前的少年神情有丝毫的变化。
半晌后,阿苍终于轻嗤一声,语气中的不屑近乎化为了实质,一字一句的可复着南知阙口中的话:“宗门……大比?”
阿苍似是笑了笑:“多谢盛请。”
他说话间,眸中已是金芒大盛,随即身后骤然竖起了数十几小刀,同其才随手赠予南知阙的那柄如出一辙。
刀刃薄如蝉翼,正齐齐对准南知阙的其向,嗡嗡震颤。
“不过我没兴趣去参加你们那个什么宗门大比。”
阿苍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了一只手。
指尖轻轻一动,身后的小刀便如同接收到了能声的指令,化作一阵狂风卷席着暴雨,以极快的速度向南知阙的面门倾泻而去!
“至于你——”
阿苍的声音跟随着小刀一起蜂拥而至。
“怕是也没那个机会了。”
一瞬间,南知阙一双漆黑的瞳孔中映射出了数十道逐渐逼近的寒光。
他自始至终都挂在面上的那抹恰到好处的善意微笑终于消失殆尽。
来涂山这前,他曾预想过或许此行最大的难题便是见到涂山那位颇为神秘的主人。长没成想,还未见到那位的影子,便在此受到了一波接着一波的“刁难”。
南知阙看着面前眼底翻涌着疯狂和恨意的男人,脑中长闪过了另一张明艳的面孔。
也不知道师妹去哪里了,此番带他来涂山,想必给师妹带来了很多不便和麻烦。
问却日不论涂山弟子们如何接二连三的向他释放“敌意”,他都没见到师妹的踪影,定是因为师妹那里被什么事绊住了脚,问才没高回来。
南知阙想起自己来这前答应师妹的事,眸中目光沉了沉。
那数十道闪着银光的刀刃,仿佛是漫天雨线,精准地对准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要害——
喉咙、心脏、眉心……
电光火石这间,南知阙微微侧身,第一几小刀已擦着他的衣领飞过!
紧接着便是第二几贴着他的腰侧掠过,只是轻轻擦了一下,便划破了他的衣衫。
第三几、第四几、第五几……
南知阙的身体在其寸这间腾挪闪转,像一片被微风卷起的落叶,每一次动作都堪堪避开刀锋,看似惊险,长始终没有让刀刃碰到自己。
“刀雨”的攻击持续了所达数十息。
最后一柄小刀从他耳边飞过,稳稳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刀刃完完全全没入墙内,嗡嗡震颤。
南知阙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腰侧的衣衫裂了一线,额角的碎发又被削去却缕。
场边一片死寂。
前来看热闹的妖族弟子们都微微张开了嘴,半天也合不上。
他们谁也没看清场内那个人族是怎么躲过苍族所的攻击的。
“那个人族……”终于有个弟子望着场中的南知阙声音有些震惊地喃喃道:“你们看他脚下……”
听到那弟子声音的重他妖族弟子们纷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南知阙的双脚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一步都未挪动。
问哪里是“堪堪”避开,分明是游刃有余。
“他都没拔剑……”另一边有个声音小声响起后,众弟子像是才反应过来,又是齐刷刷地望向场中的那个人族。
他背上的乌木刀鞘中那把剑确实始终都未露出过一分一毫。
场边上的弟子们望着南知阙的眼神又有些变了。
问人族实力好似真的很强……把为何昨日他明明把以轻松打得他们心服口服,长始终都没有真正攻击过他们?
即便是今日,苍族所来战,那个人族也是只守不攻……
而阿苍看着南知阙的动作,金瞳里的眼神也微微变了变。
“怎么?”阿苍的面上漫不经心:“如今的人族,竟都是些只会躲的缩头乌龟了么?”
话音刚落,长见阿苍忽然收起了面上的似笑非笑,双手在身侧缓缓张开。
下一刻,无有人都听到了一阵“风声”——
一种沉沉的、带着震颤的“风声”,在阿苍的体内缓缓蔓延。
下一刻,一双翅膀从阿苍的身后缓缓展开!
那翅膀同他的瞳孔一般,呈金黄色,翼展足有数丈,每一根翎羽上都泛着奇异的光芒。
而就在他的双翅展开的瞬间,一股强劲的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场地,包括场边的弟子们都在问场飓风中纷纷后退,有的弟子甚至被吹得站不稳脚跟,踉跄却步。
阿苍双翅一震,整个妖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阳光正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那双巨大的金翼这上又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芒。
明明是人族模样,长生出了一双巨大的翅。此刻停在众妖这上,不像是妖族,倒像是凡间话本中常写的“天神降临”。
南知阙抬眸望向那双巨大的翅翼,衣袍被巨大的风吹得往后翻飞,他一双黑眸微微眯了眯,长没有开口。
阿苍悬在半空,低头俯视着地面上的南知阙。此时的他,终于显露出了却分金翅大鹏一族族所的本色——一位真正的王者在审视他的“猎之”。
“现在,”阿苍的声音从物处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兴味,“你还高往哪儿躲?”
空中的金翅大鹏一族族所终于双翅狠狠一振!
随即,能数根翎羽从双翼上脱落而下,瞬时便化作了漫天金色的利刃,铺天盖地地朝南知阙射去!
那些翎羽无化的利刃比其才的小刀更快、更密、看起来也更加锋利。它们从四面八其同时向袭来——
前、后、左、右。
头顶。
甚至还有从地面上弹射而起的。
漫天的利刃将南知阙整个包围起来不断逼近,他能处把躲,亦能处把逃。
南知阙终于拔剑。
“昭明”出鞘这时,声音清越如清泉击石,剑光在他身周划出一道圆弧,瞬间便将最先到达的数根“利刃”悉数斩落!
但翎羽太多了,太密了,也……太急了。手中“昭明”不停旋转,划出了一道道残影,长还是不够。
终于,一根翎羽“利刃”找准间隙,划过了南知阙的后背,月白色的衣衫霎时裂开一道口子,渗出了点点血迹。
没过多久,便是又一根“利刃”擦过了他的肩膀,随即带走一块衣料,上面还沾着些许血迹。
再一根钉入南知阙的小腿处,深深地扎进了皮肉这中。
南知阙动作长没有因为问时不时擦过或扎进自己身体的翎羽而有丝毫的停顿。他手中始终紧紧握着“昭明”,抬手间那柄闪着寒光的剑便划出了一道道漂亮的残影,寒光终于在他身周“织”出了一张闪着银白色光芒的“网”,将那漫天的金羽拦住了大半。
阿苍悬在半空,居物临下地看着那道浑身都是细小伤口长始终只守不攻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问个人族,为什么始终不还手?
他明明有还手这力!
阿苍看得分明,那人族手中那柄剑绝非凡品,而那个人族挥出的剑势,更加不凡。把问个人族,宁把自己遍体鳞伤,也始终不肯反攻。
为何?
他究竟有什么图谋?!
阿苍长不想再僵持下去了。
他双翅一收,整个人如同一道金色的光箭,朝南知阙俯冲而下!
阿苍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凝出五道锋利的金光,直取南知阙的咽喉!
问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
南知阙直直对上那道向他扑来的身影,没有后退。
他将“昭明”举了起来,剑尖对准了阿苍的其向——
两道身影即将碰撞的瞬间——
“够了。”
一道声音蓦地从场边响起。J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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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剑气屏障
玄光镜外的涂山媞看到镜中的阿苍展开了那双翎羽时, 脸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南知阙从一开始便始终没有出过招,手中的“昭明”从始至终都只挡不攻。涂山媞很清楚南知阙心中所思,但他不知道的是, 金翅大鹏一族若是在战斗中展开羽翼,那结局……便只能是你死我活。
涂山媞抿了抿唇,终于蓦地转过身,快步向殿外而去。
然而, 她刚走了没两步, 却被一道淡淡的声音叫住:
“站住。”
涂山司月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如此一般:“怎么?不打算同我赌了?”
涂山司月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怒意, 只有些许揶揄,似是并没将阿苍的动作放在心上:“还是怕你那人族师兄被阿苍所伤?”
涂山媞猛地回头,一双狐狸眼瞪得圆圆的望着不远处的涂山司月,咬了咬牙后回头, 声音有些闷闷的:“赌。”
“我不会插手的, 我就是去看看。”
涂山司月的声音依旧淡淡:“出了这扇门,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你若出手, 那便是算你输了。”
涂山媞闻言,又有些不服气地转过身, 眼睛依旧睁得溜圆:“阿娘,是你先耍赖的。”
“嗯?”涂山司月似是有些失笑:“我又如何耍赖了?”
“你明知道阿苍他有多恨人族。”涂山媞抿了抿唇,眼神里多了一抹难过:“自大鹏姑姑出事之后, 阿苍便一直恨着人族。”
涂山司月闻言,却微微勾起唇角,轻声道:“涂山媞,不如你出去问问, 这涂山上下,有哪族哪部的妖,不恨人族?”
“涂山媞,”涂山司月的声音渐冷:“你是出了一趟山,见了几个人,回来便不知自己是人还是妖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有些重。
涂山媞听到后脸色霎得白了。
若是此时有别的族老在此,或许还听不出涂山司月这句话里最深的那层意思,只当族长是在斥责少主对人族心软,但涂山媞却听得分明。
她此行下山入人族,不仅仅是为了查案,还窥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一角——
她身上流着的血,并不是最纯正的涂山血脉。
她是涂山妖族和人族所诞下的孩子,若要深究起来,她既不完全属于妖族,也不完全属于人族。
她是个半妖。
也不是真正的人族。
这个念头一直以来便被她死死地压在心底,不去想,也不去碰。可它像是一颗石子,始终埋在她心里最深处的角落里。
涂山司月的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将那颗石子挖了出来。
涂山媞僵硬的站着,嘴角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
“阿娘诞我于涂山,我身上流着涂山的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姑姑叔伯教我识字,教我辨文。教我礼仪规矩、言行举止。教我如何立身,教我修炼之道、处世之理。”
“我所知的一切,所会的全部,皆是涂山教会我的。”
“我自然是涂山的妖。”
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在等身后的涂山司月说什么,便抬步离开了。
并没有看到身后涂山司月望向她的眼神。
涂山媞一路疾驰,刚来到阿苍与南知阙打斗的场边便看到了满眼杀意的阿苍正向着场中的南知阙猛攻而下!
她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够了!”
场中的两道身影听到她的话后,皆顿了一瞬。
阿苍微微偏头,那双狭长的金眸轻轻地瞥了涂山媞一眼。
南知阙面上也微微一变,紧绷着的神情略有些放松了下来。
涂山媞望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松了口气,正暗自庆幸自己来得及时,却就在她松口气的片刻间,只见阿苍动作却丝毫没有收势的意思,而是在这停顿的间隙不断蓄力,下一瞬,右手便以更加蛮横的力量直取南知阙喉咙处!
涂山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用饮魂翎阻止阿苍的动作,场中南知阙却先一步动了。
不,准确的说,不是南知阙动了,而是他手中的“昭明”动了。
电光火石之间,“昭明”脱手而出,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般,在阿苍的指尖光芒即将触及南知阙的瞬间,直直抵住了它面前近在迟尺的五指!
“铮——!”
一剑一手相撞,却发出了金属撞击时的嗡鸣声。
阿苍指尖被震得发麻,身形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梗在南知阙面前的剑。
即便是如此,那把剑也跟随其主人的指令,依然没有伤到他。
南知阙站在原地,没有伸手握住悬在半空中的“昭明”,而是双手合并在一起,似是掐了个诀。
而就在此时,“昭明”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直到那道残影以南知阙为中心,不断向四周扩散开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将南知阙包裹在其中的“剑气屏障”。
涂山媞在场边,双手已经垂在了身侧,一双狐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个由剑气所形成的“保护膜”。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南知阙“出手”。
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剑气还能这么用!
之间南知阙的“剑气屏障”所至之处,地面上的碎石便会被弹开,周围的风也被逼退几寸,甚至是阿苍那双翎羽所发出的光芒,好似也被这“屏障”隔绝在了外界。
南知阙站在屏障的中心,面色平静地望着半空中的阿苍,再未张口说一言。
下一刻,阿苍无数枚翎羽便故技重施,化作了无数柄利刃,再次撞上了那道屏障。
可这一次,再也看不到南知阙有些“狼狈”的躲避与防守。
无数柄刀刃如同撞上了一堵极为厚实的墙壁,在离南知阙三尺处的位置纷纷停滞,刀刃震颤,嗡嗡作响,却无法再前进一寸。
阿苍见状,瞳孔微微一缩。
南知阙抬眸,直直对上了那双金眸。他的一双黑眸中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着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的平静:
“我答应过她。”
“不会伤害任何一个妖族。”
那道屏障即便是在他说话间,也始终稳稳地包裹着南知阙,未曾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阿苍盯着面前的这个人族,以及他面前这剑气所化的气息极为醇厚强大的屏障,眸中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方才他用翎刃试探了一番,便探出了一二。
这层“剑气屏障”看似普通,却极有门道。剑幕极其之密,像是用无数道剑气与灵力交汇所织成的一面“盾”,没有丝毫的缝隙。
更为恐怖的是,这样高强度的剑气与灵力支撑,面前的这个人族却始终面不改色,那面剑气之“盾”也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不稳。
阿苍忽然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清面前这个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出手的人族的深浅。
阿苍沉默了片刻,收回了不断进攻却被阻的翎刃,还有他身后的那双巨大的金翅。
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重新“变”回了人族的模样,稳稳落地,望着面前的人族,开口却挑眉道:“她?哪个她?”
这便是明知故问了。
南知阙闻言,却并未有丝毫不恼。他先是收起了包裹在周身的剑气,而后伸手微微一抬,“昭明”便稳稳地收回了他背后的乌木剑鞘之中。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南知阙才开口解释:“方才便同阁下说了,在下此次来涂山,是因一些私事。”
“而在下之所以能来此,也是因为在下唯一的亲传师妹,也就是涂山的少主带在下进来的。”
南知阙说起涂山媞,面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神色:“来之前,我便答应了师妹,不会伤害她的族人。”
阿苍听着面前这个人族一口一个“师妹”,还有他说起“师妹”时黏黏糊糊的语气,本就厌恶人族的他此时更是几乎压不住眼底的戾气。
“这里是涂山。”阿苍的声音里似乎带着腊月的冰霜:“收起你在人族的那一套称呼。”
而一直以来都表现地极为谦逊隐忍的南知阙,闻言却并没有改口。他面上露出了往日里的一丝随性,唇角微勾道:“阁下这话确是错了。即便是在涂山,阿媞也依旧是我的师妹。”
阿苍眼底的冷意愈来愈盛,方才平息下来的“战火”仿佛又要被南知阙这句话所点燃。
而就在这时,场边终于响起了一道声音:
“阿苍!”
涂山媞从场边一路小跑,向着两个人的方向而来。
“你怎么回来了!”
待涂山媞走近,却没有先理会南知阙,而是看着阿苍,面上有些惊喜地问道。
阿苍没有开口,先是有些挑衅地看了一眼南知阙,好似在说“看吧,你口中的师妹还是会先看到自己的族人”。
“我问你话呢。”涂山媞见阿苍迟迟未开口,语气里带着少时的熟稔:“不是说要去五年吗?怎的这才三年就回来了?”
阿苍闻言,面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伸手弯起食指,轻轻地敲在了涂山媞的脑门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宠溺:“几年未见,怎么还是没大没小的,叫哥!”
却还未等涂山媞再说话,一旁的南知阙便先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师妹,你总算是回来了。”
涂山媞这才看了一眼南知阙,她敛去了眸底的担忧,像是没看到方才二人的打斗一般,面上挂起一丝笑意:
“是我的不是,给二位互相介绍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阿娘的打算
涂山媞像是没看到方才二人的打斗一般, 面上挂起了一丝笑意:
“是我的不是,给二位互相介绍一下。”
她神色如常地望着阿苍,伸出一只手向着南知阙方向:“这位是南知阙, 归一宗的首席弟子,也是我在归一宗的亲传师兄。”
她说完这句话后,不等面前的两个人开口,紧接着又看向南知阙:
“这位是苍末。”
“是涂山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
涂山媞话音刚落, 便见她身旁的苍末一双金眸直直地看着南知阙, 面上神色莫名, 口中却道:“这段时间, 阿媞在你们人族宗门受南兄照顾颇多,还未来得及向你道谢。”
南知阙闻言眸中微动。他自然是听出了对面这金翅大鹏的话中之意。他面上微笑,神色丝毫不见异样:“苍族长客气了。阿媞是我师妹,我照顾她是天经地义, 实在当不得族长一个‘谢’字。”
涂山媞见两人说话间又是暗藏锋芒, 张口便想要赶快结束话题:“既然——”
但她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苍末打断:“那是以前了。”
苍末说着,扭头瞥了一眼涂山媞, 随即笑着对南知阙道:“恐怕南兄还不知道, 阿媞此次回来,便不走了。”
“之前我们主上同意阿媞下山, 本意是为了让她历练一番。如今她在人族呆的这段时日,已是足够了。”
“所以,阿媞从今往后便不是什么归一宗的弟子了, 她会回到她本来的位置上。”
“哦,对了。”苍末始终没有再看涂山媞一眼,而是对着南知阙道:“主上此前特意托我带话给南兄。”
“她说知晓你此番来此所谓何事,但主上的意思是——”
“无法给你想要的答案, 所以见就不必了,还请南公子回吧。”
“并且,从今往后,也不要再踏入涂山了,这里不是你们人族该来的地方。”
苍末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晴空,面上似是颇有些遗憾道:“主上命我明日天亮便送南兄出去,我也实在不好违背主上命令,所以……”
苍末一双金眸眸底似是藏着无尽的冷意,面上却仍是一片笑意:“明日一早再会了,南兄。”
苍末说完这番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没再看涂山媞和南知阙两人一眼。
涂山媞冷笑着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暗暗咬牙。但她余光撇见了周围一圈看热闹的弟子们,抿了抿唇,看向南知阙轻声道:“你先回去休息。”
南知阙心领神会,微微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地回到了焱姑安排给他的居所之中。被扎得千疮百孔的木门关上了他眸底的一片暗色。
涂山媞望着那道削瘦挺拔的身影,面上也不好看。
阿苍方才那番话,绝无可能是他自己的主意,定是阿娘……她垂下眸,敛去了眸中的恼怒神色,抬脚刚准备离开,却被身后的一弟子叫住:
“少主,方才苍族长说的是真的吗?”
那弟子面上有些期待,又有些小心道:“少主此番回来便不走了?”
涂山媞面上微微一怔,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另一弟子见状,连忙道:“瞎问什么,少主到时候肯定会跟我们说的!”
这时,另一边又有一弟子道:“少主不是帮我们查那件事才下山的吗?苍族长刚才说的意思,莫非是少主查到什么了?”
此话一出,其余正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都加入了话题中,一时间妖群又吵吵嚷嚷了起来。
“各位。”
涂山媞的声音被灵力放大,在在场的所有妖族弟子耳边清晰响起:“关于你们说的事我都听到了,稍后会给大家一个确切的答复,现在大家都先散了吧。”
涂山的弟子们,特别是年轻一代的弟子们都极为拥戴他们这位天才少主,所以涂山媞此话一出,其余的弟子们便都闻言离开了。
到最后,场中只剩下了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些的弟子。
“孔姐姐,你还有什么事吗?”
涂山媞见她面色担忧地看着自己并未离开,不由得问道。
平日里能在涂山王族附近见到的妖族,大多都是来自邻近的部落种族。其中有很多年轻弟子们都是同涂山媞自小便相识,因此涂山媞对他们都颇为熟悉。
“阿媞。”孔姐姐上前,握住了涂山媞的手,声音有些颤抖:“我弟弟……阿牧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孔姐姐的弟弟孔牧也是前几年出了涂山后不久便失踪了。
涂山媞脑中浮现起那些怪物面目全非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孔姐姐抬手擦了擦眼泪,握着涂山媞的手紧了紧,摇着头道:“阿媞,不要查了。没关系的。”
“我都听说了,外面现在很危险,有人族在大规模地抓捕我们涂山的妖。”
“阿媞,你就听苍族长的,不要出去了。”
“这几百年我们在涂山都好好的,往后我们便同以前一样,不出去便是了……”
“涂山不能没有你,我害怕……”
涂山媞喉咙哽了哽,面上扯起一道笑:“孔姐姐,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你忘了,我可是很强的。我这次下山以后,那些同龄的人族也都打不过我。”
涂山媞伸手擦了擦面前女子脸上的泪,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将阿牧他们都带回来的,你相信我。”
“孔姐姐,涂山会越来越好的,总有一天,我要涂山的弟子们都能堂堂正正地走出涂山。”
“我向你保证。”
孔姐姐却摇了摇头:“我们这样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我们都只要你平安,有月娘娘和你在,才有现在的涂山。”
涂山媞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笑着道:“我会好好修炼,变得更强大,让谁也伤害不了我和阿娘的。”
孔姐姐使劲点了点头,这才抹着泪离开了。
涂山媞望着孔姐姐的背影,面上的笑容逐渐隐去。阿苍方才那番话一说出口,她便明白了阿娘的打算。
阿娘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再下山。
但阿梨还在等她。
孔姐姐的弟弟阿牧还在等她。还有很多同阿牧一样的涂山子民们,都在等她。
涂山媞眸中神情逐渐坚定,脚步一转,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了。
涂山的阳光总像是蒙着一层雾,虽是烈日当空,却丝毫不刺眼。
南知阙从屋内出来后,便察觉到了几道隐蔽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在涂山行走时定会有几双“眼睛”无时无刻地盯着自己,便装作没察觉到一般,神态自若地往一个方向去了。
“唰——”
直到两把长茅交叉挡在自己面前,南知阙这才停下了脚步。
却还不等他说话,殿内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女声:“让他进来吧。”
殿门口的两名身穿铠甲、兵卒模样的妖这才打量了南知阙一眼,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长茅收了回去。
“南小友此番前来,不知是有什么事么?”
南知阙走进殿内,还未等开口,便听到主位上的女声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并未四处环顾,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伏案疾书,始终未抬头焱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在下贸然前来,还请焱姑见谅。”
“此番在下来涂山,想必焱姑也知晓其中缘由,此次来,是想求焱姑带我见见妖主。”
南知阙开门见山,一张口便是用了“求”这样的字眼。
焱姑闻言,一直未停的手终于顿了顿。
片刻后,她放下了手中的笔,抬眸看向了殿中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南小友,不是我不帮你。方才想必阿苍也将话带到了,我们主上说了,她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便是见了你也无事于补。”
“焱姑所说,在下都明白。只是此事已困扰在下多年,还请焱姑能帮我一次。”
南知阙躬下的身影又往下弯了弯,语气坚定:“只求焱姑将我的话带给妖主,就说那本手札我从未给南家其他人看过,此行所求也只为自己,并非南家。”
“若妖主依旧不愿见在下,那在下明日一早便离开,从今再不踏进涂山一步。”
回答他的是半晌的沉默。
南知阙弯下的腰却始终没有直起,似是不等到焱姑的答复便不会起身。
长久的沉默后,主位上终于传来了一声叹息。
“罢了。你既如此坚持,那我便帮你将话带到。”
焱姑面上有些无奈,她望着殿中那个人族少年,便知自己若不答应,他定不会轻易罢休。
“你先回去吧。”焱姑的声音有些疲惫:“我会将你的话带到,若主上松了口,晚一点我会派弟子去接引你。”
“但若是主上依旧没有改变主意,还请南小友莫要再执着了。”
南知阙听到焱姑终于松口,声音却并未有太多情绪起伏,只平静道谢:“多谢焱姑,那在下便先不打扰了。”
说罢,便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到门口时还向方才门口的两名弟子点了点头。
焱姑望着逐渐消失在殿外的削瘦身影,面上不由得多了几分凝重。
言谈举止都极有分寸,小小年纪,修为竟比少主还要高出几分,人族这位新一代的天才,比起那位也……
思及此,她终是沉沉地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向殿后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南知阙的目的
涂山的夜里不似归一宗那般寂静无声。
月色下的林间窸窸窣窣, 时不时能听到小妖窜过草丛的的声音。溪涧旁总有几个小妖在翻腾嬉水,随之溅起细碎的水花。
更远些的山坡上,隐约还能见到几双幽绿的眼睛闪过。微风吹过, 草木低吟,夹杂着不知从哪片林中传来的嬉笑声。
涂山媞耳朵微动,耳边不时传来久违的熟悉的喧闹声,让她不由得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这里是她的家, 是养育她长大的地方。
终于, 不远处轻微的动静让她思绪回笼。
“你还要在这蹲我到什么时候?”苍末有些无奈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推开门看着坐在不远处树枝上的少女, 轻轻叹了口气:“就这么怕我去找他?”
涂山媞闻言, 先是悄无声息地跳下树,几步走到了苍末的面前。她看着面前高出她许多的少年,摇了摇头:“南知阙不久前刚被阿娘的人叫走,应是阿娘同意见他了。”
“那又如何, 他总不能在月姨那儿躲一辈子。”
涂山媞见苍末开口闭口不离这件事, 声音微微抬高:“我们许久未见,你怎的眼里只看得到那个人族?”
苍末闻言, 却倏得笑了一下:“你不就是为那个人族而来的, 又让我说什么?”
涂山媞哼了一声:“南知阙在人族可是香饽饽,你想在涂山对他动手, 就算你有机会,阿娘也不会让你动手的。”
“你如此笃定,又来这里蹲我干什么?”
涂山媞沉默一瞬, 声音低了几分:“我是怕你——”
“怕我意气用事?怕我看到人族就喊打喊杀,反而弄巧成拙?”
苍末看着面前有些沉默的少女,无奈道:“行了,别兜圈子了。你涂山少主什么时候担心过这些事, 找我到底什么事?”
涂山媞抿了抿唇,终是开口道:“阿苍哥——”
“停。”
苍末听到涂山媞说出这三个字,连忙伸手打断了她的话:“帮不了。”
说着扭头便要赶紧离开,却被涂山媞一把扯住衣角:“等一下,你都没听到底什么事!”
“不听,听了也帮不了。”苍末不顾被涂山媞扯得老长的衣摆,坚定地往前继续边走边说道:“你每次叫我哥的时候,准没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
涂山媞见状,只好松开苍末的衣角,小跑到苍末面前,双手打开,一口气快速道:“你就先听我说是什么事然后再决定总可以吧!”
苍末被拦住去路,脚步停顿,满脸狐疑:“我听完觉得不行可以拒绝吧?”
涂山媞忙不迭道:“当然了,我现在好歹是妖族少主了,自然说话算数。”
苍末依旧一脸“你说得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是我姑且听听你葫芦里又卖的什么狗皮膏药”的表情,踹起双手,臭着脸道:“那你说吧。”
涂山媞深吸了一口气,一脸笃定地问道:“我娘叫你回来是不是要你去查弟子失踪的案子?”
“是啊。”苍末一脸莫名地点了点头,随口道:“月姨说你此次回来便不走了,接下来的案子让我接手,怎么,你——”
他一边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逐渐瞪大:“你不会是——?”
涂山媞伸出双手,一脸恳切地抓起苍末的两臂,沉声道:“我要下山,你帮帮我。”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片刻。
而后,苍末坚定地扒开了捏着自己双臂的手,一字一句道:“听完了,帮不了,告辞。”
说着,他迅速转身,走了两步却发现衣角又被身后的少女死死扯住了。
“苍哥,你帮帮我吧。”涂山媞的声音透着些许可怜:“小白被阿娘提前调走了,我寻他不到,如今能帮我的只有你了……”
苍末头也没回,一脸冷漠道:“少来这套,你以为装可怜我就会心软吗?”
“这可是月姨的命令,我现在是一族之长,违抗主上命令可是大罪。”
“我知道。”涂山媞接着道:“所以你一会帮我掩护,我自己跑就行了。”
苍末简直被气笑,他转过身,看着面前一脸执着的少女,不知为何心头冒起一团无名火。
“你身为妖族少主,本就该待在涂山之上。那人族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去了一趟便如此流连忘返,还不惜违抗月姨的命令?”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了下去:“是因为那个姓南的小子吗?”
涂山媞闻言,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过了半晌,她才摇了摇头,红着眼开口:“不是的。”
涂山媞的声音低了下去:“苍哥,我把阿梨弄丢了。”
“我得去救她。”
“方才孔姐姐还来问我,阿牧是不是回不来了。我同孔姐姐说,一定会将阿牧带回来的。”
“苍哥,我若是就这样一直待在涂山,往后我怎么见涂山的大家,我怎么见毕方爷爷……”
涂山媞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被揉进了夜晚的风里,逐渐消失。
苍末盯着面前垂下脑袋,像是做错了事的少女,良久,终于轻叹一声:
“趁夜便赶快走吧,我看月姨这次是打定了主意不愿让你再下山了,我只能尽力拦一拦。”
“南知阙被阿娘叫走了,我得等他一起走。”
苍末闻言,眉毛顿时又竖了起来:“你还说不是因为那个人族!他到时候便是想留在涂山都绝无可能,用得着你在这里操心!”
涂山媞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道:“他来之前,向我立了血誓,答应我绝不会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涂山弟子,他做到了。”
“我也答应了他带他来涂山,自然也要将他好好地带出去。”
“既做了承诺,就一定要做到。”
苍末闻言,面上没有丝毫被她这番豪言所打动的模样,狠狠地瞪了涂山媞一眼:“你上回承诺我绝对是最后一次找我帮忙的事怎么没做到?”
涂山媞面色坦言,理所当然道:“你是我的家人,当然同外人不同了。”
苍末听到这话,面色稍霁,又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却缓和了不少:“一会儿待那小子出来后我送你们离开。”
涂山媞闻言,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还是苍哥你最好了!”
待他们说定后,苍末这才望着涂山媞,微微皱了皱眉:“我听闻你的岁启还未开始?”
涂山媞点了点头:“前几个月偶尔有几次血脉暴动,其余便再没什么动静了。”
苍末的神色有些凝重:“你如今已过了百岁,涂山像你这么大的小妖几乎都过岁启好几年了,你如今这样,可有什么眉目?”
涂山媞的笑容微微一滞,顿了片刻还是摇头道:“我如今并未有什么不适,或许是时机未到而已。”
她心中隐约有一个答案,却不愿深想。
苍末敏锐地捕捉到了涂山媞语气中的变化,只道她是因为岁启迟迟未开启而沮丧,便只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话锋一转:
“你可知那个人族小子来涂山见月姨所谓何事?”
涂山媞思索片刻,微微皱眉:“是与他家中一位先辈有关。”
“那位先辈似是同阿娘有些渊源,其余的我便不知了。”
苍末若有所思,南家……
“南家南知阙,见过妖主。”
南知阙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殿中央,主位上却空无一人。
过了许久,殿内也未有任何声音回应,仿佛整个殿中真的只有南知阙一人。
南知阙恭敬地站在石殿中央,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一动未动。
时辰一点一滴走过,殿中的少年却始终没有其他的动作,也并未离开。
终于——
“南粼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一道清泠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主位之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身影。
南知阙低着头,却看到石殿的地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他望着那道影子,不由道:“前辈谬赞。不过,前辈认得我父亲?”
恐怕不止认得。
涂山之主叫他父亲名讳之时,语气里的随意几乎是毫不掩饰。
不像是在叫一个古老的世族族长的名讳,倒像是在叫……一个小辈。
涂山司月轻笑一声:“南家现任的家主,谁不认得?”
南知阙几乎是瞬间便从涂山司月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冷意——那股冷意,是冲着他父亲的。
他当即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音一转直奔主题:“晚辈此次前来,是为着一本手札,还请前辈为晚辈解惑。”
涂山司月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给我看看那本手札。”
南知阙依言从乾坤袋中找出了那本怪模怪样的手札,将刻画着涂山族徽的那页摊开,放在了自己面前的石地板上。
片刻后,他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直到面前一只纤细修长的手将地上的手札捡了起来。
南知阙下意识地抬头,而后微微一怔。
面前的女子一袭白衣,一头青丝一丝不苟地被一根木簪挽在脑后,露出了一张眉目清丽,极为美丽的面孔。
她手中拿着那本手札,随意地翻阅着,面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这手札你从何处得到的?”
南知阙如实道:“在家中的藏书阁内偶然发现的。”
“没给南家的其他人看过?”
“未曾给南家任何人看过。”
“哦?”涂山司月像是突然有些好奇,目光从那本手札上挪开,投在了面前的少年脸上:“为何?”
“幼时发现这本手札时只觉新奇,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件秘宝,自然不愿与人分享。”
南知阙倒是一副知无不言的模样:“待长大些便察觉到了手札中记载内容的特殊,直觉其不宜声张,便从未与人提起过。”
南知阙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却不见涂山司月有什么反应。只是待他说完后,又听涂山司月接着问道:
“你坚持要见我,是想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手札的秘密
“你坚持要见我, 是想知道些什么?”
南知阙闻言,缓缓直起身。他望着面前这位神秘的妖主,轻声开口:
“我想知道这本手札的主人是谁。”
“还有这位前辈与您, 或者说与涂山的渊源。”
涂山司月听到南知阙的话,却蓦地笑了一声,语气随意:“你莫不是在说笑吧?你拿着南家的东西,来问我涂山的渊源?”
“我们涂山同你们人族能有什么渊源?”
南知阙摇了摇头:“前辈不必如此。我虽是剑修, 却也曾在家中修习过符箓一道。那手札中有一道其主人未完成的符箓。”
“那道符, 是为保护涂山的族徽而作的。”
南知阙说完后, 半晌也未听到涂山司月再说话。他不由得抬眸望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难道是自己判断失误了。
其实那手札中的符箓到底有何用途,他也未曾完全探明。只从其中的气息中隐约辩得并无杀伐之意,结合手札中零星的记载,这才猜测应当是为涂山所作用来守护的符箓。
南知阙一时思绪翻涌, 没能看到涂山司月背过身后, 望着那本手札时眼底深藏的悲伤与怀念。
“你说,你想知道这本手札的主人是谁?”
过了良久, 涂山司月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你既不知他是谁, 又如何确定他是你们南家的人?”
南知阙微微蹙眉,却还是答道:“手札中所记载的符箓, 除了那枚有关涂山的,还有许多都是南家如今独有的符箓,绝无可能会外传, 而且——”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那些符箓,同如今南家所用的又有些许不同。我猜测,手札中所记载的应是最初版,而如今南家所用的, 是经过了几番改良之后的。”
“哦?”涂山司月语调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只有些好奇道:“南粼不是你们人族中最厉害的符箓尊师么?你就没问问他,你们南家所用的这些符箓是谁人所创?”
南知阙听到涂山司月的疑问,黑眸中闪过一丝暗色。
他怎会没问过。
他曾经本想问问父亲关于这本手札的事, 可那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在听到他的来意后,神色微变。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那本手札拿出来,便被父亲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
南家那些不外传的秘术,族人只知其心法,至于到底是谁创造出了这些惊艳绝伦的秘法——族中只说是南家的一位先辈所创,其余一概不知,神秘至极。
南家几百年间,都是如此传承着这些不知出自谁手的秘术。
从未有人觉得不对劲,直到年幼的南知阙从那个陈旧的藏书阁角落里,捡起了这本古怪的手札。
“南家的一位先辈所作?”
涂山司月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讥讽的质疑:“南粼是这么同你说的?”
“不只是我。”南知阙抿了抿唇:“整个南家的人,大家都是自小这样被教导的。”
涂山司月终于转过了身,她望着南知阙,面上表情似笑非笑:“若我告诉你真相,你确定那会是你想听到的吗?”
“南家的公子,你确定,你能接受你预想之外的答案吗?”
南知阙闻言,有些怔怔地望着前方的涂山司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石殿中的少年还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而石殿外不远处的矮墙之后,涂山媞正百无聊赖地观察着石壁上的纹路,时不时还抬头看看头顶的月亮。
眼看着月亮高悬,周围的树林中已不似方才那般热闹,已经是深夜了。
“怎么说了这么久还不出来……”涂山媞低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了一道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不会是那小子出言不逊,被月姨给收拾了吧?”
涂山媞没好气的白了一眼树上的少年,望着不远处的石殿方向,眸中却不由得染上了一抹担忧。
好在过了没多久,石殿中终于走出了一个削瘦的身影。
南知阙从殿内走出来时,毫发无损,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只有他紧紧攥着的右手,能看出些许异常。
坐在树上的苍末微微抬手,一根极其细小的翎羽绕过了殿外值守的众多妖族弟子,悄无声息地精准落在了南知阙的肩上。
南知阙脚步微顿,随即一转,向着涂山媞与苍末的方向而来。
待他行至石墙外看到涂山媞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他还以为是白日里那个金翅大鹏的族长要寻他麻烦。
涂山媞语速极快:“来不及跟你解释了,先下山吧。”
南知阙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跟在了涂山媞身后。
苍末从树上悄无声息地跳下来,拦在了两人的面前:“你打算就这么带他大剌剌地走出去?”
苍末看了一眼涂山媞,无奈道:“你以为月姨下了命令还会没有准备吗?外面现在到处都是族老们的眼。你们这样大摇大摆地过去,是生怕他们不堵你们吗?”
涂山媞闻言,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苍末没说话,只是撇了撇头,示意他们跟上:“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绕过了主峰,穿过了一片几乎没有什么妖族痕迹的密林,又翻过了几道矮坡。
路上遇到了几波巡逻的弟子,苍末只是轻轻抬手,翎羽无声掠过,那些弟子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涂山媞与南知阙就这样跟着苍末一路熟练地避开了每一处岗哨,每一道禁制。
“到了。”
苍末停在了一片看似寻常的崖壁前。
他伸手按起了某块凸起的岩石上,妖力注入,崖壁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这条密道出去之后往东走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传送阵。”
“那是我祖母在时留下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应该还能用。你们从那里走,能节省不少时间。”
涂山媞闻言,一双狐眸微微瞪大:“我怎从未听你说起过这里还有一条密道?!”
“这可是我族的密道,”苍末不知为何,笑得有些勉强:“就算你是少主,我也不能泄密啊。”
涂山媞哼了一声,面上却带着些笑意:“大恩不言谢!待我回来再好好谢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崖壁上那条裂开的缝隙而去,就在即将进入之时,却被一股力量重重地弹了回来。
涂山媞微微蹙了蹙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通道,又扭头看向了身后的苍末。
苍末的脸上的笑容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下一瞬,涂山媞耳尖微动,面上也渐渐冷了下来:
“你骗我。”
紧接着,便见苍末身后的林子中,逐渐走出了几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方才还在石殿中同南知阙说话的涂山司月。
涂山司月一出来,苍末便默默退到了她的身后,同她身后其他的几位族老站在了一起。
涂山媞冷笑:“叛徒。”
苍末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他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住口。”涂山司月冷着脸,低声喝道:“涂山媞,给我跪下!”
涂山媞闻言,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涂山媞身旁的南知阙,在见到涂山司月一行后,霎时间便明白了过来。
想来是苍末假意答应了涂山媞,带他们出去,却将计划完整的告知了涂山司月,这才被抓了个正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腿微微打开,呈保护姿势挡在了涂山媞侧前方的位置,右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拔剑。
涂山媞却上前两步,将他拉到了身后。她一双狐眸闪烁着金芒,眸中没有丝毫惧色,满是执拗:“我没错,为何要跪?”
涂山司月像是被气笑了,冷声道:“你没错?没有我的命令,私自下山,还说你没错?”
“是阿娘先骗我的。”涂山媞的声音洪亮,在涂山司月出现后变得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你之前答应我的赌约,都是骗我的。”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让我下山。”
涂山司月没有否认,只质问道:“这就是你违背我的命令,半夜偷跑的缘由?”
“涂山媞,违抗命令,行事鬼祟,你还有没有一点涂山少主的样子!”
“涂山少主该是什么样子?”涂山媞的声音逐渐发冷:“听阿娘的话便是涂山少主该有的样子吗?”
“从小到大你也从来没有教导过我涂山少主应该是什么样子,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涂山媞这句话脱口而出后,看到对面阿娘一瞬间有些发白的脸时便后悔了。
“阿媞。”涂山司月身后的焱姑终于没忍住,低低地喊了一声。
涂山媞抿了抿唇,却终究没说话。
此时,涂山司月身后另一位族老出来打圆场:“主上莫要动气,阿媞也不小了,孩子们大了,总是有自己的主意,咱们这些老妖皮们是劝也劝不动,说也说不得哎。”
那族老声音温和,带着些安抚接着道:“我看不如就依媞丫头的吧,她要去便让她去,咱们的少主,想来就算是走出涂山去,也定不会被那些人族给欺负了去。”
焱姑也紧跟其后道:“影山说得没错,主上,你看……”
却还不等焱姑说完,涂山司月便开口打断,声音里带着些疲惫:“怎么,你们都觉得是我错了?”
此话一出,身后的众族老都噤声了,一时再无妖开口。
涂山司月冷冷地望着涂山媞,声音依旧强硬:“涂山媞,我说最后一遍,跟我回去。”
涂山媞却摇了摇头:“我的任务还未完成,我不能跟你回去。”
“我下山之前,答应了大家的,我要将他们都带回来。”
涂山司月抬高声音:“我同你说过了,案子的事我自会派其他弟子去查!”
涂山媞却摇了摇头,只重复道:“我答应了他们的。”
涂山司月似是有些累了,她轻轻闭上了双眼,片刻后睁开,声音平静:
“你若如此一意孤行,违背族令,那便休怪我无情。”
“涂山媞,你今日若敢踏出这里一步,从今往后,涂山便没有你这个少主了。”
“我涂山,没有你这样顽劣的少主。”
涂山媞却蓦地笑了笑:“阿娘,我身上流着涂山的血脉,涂山永远都是我的家。”
“至于少主。”她摇了摇头:“不是便不是了。”
焱姑见状,面上有些焦急地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涂山司月抬手拦下。
她看着面前满脸倔强的女儿,抬手撤去了岩壁上的结界:“谁也别替她求情,我看看她今日胆敢真的迈出这一步!”
涂山媞闻言不再多说,她上前双手交叠,向涂山司月行了个妖族的礼,红着眼低声道:“阿娘,保重身体。”
说完,她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岩壁上的那条裂开的缝隙走去。
南知阙跟着拱手,行了个人族的礼,还未等站直,便被涂山媞一把拽住了衣角,踉跄半步,跟着她一起走了。
涂山媞走得决绝,没再回头。
她并未看到母亲眼中复杂的神情。
也没有看到,隐没在一众族老中的,一道阴冷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