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高峰期,多是从市区下班的人回兰水塘,一路走走停停,过了约莫大半个小时,陈园园的车才堪堪在兰水塘大饭店的地下停车场找到个停车位。
柏焕下了车,闻到停车场的闷热和胶水气味,他皱了下眉,跟着陈园园,一声不吭地走进了电梯。
包房是早就订好了的,不必服务员领着他们跑一趟,陈园园带着柏焕直接就找到了三楼的一间名为“小桥流水人家”包房。
包房里的大家说着话,在看见陈园园的时候也没停下来,还是在注意到比陈园园高半个头的少年后,才彻底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柏焕扫了一眼包房内的环境,总共三张大圆桌,还有张小方桌,酒水碗筷都各自摆好了,廉价感十足的屏风,一面麻雀,一面夹竹挑,大人们的着装打扮讲究得满身别扭,小孩们则是满身不讲究。
冲他打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他没有听进去,习惯性地换上从前应酬他人的微笑,虚伪,但很好用。
“哎呀大户人家走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看看这模样,这气质,跟小明星似的。”
陈园园说:“这是你大嬢嬢。”
柏焕叫了一声大孃孃。
“今日见了人,倒认为是你爸妈占了便宜,这要拿到我们手里养,养出来的全是那样的小阿飞。”
陈园园说:“这是你小嬢嬢。”
柏焕叫了一声小嬢嬢。
…
很快,柏焕就在陈园园的介绍下,把包房里的长辈们都叫了一遍,也认识了一堆兄弟姐妹,还收到了不少红包,他信不过陈园园,把红包全部先装在了王彩仪的皮包里。
人已经到齐,陈家老祖宗陈守心的宝贝小孙子陈金宝跑去叫上菜,回来赢得了一众人的夸奖,他在他妈妈怀里滚来滚去,黄豆一样大的眼睛盯着对面的柏焕不放,柏焕装作没有看见他,拎起茶壶又往自己的杯子里添满水,顺便给旁边的堂哥陈金明也添了一杯。
陈金明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他注视着柏焕跟陈园园王彩仪十分相像的坦然自若的侧脸,对方的睫毛正面看并不太长,侧面看却有他姆妈阿爸两个人的加起来那么长,他看起来很温和,却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你名字里的焕,是哪个焕?”陈金明问道。
“嗯?”柏焕转头看着对方,“焕然一新的焕。”
“那你岂不是要改姓陈,陈金焕?”陈金明喝着水,“我觉得不如柏焕好听。”
柏焕不好意思说出大人们给他准备的名字是陈金根,他挤出一句谁知道呢。
话题明显止住了,陈金明却因此感觉和这个新鲜又贵气的表弟亲近了一些,于是他又问:“你刚才叫那么多人,都记住了?”
柏焕说没记住,陈金明说我就知道。
柏焕听出对方话外音,递话柄,“怎么了?”
“我们家的人太多了,不过你姆妈那边好一点,你姆妈好像就你姨妈一个姐姐,陈家的人可就多了,我跟你说……”陈金明摘下脸上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开朗了一些,他凑到柏焕耳边,和他讲别人不能听的悄悄话。
大嬢嬢陈玲玲,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在陈家排行老大,今天没有在场,因为他在去年已经赴美留学,女儿排行老三,今天同样不在场,说是男朋友的妈妈骨折住院,她去照顾了。
二伯陈洋洋,和前妻1号育有一子,和前妻2号育有一女,和现在的老婆也生了个女儿,暑假结束就上一年级,今天是个好日子,两个前妻也来庆贺了,还都给了柏焕份额不小的红包。
小嬢嬢陈瑶瑶,陈金宝就是她和她入赘进陈家的男人的儿子。
除此之外,柏焕的阿爷阿奶陈守心和曾文娟还收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家里富足时的小保姆未婚先孕产下的男孩儿,一个是路边捡来的女孩儿,柏焕分别叫他们云康伯伯和云萍孃孃,这两人也各都立业成家,不过今天只带了配偶来。
比起陈家,王彩仪娘家的人口就要简单许多,除开外公外婆,王彩仪就一个姐姐,柏焕要叫她姨妈。
“你姨妈日子不好过的,你姨夫爱打牌,赢了还好,输了回家就打老婆女儿,连自己姆妈也打,不过自从你姨妈又给自己找了个男人后,日子变得好过了不少,外头男人会给她花钱买衣服买包包。”
柏焕听着陈金明一直在自己耳边低语,并不嫌烦,当听话本故事一样,下意识觉得陈金明口中这些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看他们都长着同样一张面孔,挂着同样一副表情。他们说话用餐没有任何出身大户的派头,嗓子尖刻,言行粗鲁,处处透露着这只是几桌狂吃牛饮的低档小市民。而身为南城最风光最富礼仪与气质的少爷柏焕正不得不忍受着不适和烦躁与他们共进晚餐。
-
吃得差不多了,二伯陈洋洋又开了瓶洋酒,一边往自己杯子里倒一边说:“园园,你要是再晚半个月带柏焕回来就好了,我手头上正好有个项目,拉柏家入伙,赚头十足。”
柏焕听见自己的名字还有柏家,抬起眼来,但只是听着,不说话。
“养了十八年的还是不如自己亲生的,一晓得,紧赶慢赶接回家,柏焕,你阿爸待你还是好。”陈玲玲说。
王彩仪哂笑,“说什么如不如的,小辰我们把他养大,也有感情,只是日子算在了那天,过了时候再接,没什么好日子,要再等两个月了。”
二伯陈洋洋又说:“柏焕你有没有什么才艺,来给我们表演一个。”
“我不会什么才艺。”柏焕放下水杯,白净的面皮明显比之前绷得要紧,他对这个二伯产生了非常不喜欢的感受,认为他愚蠢而且放肆,在对自己实行羞辱。
被拒绝了,陈洋洋在陈园园和王彩仪面前一贯的顺风顺水不复存在,他面子坍台,扭头和陈守心说:“阿爸,这有钱人家也没什么了不起嘛,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不如我们这几个阿飞。”
“二哥,”陈园园不高兴,“在苔米面前不要这么讲话。”
陈洋洋咂了口酒,“柏焕,二伯是个随便人,你不会跟二伯计较吧?”
柏焕露齿一笑,说不会,“能现场表演的才艺我的确没有,但是我会说几句西语和法语,可以说给大家听。”
陈洋洋一下来了劲,“来来来,说两句我们听听!”
柏焕宠辱不惊似的,用西语和法语各说了两句话,陈玲玲的老公问说的是什么意思,柏焕说:“大家都很好,我喜欢你们。”
陈洋洋咕噜,“和鸟语一样,用不上,还不中听。”
陈园园听到这里,终于板起脸来,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不中听二哥可以不听,他们有钱人哪个不是学几门外语,二哥自己不也是找我要钱给陈金羽报了英语班?二哥现在究竟是说外语不中听,还是我儿子不中用?”
陈金宝在柏焕小嬢嬢怀里赖着,脆生生地接话:“二伯嫉妒!”说完就被陈瑶瑶捂住了嘴巴。
“小赤佬乱讲!”陈洋洋瞪大双眼,又望着陈园园,“你在这里吼三吼四,我看你是忘了小时候谁给你换尿片子!”
陈园园为柏焕腾起的英勇之心因为陈洋洋这句话,一下子就荡然无存。
柏焕却对此类要挟无动于衷,硬要追究,柏明珍也给他换过不少纸尿裤,可兄长爱护幼弟本来就是份内之事,要拿来挟恩图报,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老二,适可而止。”见对陈园园的敲打差不多了,陈守心才捻着胡须出来主持局面,他用手中的拐杖点点地板,“老三,你是弟弟,对做兄长的要有最起码的尊敬,夹枪带棒的说话怎么能行?多伤你兄长的心呐。”
柏焕看见陈园园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想到对方是因为帮自己出头才挨了训,心中也不是很快意,只想快点结束这种所有人把自己当猴儿看的聚餐。
陈洋洋点点头,语重心长,“是啊,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要互相抱成团,互成依靠才行。”
陈园园和王彩仪同时呼出一口气。
“对了,柏焕,你跟柏家的人还有没有联系?要是有联系,我那个项目,改天你递给柏家人看一看。”
柏焕见王彩仪望向自己,幅度很小的摇头,于是转头看着陈洋洋,自嘲道:“鸠占鹊巢这么多年,联系方式都没好意思留。”
陈洋洋和其他几个等着话的人都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陈家养子陈云康说:“没料到,柏家还挺狠心,总归养了十八年,说不要就不要。”
柏焕放在桌布底下的手指微微攥了攥,他垂下眼皮,眼下阴影既悲伤又无可奈何。
“那种家庭,重视血缘的嘛,要是还把柏焕当自家人,怕是要多一些麻烦,还要分他们亲儿子的家产,几个肯?”陈瑶瑶哄着昏昏欲睡的陈金宝,轻言细语道。
听见家产两个字,陈园园和王彩仪倒没什么反应,几张桌子上的不少人却长吁短叹,柏焕望着这一幕幕景致,毫不怀疑若是柏家继续接纳自己,这群人会化身于怎样饥饿贪婪的吸血虫黏在他身上。
可少年眼中溢出的却不是愤怒和厌恶,而是难以察觉的委屈。
这是一个火炉,柏家完全有浇灭火炉的能力,却选择把他推进火炉,现在他已经预见了自己即将被烧成灰烬的未来。
“柏焕?”一旁陈金明不知何时戴上了眼镜,小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柏焕转头,撞上的却是对方的手机屏幕,陈金明从手机后面探出脑袋,“你的西语和法语很标准,都识别出来了。”
柏焕眼中,手机屏幕里,是清晰的翻译文本。
“你们很低级,我讨厌你们。”
柏焕眨眨眼,他手指攥紧,心中飞快思考地如何收卖诱骗对方,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包房里的人加起来还没有他的oppo手机有价值,因此他也无须在意他们对自己的看法,只是不等他开口,遗传了这个家族敏感多思的陈金明便嘘了一声,说:“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你说的是实话。”
出于这共同的看法,陈家总算有了一个让柏焕另眼看待的角色了。
-
第一次的家族聚餐结束,柏焕足足用了一周才将心里的恶心去除。
一个星期的时间,除了忘掉那让人深感不适应的聚餐,他和陈园园王彩仪两个人的相处也终于有了正向的发展:他们相处随意了一些,亲近了一些,虽然柏焕还是没有叫过陈园园一声爸爸。
陈园园和王彩仪照旧每日上班,放暑假的王彩仪虽然不用去学校,却还有一份在美术室授课的工作,陈园园更是白日一份,晚上一份。
他们在家里放满了零食和水果;各种电器的遥控器总是放在最容易被看见的地方;他换下来的衣裳没有出现在家里的晾衣绳过,王彩仪会送去兰水塘的干洗店,讲很久的价,直到对方不耐烦地松口;发霉的墙根在柏焕睡觉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刷白了,以至于柏焕第二日起床后站在客厅望了墙根许久许久。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很不赖的,饶是这样的真心并不值什么好价钱。
上午起床,柏焕先是刷牙洗脸,换上他看得上的不错的穿搭,而后下楼买两笼他靠自己发掘到的小笼包,再买一杯薄荷水。
说到薄荷,他想他的薄荷们了。
但他的思念还没办法促使他做出类似于偷盗这种毫无自尊的行为,他苦挨着,并且没有为此做任何努力,指望天上掉馅饼。
馅饼掉下来的时候,柏焕趴在客厅的茶几上贴手账,进度依旧是花园。
“叩叩。”
柏焕过去开了门,他先望见对方优越的肩颈,而后抬起眼,今天大概是男人的休息日,头发没有经过发胶打理,碎发散乱在额前,将锋利眉眼半遮,又穿得休闲,即使还戴着眼镜,也比平时看着柔和许多。
柏焕乌黑的眼睛亮了亮,“柏明珍!你怎么来了?”
紧跟着,柏焕看见了男人手中有气无力的比熊。
“小禾!”
柏焕把柏明珍拉了进来,拿了自己的拖鞋给他穿,又熟练地跑去厨房倒水,之后才把狗抱到怀里,举起来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你这一个星期都没有吃东西吗?妈妈和柏星都不回复我的消息,对不起——”
柏明珍喝了水,在沙发上坐下,一边打量着这间屋子,一边说:“一个多星期没进食,打了营养针,医生看挨不下去了,让先送你这里来看看情况。”
柏焕抱着身子软成泥的狗,站到柏明珍膝前,看似冷静地问:“为什么不早点送来给我?”
“他们认为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柏明珍倾身从茶几上拿起少年还没做完的手账本。
下一秒,大理石的茶几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得移了位,柏明珍脸色冷下来,“柏焕。”
柏焕脾气不是一般的大,这得亲近的人才知道,而只有亲眼见过柏焕发脾气的人,才知道他的脾气具体有多大,大到——他甚至可以不惜伤害自己来出气。
柏焕小腿骨疼得抽搐,他脸色也疼得惨白,但他浑然不觉似的,他抱紧了狗,浑身被一股寒气充斥,“他们在乎过小禾吗?要是在乎,怎么能狠心让他饿一个多星期?”
柏明珍不语,弯下腰要把柏焕的小腿捉到手里,柏焕挣扎,膝盖又顶撞在柏明珍的脸上,柏明珍这才真和他翻脸,将人一把掀翻在沙发上,脱了裤子,啪啪地就甩了少年屁股两巴掌。
柏焕脸色倏忽涨得通红,他想跳起来反抗,但怀里还抱着狗,担心压着狗,他更是只能把屁股撅着,反倒给了柏明珍可趁之机,被打了两下后,他感觉到裤子又被提了起来,于是灵活地翻到地上坐着,申辩道:“我多大了,你还打我?”
“为不相干的人跟我闹,八十也该打。”柏明珍轻描淡写,再弯腰去掀柏焕裤腿的时候,对方乖乖不敢动了。
因为柏明珍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他闹,更加不会给他少爷的面子,可这样的柏明珍,却让柏焕感受到他还没有被家人抛弃。
在短暂的羞耻和愤怒后,柏焕一言不发地走得离柏明珍更近,他抽出一只手搂住柏明珍的脖颈,闻着对方身上的洋甘菊气味,闷声说:“柏明珍,现在我只有你了,你以后会不会像爸爸妈妈和柏星那样,也不管我了?”
柏明珍顿了顿,抬手搂住对方明显细了一圈的腰身,“不会,大哥永远不会不管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