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跖犬吠尧(五)


    生山是三山之中最矮的, 也是路最好走的。一道石门立在山脚,石门后便是一道蜿蜒的石阶小径,一路往上, 能直抵山顶的本初天宫, 据说山中花草繁盛, 奇花异木, 珍禽异兽,不可胜数;又有一眼自天宫而下的溪泉名“澄”,冬暖夏凉,击石闻鼓鼗之音,飞浪有管萧之色, 一泉似集齐了这五声八音十二律, 奇异非常。


    生山仙好热闹, 时常开山迎客,每当那终日缭绕在山间的迷雾散去, 便是生山仙开了禁制, 要迎人入山了。


    秦闯把着弓, 站在那石门之前,抬头望着那门后蜿蜒的小径, 径上站着头小鹿,才冒出来的犄角似枝头新生的芽儿,葡萄样的眼望着自己。


    秦闯沉默半晌, 拉开弓, 对准了那小鹿。


    小鹿还是不知怕,蹬了蹬蹄子, 仰着脖子叫了两声,似是邀玩。


    怀慈弓拉不满。


    他在中青时肩上被春悯削的一道, 迄今还未愈合。


    怀慈弓的弓弦发出了嗡鸣,秦闯“啧”了一声,放下了弓。


    那小鹿挑衅般地扬着脸走了。


    从方才开始便屏气不言的侍山童子春,暗地里出了口长气,俯首道:“孤命真君,还请快些吧,生山仙在里面已等了多日了。”


    秦闯收弓,不耐地看了眼春:“你催什么?”


    春忙道不敢。


    “况且她找我做什么?”秦闯说,“我同她认识吗?”


    秦家世代以侍奉生山仙为己任,秦家也受生山仙的庇佑。但显然秦家遭难时并没有任何的庇护降临,只有秦生因着复生的“惠赠”而受尽折磨。


    秦闯自飞升之后便从未拜见过这位始神,多半是有些怨恨,这位始神也从未专门召见他,据说也从没有再去过秦家山,想来秦家一门上下的生死她也不在乎。


    “瞧着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秦闯夸张地掩了自己的嘴,“诶呦,可不是讲山里这位贵人的,回头天雷把我劈死了,我可找谁算啊?”


    春不敢搭话,只是将腰弯得更低:“生山仙鲜少专程请人入山,必然是有要事相谈。近来白玉京内怪事频发,始神临世,尊君缺位,正是仰仗诸位轻都十二席的时候。小子不过传讯,却也知晓其中厉害,必然是有非孤命真君不可的要务,不然生山仙不会这般急迫。”


    说得倒是挺动听的。


    秦闯人都来到这儿了,本来就是打算进去的。听着这侍山童子的一通吹捧,一对竖瞳眯了眯,蛇鳞样的袍子一旋,满意了,转身踏了进去。


    那叫春的侍神童子没有跟进来。


    一路鸟语花香,天有四时,唯此处四时如春,人间四处北风呼啸,白雪皑皑的时节,这山里却依旧花繁叶茂,此间的飞禽走兽也不晓怕人,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真像啊。


    这个念头在秦闯的心底一闪而过。


    他以为自己都忘了秦家山旧时的模样,只记得那一片黑焦的土地,树状和尸骨烧成了一片,如黑泥地里生出的瘤子。


    怀慈弓如有所感,用弓臂轻轻敲了敲秦闯的背。


    “烦死了。”秦闯霎时回神,立刻不满道,“一把弓而已,管天管地的。”


    他嘟囔着叫骂,从门口到山顶的路,连树长歪了点他都要数落一番,山林不言语,只是微微吹起了山风,以示不满。


    本初天宫座落在生山的最顶端,乃是一座顶尖而墙体呈圆弧的宫殿。自红顶尖上垂落的藤须上开满了紫色的小花,远望似一朵绛紫的祥云落在了这宫殿之上,生山仙就躺在那云雾间小憩,秦闯用了好一阵才看见她。


    半晌,他偷偷松了口气。


    还好,生山仙和秦生长得并不像。


    “生山仙,孤命真君到了。”


    另有一个女子侍立在一旁,生得有些素,是瞧一眼就忘的模样,可一开口,便似仙音缭绕耳畔,听得秦闯都不觉侧目。


    生山仙睁开了眼,没有坐起身,却是在屋顶上缓缓滚动,径直摔了下来!


    花瓣被带得漫天飞舞,生山仙一身桃红带粉的曲裾罗袍外沾了花瓣,外头套的鹅黄素纱也似攘着花香,跌落的一瞬如一朵飞旋的桃花。


    那侍立的女子连忙上前,将那桃蕊拥了个满怀。


    “……睡迷糊了。”那生山仙笑笑,欲盖弥彰道,“泉音,还好有你接住我。”


    名唤泉音的女子敛下眼来,像是叫花香熏得睁不开眼,将人迅速放了下来。


    “叫我做什么?”秦闯心道三始神这么摔也摔不死也不知道接个什么劲儿,“有事儿快说。”


    他还是头回见生山仙,银月的脸盘,腮边的颊肉白里透红,两眼圆而瞳仁大,又黑又亮,似新题上的墨迹,还没干,那墨汁还能流动,显得稚气,身形却是窈窕而高大的,恐怕比成大器还要高上一个头来,若非有法力傍身,这样落下来能将瘦弱的泉音砸进地里。


    生山仙的头上簪发用着一束桃枝,耳边垂着一串珠蚌连成的耳坠,朝着秦闯拧头看来时,那珠子便如伞面飞出的雨点儿来,衬得她也似新雨后生出的芽苞。


    秦闯心道:三始神里头,两个千万岁的老东西,一个比一个看着鲜嫩,春悯三百来岁跟他们比跟娃娃样的,倒是像个操劳的小老头儿,穿着身破布成日东奔西跑。


    生山仙也是头回见到秦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赤脚在草地上一跺,便见三根树杆从土地里突兀生出,摆出一张桌来,树上的绿叶簌簌落下两片,自蜷起成了个三角的杯子,另有两片叶倾倒,自叶脉里滴落乳白的汁液,盈满了杯子。


    “有劳孤命真君病中前来。”生山仙并不在意秦闯的失礼,“你我也算有些渊源,旁的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庇护既然已然落下,我想见见令媛。”


    泉音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秦闯的表情。


    他两条细眉拧在一处,下颌夸张地大张,但半晌没说话。


    泉音神色一凛。


    生山仙平和道:“如今时局动荡,我也知你不放心让别人知晓自己妻女所在,但兹事体大,我——”


    “叽里咕噜造什么谣呢?”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不耐烦地打断道,“我哪儿来的妻女?”


    //


    西极山的路险,便是从前上山采药的熟手,也不敢轻易托大,往往是七八人一起上山,绑了绳,带了镐,排成一串上山,便是有人不慎落下,其他人也能及时拉他一把,不至于一落到底一命呜呼。


    这是采药人互相信任的象征。


    “你莫这般用力!”一人叫道,“你想抢走我的剑鞘吗?”


    另一人道:“是你走得太慢了!”


    再前头的人说:“欸——你跟后头说话能不能别扯前面的剑鞘?我差点让你拽下去了!”


    “是你走得太快了!”


    后头又有声儿传来:“你们前面干什么呢?怎么堵住了?”


    不满的叫骂声此起彼伏,麦宝怡都怕有谁一个不顺心,用力一扯把所有人都带下去了。


    “安静些,都安静些!”罗术压着声儿,怒道,“这是雪山,声若太大,是要雪崩的!”


    人群安静了没半炷香的时间,又吵起来了。


    珠玉走在最前面,当了两百年的鬼主,未曾想还能品味一回当年在推酒门时,牵着一群孩子上街的滋味。


    “都抓紧了。”珠玉阴恻恻道,“可别走丢了,风雪封山,走丢了是要让拍花子抓去卖的。”


    一众人只当“拍花子”是什么祟物的俗名,专出没在这雪山里,一时抓着前后伸出的剑鞘抓得越紧了,春悯险些让身后的成大器掀下去。


    成大器连忙道歉,见春悯没什么反应,又自顾自地局促起来,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你们,好巧啊。”


    春悯方回过神来,便笑:“我还要问您呢,您平日都不爱出门的,这麦宝怡说了什么把你们诓出来了?”


    “说是齐居贤和陆不尽被鬼主婆娑给拐上西极山了。”成大器说,“三镜仙也说他没说谎,那便是确有其事了。我不放心把赵文清放在家里,怕他跑了,也怕有外人进去杀他灭口,也就一并带出来了。”


    成大器当年在中青时,各门功课都算不上拔尖儿,但很稳当,是个细致人,遇事虽然面上容易慌,却不出错,赵文清由他看守,春悯是信得过的。


    只是其他人便不好说了。


    陆不尽和齐居贤被带上了蝉陀宗不假,成大器不论,其他人说是为了营救那二神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听来就不太真了。


    “我们让四个和尚骗了,在原地兜圈。”成大器还在絮絮叨叨,“都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没想就碰到你们了。”


    “偏偏那万相教的秋——珠玉的是心法,还是不鸣心法,所见障不攻自破,真是无巧不成书。”


    珠玉闻言,偏了偏脑袋,似在看身后,又似只是活动了下脖子。


    “嗯。”春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万相应当就在山上。”


    “啊?”成大器一惊,“他、他还活着?”


    珠玉嗤笑一声:“除了秦闯,当年那许多人,倒似都齐聚在一处,要办场谢师宴了。只是同窗时便不算和睦,如今更是各为其主,这谢师宴若办成鸿门宴,佛门清净处尸横遍野,也不失为千古一谈。”


    “敛锋圣者。”珠玉笑道,“此行不易,你可想好了要同谁站在一处?”


    第142章 跖犬吠尧(六)


    神仙的命案约莫本就无从查证, 一旦死了,便是灰飞烟灭,法力幻化的衣物随之散去, 大多只有那一柄法宝能作为其存在过的证明。


    谢庄想擦掉脸上的血, 却发现那血也早就蒸发了, 只剩幻觉一般粘腻的触感, 王命书叮当落地,他俯身捡起,对着苍茫海海平线上那轮不落的巨日端详了一阵。


    他少年时最大的梦想,便是为尊君效力,为尊君天下与共的大志而死, 便是魂飞魄散, 再无来世, 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没等到这个机会,以后也不会有了。


    所幸假货已经死了。


    “尊君已死。”谢庄喃喃道, “其志永存。”


    “我会继承您的遗愿。”


    “带领边獒和朱云骑, 为天下苍生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他将王命书别进了自己的腰间。


    //


    李四其实每走两步便想问一句,到底还有多远?虚真千万年不出一趟门的, 偶尔出去一次要不就是用机偶代替,要不缩地千里脚下不多倒腾一下,这几日他走的步数快有此人从鸿蒙之初迄今的步数总和了, 还爬山?走两步都该喘了!


    可他又到底憋住了, 一是堂堂忽山仙开口说这个不好,二是单脚蹦的人都还没说什么, 他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就哭爹喊娘有点不好看。


    快想想,如果是虚真, 此时此刻会说什么?


    加油啊李四,虚真可不是那种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想想如果是他——


    “有完没完?”


    一阵凌风自李四脚底升起。


    只见他满头银白的发丝散如满月,每一根头发都似尖刀一般竖起,在风雪渐息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到底还有多远?”李四寒声道,“你胆敢耍我不成?”


    万相蹦了一路,终于停了,稳稳地立在近乎斗直的悬壁上,叫人疑心他那根拐是不是装饰用的,当年从台阶上摔下来未免也演得太费心了。


    “怎敢?”万相略一躬身,“已然到了。”


    李四抬起头,又往上走了两步。


    绵延的白墙落下,视线骤然自脚下急推去遥远的苍穹,天幕漫无边际。


    李四一时看愣了眼。


    凛冽的寒风席卷着渐歇的细雪,一点黯淡的晨光自云层里露出,照在南北走向的山脊之中,那架金光闪闪的巨型天平之上。


    那天平一时竟难以用方丈去描述它的大小,只觉那是另一座大山,一座形似天平,精巧地立在山脊正中,两端延伸至南北向的庙宇之下的形貌奇特的山。


    “那是……”


    李四才吐出两个字,立时警醒过来,疑心虚真是知晓这是何物的。


    幸而虚真似乎确实一点门不出,万相不疑有他,径直答道:“那是无量天平,西极山上的蝉陀宗分南北两庙,每间庙里都有自己的主持和一定的僧人,两边的人若有争执,便在那无量天平上按个人的心意决出结果来。”


    “个人的心意?”


    “每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个人的想法越强烈,有这种想法的人越多,无量天平便会朝那一边倾斜。”万相忽而打量起李四的神色,谨慎道,“无量天平是当年十常佛为蝉陀宗设下的,自愿踏上天平,天平的结果便受天道保证。”


    李四很是机敏,立时皱起眉,咬紧牙:“十常佛……”


    “你要带我进十常佛造的物什里?”李四的喉咙里发出极为尖锐的声音,“我现在便把它拆了!”


    万相道:“且慢!忽山仙!此物干系极大,若无此物,您大业便失了先机,怕是要陷入焦灼之势了!”


    李四从善如流,皱眉道:“此话何意?”


    “如今的倏山仙同鬼主青面乃一丘之貉,您……虽不输他二位,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掌,恐捉襟见肘,便是久坐仙人能找些乌合之众来,也难成气候。”万相说,“而如若能叫他们上这天平,您便如有天道相助,岂不美哉?”


    来了!


    李四心下狂喜!


    立功的机会来了!若这无量天平是循着内心的想法而来,那他装作虚真,却又在天平上坚定同春悯和珠玉站在一边,那不就立大功了!


    他好难憋住笑意,勉强地挑剔道:“说得轻巧,你如何能叫他们心甘情愿走上这天平?”


    “自然是叫他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万相的一只眼自他乱糟糟的须发间露出,亮得惊人,却像个顽童样的看着李四,“很快便会有别的客人同他们一起来此,他们自以为人数众多,又心在一处,比之再同您打个天崩地裂,不可开交,他们也自会选择更便宜的方式。”


    李四不再深思,左右虚真也是个不太深思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笑道:“你倒是机灵。”


    万相忙道“谬赞”,深深地拱手鞠了一躬。


    一抹笑意自他嘴角满溢开来,又被遭乱的胡须遮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李四状似不经意道,“我若事成,你必死无疑。”


    万相拱手笑道:“忽山仙误会了,我同您不是一道的。”


    李四拧眉:“哦?”


    “当然,我不同您一道,也不是同倏山仙等人一道的,便连这蝉陀宗里的僧人,若知我将那许多人带上了山,也是要恨我的。”


    李四莫名其妙地看着万相。


    万相双手合十:“他们曾是我的学生,便如我曾种下的一颗种子,我循着旁人给的方法将他们种了出来,却迄今不知结出的会是怎样的果实。”


    “你当年为何那样教他们?”


    “我若不那般教他们,他们必死无疑,仙门同白玉京的胜利多么寻常又无聊,便像是上那天平前便知结果的争论。”万相笑道,“人同人斗,不至最后一刻不知胜负。”


    “那才有乐趣呢。”


    //


    “这是……”


    登顶的一瞬,无人不被眼前苍茫之景所折服。


    风雪已歇,举目但见高天无边无际,低头俯瞰浮云漂泊层卷,他们已立于白云之上,那天穹仿佛都已触手可及。


    又很快有人发现了那杆无量天平,虽大多数人对此早有耳闻,却也是头回目睹,立时惊诧不已,奔走相告,还有诗兴大发欲吟诗一首,让忍无可忍的罗术拦下了。


    “我等此行有要事,不是来玩闹的!”罗术按着胯间狮心刀,“莫非诸君救那二位圣者之心不诚?”


    当然不诚。


    蝉陀宗在西极山的密宗一脉,几乎全不涉世,从不化缘,不受香火,不迎香客,全靠在昇都的支脉接济。


    光是在昇都的从寺便已能在仙门大宗里排得上名号,这号称有十常佛镇庙的本寺又会有什么能耐,自然叫人不得不防。


    只是这蝉陀宗向来不招惹是非,确实很有些与世无争和尚庙的派头,他们也寻不到由头进去一探究竟。


    如今却是蝉陀宗自己犯下勾结鬼主绑架仙君的过错,自然没有人会放过这机会,打探这蝉陀宗虚实才是要害,那二位仙君死不死倒是次要。


    罗术心里明白,难免为仙门中的人心诡谲感到怆然,只是现在并非伤春悲秋之时,还需振作,将仙君夺回,再探一探尊君和擎关圣者的下落。


    “眼下还需诸君同心协力。”罗术思及那二位通缉犯的真身,寻到盟友般,“倏山仙,还请您号召诸——”


    他一扭头,春悯刚好在石上雕完“春秋到此一游”的最后一笔。


    罗术:“……”


    罗术:“……好没有素质!”


    春悯举着珠玉的悲画扇,看着石头意犹未尽,侧身问珠玉要不要在旁边另做画一幅。


    珠玉欣然应允,接过悲画扇来,在石上信手刻了两个小人,刻完了忽而想起:“三毛呢?”


    “瞧着方向是回推酒门了,这地儿太高了,它可上不来。”


    “那就不算到此一游了。”珠玉斟酌道,“要给李四留一幅吗?”


    “也没瞧见人,未必是从这个山头上来的。”


    珠玉耸耸鼻尖:“那就只画我们俩。”


    “嗯,就我们俩。”


    罗术有点受不了这群人踏青一般的氛围,尤以这俩通缉犯最甚:“二位!被拐的仙君也算二位的旧友,怎得这般不紧不慢?若是那蝉陀宗心怀不轨,仙君有什么闪失,可就难以挽回了啊!”


    “管他们去死。”珠玉头也不抬,还在给小人加花,“再来点阴刻的飘雪,更有意境。”


    “飘雪怎么画?”


    “就像蜘蛛网那样,外围的线不闭合,同树杈那样分出去。”


    “……画着挺漂亮的,听着倒是吓人。”


    “你怎么这么怕蜘蛛?”


    “人人都有怕的东西。”春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腿,“……嘶,腿蹲麻了,您搀着我点。”


    罗术说不出话来,只觉褔龛圣者同清川真君恐怕凶多吉少。


    “啊,对了。”珠玉担着春悯的半边身子,忽然仰头对罗术道,“你要找的谢晏已经死了。”


    “谢庄没能来得及救他。”


    罗术愣在原地,放从云层中露出半边脸的日头将他的影子钉在了白雪地上。


    “怎么会……”


    “还有。”珠玉收起了那张浮着血字的令牌,偏头对春悯耳语道,“苍茫海决堤的办法,谢庄从谢晏嘴里撬出来了。”


    春悯柔弱地挂在珠玉身上,听他轻声道:


    “把三山给炸了。”


    第143章 跖犬吠尧(七)


    “炸了三山?”


    “谢晏的供词便是如此, 他恐怕比谁都怕苍茫海真的决堤,这话应该可信。”珠玉顿了顿,“不过他已经被谢庄杀了, 想再核实也没法儿了。”


    春悯道:“如今三山之中, 两座山里没有人, 只有芒还镇守在生山之中。”


    两人沉默了一阵。须臾, 珠玉踮起脚抱了抱春悯。


    春悯环过手臂,低头埋在了珠玉的颈间。


    “小心一点。”珠玉道,“调时能不用就不用,此战过后,我要绑你到鬼蜮, 叫你老老实实睡个三百年才准醒。”


    春悯笑:“怎么个睡法?”


    “怎么这样不正经?”珠玉仰头咬春悯的耳垂, 见春悯倒吸一口凉气, 才松开笑道,“你听话些, 正经的睡法不正经的睡法都是有的。”


    “万事小心。”


    “嗯。”


    两人松开了手。


    麦宝怡蹲在地上, 用雪抹着自己的剪子。这么高的地方, 积雪似乎也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格外洁白纯净, 把他的鸳鸯剪也洗的崭新。


    待再抬起头来时,环顾一周,问道:“倏山仙呢?”


    一旁的罗术叹气道:“不知, 方才见他匆匆走了。”


    麦宝怡收起剪刀, 朝着珠玉走去。


    珠玉正在远望着那座天平,确实是神的造物, 庞大却精巧,以人力所不能及的巧夺天工的技术, 连通了山峰的两侧,度量山峦的经纬。


    “怎么就剩您一人了?”麦宝怡抱臂踱来,“这好容易才上来的。这就走了?”


    珠玉偏头看来:“倏山仙仁善,不忍看我痛下杀手。”


    这珠玉的杀意较这冬寒更甚,麦宝怡缩着脖子:“诶!此前种种,皆是老太太的意思,您不能算我头上!我俩可算同受恶老太折磨的可怜人!”


    “啊。”珠玉抬眼,“倒不知麦长老受了什么折磨?”


    “诶呦,那恶老太这把年纪眼睛早坏了,那些个文书批字都赖给我做,我终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快住在礼天阁里了,月俸却不过十两,有时候事儿办得不好还得倒扣,您往外打听,除了恶老太哪儿,什么地方会这样对修士的?”


    珠玉闻言笑了起来:“这样说来,我还未向麦长老——不,麦阁老道贺,不仅脱离苦海,还荣升阁老之位。”


    麦宝怡忙道:“同喜,同喜!在鬼主面前我这芝麻小官大不必提!如今你我也算同仇敌忾,那婆娑掳来的二位仙君正在寺内,既是我正道的香主,又是您旧日的同窗,于情于理都是要救的,您武艺高强,不若您先在前头打个头阵,我再领一众随您入内!”


    一旁被谢晏已死的噩耗震得久久回不来神的罗术骤然醒悟。


    这群人竟都是在有意拖延,等着别人先进去送死呢!


    他气不打一处来。在边獒之中,主将之命令居首,手足安危次之,己身生死不足挂齿,所有人就跟异姓兄弟一般,从不会有叫兄弟冲到前面替自己挡刀的道理!


    在外行走不到一年,罗术便已对这外头的仙门大宗大失所望,没曾想这失望竟也是个无底洞,这群人总有办法叫他鄙夷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连方才听闻噩耗的惊惧都抛到了脑后,罗术一横狮心刀:“一群鼠辈!畏缩不前哪有半分修士的风骨!你们不去,我去!”


    言毕大步朝着那远处隐约可见的寺庙走去。


    一群吟诗作赋的齐齐停了下来,余光注视着向远处迈进的罗术,那眼神叫人想起食腐的秃鹫,宫芍垂头站在掌门身边,胃里有些不舒服。


    蝉陀宗的寺庙远没有那无量天平的宏伟和精巧,灰扑扑的庙宇,白墙黑瓦,看起来并没有比推酒门好上多少,只是更大一些。


    立在雪地深处,像是一具兽类的尸身倒在地上,就快被之前的落雪掩盖了 。


    “……麦阁老这般畏首畏尾。”珠玉眯了眯眼,忽而回头又对麦宝怡说,“是在怕什么?”


    麦宝怡也正严阵以待地盯着罗术。


    “我们此番不请而来,可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客人。若那寺中的僧人业已摆好了阵势迎敌,这打头儿进去的英雄好汉,怕是凶多吉少……自然不包括您,您那身手,那造诣,不是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能相提并论的……”


    他正注视着罗术,于是同珠玉说话多少有些不大走心,离了脑子,这嘴里的马屁也能往天上拍。珠玉被这吹捧刮了一阵,听乏了,打断道:“若是为着那些僧人,你们大抵不用操心了。”


    麦宝怡闻言立时回头,喜上眉梢:“哦,祝祷可是要亲自出手了?”


    “天冷。”珠玉说,“许多气味你们也便闻不出来。”


    麦宝怡没懂:“什么意思?”


    罗术站定在了门口。他气血上头,这会儿也差不多冷静了下来,知晓这头阵该是何等的危险,他愿身先士卒,可没打算找死,狮心刀在胸前画阵,三道罡音护住他胸口、后颈、脊骨,再一手提刀,一手压刃,准备先借刀气破开大门,定睛瞧清局面再冲进去。


    正当他运气时,垂眼却见那略显陈旧的木门,同门槛有一个微小的夹角。


    门是开着的,他能窥见门缝中的一线阴影。


    而门内的阴影,又似乎顺着那缝隙偷溜了出来,钻进了外间的雪地之中。


    多奇怪的遐想,阴影怎会溜进雪地里?


    于是他再定睛低头看去——


    那是血。


    自门内流出的血,淌进雪里,似一条偷溜进去的小蛇。


    那是象征不幸的小蛇,带着一股分明浓烈,却在天冷时便飘不太远的厄运的气味。


    罗术愣住了,方才的诸多谋划在他脑海里消失,他伸出手,推开了本就没有紧闭的木门。


    恶臭凝聚在一团,下坠,下坠。


    黑红的血迹铺满了整间寺庙,又似乎这寺庙本就是这样的颜色。


    门口的和尚正仰面看着来人,涣散的眼瞳上停着一堆这个季节罕见的小虫,似乎在往里入侵,又似是从里面往外钻出。


    旁边立着或许是他或许不是他的一双脚,还在轻轻地颤抖着,鞋面上布满了排列整齐的虫子。


    尸首同断肢的排布在凌乱中似又掺杂着某种隐秘的秩序,虫子吐出的长丝在其中纵横交错,是某个伟大建造的筋骨,而那筋骨中心的人,坐在一张破烂的团蒲上,似鱼尾般的曲裾在血海里流淌,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抬了起来,玻璃珠样的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来者,不需要眨眼,那双眼本就已经干涸。


    “鬼、鬼主……”有人颤抖着惊叫起来,“鬼主婆娑!”


    人群躁动起来,宫芍被屋中的景象震慑,许久说不出话。


    宫慎心伸手,屈指一弹宫芍的眉心:“若鲸愿现身,记得我传你的清心咒,别再落了人家的套,还得为师亲自进内景将你带出来。”


    她说完又看了看古连今:“你个修无情道的好自为之,不要给鸣泉宗丢人。”


    言罢挽袖上前。


    罗术只惊诧了一瞬,看清这屋中情形之后,立马抽刀压近!屋中蛊丝遍布,他的刀快得几乎只能见到一圈圆形的残影,转眼便自屋中杀出一口圆洞来,他踏步其间,朝着那婆娑径直冲去——


    婆娑死鱼一般的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就在罗术的刀光迫近之时,他忽而脚下一个趔趄,前倒滚地,受身未成,便感到脚踝上一阵酸蚀的痛楚,他低头一看,却是方才斩断的蛊丝缠上了他的脚踝。


    那不知原本就是红色,还是沁满人血之后方如此的红色蛊丝已快速再生,抓住了他的脚踝,迅速腐化了他的衣物和皮肤,接着似烧红的铁丝一样烙进他的皮肉,转眼便已露出白骨来!


    罗术立马反手一砍,同根系脱落的部分酸蚀立马便停了下来,可还是像个极其不合适的脚镯一样嵌在他肉里,罗术无暇顾及,顺着滚地受身再起腾跃,狮心刀朝着终于近在眼前的婆娑面门砍去!


    刀光一闪,婆娑被砍成了两半。


    从上至下,从头到脚,像是切开一块豆腐那样容易。


    罗术没有半分得意,此一刀后迅速提刀再削,血液在他面前飞溅,他要一刀刀,一片片地把画皮境的鬼祟皮相给削开了,让她根本没法再复原,才会露出真正的本相——


    “后面!”


    罗术不疑有他,立时弯腰仰头,他什么也没看见,却见自己扬起的长发霎时被齐齐削断,屋外的雪光一反,他才瞧见有一根比其他蛊丝更细,更锋利的线自他身上迅速削过。


    宫慎心踏进殿中,眼略一眯,披帛的一端卷起那只落在门口的断腿朝着罗术一甩——那腿飞旋着,接着无声无息地四分五裂,一道丝网沾血现出原型,正朝着罗术飞速压去!


    “先撤出来!”


    宫慎心立马扬手甩出肘间的垂云红绫,那红绫周身镀着金光,如翔龙般朝着那丝网猛扑,龙尾一甩,将那丝网切断,罗术立马自断口处鱼跃钻出,朝着庙门飞奔!


    门口的和尚眼皮动了动,像是在眨眼。


    婆娑断开的两半身体之间抽出了丝,像是缝补的布偶一样迅速黏合,而那和尚的眼睛快速地眨了起来,里头涌动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朝着门边飞溅的血块吐出了蛊丝。


    那蛊丝只有一根,很细,只横过了那仅供两人并行的木门。


    罗术从宫慎心身边擦过,朝着木门一跃而去,宫慎心也迅速转头,垂云红绫游回她周身,二人几乎同时朝着门外冲出。


    额前的碎发轻飘飘地断落。


    罗术的心仿佛有一瞬的停跳。


    那一瞬很短,也很长,短得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也不足以抬起狮心刀砍断那已贴住他额头的蛊丝,又长得叫他得以走马灯一般回顾自己的一生。


    其实在见到这群外面的修士之前,他的人生还是很不错的。


    他同其他的边獒将士没什么区别,都是被祟物屠了满门,让边獒救下养起来的孩子。


    憎恶祟物,信赖同袍,希望这世间再没有一个人死在鬼蜮东进的铁蹄之下。很纯粹,却又很艰难,好在他们所有人都心无旁骛,众志成城,听着前辈的事迹,他们是筑起长城所需的每一块砖。


    出来之后,他发现外面的修士似乎与他们不同,大多都坏透了,自私透了,他有些失望。


    可也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罗术的手腕微振,手中的狮心刀打进了略慢他一步的宫慎心的膝弯里。


    这世间并不是好人所成,也不是坏人所成,这样简单的道理,他今日方懂。


    希望边獒的后辈们能比他更聪慧,早日知晓这个道理。


    宫慎心膝下一酸,矮了身,也在瞬息间领会,下意识便扬手要抓住罗术的手臂——哪怕已知晓来不及了。


    咔擦。


    剪子合起的声音,让罗术想到了小时候见士兵裁的那块布。


    很温暖。


    紧接着胸口一窒,悲画扇猛地抵住了他的胸膛,再用点力都该穿透了!


    丝线飘落,罗术额上留下了一道丝状的长疤,但好歹是没有把他头盖骨给一并掀起。


    珠玉松了手,侧身让开了点,示意两人不要堵着门口赶紧出来,接着用那剪子又虚空“咔擦咔擦”了两声,若有所思地看向门边那飞溅的一点血点。


    “祝祷大人!”麦宝怡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过来,“我的鸳鸯剪!那是我夫人送我的!您不好拿着啊!”


    宫慎心被罗术绊倒在地,这会儿才翩翩站起身来,比愣在原地的罗术先一步出来,同珠玉和罗术欠了欠身。


    珠玉挑了挑眉,很自得地受了,随后对麦宝怡说:“这剪子配你这一身三脚猫功夫可惜了。”


    “唉呀,那您也不能夺人所爱啊!”


    言罢,那剪子竟然还真附和般嗡了声。就麦宝怡那稀松平常的修为,惨不忍睹的淬体,竟然还能把这一眼就非名家所成的法器养出灵来,想来确实是很爱惜的一把剪子。恐怕此人行走江湖至今还活着,三分靠那三寸不烂之舌,三分靠那金刚不坏的脸皮,剩下四分便靠这天天藏在袖子里的剪子,跟个螃蟹样的冷不丁钳人一下。


    珠玉玩够了,把剪子扔了回去。


    回头见罗术还站在门前不动,皱眉道:“干什么,想住这儿了?”


    罗术看着珠玉,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


    仙门同祟物本就该势不两立,可实际上大宗门之中,被祟物夺取性命之事已十分罕见,大祟请神,小祟自除,什么境界的祟物派什么等级的弟子前去,一整套的流程都已十分清晰,游刃有余,如鸣泉宗这样一等一的大宗,恐怕几十年没有出现过宗门修士被祟物杀死的事件了。


    甚至,还有些如隽夭门这般,同魔修暗通款曲,背地里修魔功的。


    而边獒同这些仙门不同,边獒之中的每个人都直接受到过祟物的残害,失去了家人。而又因镇守鬼蜮,必然失去过同袍。


    这样的新仇旧恨加起来,以至于在中青之后,他每每看见倏山仙同鬼主青面的通缉令,都百感交集,不知若日后再见该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多少曾设想过,如果倏山仙同那青面真的落入他们的包围之下,自己是不是能带领手下痛下杀手?又设想事后该如何同尊君和圣者负荆请罪,设想若放了他们一命,日后却听闻有许多人丧于鬼主青面之手,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里头多少有点白日做梦且自我感动的成分,但他确实认真想过。


    之前看见这两人,只道同仇敌忾,不必理会,当珠玉还是礼天阁的一名修士便罢。


    同尊君联合发布通缉令的礼天阁阁主都能接受,他也可以。


    但不是这样,心怀芥蒂,却又被人救了一命。


    他嗫喏着,同自己近百年的心理防线做斗争。珠玉看这么大一个人杵在眼前着实碍事,用悲画扇一推,把人往边上挪走了。


    罗术还在天人交战,一时不察,竟然被这么一推推摔了,姿势分外娇弱的倒在地上,把一旁的宫慎心吓了一跳,疑心他被削到脑花儿了。


    “诶呦,没想到这鬼主婆娑这么凶啊。”麦宝怡拿回了剪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躲在珠玉后面,没觉得丢人,“不过同为鬼主,我还是觉得祝祷您强上许多。”


    珠玉隔着这一屋子的血肉模糊,同婆娑那一动不动的眼珠隔空相望:“叫我珠玉。”


    麦宝怡立马从善如流:“珠玉大人,您加上这等仙门助力……胜算有几分?”


    珠玉道:“没有胜算。”


    周遭暗搓搓偷听的人一惊,倒地的罗术也跳起来了:“什么?毫无胜算?”


    麦宝怡连忙赔笑,手中不住擦汗:“这、这不能吧……我们这么多人。”


    珠玉脸上没有笑意,转头认真地看了眼麦宝怡,重复道:“我同你们决计赢不了。”


    //


    山开了。


    春悯望着生山前的石门,还有其后一路向上的小径。


    有人进去了。


    他踏步上阶,门前石柱上盘桓的小蛇抬起了身子,朝他呲了起来。


    那小蛇手腕粗细,通体红绿交杂,很是威风的长相,很有些郎中令的气派,只是本身太懒太胖了,见来人了,也只是意思性地“嘶”两下,见春悯没走,就算了样的盘了回去,睡大觉了。


    这蛇比他上次来时胖了。


    春悯这样想着,收回了视线,继续朝山上走去。


    覆雪时节,这石阶上却春意盎然。生山除却本初天宫外,其他的飞禽走兽栖息的山野,总是四季如春,只是冷一点的春和暖一点的春而已。


    上一次来,他在这小径上观赏沿途的风景,这点路他便走了三四个时辰。如今是没有这等心境了,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踏上了顶宫的雪地里。


    本初天宫边上的银杏树下放着石桌,石桌边有三人,两女一男,只有一人是坐着的。


    他走近,踩断了雪上的一根树枝。


    秦闯霎时回头。


    “春悯!”


    见到他的脸,秦闯立时便已拉弓对准,那怀慈弓却立时松了弦,软趴趴地缠着他的手指,比看门的那条胖蛇还怠惰。


    “你——”秦闯气急,对着怀慈弓大骂起来,“你再敢忤逆我!我把你劈了当柴烧!”


    怀慈弓无动于衷。


    春悯深深地看向那把弓,上次见面时,秦闯的弓还未生灵。


    那一人一弓单方面谩骂了起来,春悯转而看向另外两人。泉音躲在另一人身后,遥遥地冲这边打着招呼,另一人也含笑看着自己。


    须臾,那人侧身问泉音:“这人是谁?”


    就在她们旁边的秦闯听着了,骂声一停,转而找这两人的茬:“你们不是三天两头在忽山仙那里聚吗?这都能忘?”


    那人了然道:“哦,这位是倏山仙!”


    秦闯对着春悯狂笑:“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人家都不记得你!你瞧你难堪不难堪!”


    春悯皱起了眉,也道:“这位是……”


    秦闯:“怎么,你也装不认识?”


    “不……应当是生山仙。”春悯忽而了然,转而偏过头,自那陌生女人的耳侧,看向了泉音。


    “这是您第几个生山仙了?”


    第144章 跖犬吠尧(八)


    不像。


    怎么都不像。


    “泉音, 你在看什么?”


    她叫住我的名字,我希望她不要再叫我了,我不该来见她的, 是我错, 非要看看她重塑后的模样。


    是我错。


    是我错。


    “泉音。”


    是我错。


    “你这样恨我吗?”


    是我错。


    我不该追寻那已经逝去的影子, 也不该将那日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杀害芒的手法记得那么清楚。


    “为什么?”


    是我错。


    //


    “那怎么办?”麦宝怡斟酌道, “您这么笃定赢不了,那我们这就先撤退了?”


    珠玉颔首:“好主意。”


    罗术追问:“那二位仙君怎么办?”


    珠玉:“若有心,你们可以为他们的丧葬置办出一份力。”


    “怎得已经开始讨论白事了!”渡生学宫的大长老何为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来,才靠近便听到这番令人痛心的讣告,“那鬼主婆娑当真这般心狠手辣?”


    几人闻言侧过身, 让出门口来。何为老眼一睁, 长眉下不如眼袋大的眼睛像□□眼样的鼓出来, 立马又闭上,连连倒退几步:“诶呦, 我这把年纪看不得这些……”


    “但至少该弄清楚这鬼主婆娑为何如此作为吧。”宫慎心道, “掳掠仙君, 屠杀蝉陀宗僧人,谁知那婆娑下一步又会对何门何宗下手。哪怕我们今日除不了她, 准备择日再请神下凡除她,也该摸清她究竟有何图谋。”


    众人看向屋中。


    那婆娑像是守着这间屋子,众人不进去, 她竟也不追出来。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间血腥的屋子里, 如一只放置在架子上的人偶,便是主人家搬走, 也会想不起她来,将她就这样剩在那里, 等待尘埃落满她一身,老鼠咬怀架子的一脚,坍倒下来,到底把她给压进废墟之中。


    “……你们说,会不会就是私人恩怨?”麦宝怡看着她这副瘆人的模样,抱臂摸着自己的鸡皮疙瘩,“她当年可就是蝉陀宗出来的,把旧日的师门手起刀落,大抵是有些仇怨在里头的,指不定这群秃驴虐待小孩儿呢。”


    珠玉靠在墙边:“若是复仇,论资排辈还排不到蝉陀宗里,久坐仙人还能对她颐指气使,怎得就这群和尚遭了难?”


    宫慎心闻言一愣:“谁?久坐仙人?”


    古连今也道:“福龛圣者在人间时的师父?”


    宫芍:“对。”


    两人齐齐望向宫芍。宫芍被这么看着,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有交代在钦都看见了久坐仙人的事。


    “那时这鲸愿还是为福龛圣者所用!当时分明是福龛圣者用着鲸愿向久坐仙人发难,我也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婆娑和久坐仙人站在一边,掳掠了福龛圣者和清川真君!”


    “这便怪了。久坐仙人同福龛圣者既然是师徒,又如何会兵刃相向?麦阁老,你们礼天阁的线报果真无误吗?”


    “当然无误!我门人亲眼看到了婆娑将昏迷的二位仙君带来此处!您要不信,去后头问问那敛锋圣者!”


    珠玉忽而站直身体。


    “成大器呢?”


    //


    “你跑什么!”


    眼看着已经登顶了,始终跟个木头人样的赵文清却忽而将身一拧,朝着北面跑去了!


    成大器立马抬步去追,这赵文清的神智时好时坏,有时候能说两句人话,有时候则慌乱痴傻似一樽木人,可从未这样行动敏捷,像是闻到了肉香的豺狼,毫不犹豫地在这苍茫的雪山里朝着一个特定的方向奔去!


    这山里到处是迷障,成大器人没追到,倒是很快迷路了。


    他乱跑什么?


    成大器没想到自己就做那么小小一件事竟然都能做不好,难免有些焦急沮丧,正在所见障里兜兜转转之时,他忽而灵机一动,掏出了镜奁。


    “罪人何在?”


    一道光柱自镜中打出。


    成大器循着光柱奔去。那光柱时而指引他绕圈,时而指引他后退,每个方位都出其不意,叫人疑心自己是不是一直没能前进,可很快,迷障里高悬的那轮又圆又亮的明月消失了,转而露出了那白茫茫的天空,日头藏在云里,不愿出来见人。


    光柱落在了赵文清的背影上,顺着这方向看去,一间庙宇落在视线的尽头。


    “你怎么忽然跑起来了?”成大器长舒一口气,以为自己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在这迷障里走丢了搞不好永远也出不来了,你倒是运气不错,自己出来了——其他人呢?都进了庙里面吗?”


    他往前走,拍了拍赵文清的肩膀,碰到的一瞬间,他感到掌心下是剧烈的颤抖。


    赵文清一天里大多数的时候都在发抖,无论清醒不清醒都在害怕,做了亏心事,这样也正常,成大器早就见惯他发抖了。


    只是今日抖得格外厉害,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前面。


    成大器顺着他的目光看,发现那寺庙的门口走出来了一个人。


    这下连成大器都要抖起来了。


    “陆不尽?”成大器忙挡在赵文清面前,“你、你没事啊!太好了,还、还有齐居贤呢?你们都、都没事吧……”


    天阴沉沉的,日光散在厚重的云层之中。陆不尽站在门口,两把斧头别在腰上,头发没束,让干涸的血块粘成许多小缕,散乱地落在肩上,额前。


    不知怎得,成大器第一次觉得陆不尽和陆不苦是有几分相像的。


    “其他人在里面。”陆不尽道,“进来吧。”


    言毕转身走进了庙里。


    竟像是专程在门口等着他们的。


    成大器吞了口唾沫,拉着赵文清谨小慎微地朝着那门口挪去。他是来救齐居贤和陆不尽的,可谁知跟其他人走散了,反倒瞧见了被掳走的陆不尽。


    只是陆不尽的模样实在很难说是正常,在见到赵文清的瞬间没有扬起斧子杀过来便已经够诡异的了,如果有得选,他真不想走进那阴森森的庙里。


    还有其他人都去哪里了?


    “诶,来了。”


    屋子里传来一声招呼,成大器定睛一看,庙里生着火,火堆边坐着三个人,一个瘸腿的乞丐,一个白发蓝瞳的妖怪,一个望着火苗发愣的齐居贤。


    陆不尽站在门边,成大器不敢带着赵文清轻易走进去,怕此乃诱敌之计,一路过就要被砍成两半了。


    招呼他的乞丐很是自然地冲他招呼:“外面冷,进来坐吧。”


    成大器强笑:“不用,这里凉快。”


    “敛锋圣者!”那妖怪忽然叫他,一幅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进来,坐下,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乞丐介绍道:“这位是忽山仙,敛锋圣者不认得了吗?”


    成大器大吃一惊。他倒是有幸拜会过忽山仙,还从对方那儿得过一枚芥子,虽然听说是忽山仙自己炼坏的一枚,但对自己着实实用。


    不过那时候忽山仙一头红蓝双色的头发,黄绿相间的眼睛,漆黑光滑似黑丝绒的皮肤,和现在的造型相差甚远,只是那声音和轻蔑的态度是熟悉的。成大器连忙拱手行礼,不敢耽搁,连忙带着赵文清奔了进来,在火堆边寻了个空地落座。


    火星在柴中噼啪作响。


    成大器的不安感在这声音里蔓延,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他没见到婆娑,倒是见到了被掳走的两人,按说此时早该高高兴兴带着人走了,但这屋里显然没有“贼营救俘虏,兵民两眼泪汪汪”的气氛,倒像是成大器自己进了贼窝。


    忽山仙又是个暴脾气,成大器还不敢随便开口问,生怕哪句说的音调不好听就惹人生气了。


    须臾,却是陆不尽道,“人齐了,上天平吧。”


    成大器动了动嘴,还是把“天平是什么”给咽回去了。


    “不着急。”那乞丐道,“上天平前需要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决定,骗上去是不奏效的。况且我们师生几人许久不见,竟不想叙叙旧吗?”


    师生?


    成大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那乞丐。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企图自那糟乱的须发间看清这乞丐的脸,未果,也不敢问,把眼睁开往后仰了仰头,那人的模样在眼里变模糊了,一个瘸腿的,佝偻的,不修边幅的,一身破布的模糊的印象在他记忆里慢慢浮现,他才灵光一闪!


    “你是万相?!”


    那乞丐也是一顿:“敛锋圣者这是才想起来?”


    当然才想起来!这都三百多年了!


    成大器还奇怪,他们这群人分分合合,许多人都是一两百年未见,却个个都能在相遇的瞬间想起对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有何渊源,倒显得他格外不灵光。


    这可是三百年,哪怕他日日窝在家中,也知这时岁一分一毫地自手里流过去了,再怎么了不得的回忆,都该随着岁月渐渐模糊。


    可这群人,一个个的,好像一步都未从过去离开过一样。


    这话他不敢说,只震惊地看着万相。


    “有什么可叙的?你当年早知中青要乱却不曾告诉我们,你同那些以我们为祭品的仙门有什么区别?你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以老师自称。”陆不尽寒声道,“我没空同你叙这劳什子师生情,站上天平,现在就让天道把李诺的八字给改了!”


    第145章 跖犬吠尧(九)


    麦宝怡经秋随荆这一提醒, 才想起来自己费大力气请来的敛锋圣者不见了。


    “嘶,上来时他还在的啊。”麦宝怡纳闷,自己搁那儿嘟囔, “不能是怯战了吧。”


    当——


    空谷回响。


    那黄金的天平立在山脊之上, 如天降的祥瑞盘亘于此。待风雪过去, 终于醒来, 抖落身上的积雪,发出了巨兽睁眼时的第一声咆哮。


    众人同时捂住了耳朵,眼见着对面的山头雪崩,巨浪一般的山雪朝着山下劈头盖脸地掀过去,而那轰隆作响的天平还在缓缓抬升, 越来越高, 最后定格在两端离地三丈的位置。


    珠玉略一眯眼, 便看见天平的横梁上站着几人,正似集群寻路的蚂蚁朝着天平的这一端靠近。


    其中一只蚂蚁看起来格外强健高大, 哪怕隔着这么远也能瞧出体魄非凡。


    “呀, 敛锋圣者怎么上那儿去了?”麦宝怡打量着, “诶呦,这是要上无量天平, 他去天平做什么?”


    珠玉在看清成大器身后那人的模样的瞬间,便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那远端的天平冲去!


    而几乎是同时,那座寺庙悄然而迅速地四分五裂, 数万根蛊丝骤然起势, 将屋内的尸体丝如投石般扔出,尸首如旋飞的春花在空中飘舞, 又如空若无所依的游鱼,死不瞑目的眼与地上惊惧的人四目相对。


    珠玉骤然回头, 悲画扇反手压在小臂上抬袖一挡——同婆娑的一嘴尖牙锵然相撞!


    “诶!”一旁的麦宝怡吓了一跳,他全然没注意到婆娑是何时跑出来的,“这是什么!”


    只见婆娑露出了一口较鲛鱼更锋利的牙齿,自那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嘴里露出,颌骨张开了一道人所不能及的角度,森然的尖牙上隐约有淡蓝的幽光。


    珠玉同她僵持着,悲画扇的扇骨已被那口牙留下一道极深的凹槽,却没断。他垂着眼,看向婆娑正发出金光的瞳仁,轻呼一口气,问道:“谁让你来的?”


    婆娑的嘴无暇答他,似乎也无意答他。她的五官里正在迅速抽出丝来,将她的躯干、头颈、四肢给包裹,只留下可供活动的关节在外,似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丝质的盔甲,又抽出几根线头一般的长丝蔓延出去,抓住了那漫天飞舞的尸身。


    她像根系,像蛛网正中的蜘蛛,死亡不过是她领域的延伸。


    罗术抬头看见自己头顶的半截身子,就停在那里,如同牵线的纸鸢,迎风招展。


    下一刻——


    “跑!”珠玉骤然喝道,“那些尸首已经是她的傀了!”


    那半截身子骤然张开了眼睛,手里眨眼间缠出一把丝刀,朝着罗术猛地刺去!


    罗术来不及抽刀,连忙矮身后跳,将将躲过那把刀;身后却传来利刃刺进血肉中的声响,他回过头,一个不幸被四只傀同时盯上的修士肩上挨了一刀,惨叫的同时拔出剑来,对着四周迅速劈砍,那些傀儡却灵巧非凡,轻巧地躲了过去。


    天空在慢慢放晴,终于有一丝晴阳自云间探出,照在地上,反射出惊人的亮光。


    山顶忽然显得有些拥挤了。


    珠玉反手将扇子滑出,任由婆娑的尖牙在他的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婆娑见状立刻将生出了丝爪的双手刺向珠玉,珠玉手指一搓,扇面骤开,一只鳄首探出,立马咬住了婆娑的双手!


    待婆娑撕碎这祟影时,珠玉已后撤几步,落在那块刻了字的石头上。


    “瞧着是要留客。”珠玉一扫周遭那密布的尸身,以婆娑为中点辐射,也几乎将他框在了最中心,“谁教你这般留人的?”


    婆娑果然是要拖住他的,于是并不急着拼杀,见他停下,也便停下,答道:“没有人。”


    “竟不是久坐仙人命令你的?”


    “我不听她的话。”婆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听任何人的话。”


    “啊,这样。”珠玉说,“那我命令你不要死在这里,你听不听?”


    婆娑那张哪怕异变了,却依旧显得稚拙的脸上有一瞬的空白,随即又拧了起来:“不要把我当傻子。”


    珠玉有些失望地“啧”了一声。


    “您这到底要干什么!”麦宝怡运气不错,跟在珠玉身后,就近并没有傀儡,可也是被稍远处的傀儡围在中间,出不去,只能缩在珠玉身后狐假虎威,挥舞着小剪子道,“血洗蝉陀宗还不够,竟想把我等全部围剿,痴人说梦!你真当我们怕你!”


    珠玉平举着自己的扇子,手略一抹,那扇子上的齿痕便消失了。他闻言略一侧身,斜眼看向麦宝怡:“哦,麦阁老有高招?”


    麦宝怡一愣:“我、我吗?”


    “你夸下的海口,自然是你。”珠玉说,“我可是很早便说过,我们没有胜算的。”


    “那您那么气定神闲!”麦宝怡惊叫,“我当您有主意,大事儿不漏呢!”


    珠玉说:“我又不会死,自然是不慌。”


    “诶,话不能这么说!这鬼也是会死的,不过只是耐杀些,这婆娑若毁了您本相,您一样是要魂飞魄散的!”


    眼看着他们这些本意趁火打劫的,转眼却成了别人蛛网上的猎物,麦宝怡长叹一声,心道自己果然操之过急。


    本想着能趁此机会打探蝉陀宗,顺道摸出这天道的底细。


    庄文娘那堵住圣者飞升的法子在他看来并不妥当,便是叫百姓一时知晓了仙门中的龌龊,可以后呢?


    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总会有人能成为挽大厦于将倾的英雄,崇拜是人的本能,遗忘也是,哪怕失望过那么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的,人类永远年轻,永远会追逐新的英雄,造新的神明,庄文娘的法子在他眼里,未免有些太过低估人类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的能力了。


    以前他当人下属,极尽谄媚,对这个法子可劲儿地夸,但如今不一样了,礼天阁的百年夙愿担在他一人身上,不是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的时候了。


    可落到现在,底细没打探出来,他自己快死这儿了。


    “我寻思着……”麦宝怡见周围已激战起来,独珠玉还八风不动,便腆着脸,“这您也算是从礼天阁正根儿里出来的人……”


    “嗯?”


    “我如果交代在这儿了。”麦宝怡道,“您便接了我的位置,当阁——”


    “不要。”


    “诶,别忙着拒绝啊!这您又不是不知道,礼天阁就是阁老的一言堂,您拿这礼天阁去干什么都成,不是非得把您那小情儿给杀了的。况且咱认识那么久,也算知根知底,您对这礼天阁有没有想法,我能不知道吗?”


    “今时不同往日,我对礼天阁已经没兴趣了,你加把劲活着吧。”珠玉嗤笑,“你要是不成了,按规矩,亲系里就剩那俩双胞胎了,礼天阁的明日真是光明璀璨,不可估量。”


    “造孽啊!那俩当死士我都嫌蠢的——”


    “二位!”


    罗术满身血污,喘着粗气,嘴中的白雾喷薄,分不清这一身到底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狼狈得不成样子。反观这二人站在石头上,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片雪不沾身,看着就令人生气。


    “可有诛邪之策了?”


    麦宝怡一脸苦相:“我若是有此等威能,还来寻诸位作何?珠玉说不成,那便定是不成了。”


    珠玉一合扇:“未必。”


    “……您什么毛病?”麦宝怡不可思议,“刚刚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我同你们,没有胜算。”珠玉道,“但如若是我一人,倒有七成胜算。”


    “……阁下不必顾虑我等。”罗术闻言抱拳,心里自是为自己的无能有些窝火,可也拎得清轻重,“无论是被虏或是被波及,我等都无怨言。左右这样下去也是被那婆娑耗死,不若搏上一搏,才可能有条生路。”


    珠玉在手上把玩着他的扇子,闻言略显无趣道:“你想的倒是多,我倒也没有顾虑你们。”


    说着三指捏扇,指了指面前的婆娑。


    “瞧不出来吗?”


    罗术同麦宝怡顺着他的扇子看去。


    时隐时现的天光将那深深浅浅的蛊丝照得亮如银线,周遭的雪地被成片的污血染得不堪入目,只有这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洁白,婆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新塑的雪人,还没等到融化的时节。


    罗术皱眉,不解其意,麦宝怡忽而睁大了双眼,了然道:“是血肉!”


    “什么?”


    “婆娑的蛊得从人的血肉里生出!所有丝线都是从那些尸身连接到她身上的!我们这么一群人在这,便像是给她凭空多出了几十个蛊床!”


    罗术脸色煞白,立时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别看了,这蛊丝一旦碰到伤口,便已经种进去了。”珠玉道,“但眼下应当还未孵化,如果能在孵化前破阵,便不至于沦为人蛊,在我面前碍事。”


    “这是什么邪术!”


    “没见过吗?”珠玉笑笑,“真是年轻。”


    这邪术,是旧东纶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蛊术。没有专门的名字,时人只叫它“蛊术”,世上蛊术万千,可当直呼“蛊术”的时候,所有东纶人都知道说得是什么。


    那是竺苍用以踏平整个东纶的蛊术。


    “这种术在以一对一的对决里用处不大,在双方混战中也容易误伤自己人,但在以一敌多的战局里最是所向披靡。”珠玉顿了顿,“当时的竺苍蛊童,许多都是一人上战场,以一当千,以一己之力剿灭数千东纶将士的。”


    罗术倒吸一口凉气:“这邪术叫什么?”


    “没有名字,只要叫蛊术,所有人都知道指的就是这种蛊术。不过,它倒是有个竺苍的名字,叫可翟尔苞,翻译过来便是——”


    “孤贫者的甲胄。”礼天阁里同舒云皇室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麦宝怡,他的竺苍语比如今大多的竺苍人还好一些,“很应景,这是点我们这群以多欺少的人呐。”


    “齐居贤听不得这名字,仙门便也没给这蛊术定一个正式的名,又因为竺苍杀了所有的蛊童,终于是不了了之,没想到现世仙门竟然连这种蛊术都认不得了。”珠玉叹道,“修士体内有灵力流转,蛊虫孵化得会更慢些,可至多也就一两个时辰,你们便要死定了。”


    麦宝怡欣喜:“不包括我。”


    罗术没空睬他,焦急追问:“可我们现在根本破不出这阵来!这些傀儡生前是蝉陀宗的和尚,数量众多,煅体非同凡响,那蛊丝又灵巧多智,最要紧的是哪怕劈成了碎块它还是能同蛊丝相连,根本没完没了!”


    珠玉冲二人笑,恰到好处的晴阳落在他脸上,长睫的阴影盖住那晕着血色的瞳孔,他开扇遮在眉上,阴阳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拉长的三角。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千正在赶,凌晨才能发,宝儿们先休息。


    第146章 跖犬吠尧(十)


    //


    “这也太高了。”


    成大器没走两步路就瘫下, 蛆虫一般在横杆上蠕动:“我想回家……”


    “快点。”陆不尽在他身后寒声道,“要害我已同你说清楚了,你还要冥顽不灵吗。”


    “是这里实在高……”


    “这里高?你御剑飞行的时候就不怕高?”


    “诶哟, 就是因为怕, 我才几百年没飞过了嘛。”成大器还在蠕动, “以前打仗的时候, 我就很怕御剑,实在是不得不飞了,才敢往剑上走——诶!欸欸欸欸!!!”


    陆不尽用斧柄一把支起了成大器的后衣领,径直往前走。


    “停!我走!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


    “安静些!”齐居贤虚弱得连移动都费劲,拄着拐, 自后探脑袋颤颤巍巍道, “你要闹得雪崩吗?”


    成大器不作声了, 陆不尽却还是不放他下来。


    “若不是诚心祈愿,天平不会回应的。”齐居贤叹息道, “你把他架上去也没有用。”


    齐居贤被春悯捅了双魂, 若非有婆娑的鬼血, 他如今恐怕连行动都不易。饶是有鬼血缝补他的破碎的双魂,他也当闭关将养, 否则随时有碎魂的可能,可他自醒来之后,便一路随着这些人奔波, 不知疼痛, 不知生死。


    恍惚间连仇恨似乎都能忘记了,只要一切都能重来。


    “万相已经备好了功成阵, 这世间所有的祟物很快就会往李诺所在处聚集,关进鬼蛊之中, 再逆转他的八字,成极阳之身,确保他能吞食那些祟物,世间清明,乾坤朗朗,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齐居贤平和地,堪称温和地诉说着,“成大器,这是功德,千秋万岁的功德。”


    黄金的天平比平日里更接近云端,他们的影子落在上面,显得分外渺小。


    “……可是这之后呢?”成大器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齐居贤,比这万丈之高还要可怖,“齐居贤,你们是要用他来挟持秋随荆,威胁春悯的。”


    齐居贤消瘦得连颧骨都高耸起来,脸颊凹陷,眼窝深得连他眼睛的模样都瞧不清。他永远挺拔端正,不辱没已然故去的齐氏王朝,现在也因虚弱而佝偻起背,倚在手杖上,连抬头的动作都似乎万分艰难。


    “春悯照我们说的做,秋随荆不会有事,他也不会。”


    “久坐仙人会想办法对付天道,我们只需要控制住秋随荆,就能让春悯就范。待他砍了无情道,吞回倏山仙的肉,三相合一,他便能逆转时序,让一切重来。”齐居贤叹息道,“没有人会受伤,我们都能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


    成大器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先不论你为什么又相信你那个杀人魔师父,就算春悯真的三相合一,你怎知道他真有这等权能?而且、而且如果真的倒转时序,现世活着的这些人……这些人又算什么呢?不全都死了吗?被我们杀死的。”


    “何谓生?何谓死?”齐居贤道,“他们不曾出生,又如何会有死亡?”


    “你这——”


    陆不尽忽而掀起袍子,蹲下身,盯着匍匐在地的成大器道:“你不想见你娘吗?”


    天平在倾斜,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走过中轴的原因。


    成大器忽而愣住,神情飘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人也走了神。


    “你娘死在风镜城的妖乱里,她死的时候才多少岁?”陆不尽无论何时咬字都很有气力,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地砸进地里,“你不想见她吗?”


    “我想见我姐姐。”陆不尽说,“我想见我爹娘。”


    “你不想吗?”


    “齐居贤只当现世的人不曾活过,也便不算死了,可是对我来说,他们便是被我杀的,是我杀的,我自知血债累累。”


    “但我一定要见他们。”陆不尽道,“这比任何事都更重要。”


    “……我想。”


    成大器开口,却还是神思不属的模样。


    “我想见我娘。”


    有哪里不对劲。


    他站起身,如那二人所愿地朝着天平另一端走去。


    有哪里不对。


    像是娘说的那样,错误的道路是走不通的,可总有人会为这条走不通的路搬来石料,木材,敲敲打打,缝缝补补,让这条堵塞的道路看起来豁然开朗,草草了事。


    “放下一切偏见,自己去试着走这条路。”成旒总喜欢对她还不到识字年岁的孩子,讲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每此都抱着让儿子受益终身的决心,企图说出一句堪称至理名言的金句,“唯有清明端正,不偏不倚的心,才能明白那是否是通往正解的道路。”


    不对。


    他在那一端站定,天平的另一边,是忽山仙,赵文清,还有万相。成大器用三镜仙确定了至少在场的人没有说谎,那久坐仙人他也不熟悉,是不是说谎也无从查证,他能知道的仅有眼前的这些。


    就在眼前的这些线索里。


    有什么不对。


    “这天平真的如传说中那般神奇吗?”成大器说,“如果真如你们所说,那最少只需要两个人,便能把这天平当作有求必应的神仙了,你们想逆转时序,不如直接用它来许愿。”


    齐居贤摇摇头:“这天平在西极山上,本就是蝉陀宗的秘宝,有贪念者上不得西极山,更上不了这天平。而且这天平也并非有求必应,大多时候只能决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有对峙者的心意强烈,修为高深,两方对峙得足够激烈,它才能定夺一些稍大些的决意。”


    “可你们现在不是都劲儿往一处使了吗?”


    “可我们六人,四个神仙,一个上三道,再加一个始神,只是要逆转李诺一个凡人的八字。”陆不尽道,“本来他们打算让忽山仙当这个鬼主,可是临时出了岔子。但后来想想,忽山仙并不善打斗,祟群庞大,他的方位术未必能支撑那么久,而要逆转他的八字几乎是不可能的,最后变成这个凡人,倒像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


    成大器僵立在原地。


    当——


    天平开始丈量,缓缓倒向他们这边。


    他的脑中有如电光闪过!有哪里不对,哪里不对,不是哪里不对,而是所有——所有都是对的,所以才不对!


    像被油淋了的大虾,霎时腾跃起来,想从天平上径直跑走,可才刚跳起来,便被陆不尽眼疾手快地抓住:“天平倾斜的瞬间已有定局!你现在跑只会让天雷白劈一道!”


    “不对!”成大器急得直冒汗,“那久坐仙人满口胡言,不会有时序倒转的!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你们想想,你们仔细想想,能倒转时序的是完整的春悯,是无情道飞升后杀了旧倏山仙的春悯!”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春——”


    一声鸦鸣。


    骨鸟都无法飞渡的西极山峰,一群黑鸦聚如一团乌云。方开的晴日霎时如同被阴云笼罩,振翅而过的鸦鸟落下似黑雪一般的羽毛,随即朝着北边的庙宇飞去。


    盘旋着,盘旋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叫声。


    “你们要逆转时序,回到什么时候,更改哪一个节点?”成大器抓着那两人的手,他的力气很大,那千锤百炼的躯体就是他的法器,他攥着的手几乎被他捏碎,“中青城是仙门百家的牺牲品,如若我们不去,不曾在那里修行,彼时白玉京的旧神会直接倾巢向仙门发难,不经万相锤炼,如稚童般无知的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你救不了昇都,我救不了风镜城,你陆不尽也救不了中青,死的人只会更多,我们也一个活不了!”


    齐居贤的手被握得生疼,指骨都在发出脆弱的惨叫,他却像是不曾察觉。


    要回到过去。


    要回到过去。


    他只是想回到过去,改变一切。


    可是改变什么呢?


    “如果当年出城的不是姜荏,我们对她毫不设防,烧粮也好开门也罢,我们必死无疑,如果出城的没有李十五,秋随荆也走不出虚邙河,如果没有秋随荆,那更是毫无指望!我们能守住中青等来驰援,能在那之后毁天灭地的祟乱之中抗争得胜,是不幸中的万幸,是一连串正确的选择后最好的结果!”


    成大器咬咬牙:“包括……秋随荆身死。”


    “只有他死,春悯才能得道飞升。”成大器默念着母亲的话,只有不偏不倚的心,才能看到通往正解的道路,“只有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才能成为鬼主青面。”


    仿佛被抽走了脊骨那般,齐居贤慢慢地,缓缓地跌坐在地。


    “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让我们所有人抵达如今的选择。”


    “不会有逆转的。”


    //


    “什么第几任?”秦闯纳闷,“你这问的什么话?”


    泉音看起来总是有些苍白的脸上挂着寡淡的笑。


    “第四十七个。”她说,“包括第一任的芒,她是第四十七个,倏山仙恐怕没有见过,她是和第一任最像的。”


    树杈间的几只小鸟探出了脑袋,豆儿样的黑眼在小脑袋上一眨一眨的,同秦闯此时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秦闯把着怀慈弓,这样仿佛能叫他稍微镇静些:“四十七任?什么意思?生山仙是……是不死——”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秦生和老长老说着无人相信的“生山仙已死”,巨大的蛇蜕,洞中的送葬花……


    那些回忆掩埋在焦坟山的惨状之下,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小时候年年祭祀生山仙时的恭肃同庄重,都如同上辈子的事,生山仙只是个在他们秦家覆灭之时仍端坐生山之中,不曾庇护他们半分的神,同其他污糟之辈没有区别。


    那生在藤曼之上的紫花叫什么来着?


    怀慈弓似哭泣一样得嗡鸣起来,在他掌中震颤。


    “您说着要生山仙不死。”春悯道,“自个儿下手倒是毫不犹豫。”


    泉音道:“这不冲突,不像的都已不在了,如今的像,我当然希望她能永生。”


    春悯看向生山仙:“这些您都知道吗?”


    生山仙耳边的贝壳泛着象牙一样的光泽,她垂着眼,圆润的脸颊下叠出一层颌肉:“我知晓。”


    “这样您还留着她?”


    “为何不留?”


    “她杀了您。”春悯顿了顿,“杀了四十五次。”


    “生山仙没有死亡。”她笑笑,“死亡于我不过是四季更迭,时序轮换,我既没有死亡,她也就没有罪过,我为何要怪罪于她?”


    “那她做的其他事呢?”


    “其他事?”生山仙眨了眨眼,那新鲜的,带着懵懂的眼看向了泉音,“还有什么事?”


    春悯看着她们,手指攀上了缚眼的布结上。


    方才的小鸟把头探了回去,无趣地啄着自己身上的杂毛。


    一根绒毛就这样轻轻地飘了下来。


    泉音笑着对生山仙道没事,却将手缩进了袖子之中,手指搭在鬼蛊上。


    秦闯把紧了怀慈弓,后腿略一后撤,冲地起势。


    绒毛坠地。


    “没有便好。”春悯垂下了手,“久坐仙人,劳烦借一步说话。”


    泉音的魂魄都在不安地震颤着,她比谁都不希望春悯在这里将她的事说出来,尤其是在生山仙面前,可皮相仍平静:“去哪里?”


    “静尘台妙法真君处。”春悯说,“我要去取我的剑。”


    泉音勉强笑道:“吓死个人,我怕倏山仙取来,是要我命啊。”


    “客气,要您的命倒是费不着平安剑出鞘。”


    春悯轻笑道:“我是打算助您一臂之力的。”


    第147章 婆娑


    宫芍偶尔会为自己将来的入道担心, 毕竟无论是修罗道,守正道,还是无情道, 似乎都不那么适合好胜善妒之人。他自认不算善良, 但也说不上邪恶, 不算勇敢, 也说不上胆小,修为还不错,但也不是第一,放眼更广泛的世代,恐怕连拔尖都算不上。


    他总是比平庸高出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最叫人恼火, 使他总是不甘平庸, 而又格外辛苦地仰望山顶,攀登一座他永远到不了顶峰的山峦。


    那上面是什么样的?


    “前辈以前。”宫芍百无聊赖地开口道, “是不是做什么都是第一?”


    珠玉敲了敲身后的扇子, 里头流出来的黑泥正沿着石缝潜入雪下, 朝着四周缓缓爬去。他没想到宫芍是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攀谈起来的人,偏过头来, 扫了眼宫芍的佩剑:“差不多吧。”


    “费力吗?”宫芍说,“还是像严必行那样,大部分时候都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那么差?”


    “都有, 同辈里有跟我差不多的, 也有差得叫人匪夷所思的。”


    “如果你当时没死,有想过日后该入哪一道吗?”


    珠玉皱了皱眉, 操控逐渐远离悲画扇的祟物需要一定的专注,这小孩儿从刚才开始就问东问西的, 稍显聒噪,但婆娑就在不远处,他不想让她瞧出端倪来,只能耐着性子接着回答:“没有。”


    “为什么不想?”


    “入道不是修炼,不是朝着个目标去就有的。大多数能入道的人在入道之前,便已经会有这一道的气质,顺其自然便能入道。”


    “前辈你看我有什么气质吗?”


    珠玉:“……”


    珠玉: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外向吗?我以前可不会同只见过几面的祟物这么突兀地谈起心来。


    “……看不出来。”


    “这样。”宫芍搓了搓脸,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


    往南面去的茶壶怪抖了抖身子,雪地上突起了一个鼓包,婆娑骤然转过头,珠玉拧眉,接着便见婆娑呆呆地看着半只掉在地上的耳朵。


    看眼神,她像是想把它捡回来,但那里离珠玉有几分远,她只是看了看,到底没有站起身来。


    珠玉松了口气,没想到旁边那小孩儿还没完。


    “那前辈觉得……”宫芍瞄了眼他师父的位置,接着小声道,“我修鬼道会有前途吗?”


    珠玉手上一抖,前行的祟物险些鱼跃出雪地!


    “你什么?修鬼道?”


    他骇然地看着这个身着四层水波纹刺绣衣襟的年轻修士,鸣泉宗的内门弟子,承宫姓,祖上七拐八拐得能跟齐居贤算是远房亲戚,刚刚问自己能不能修鬼道?


    珠玉心道自己真是老了,半点看不明白现在年轻人心里想什么。


    珠玉真诚地,不带任何讽刺意味地问道:“你想死吗?”


    宫芍摇了摇头:“当然不想。但是死后成了鬼,同活着也没什么区别,还能活得更长一些,若我真有天赋,说不定也能修到个画皮境之类的。”


    “那你是成不了鬼的。”


    宫芍被这么直截了当地否定,梗了一下,微弱地抗议道:“这也不一定吧……”


    “世上没有想活着的鬼,非得是有比生死更深的执念才会在死后化鬼,你要是抱着不想死的心去自杀,只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身后你家人给你办葬礼,若知道你自杀的原因,恐怕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珠玉说累了,摆了摆手,“已经准备好了,动身吧。”


    宫芍其实还是有些紧张。


    “其实、其实他们没问,但我不明白。”他抿了抿唇,“这样真的会有用吗?这些蛊丝削铁如泥,便是铁器也未必能撑得住,那些□□更是无知无觉不晓疼痛,就算——”


    他话未说完,珠玉却已经一步点地,飞身一丈开外,唯留一圈雪尘浮空,而后轻轻落地。


    婆娑并没有立马站起身来,她那双像是干涸的眼睛在动,迅速向右平移,追在珠玉身上,随后十指微动。


    所有的尸首停顿了一瞬,随后三成如投石般迅速甩向珠玉,珠玉恍若不知,仍冲着山下奔去,剩下七成围困剩下的人仍然绰绰有余。


    跑什么?


    婆娑的思绪永远比她的动作要慢上一些。


    他为什么突然要跑?


    他不应该跑,等在这里,等到齐居贤说“可以了”,他就能走了。


    他为什么要跑?


    她慢慢站起身来,她浑身裹着的蛊丝,让她的体型看起来大了一圈,她略微压低身子,那腿部的蛊丝膨胀起来,随即骤然蹬出——没有人看得清她那一瞬的爆发,连她甩出去的丝阵都没能追上她,地上是一个深坑,她露在外面的脸被这风压刮得变形,脆弱的头颈如若没有那蛊丝的支撑都该被折断了。


    珠玉近在咫尺,他跑不赢她的蛊丝,也跑不赢她。


    他为什么要跑?


    轰隆————


    打雷了?


    不对,方向不对。


    她低下头。


    是地底传来的声音。


    地脉在震颤,几乎是同时,山雪似狂风骤雨时,那自城外压来的乌云,浩浩汤汤地朝着他们扑来!


    雪崩了。


    可这是为什么?


    婆娑只看了一瞬,随即又漠不关心地回过头,朝着珠玉扑去。她不在乎,区区雪崩而已,被掩埋不会杀了她,她的蛊丝削铁如泥,在雪中亦无任何障碍,她还能用这丝线感知到珠玉的方位,反而是珠玉被埋在雪下会更难逃脱,这样很好。


    可他为什么要制造雪崩。


    她回过头,忽然发现珠玉也停下了脚步。


    就那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婆娑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忘了那是什么,崩落的雪已经将他们深埋。


    婆娑将那莫名的感觉抛在脑后,立时将手上的所有蛊丝朝着珠玉甩去。


    四下一片漆黑,她无法呼吸,也不需要呼吸,蛊丝是她身体的延伸,蛊虫是婆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四下太安静了。


    她好像能听见自己不该有的心跳。


    她没有心。


    但是出家人应该有一颗慈悲心。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师父曾经告诉她,要不贪,不嗔,不痴,无论何时都要懂得心平气和。


    但她不懂,她喜欢上了那仙人口中的浮世繁华,人间烟火,她从未见过,她想去看看。师父说蝉陀宗是密宗,没有这样说走就走的道理,但是她想去,她真的很想去,她问仙人能不能偷偷带她走。


    仙人说好。


    离开的那天,她见到了满月。


    之后的五年里她再没有见过那月亮。


    她在久坐仙人的密室之中,同其他的蛊童一起,每天喝药,喝毒,让蛊虫撕咬。


    毒能解蛊,蛊能吞毒,她的身体只是蛊床,是那些虫子赖以生存的地方,大多的蛊童都死了,但她没有,因为蝉陀宗的煅体非同寻常,她是非同寻常的蛊床。


    她后悔了,当然要后悔,她不应当从师门里逃走,她错了,她上了久坐仙人的当,她落入了这世间最可怕的无间地狱。


    蛊成的那一天,久坐仙人问她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不要,她要回家。


    久坐仙人说好,放她回家。


    “你为什么要跑。”婆娑张开嘴,对着眼前这一片漆黑重复道,“你为什么要跑?”


    正前方。


    她像坐在蛛网正中的蜘蛛,察觉到了正前方的动静,蛊丝朝着声源冲去——却扑了个空。


    她缠住了什么?


    说到底,是什么振动了地脉,以至于雪崩的?


    她跑了很久,只知道往西去,向西,向西,在西极之处。她很饿,吃了不少人,又被不少人追,于是又不得不吃了她的追兵,她只想回家,她错了,她错了,她要回家,要对师父道歉。


    她回到了蝉陀宗。


    师父站在门前,她跪在雪地上。


    她已经不太会说话了,只晓得磕头,跪在地上膝行,想回到宗门里。


    她想回去。


    她的师父垂着眼,悲悯似观世音菩萨。


    风卷着雪,吹过她周身。


    “蛊童害人。”师父说,“怎敢来我佛门净地?”


    她的嘴角还有她吞食的血肉。


    “当诛。”


    蛛网的四面八方都有动静。


    是祟物!


    可这到底有多少?


    十只?二十只?百只?


    不止,远远不止!


    婆娑的蛊丝在顷刻间回收,峰顶的人忽然发现所有尸块眨眼便消失,似耗子钻洞样的霎时钻进了雪里!


    拖不住了。


    婆娑想,必须找到珠玉,速战速决!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


    他在——


    他不在任何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便没有胜算。


    蛊丝松了。


    泥浆一般的祟物将她包裹。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一瞬熟悉的感觉,原来是死亡。


    她死了。


    被蝉陀宗杀死的。


    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她飘啊飘啊,最终飘回了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之中。


    久坐仙人在等她。


    “你想杀了我吗?”


    婆娑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你想杀了蝉陀宗的僧人报杀身之仇吗??”


    她又摇了摇头。


    “你太小了,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在你想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之前,要不要留在我这?”


    “蛊童只是第一阶段。”她说,“你能成为这世上第一个鬼蛊所成的鬼主。”


    她不知道什么是鬼主,她只是无处可去了。


    她尝不出所谓好坏,她只晓得听命于人。齐居贤告诉她,她应当像个人那样,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被久坐仙人这种疯子利用。


    她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想法”,但久坐仙人不见了,她于是留在齐居贤身边,听齐居贤的话,齐居贤同她说了许多道理,她不太听得懂,可要做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炼蛊,采血,炼蛊,采血。


    “当了鬼,总归是得有比生死更要紧的执念,才不会散去。”自虚空之处传来了声音,“婆娑,我认识你也算有段时日了,却不知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蛊丝朝着那虚空之处慢慢地爬去。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抓不到,却又知晓珠玉就在那里。


    他的本相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她便没有任何胜算,一切无意义的前哨战,都只是为了将他们二人埋进雪里,让外面的人看不见这一幕。


    “你需要我吗。”婆娑伸出手,那只被打断的手,在深雪里慢慢消散,“你能带我走吗?”


    “带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或许是那一方蛊炉。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祟潮将她拥在怀中,它们不可思议地叫她觉得温暖,像是把她放在襁褓之中,像是她快忘了的师父的怀抱,像是母亲的子宫。


    像是她的家。


    ==========作者有话说:==========


    最近开始筹备广交会,比较忙碌,更新一般都是这种阴间时间更新,大家等早上看吧。


    第148章 天地未形(一)


    静尘台的妙法真君, 是个真真正正的老神仙了。


    他是千年之前飞升的仙君,勤于平祟,又略通方术, 算卦, 医卜, 铸器, 求子偏方,文考押题,姻缘媒娶,连寻狗找猫都很有一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在人间的香火绵长, 于两次大乱中也侥幸存活, 是轻都十二席中最为年长的神仙。


    他的静尘台修在焚阳京,焚阳京里栖息的三火神鸟会分他一些真火来, 供他炼丹铸剑, 又在苍茫海叛乱之后, 另外开辟了给一些沾上业障的法器涤秽的业务,日子过得甚是红火。


    前些日子, 他都忙于在人间天上间奔走,神官考绩之事于他有大裨益,绝不能叫别人夺了他一分一毫的功劳, 他相信以他的才能同勤勉, 必然还能再火个一千年!


    可近些时日,妙法真君嗅出了一丝不对味儿的气息。


    这气息其实很早便有迹可循, 先是安安静静的侍山京把倏山仙守丢了,然后是百文京里疏怀圣者和老神仙不知所踪, 再是神官考绩,鬼主出世,鬼主同倏山仙联手刺伤百来神官后逃逸,忽山仙出关,尊君失踪,擎关圣者带着王命书回来,称尊君被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所杀,这就要衔朱云骑去为尊君雪恨了。


    这尊君在白玉京的地位超然,一呼百应,那什么什么侍山童子恶贯满盈,且敌寡我众,是一堆人一并去欺负人的,顺水人情不做白不做,自然有许多神仙都跟着要一起去雪恨。


    只他妙法真君活得够长,觉得这一连串的不像小事,倒似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不去,窝回了静尘台,同神鸟待在一起,静待这避无可避的风浪袭来。


    “没想这一道风是你。”妙法真君说完,又搓了搓胡须尖儿,“不过倒也合情合理,瞧着老实巴交的,可哪次风波不是你?”


    人未至,淬火台上的剑已经剧烈地挣扎起来。它被三重锁链定在淬火台上,日日以真火灼烧,总算是安静了些时日,可这安静又像是某种蛰伏,它是一定要杀了春悯不可的,就像羊吃草,狼吃羊那样理所当然。


    一切仿佛都是为了今日,它斗志昂扬,它战无不克。


    妙法真君叹了口气,看向来人:“你真不考虑换一把剑?”


    “用惯了。”春悯说,“而且换一把又沾上业障,毁了剑灵,岂不又是一桩罪过。左右是兵器,凶点也好。”


    “这位是?”


    春悯侧身,介绍道:“生山仙的侍山童子,泉音。”


    泉音不知道春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春悯就在这里将她杀了,倒是合情合理,她也不怕,若是春悯把她的事告诉芒,确实叫她为难,可也难不了多久,毕竟她很快就要死了。


    可春悯既不杀她,也不为难她,反倒叫她心下不安了起来。


    “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妙法真君听到这擎关圣者要清算的凶手竟是兜兜转转,同另一位通缉犯倏山仙到自己这儿来了,只觉这茫茫之中必有天定,他老头子是要活到头喽,“拿着剑快些走吧,我不报朱云骑。”


    神鸟盘在淬火台上的鸟架子上,时不时抖落的火星就能用来给妙法真君烤苞米,顺带铸剑。它百无聊赖地看着那把最不识好歹的剑被领走了,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它想不明白这么凶厉的剑怎么能挂个名字叫平安的。


    春悯握住了剑,以灵力镇压那剑的暴动,收进了鞘里。


    “多谢。”春悯抱拳,“再会。”


    言毕转身离开,那泉音便也在他身后颇为谨慎地跟着。妙法真君望着他,没忍住,还是问了:“倏山仙,上此在老头我这儿领走了兵器,同我再见的,还是那狂语真君,今日轮到你,老头我想问问,咱俩日后当真还会再见吗?”


    春悯摆了摆手:“希望会吧。”


    “在另一边。”


    //


    这、这算已经定了还是……


    李四被那天平的声音震得快耳聋,也顾不上维持忽山仙的体面了,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很快便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自天平的另一端飞奔而来!


    “怎么样了?”李四冲他嚷嚷,“这天平也不宣布个结果什么的。”


    成大器震惊地看着嘟嘟囔囔的忽山仙。


    “应、应当是成了吧。”成大器不敢对忽山仙不敬,“算上您和赵文清,还有我那边那两人,自然是赞成改八字的多,想来——”


    “哈啊!”李四扬眉吐气,站起身来朝着万相狂笑,“你中我计了!”


    他突然那么大声,把赵文清吓得埋在了地上。万相倒是好整以暇地看他:“忽山仙大智,在下愿赌服输。”


    “只是八字不改,那功成阵却已经起了。”万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认真问道,“李诺八字至阴,必死无疑,蛊种百祟无人压制,自厮杀出蛊主来,这蛊主必定至阴至邪,却又该如何料理,还请忽山仙明白示下。”


    李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成大器暗戳戳地打量他,总觉得这忽山仙的一举一动倒是很像另一个人。这猜测只敢闷在心里,生怕无端揣测掉了脑袋,正琢磨着,便抬眼见到了那天空盘旋的鸦群。


    像是天际撕扯下来的一朵乌云,落下,再落下,终于落下洁白的山峦,铺向远方的大地。


    “什么、什么声音?”一旁的赵文清瑟缩着,拼命把周围的雪向自己拥来,把头埋进去,把身子埋进去,祈祷这世间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找到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又是什么……”


    西极山的灵脉在不安地摇晃,这座绵延千里的山峦,从未如今日这般热闹过。


    万相站累了,坐在了雪地上。


    “西极山可就在辽苍。”万相道,“离鬼蜮也没有多远。”


    那不是乌云。


    山下聚拢的墨色,如倒流的黑潮。


    祟群已至。


    万相看着李四那如裂冰一般透亮的眼睛,无不残忍道:“忽山仙,您可得负起责任来。”


    第149章 天地未形(二)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李怀仁虽然经常说这些, 但严必行其实都没怎么想过。


    做个好人,同阿宁一并携手天涯,便是他的愿望, 至于能不能得道飞升, 看命就好。


    左右他和阿宁永不分离, 无论是天上地下, 是不是能触及那个“永恒”,其实都不重要。


    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比任何人差。


    严必行被带进推酒门时还不记事,便也不晓得丧父丧母之痛,其他师兄弟们也是这般,虽是孤儿, 却并不孤独。


    推酒门不算全然避世的门派, 同附近的村子往来还算紧密, 只是辽苍本身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毕竟毗邻鬼蜮的地方行乞的都不爱来, 所以稍显寂寞, 可平素邻里和睦, 少有龃龉,鬼蜮又百年不曾大举进犯, 偶有些祟物也都是些小玩意,推酒门便能顺手料理了。


    除祟的报酬大多是一顿便饭,不很丰盛, 但一定请他们阖宗上下吃, 这么多张口,已足见诚心, 尤其是师父还每每要酒足饭饱了还要再装一壶酒回去,人也不说什么, 确实是人心淳朴。


    他无父无母,生长在被世人称作“流落之地”的辽苍,却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不幸,也从未有一天觉得这世道多艰。


    经常有人因此称赞他知足常乐,心性上乘,但他不这么觉得,他只是的的确确过得很好,此生尚未逢半分波折而已。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仅此而已。


    孩子的哭叫声如同哨子一样尖锐,亮得刺耳,又带着气息的毛边,高高低低的萦绕在他周遭,锯齿样的反复拉扯他的心神,让他总是忘记自己上一刻想好的事情。


    该把师父的遗体安置在哪里?


    阿宁还在剑鞘里发抖。


    李诺,我是不是该先去救李诺?


    等等,我应该先安抚其他的师弟师妹们。


    稍微大些的孩子在问我谁干的,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说师父是被倏山仙杀死的?


    说倏山仙是为民除害?


    说师父想杀了所有人?


    我——


    酒壶忽然跳动起来,朝着屋子的一角滚去。


    院中的一驴一牛高高低低地嘶鸣起来,棚上的积雪倒坍,几乎把棚门给掩埋。屋里的孩子七倒八歪地跌坐在地,那酒壶滚了滚,滚回了李怀仁的手边,叫严必行有一瞬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师父便要拿着那酒壶喝上一口了。


    错觉一闪而过,严必行回过神来,冲出了门口。


    一座黑色的山脉坐落在西方之境,不过几个眨眼,方看清那是一座巨浪。


    祟潮铺天盖地而来。


    “别出来!”严必行大吼一声,冲到牛棚里将那两头畜牲猛扯进屋子里,乱作一团的小孩七手八脚地把门窗合上,聚在李怀仁的尸体边瑟瑟发抖。


    严必行把李怀仁的木榻一掀,将床下压着的符箓一股脑抓出来,二指立起,一团皱皱巴巴的符霎时飞出,贴满整座屋子!


    懂事了的几个同门立时注灵跟上,大孩子在外圈,小一些的在中间,最中间是两头畜牲,一声不吭地立在那儿,只有令人不安的沉重鼻息在屋子里回响。


    屋门紧闭,门缝间漏出晦暗的光。


    严必行抽出阿宁,横剑守在门口。


    到了这般田地,他反倒平静了下来。


    生死本就不由人,严必行这辈子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被谁对不起他,哪怕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他也已尽人事,但听天命。


    此身端正。


    此心澄明。


    此道清净。


    门缝间的光亮消失,祟潮已将这间破屋全然吞噬。


    严必行的周身却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金光,萦绕着他的周身,他的剑。


    他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屏息凝视着门口,无论第一个闯入的是何种庞然大物,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师兄……”


    隐约有人在啜泣,闷在嗓子眼里的声音,被那惊天动地的震颤给掩埋,严必行回过头,朝他们送去一个沉静的目光。


    屋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屋内却落针可闻,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却隐隐有汗珠落地的声音。一霎的时岁被无止境地拉长,仿佛只有这一方天地被掉进了调时的陷阱之中。


    数息之后,屋外的动静渐远。


    门缝外的光重新落了进来。


    走了?


    严必行不敢大意,剑尖指地,灵场外放——所触却一片清净。


    这群祟物,竟当真从这满是人味儿的屋子外经过,却不曾破门而入!


    可是这怎么可能?祟物食人是天性,哪有过门不入的道理?


    严必行推开门走出去,屋外是凌乱不堪的脚印和被压倒的棚子,祟潮义无反顾地朝着东边行进,不曾为这满屋子的饕餮盛宴驻足片刻。


    为什么?


    他们东行是要去做什么?


    还不等他细细思索,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便见边獒的狼群追在那祟群之后奔袭而来。


    其中右翼的支队朝着推酒门奔来,打头的将士急切地问道:“可有伤员?”


    严必行摇头:“没有,那群祟物看也没看我们就走了,鬼蜮出什么事了。”


    “几乎所有的祟物忽然发了疯地冲破我们的禁制,对我们设在墙角的招邪阵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齐齐朝着东南来了。”那边獒将士道,“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这行进路线眼见着都要冲上西极山了,怕是在我们追上之前要先撞上蝉陀宗。”


    蝉陀宗?


    “不说了,你们小心些。”


    那支小队调转了方向,骑着灵兽全速追赶他们的部队。


    严必行站在那凌乱的雪地里,渐渐想起了师父死前,这间屋子里发生的凌乱的对话。


    李诺被拐走,带上了蝉陀宗,为了将这世上所有的祟物都斩尽杀绝。


    蝉陀宗。


    祟物。


    是李诺!


    严必行立时想了起来,回头冲一屋子小孩儿道:“你们都老实待在这儿,不许出门,万事听你们二师姐的吩咐!师父的遗体先抬到后院,天冷,一时半会儿不会臭。若我十日后还未归,师妹你便带着他们投奔边獒。”


    门派中次年长的弟子姓徐,名逸,今年也才十八,修为平平,但人聪明,书也读的好,修的符术,前段时日严必行出门游历,都是她照料着门内。早就是懂事的年纪,如何不知“十日未归”是个什么意思,忙道:“边獒的人都去了,还有你什么事?你一个刚刚突破成瓣境的,那祟群碾死你他们都察觉不到,你凑什么热闹?”


    “这群祟物是去找李诺的。”严必行道,“这种乱战下,哪怕是边獒也只会着眼大局,大人物们又各有各的‘大道’,没人会关心李诺的生死。”


    严必行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此去只是要把李诺带回来,其他的事也轮不到我操心,你照顾好师弟师妹们,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这种话你大可不必自欺欺人,师父才走,你若出事,推酒门也便散了。”徐逸一咬牙,叹气道,“说出来也怪不吉利的,我左右拦不住你,你自己当心,量力而行。”


    “我会回——”


    “停!”徐逸打断道,“旁的不要说,越说越要坏事的。”


    严必行点头,虽不知为何越说越坏事,只闷声应了。时不待人,不过几个眨眼,他便已朝着西极山飞驰而去。


    边獒虽然人数众多,经验丰富,又有常年磨合出来的阵型同调度,但个体的修为并不如何,大多都是一辈子困在苞胎境的水平,有轻芽境便已能当个校尉。他们豢养的灵兽也同样良莠不齐,为了保持阵势,只能照顾最慢的那一批,严必行眨眼间便已越过他们的行伍,到了西极山角下。


    还未上山,便见一场大雪崩,雪如浪潮排山倒海而来,同时一道金光掠过整座山面,似有什么封阵碎裂了一般。


    严必行无暇多顾,随着祟潮一并冲上了西极山。


    “阿宁。”他踩上了剑身,“委屈你了。”


    大多的修士,能在上三道时让法器通灵便已实属罕见,事实上就连得道飞升的真君之中,法器生灵的都没有几个。


    严必行在剑道的天赋上算得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平日里却几乎从来不御剑飞行,因着舍不得踩自己这把村口铁匠打的废铁剑,都是蹭的别人的,如今事急从权,踩上去了,方发现自己根本没怎么练过这个。


    一路端靠阿宁将他死死拽住,奋力朝着西极山巅飞去。那剑身如一道逆飞的流火,在那干冷的空气里划出了火星,越过祟潮,越过南庙,重重地砸向北庙前的地面。


    严必行在一阵兵荒马乱里跌进了北庙的雪地里。


    雪太深,他险些没能把自己捞出来。


    终于抱着剑爬出来,一抬头,便见四张脸立在他上方。


    “呀,怎么天上掉下个男人了。”一个瘸子道,“还以为是哪路寻死的祟物。”


    “这张脸……”清川真君皱眉,“我好像见过。”


    成大器道:“瞧着是修士……”


    “诶!”李四大叫,“严必行!你来这干什么!”


    严必行跟张麻将台样的铺在中间,望着这四张脸,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剑。


    “不要害怕。”他在心中默念,“我是来带李诺回家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敢问诸位仙君,在下门中弟子李诺现在何处?”严必行肃然道,“他不过是个八字生得不好的凡人,无论诸位有何等大计,也不该为难他一个孩子。祟潮已经朝着蝉陀宗涌来,请容我破阵,把他带走。”


    那四人却是神色古怪地看着他。


    “功成阵已成。”那瘸子半笑不笑,“李诺现下就算去到天涯海角,这世间的祟物都会朝着他涌来,你打算把他带到哪里去?”


    严必行的脸“唰”一下变白。


    来不及了?


    成大器同情地看着他:“西极山至少地广人稀,寻常人不会上来,波及最小,你若把他带走,不仅救不了他,还会祸及旁人。”


    严必行惶然着:“至少让我陪着他……”


    谁知这样的祈求也不能实现,那几人互相看看,冲他摇了摇头。成大器侧过身,让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一座漆黑的鸟笼,罩在北庙之上。


    鸟笼的栏杆扭曲着,是一个又一个祟物互相咬合,首尾相接而成。拔地三丈,若一宏伟的宫殿座落在西极之巅,将那破败的寺庙同其上盘旋的鸦群囚于其中,不得天日。


    严必行的视线顺着那鸟笼往上。


    珠玉坐在鸟笼的顶端,一条腿落着,轻轻晃荡,一腿屈起,倾着背,头枕在膝上,一头乌黑的长发逶迤而下,流淌到鸟笼之中,嘴里哼着听不出名堂的小调。


    似一只朱雀落在笼子歇息,俯瞰这无聊又无趣的人间。


    “说是饿了很久。”


    成大器不知悚然还是忧心,声音有点发颤。


    “他要吞了送上门的所有祟物。”


    第150章 天地未形(三)


    春悯忽而停步。


    他蒙着眼, 泉音无从知晓他是在看什么,抑或只是在等她跟上这一步。


    苍茫海的断壁残垣在永不落下的巨日中拉着耸峙的黑影,春悯在那阴影中停顿, 却也只有一瞬, 随即道:“可以开始了。”


    泉音没有动。


    “怎么了?”春悯压着鞘中的平安剑, “不是要炸了三山吗?”


    “你在这里。”泉音柔声道, “叫我很是不安。”


    “为何不安?我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春悯道,“苍茫海决堤,十常佛同天道都会现身以补天,我替你杀了他们,确保决堤万无一失。”


    “可你为何要帮我?”


    泉音摩挲着手炉, 她生着一张很是寡淡的脸, 这张脸越是寡淡, 越显出她的嗓音甜润动人,清冽的底色上浮动着一层氤氲的气声, 无论说什么话, 都不显得刻薄逼人, 又总是笑着,笑意能弯进眼底, 叫那双眼显出些慈爱。


    春悯曾经很相信这双眼睛。


    他望着那双眼,认真道:“我已记起一切,世人皆啖浑沌之血肉而生, 既是杀身之仇, 又为何不报?”


    披风下瘦弱的身形微微一动,泉音抬眼细细看他, 随即又敛下眉眼来。


    “那又为何要杀了李怀仁?”


    “因为李怀仁杀了秋随荆。”


    “既是在乎鬼主,倏山仙如今所为, 却不怕叫那位鬼主厌弃?”泉音靠着墙垣的一侧,匿在那阴影中,“那位虽为鬼祟,却不像是愿意同我等一般覆灭天下的暴徒。”


    “待事成,人世不过我掌中之物。”春悯道,“他无处可逃。”


    一处尖角落顶歪斜地倒在一根断柱上,湖碧色的尖顶,最顶端镶着铅银的珠子,是来自连泉音都不识得的,久远过去的朝代。


    泉音有些好奇,这一代又一代的人世,在无尽无穷的年月里是怎样存在的?


    她想来永远也不会明了,也无从想象始神眼中的世界究竟是如何的,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久远岁月,才会有芒那样饱含着怜悯却又沉静的眼睛。


    只要能夺回那双眼。


    哪怕自己再无缘看见那双眼。


    “春悯。”泉音开口,喊的是春悯的本名,“我知晓你在骗我,但这不重要了,苍茫海会在此决堤,人世会在此静默,没有杂质的世界诞生,你们会长久地活下去,没有轮回。”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炉捧了出来。


    【冷吗?】


    霜解冰融,淙淙流水撞开碎冰,顺着水道蜿蜒而下,新绿同鸟雀一并自南而来,已经是春天了,但对一只冻死的鬼来说还是显得冷,泉音只喜欢夏天。


    冻死鬼每年都会有,她不是特例,但运送木材的那堆冰坨子里只有她对死心有不甘,她没有家人,没有了不起的前程,甚至没有仇恨,哪怕生命延续下去,也只是困顿穷苦的一生,最终死在另一趟为修建生山仙观庙的路上。


    饶是如此,她还是不想死,哪怕世道如无间地狱,她不想死。


    都说世上没有怕死的鬼,但她不想死。


    尸堆上的怨气冲天,进食是无师自通的,尤其是对心无杂念,只想“活下去”的鬼来说。


    她没有很深的仇怨,也没有令人动容的故事,这样的鬼是要消散的。她于是四处游荡,同在这片雪原上的其他的祟物遇见了。


    这片雪原是亡魂之路,北向有着境内最好的魁铃木,那是修建一等的观庙才用得到的木材,她死在运送这些木材的路上,同这条路上许许多多的亡魂一般。她没有仇恨,她是无根的流民,本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来运送木材的,但其他人不是,他们是死在地方仙门的徭役之下,他们有仇恨,那仇恨令他们存在着。


    “杀了仙门。”他们说,“杀了这庙宇供奉的神。”


    她运送的木料,是要给三始神之一的生山仙立庙用的。始神不吃香,庙里也没有神像供奉,除了秦家之外,所有对始神的供奉都是不合规的邪道,始神也无从得知这些邪道对自己的任何供奉——这些事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存在找到了仇恨,她有仇恨,她有不甘,她要活下去。


    “你有把好嗓子。”有人同她说,“传闻生山仙喜欢动人的嗓音,就由你去杀了生山仙。”


    找到生山仙。


    她缺乏修鬼道的天赋,游荡百年而迟迟修不出形体来,长年停留在人语境。鬼祟有互相吞食的本性,“志同道合”的也是如此,那群人渐渐的都散了,有些是放下执念入了轮回,有些是被别的祟物吞了,但大多是死在了自己复仇的路上。


    她不想释然一切魂飞魄散,所以她得去找生山仙复仇,没日地唱着胡诌的曲调,在天地间漫无边际地寻找,但是她不想被神仙打得魂飞魄散,所以她打从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找到生山仙。


    又是一年初春。


    极东的海面有碎冰在翻涌。


    她不喜欢冷天,哪怕感受不到冷,也不愿意看到叫她觉得“冷”的事物。浮冰相撞的声音很尖锐,海潮声包裹着它,如棉絮里藏着的匕首的碎刃。


    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却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往海的深处走去。


    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赤身裸体,高大丰腴。她的肤色并未因冰冷的海水而变得通红或煞白,海藻般卷曲茂盛的头发垂在腰间,又被海水托起,弥散在带着碎冰的水面上,两耳上长长的耳饰也在海面上跃动着,那些贝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白茫茫的海,赤条条的人。


    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


    真是不怕死。


    她想,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她就不一样,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


    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沙子上。


    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


    在她想起来之前,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


    和着碎冰的尖叫,海浪的嘶吼,白沙低声的呢喃,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


    没有轮回。


    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猝然止声睁眼,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


    怎么还真成鬼了!


    那女人仍是赤裸着,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只面若银盘,浑圆的眼看着自己,瞳仁似新点上去的,墨迹未干,润得出水——还真有水流了下来,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滴进海里,了无生息。


    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却流着泪问她:“冷吗?”


    她怔住了。


    如同脓包被扎破,疼痛是清晰的。她埋在那雪下,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但她原来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


    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


    那烂贱的人生,她不懂宽容,不懂怜悯,不懂何谓善,她原来不是想活着,不是害怕死。


    只是害怕再入轮回,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


    芒是永生的,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只要有芒,便不会是永夜。


    她本该消失。


    而不该是芒。


    决不能是芒,可最后的最后,芒接受了。


    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毫不犹豫地下手?泉音不明白,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所以能痛下杀手,加诸苦难,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而她已经不在了,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墨笔一挥,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


    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又为何芒是错的?


    从哪里开始错的?


    从她听从芒的命令,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


    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


    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


    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


    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


    不,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这世道已经如此了。


    从最初,一切的开始。


    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


    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在自己的手下,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


    春悯骤然转头。


    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开始倒坍。


    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下埋下的巨阵,从生山,到倏山,最后是忽山,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了泉音。


    一道縠纹,自巨日的那端划来。


    苍茫海的涟漪已起。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已不紧要了。”泉音道,“你不曾阻我,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


    “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


    春悯抽出了平安剑。那剑甫一出鞘,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举起来对准了泉音。


    侍山京内的惊山钟开始狂乱地摇晃,苍茫海上的水波一圈圈推开,细小的浪花突起,渐起,渐高,渐近。


    “下次别同别人说什么报仇。”泉音看着那把剑,“你说你要毁天灭地我不奇怪,可若是为了报什么‘杀身之仇’,是没有人会信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春悯微微歪过了头,是个倾听的姿势。


    “狂语真君果真不是被礼天阁灭口的吗?”


    春悯道:“不是。”


    “她是怎么死的。”


    春悯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又将剑锋递近了一寸,问道:“需要吗?”


    泉音苦笑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那日轰然的雪山没能将她的灵魂安葬,今日四起的地动之声也不会令她安息。


    她闭上眼:“我怨念不散,不入轮回。”


    绝不轮回。


    //


    听说秦家从前是侍奉生山仙的世家,也是唯一一个以家族传承衣钵的显赫仙门,芒很早便对这个家族感到好奇。


    说是“很早”,其实也就是十年前的事,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过二十年。


    便是对凡人来说,这个岁数也很是年轻,对仙人来说,更是与稚童无异。她对这个世间充满了好奇,像是每个懵懂的孩子那样,对自己好奇的每件事都要询问。


    “秦家从前是侍奉我的仙门吗?”她推了推茶杯,将叶杯推向秦闯,这是她示好的意思,“你们是如何侍奉我的?”


    偏偏说的话是笔直地碰进了秦闯诸多倒刺里最尖最长的那个。


    秦闯拍桌站起,死死地盯着生山仙。哪怕他已知晓眼前这个生山仙不是当年那个,也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他的愤恨仍旧在翻涌。


    怀慈弓沉重异常,那是器灵在同他作对,可他还是拉开了弓弦,对准了生山仙。


    恨的是什么?


    生山仙不晓得害怕,没有人曾对她刀剑相向,所以她也不识得兵刃的可怖,只是扬着脸又问:“你的弓上为何不搭箭?”


    “不要再提秦家。”秦闯吐着蛇信,“再敢多提一句,我必以此弓杀你!”


    “我不会死的。”生山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不知道吗?”


    秦闯咆哮道:“你个死了几十次的人洋洋得意个什么劲儿?”


    生山仙也不高兴了:“你这人怎得这般没礼貌?自打你上山来,便句句都像在冲我发脾气,我哪里惹到你了?”


    她一生气,整座山似乎都愤怒了起来,叶子蜷成的杯子都气得发抖,一趔趄把一杯的水都泼到了秦闯身上,树上的叶也簌簌落下,连带着鸟儿的排泄,直直往秦闯脑袋上浇。


    秦闯没见过这么下三滥的招式,用水诀涮了自己满头,随即抄起三根箭搭在弓弦上朝着生山仙笔直地射过去!


    生山仙皱了眉头,桌边的杂草霎时疯长,密布交织,拦住了秦闯的箭。


    “无礼至极!”生山仙怒道,“你为何这样欺负我?我要告诉泉音!”


    “你们这些始神,一个个的同厉鬼走这么近,白玉京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秦闯又抓了一把箭,猛地拉弓,“而且你都多大了还只会告密,我呸,没出息!”


    “你说谁没出息呢!”


    “谁答应就是谁!”


    生山仙气炸了,满脑袋的头发都开始往上飘,她的头发茂盛得跟这山间的植被一般,层层叠叠,波涛汹涌,海浪一样卷曲又舒展,顶在本就高大的她头顶更显威风,将军招子样的退敌千里。


    生山回应着她的愤怒,群鸟惊飞,树木疯长,走兽朝着山顶的秦闯齐齐高吼,就连门口偷懒的蛇都强打起精神朝着山顶立直身子,噗呲了两声蛇信。


    就连地面都剧烈抖动了起来!


    “什么毛病!”秦闯吼道,“要打就打!瞎抖什么呢?”


    却见生山仙忽然愣在了原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底。


    秦闯下一句骂街的浑话还未出口,大地骤然开裂,一条极深的裂缝在他脚底崩开,随即整个山顶都似碎瓷般迅速裂开,尘土飞扬!


    而生山仙仿佛要跟这座新死的山殉情一般,动也不动一下,由着自己在那深缝中下落,秦闯咬牙又是一句脏,飞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头比熊皮厚实的头发,踩着悬空的土块向上一跃,凌空而立。


    三山似落入王水的铁块般迅速消融。


    “这是什么?”秦闯惊惧道,“你再生气也不至于把其他两座山都平了吧!”


    生山仙看着那山,她感受得到,整座山在那一瞬间死去了,无论是花卉草木,还是飞禽走兽,都随着这座山的灵脉被扼杀的一瞬死去。


    难以言喻的悲伤充斥着她的心。


    兔吃草,狼吃兔,虎狼相争勇者胜,这世间充斥着死亡,可这还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不正确”的死。


    秦闯:“你哭什么劲儿说话——”


    “大胆狂徒!放开生山仙”


    却听一声厉喝,携罡风而来!


    浩浩汤汤的仙众跟在谢庄身后,谢庄手提长枪,腰佩王命书,头上兜鍪红缨猎猎,枪头直指秦闯。


    “原来你便是那久坐仙人的暗桩!诸位随我同去,将此人速速拿下!”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