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焦坟山(三)
这话陆不苦好像也说过, 春悯还不太相信,自己当年是舌头烂掉了能觉得这玩意儿好喝?但陆不尽也这么说,这人从不说谎, 那想来是假不了的。
“我喜欢喝这玩意儿?”春悯皱着鼻子凑近看, “真的假的?”
屋外那股臭水沟的味儿都被这酸气给盖住了, 陆不尽睨他一眼, 像是怕他抢来喝,举杯一饮而尽。
春悯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少装模作样,你当年乾坤袋里都装酸叶茶。”陆不尽咂咂嘴。
春悯张了张口,瞧着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
陆不尽皱眉:“你不信?”
春悯终于忍不住道:“不是, 您刚这滚烫的茶一口闷了不烫吗?”
屋内一时寂静。
陆不尽的脸比烫伤的舌头还要红, 末了愤愤一拍桌, 从院子里几个翻身,眨眼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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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得快, 转眼就瞧不见光, 本就破败的庭院越发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屋子里没有油灯, 只有几根蜡烛,惨白惨白的烛身上又裹了一半火红的油纸, 亮起来带着血光。
春悯的眼睛视物与常人不同,点不点蜡烛都看得见,就放着没动。这会儿三毛刚吃了草, 在院子的一角打盹, 陆不尽还没回,里屋的李四总算悠悠转醒, 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发愣。
虽然那天雷是陆不尽的责任,可跟他春悯还是脱不开干系的。春悯略显殷勤地端了杯水进来, 夹着嗓子道:“醒啦?”
李四双眼无神,头四下摆了摆,含糊道:“这……是那里?”
周围太黑,还有股沼气味,他面有土色道:“黄泉吗?”
“登了仙,可就只有散魂,没有黄泉道儿走了。”春悯没忍住嘿笑一声,“这儿就是渡生学宫,还记得吗,来之前咱提过的。”
被天雷劈走的神魂终于渐渐归位,李四慢慢想起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他接过那杯茶,问起了给他召雷的罪魁祸首。
“清川真君呢?我们这是……已经在学宫里面了?”
“陆不尽让自个儿给臊跑了,这会儿估计在山上乱窜,不好意思见人。这儿就是学宫了,明早咱再去看看哪儿能弄到入城的牌子。”
李四愣愣地点头,手里还端着茶杯没喝。
春悯:“怎么了,还没缓过来,那你快躺着再歇会儿吧。”
李四忙道:“不是,我没事了。”
春悯担心道:“真没事?怎么瞧着怪不聪明的?”
“我就是——”李四抓着茶杯的手指越抓越紧,“我就是……没、没习惯跟您、跟您说话……”
这下春悯反应过来了。他跟李四交集不算多也不算深,仅有的一点交集里,他基本都是以“春眠”的点化仙身份同对方交往的,他捏假名捏得不走心,也没有特意伪装,心里头没把春悯跟春眠分开,可显然李四并不这么觉得。
春悯看着李四这战战兢兢的样子,觉得自己就算说“不必在意”“一如往常即可”,估计也没什么用。
“都是白玉京的同僚,您太客气了。”春悯没什么旁的办法,拍了拍李四的肩膀,意图舒缓他的情绪,“给老百姓办事儿,没什么上下之分,放松些。”
李四忙道不敢。
春悯叹道:“也不知道陆不尽跑哪儿撒野去了,要是天亮了还没摸回来,还得我们费力去寻她,这地儿我是一点不认得,供的神仙也同我关系不怎样,到时您可帮着点找。”
李四小鸡啄米样的连连点头,手里的杯子都快长他手心里了,才终于记得低头喝一口。
喝完了这口,李四又小心翼翼抬头道:“清川真君……会不会是在山下祭拜界碑啊?”
春悯奇道:“你知道山下那界碑?”
李四:“这是自然,椒玢山是中青动荡的起始,自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
他一眼瞟见春悯略显心虚的表情:“无人不……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我也只是碰巧听说过而已。”
这不照顾还好,照顾了反而更尴尬了,春悯清清嗓子,老实道:“我确实孤陋寡闻了。在山下时,陆不尽在那界碑前还说了句话叫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好搁您这儿问问,她说什么‘这里才是我们所有人头回见面的地方’。可这学宫的审查是在中青妖乱之后才开始的,为什么三百年前我们这群人却会在这里碰面?”
李四的眼神又飘起来了:“这、这您也……忘了?”
春悯正色:“真忘了。”
李四又嘬了口水,把茶杯放回了桌案上,扭捏了片刻,开口道:“这……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的,您听听就算。”
“但说无妨。”
李四说:“我听说的是三百年前的中青大比,也就是徵灵二年,那次大比与往日的剑试论道不同。”
“怎么说?”
“一位神仙下凡入中青,要在那一代的少年人里挑选一位‘座下仙童’。所以那一年的大比,赢家便会被直接选给那位神仙,羽化登仙。”
“为了防止不懂规矩的小辈冲撞,那年所有参赛的少年修士都被要求来这渡生宗受训三月,先学好了规矩,再入城。”
春悯摸摸下巴:“倒是头回听闻。可据说那一代英才云集,假以时日飞升真君都不难,被人点化却只能当个仙童,他们——我们可都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毕竟那位神仙不是寻常的圣者和真君。”李四咽了口口水,紧张道,“是……上一任的倏山仙。”
上一任的倏山仙,真正的三始神之一。
也就是被春悯亲手刺穿了三魂,道消身殁的的那位。
叫什么来着?
春悯一时有些恍惚。他所剩的记忆的开端,就是自己在倏山的仙座上杀了那位倏山仙。对方彼时的神情,言语,甚至三魂破碎的触感,都还留在他的脑海之中,偏偏模样有些模糊,名字也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李四怔然的神色,以及那张脸上骤然浮现的光亮。
春悯骤然回头。
火光漫天!
只见院外山林尽数裹在金衣之下,火光烈烈,照得黑夜亮如白昼!
春悯连忙推门往院外走去,一跃翻上了院墙,热浪和浓烟霎时朝着他扑面而来。
山林野兽在火光间四处逃窜,枯叶和光秃秃的树干助长着火势越烈,浓烟滚滚升起朝着天际飘去,野兽的哀嚎与群鸟的悲鸣此起彼伏,山风拂面,带来一股诡异的焦香。
“走、走水了!”李四惊叫出声,骤然跃下床榻,“快、我们快叫醒其他人——”
他手刚碰到门闩,就被春悯提溜着衣领扯了回来。
李四惊恐道:“你拽我干什么?”
春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
李四心跳得快吐出来了,没留神屋外的动静,此时他才听见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尖叫声从门外传来。
那脚步声杂乱无章却又踉踉跄跄,分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甚至不确定究竟是人还是被驱赶的禽畜。
春悯戳破了门纸,自小洞里向外窥探。
学宫内也已燃起了大火,梁柱倾倒,屋舍倒坍,他们所处的外院像是整座椒玢山上唯一没有着火的地方。
火海里滚落了几根焦木,焦木落地生了腿,细看才发现那赫然是几个被烧焦的人,身上还披着浇不灭的火衣,踉踉跄跄却又坚定地往山下跑去。
“那是……”李四瞪圆了眼,不可置信道,“人……吗?”
春悯回答:“应该是。”
“那你还拽着我干什么!”李四当即红了眼,猛地挣开春悯,推开了门冲了出去。
春悯还想捞他回来,手伸了一半,想想算了,又揣回了袖子里,蹲在门槛上看着这片漫山遍野的残忍光景。
黑烟吞没了苍穹,自那漆黑之外却传来了闷雷声。时值深秋,本不该有这样的惊雷大雨,可或许是没有人智却有神性的“人本四仙”为这悲惨的人间落泪,随着浓烟之上的一道白光,第一滴雨水落下,正好打在了春悯的黑布上。
大雨倾盆,不合时节的雨带着誓要淋灭这场山火的气势落下。
可惜这不是场能被雨水泼灭的火。
这山上燃起的火不是凡火。寻常凡火色分三层,内蓝,中黄,外红,而这火通体金黄,远看似融化的金水从山顶倾泻而下,近看才能看清,那“火”是密密麻麻、通体发亮的小虫。
此虫名为“融金蠹”,水不灭,风停不熄,集群拟态似火焰,行进生浓烟,繁殖极快,口中涎水似王水可融金。
“等等,你们别跑!”李四掐着水诀,朝那几个焦木样的人冲过去,“站住!”
那些人没有站住,反而跑得更快了,李四飞出去的水诀也没能扑灭火,眨眼间就被融金蠹快速蚕食。
“你们——你们等等——啊!”
李四跟在几人身后一头扎进浓烟里,什么也看不清,一头创上了树,捂着头嗷嗷叫,刚嚎一嗓子,那“树”也嗷了起来,两厢后撤一步,齐齐喊出了个惊疑不定的“谁”!
春悯仰头看去,那声音很是耳熟。
只见浓烟里先后横出三把剑来,其中一把春悯格外眼熟,光是看到剑身,便有种不可思议的禁忌感,再细瞧——阿宁两个字猝然唤起了他的回忆,春悯忙道:“且慢!自己人!”
“是你?”
严必行的身形自浓烟里探出,果然还是那身破道袍,甚至不知为何在眼上蒙了块白布,跟春悯走一条道谁都要说他俩师出同门。
他晨间带着的小孩儿也提着把剑,站在他身旁;另一位是个没见过的女弟子,身着渡生学宫的本家制服,从脑袋上的簪子到脚底的鞋一水的白,除却胸口刺着朵扎眼的红蛇以外,瞧着便是正儿八经的孝服。
那女弟子的眼上也绑着白纱,闻声警惕地横剑身前:“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第32章 焦坟山(四)
李四刚才就是跟她撞了个满怀, 这会儿也吓得惊魂未定,捂着额头道:“我还没问你们呢!深更半夜捂着眼睛跑什么?有病啊!”
这地地道道的活人动静让对面三人的警惕立时卸了。
渡生学宫的女弟子开口道:“屋内写有禁忌,子时至辰时不得视物, 你竟是睁着眼的?”
李四皱眉:“什么禁忌?没听说过?山里起火了你们还蒙着个眼到处乱跑, 疯了吧都, 还不下赶紧下山?”
女弟子摇头:“道友有所不知, 我们渡生学宫里有一位擅长幻象术的姜长老,负责入中青的初筛,这想来是他设下的考题。”
“考题?”李四愣道,“你说这、这是考题?”
火势还在变大,融金蠹繁殖速度极快, 能够一边进食一边排卵, 排出的卵无需孵化, 被虫液腐蚀了外衣之后便会迅速加入队伍。
这高温不似作伪,纹理清晰的树叶被烧焦之后的灰烬也清晰可见, 春悯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幻象术, 相较之下罗金楼那不清不楚的虚影简直跟闹着玩儿样的。
春悯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来, 走到那女弟子面前道:“道友怎么称呼?”
女弟子这才发现还有一人,白纱下的眼睛惊颤, 下意识后退一步,面上还好是稳住了,警惕道:“在下郭根深, 阁下是——”
“我姓春, 单名一个眠。”
春悯的声音无论何时听来都有些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气儿, 音色又低沉,听着就像是没有出息去干坏事儿的人:“您刚撞着的是我的师弟李四, 我二人出身小门派,还是头回来这渡生学宫,也是头回见这般气派的幻象术,吓得找不着北,不知郭道友可否将解法告知一二,我们还有一个师妹在这山里游荡,她胆小,怕是会被吓出毛病来。”
郭根深一惊:“什么?在山里!”
旁边的严必行和那小孩儿被吼得一哆嗦,捂耳道:“又怎么了?”
郭根深咬紧了牙,那一身惨白的衣袍在火光里飘荡,圆如满月的脸快皱成橘皮了:“最近山里古怪,学宫弟子的夜游都取消了,你们外来人在山里晃荡什么!”
春悯闻言眼睛一亮:“古怪?什么古怪?可是有把奇怪的刀?”
严必行蒙着眼,听出他语气里的惊喜:“刀?”
“不说这些了,你们先进去!”郭根深打断道,“不要进屋,就站在院子里,不为幻象所扰,又离开了屋子,应当就能算过了这第一关了,我这就去寻你那师妹!她可有什么特——”
咔擦。
清脆的,如枯枝被折断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所有人同时望去,只有春悯和李四清晰地看见了那一幕。
一个矮小的,几乎拖行在地面上的身影从路面横过。
他没有腿,只靠着一片漆黑的上半身往前面爬行,嘴里吐着黑烟,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李四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什么声——”
“嘘。”
春悯示意噤声,往那人形的焦炭那边走过去,附身去听那人嘴里的动静。
“秦……山……妖……金虫……”
近了看,才发现这人胸腔前焦炭样的皮肤已经被磨穿,露出了里头同样被熏黑了的心肺,被一点灵力裹着,勉强颤动着。
那人声若蚊吟,唯有最后四个字春悯听清楚了。
“速……速报中青——”
说完,那抠着地面前进的指骨一松,再没了生息。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有点少,下一章补
第33章 焦坟山(五)
李四飞扑过来, 一手掐诀一手往那人的脉上摸。
“没气了……”李四惶惶然道,“这真是、真是幻境吗?”
指下的触感无比真实,袭来的浓烟也呛得人眼疼。融金蠹在往山下走, 周遭的火势渐小, 也渐渐看得出稍远一些的地方。
焦黑的地面上是脓状的凸起, 有些是树根, 有些是石头,有些是动物的遗骸,还有些是人的尸体。
人比春悯想象得更多。
“学宫内院其他的人呢?”春悯也伸手摸了摸那具焦尸的脖颈,掀起他没烧干净的衣领翻了翻,在胸口处摸到了点硬物, 似乎只有这一块衣料的材质有些不同, 他一边摸一边道, “怎么就你们跑出来了?”
严必行还蒙着布,看着傻愣愣的, 抱着剑拧眉道:“想来破开了房中迷障的只有我们。”
“房中迷障?”
“不错。我们内院的屋子里设有幻象阵, 阵中有禁忌, 按禁忌要求行事,便能窥破幻象, 与院中放置的邪祟拼杀,胜者方能走出院门。”严必行神态有些许凌然,“外院如何?我只见你们两人出来, 想必也有一番考校。”
春悯说:“我们那没什么, 其他人估计就是睡死了而已。”
“行了!”郭根深举剑打断,“你们先回屋子里, 我去把你们的师妹找回来。”
春悯说:“那多麻烦您,我们可以自己去找。”
“山里有禁忌, 我不能让你们乱跑。”
春悯摇头:“你刚才说这火场也是考校我等的幻象,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考校不过关,都要进不了中青城了?”
郭根深咬牙:“……能不为表象所吸引,擅入火海,便算过关!”
春悯明知故问道:“你是长老?”
“……不是,但我深谙长老的禀性,若是还想留在学宫里拿到名牌,现在就给我进去!”
她表现得甚至有些许慌张了,连严必行都皱起了眉:“姜长老究竟是有什么安排,这些是——”
他话未尽,春悯忽然振声:“谁!”
几人被吓了一跳,严必行手忙脚乱地把剑尖调转,将那一声不吭的小孩儿护在身后,若是他能看见,便会发现春悯对着棵焦黑的树喊话,模样分外瘆人。
“……您是不是看走眼了?”李四小声道,“那只是树干而已。”
春悯一动不动地面朝那树,那焦黑的树上隐约烧出了张大笑的人面,盘虬错杂的老根扎在地里,像是被这片焦坟孕育的黑瘤。
他不说话,周身却有一股威压,严必行还想说话,却迟迟发不出声。
沙沙。
沙沙。
树干后传出了细碎的草动。
“……骂……”
“……轮不到我头上,倒是你,两宿没合眼了吧。”
“你瞧得出来?”
“没,您英姿飒爽,容光焕发,我瞎猜的。”
春悯眉头紧缩,二指竖在身前,死死地盯着那焦木。
“我其实三宿没睡了。”只见一个戴着木面具的少年从树后走了出来,穿一身裁剪得当的玄色劲装,身高腿长,正侧身对他身后的另一人说道,“昨天温书温了半宿,后半宿卜了一卦,卦象说我今日运势不错,这次必能考赢陆不苦。”
李四的眼睛瞪得奇大,下巴往下掉,却不是因为听见了狂语仙君的名字,而是他看清了那黑衣少年身后走出来的人。
那人也戴着一模一样的木面具,身着灰袍,瞧着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与那黑衣少年一般高,却弯腰驼背地兜着手,像个小老头样的跟在后面,松松散散地哼笑:“不都说给自己算命折寿吗,您这考个试都要算,真没问题?”
虽然遮住了脸,模样也年轻些,但那分明就是春悯!
“师父说了无碍自然无碍,倒是你,明日剑试倒也算了,今日文试你要是连陆不尽和秦闯都考不过,咱们推酒门可就丢脸丢大了。”黑衣少年说着顿了顿,警惕道,“今天你可不许翘了考试睡觉,就算要睡也至少在学宫里面睡!”
“推酒门?”严必行猛地跳起来,当即就要扯了白纱瞧个清楚,却只觉一阵风自身前掠过,他的余光只瞥见春悯衣袍的一角。
“唉,师兄这就嫌我不成器了。”灰袍少年的话里始终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我——”
话未尽,少年的头颈便浮现出一线裂缝,木面具如裂瓶爬满碎纹,轰然炸开!却不见血肉横飞,反而炸出了一块块的木头——那竟是个惟妙惟肖的木偶!
春悯一掌劈开了一只,转身便握拳直打另一只。
“滚滚滚,你少来,谁家老大爷搁这儿撒娇呢。”另一只木偶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甚至伸出了一只手来,朝着灰袍木偶脸的位置捏去,与春悯的手臂交叉而过,“你真是……世上怎么能有你这么不上进的修士?”
旭日东升,不知何时天已微亮。
黑衣木偶叹了口气,半侧的身体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光,飞扬的发丝自春悯直取他要害的指缝间穿过。
“如果我飞升了。”
春悯扣住了木偶的喉咙,最后一句话像是从他掌心传来的,从掌心,到手臂,到肩膀,到胸膛,到心脏,都是木偶发声时那细微的颤抖。
“你可怎么办啊?”
碎屑在晨曦中飞溅。
严必行和郭根深都已扯掉了眼上的白纱,愣愣地看着这倒落在地的木偶。只有那小孩儿还茫然无措地抓着严必行的衣摆,小声而急切地喊着“怎么了怎么了”。
“是傀术。”春悯把手伸进了袖子,转身看向郭根深,“学宫里可有擅长傀儡术和蛊术的人?”
郭根深抿紧了唇,偏头道:“……大概是其他长老的把戏。”
“可想好了再说。”
“傀术和幻象术也就算了。”春悯走到郭根深面前,低头看这脸上藏不住半点事儿的小姑娘,“蛊术可是正儿八经的邪术,这帽子您要往哪位头上戴可想好了?”
郭根深一身白袍都被烟熏得发黑,手把腰上佩剑缀着的流苏捏得死死的,抬头瞪着春悯,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劲儿,显得人高马大的春悯格外欺负人。
“您这谎也说不圆,戏也作不好,再瞒也瞒不明白的。”春悯说,“那什么礼天阁就在中青城外守着,我现在下去举报山上有人养融金蠹,一会儿那群仙差们可就上来了。”
郭根深脸色发白:“你怎么会认得融金蠹?”
严必行问:“什么融金蠹?”
“一种蛊虫。”严必行身边的小孩忽然开口,脆生生道,“集群似火,方才的山火便是融金蠹在行进。”
众人看去,那小孩儿又立马缩了回去,不吱声了。
蛊术是彻头彻尾的邪术,而且是个技术活,在妖魔鬼怪之中,一般只有拥有正常人智的魔修和厉鬼会用。而在蛊术之中,融金蠹又格外难以操控,用来对付修士的杀伤力却一般,和普通的火区别不大,所以很少有人会用。
那孩子看着也就十二三岁,小小年纪认得这个,难免叫春悯侧目。
严必行把那孩子又背回了身上,对郭根深正色道:“蛊术是邪术,我不能视而不见。”
郭根深看他:“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严必行说:“我们四年才见过这么两面,我觉得只能算认识。”
郭根深话头一哽,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自然风干了。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时,学宫的院门被推开。
伴随着吱呀声走出来一个打扮阔气的少年,头簪花,着青袍,内衫衣襟刺水波青纹,腰间挂着佩剑和玉笛,正是宫芍。
他有着在这等惊人之景中还一眼瞧见严必行的能力,打头第一句竟是:“啧,怎么又比我快?”
接着那眼睛才转悠了一圈,惊道:“你们干什么了!”
//
半炷香后,几位学宫的长老终于匆匆赶到。
其中一位书生面相,姓刘,就是昨日守门的那位;另外一位白髯飘飘,仙风道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仙师模样,正是如今学宫的大长老,何为。
郭根深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扑通一下便跪在她的师长面前,扯着何为的衣袍道:“大长老,弟子无能……”
何为忙把她扶起来,用非常符合世俗认知的慈爱语气轻道:“此事如何能怪在你身上,是我等老辈无能,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长老何出此言?分明是我等——”
“演那么长?”宫芍皱了皱鼻子,指节在玉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何大长老,蛊术可不是小事,还是在众弟子聚集的学宫外出这事儿,你要不还是省点力气,想想该怎么跟仙门百家和礼天阁交代吧。”
郭根深狠狠地刮来一眼,宫芍颔首欣然收下,仿佛深受鼓舞道:“各宗是信任你们渡生学宫才将弟子送来的,你们用着祭奠秦氏的名目创办学宫,可私下却研习邪术,若是叫人一炷香请到天上,叫孤命真君知道了,你们可怎么办啊?”
孤命真君秦闯乃秦氏遗孤,性格极其暴躁,尤其是跟邪修沾边的事他更是半点容不下,凶名远近闻名,众人皆知。
那两位长老倒是气定神闲,将郭根深护在身后,对着几人和声道:“客从远方来,没曾想还未等今日正式拜会,便出了这样的事,惭愧,惭愧。”
宫芍倨傲仰头道:“还拖?一会儿学宫里的其他人可都要破阵出来了,到时候更热闹。”
何为轻轻摇头,长得与胡子混到了一处的眉毛随之飘动,被年老松弛的眼皮虚遮的眼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众人。
“二位公子老朽都是见过的,却不知这几位是?”
严必行把自己身上的小孩儿往上托了托,说:“门中的小师弟,李诺,师父让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没曾想却瞧见贵宗这等行事,当真令人失望至极!”
那头的刘长老阴恻恻笑了一声,寒声道:“一个轻芽境的就敢这般以下犯上,当真不怕我们替你师父教训教训你们?”
严必行面色一变,立时就要抽剑:“你敢!”
“刘长老!”何为皱眉,“注意言辞!”
刘长心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何为又看向了春悯和李四,见春悯眼上的黑布,轻声道:“这位道长,院中幻象已破,不必再蒙眼了。”
春悯:“天生有眼疾,摘不了。”
何为叹道:“原来如此,身有残疾,却有这等修为,老朽佩服,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春眠,李四。”
“何宗何派?”
“山里门,是个小宗门,长老约莫是没听过的。”
“可及冠了?”
“二十有一。”
“何许人士?”
“……怎么着,您要给我说媒吗?”春悯笑笑,“我一个出家的道士就不劳您费心了。”
何为拄拐身前,仍是颇为慈眉善目地答:“是老朽唐突了。几位既然已过了初试,便先行进禀识堂中等待前来授课的长老,不必在此等候了。”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具是一愣,宫芍最先笑出声:“何大长老,您这是要装作无事发生?这山都烧成什么样了,您也演得下去?”
何为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直起身来,手中忽然掐诀。
严必行和宫芍齐齐抽剑,却见何为掐诀后忽然背身跪地,双掌翻天,重叩地面!
“夜天照白朝,漆林挂红招,覆雪寂我秦冢啸,来春骨生山花芍。”
何为三叩地面,紧接着一阵狂风袭来,只见那风如一夜春,所到之处绿茵寸生,树木破土擎天而去,那焦黑的土地和横七竖八的焦尸顷刻间成了这片密林的养分!
不过几个眨眼,他们目之所急的疮痍焦坟都不知所踪,只有一片绿意盎然得不似深秋的密林。
何为神色仍旧那般和蔼,不似一旁的刘长心将洋洋得意都写在了脸上。
“不知几位方才所谓何事?”何为再次比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初试已过,都可入禀识堂听学。但本门向来主从客便,若是另有安排,自行下山便可,哪怕是要到礼天阁面前搬弄是非,诬告本门,老朽也决不阻拦,渡生学宫堂堂正正,经得起查。”
林中树影婆娑,鸟鸣不绝,偶有野兽蹿过,叫灌丛发出生机勃勃的沙沙声,似山林对他们不动声色的嘲笑。
宫芍快把一口银牙给压碎了。
“……兰花花仙术!”宫芍喝道,“秦氏失传的绝学,连孤命真君都不会的女脉奇术,你们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刘长心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什么什么仙术?那么大一小伙子说话怎么还叠词呢,进禀识堂好好听学去吧。”
“你们!”
“禀识堂听学迟到,可是要记过的。”郭根深在何为身后伸长脖子道,“我劝你们老老实实听学,考试,等一月后拿了令牌进中青剑试,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我们学宫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你还得瑟起来了!”宫芍怒道,“你们窝藏邪修,还敢这般颐指气使!”
郭根深又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他们看起来着实有恃无恐,两位长老闲庭信步地走了,郭根深更是一蹦一跳地进了学宫,留下几个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宫芍和严必行四目相对。
经过罗金楼一事,二人见面多少有点尴尬,但碰上了这么大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谈论道:“怎么办……我们确实没有证据。”
“礼天阁办事最讲究证据,状告礼天阁是没戏了,只能下山回宗,禀告师门。”严必行正色,“推酒门人丁稀少,向来在仙门百家里说不上话,但你们鸣泉宗不一样,若你的宗门能出声质询——”
“不可能。”宫芍一挥手打断道,“你不知道鸣泉宗内的派系争斗有多复杂,我无凭无据剑指渡生学宫,先不论我家里人和师父信不信,便是信了,也不能就这么发难,这凭空一剑出去,还没刺到渡生学宫,就被宗里其他人掉转来攻击我师门了。”
推酒门阖门上下只有五个弟子,一个师父,还有十几个人还没剑高的孤儿。严必行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带孩子,门派上下亲如一家,自然不懂大宗门跟诸世家里里外外上万人间的牵扯,只是宫芍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想来是行不通的。
“那我们……难道就这样当作没看见吗?”
“渡生学宫的长老大都已经半步香盛了,何大长老更是已经晋升上三道的守正道了,你最好没有什么跟他们硬来的想法。”宫芍犯难时下意识把拇指抵在齿边,用门牙去死死地咬,咬了两口,忽而转头道,“这里就数你本事大,你怎么一句话不——”
他一扭头看向春悯方才的位置,却见门槛边空空荡荡,春悯和李四都已经不在那儿了。
宫芍愣道:“他们人呢?”
严必行说:“刚才跟着郭根深进去了。”
宫芍:“他们进去干什么?”
严必行:“听学,说是不能迟到。”
宫芍:“……”
宫芍:“……他们怎么能这么没骨气,大宗门了不起吗?”
说着愤愤地踢飞脚边的石子儿,那石子儿打到树上,惊飞了树上的鸟,而后弹回落地,咕噜咕噜地往山下滚去了。
第34章 焦坟山(六)
禀识堂在整个渡生学宫的最东面, 离椒玢山的笼听泉很近,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能瞧见青山云雾间, 奔泻涌流出一线窄泉, 注入堂外小池塘里, 水翻车打着轱辘, 池塘上盖着婷婷的荷叶,叶下群鱼潜游,美不胜收。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除了不该在深秋出现以外。
春悯在看见堂内一排排的翘头案时就有些犯困,这会儿人陆陆续续来了, 那细碎的交谈声让他更加困倦, 几乎想就着这美景倒头就睡。
坐他旁边的李四很没眼力见, 偷偷蹭过来了些,做贼样的小声道:“倏山仙, 那蛊术, 我们真就不管了吗?”
春悯吸了吸鼻子, 把桌上的书简摊开,装模作样地看着, 回答道:“隔墙有耳,总这么叫我迟早会露陷,就叫我春眠吧, 李兄。”
李四紧张地一缩爪子, 半晌才用气音抖出了个“春兄。”
“前阵子和三镜仙一块办案,我受益匪浅。”春悯伸手把一旁的墨条和砚挪了过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它们说, 要断罪,便要有名,理,罪三个字。”
“名,理,罪?”
“是谁犯下的,为什么犯下的,犯下的是什么罪?能回答这三个问题,才可以断罪。现在我连用那蛊术的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何必跟他们过不去?平白少了个入中青的令牌,岂不亏大了?”
李四小声道:“不能逼问他们吗?”
“我又不会审讯用的术法,你会吗?”
李四摇摇头。
“那不就是了,好好念书,到时候考试没考过才丢人。”
李四惊道:“还要考试?”
春悯说:“要吧。”
“您怎么知道的?”
春悯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在,又说:“谁家学堂不考试的?”
“这样啊……”李四摸摸脑袋,“我还是头回上学呢。”
他说话间余光一扫,瞥见了春悯手上的一点红,再细看,竟然是道在渗血的小口子!
这可是倏山仙的手!
“您这手!”李四狠狠掐自己一下,好险是没喊得满屋子都看过来,“您这手、手怎么了?”
春悯闻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上有一道口子。
从食指的指节划到了掌根,隐约扎着些小木刺,末端挂着颗半干的小血珠。
“……没什么,刚才让那劣质木偶的碎屑戳的。”
李四不相信:“那种木偶怎么能伤的了您?”
春悯把那只手握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一下没留神就刺到了,而且我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就伤不到?”
说到这,李四才想起来方才看见的那两只木偶,其中一个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春悯,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傀术……何等不敬。”李四碎碎念道,“虽然没仿脸,但分明是拿着您的样子弄的,还仿了声音,您说会不会就是那个擅长傀术的刘长老干的?”
春悯说:“那两个傀儡除了外形精美,仿声相似以外,其他的都很一般,灵力没注多少,连自主活动的能力都没有,比刘长心自己那两个侍童傀儡差很多,我瞧着不太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那——”李四还要追问,面前却突然投下了一个人影。
“听说两位是外院进来的?”
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春悯抬头,就见一个盘了头的女子站在他案前,身着齐胸裙,外披一层粉色的轻纱,看着也不像深秋的打扮。
眉心画着花钿,盈盈笑起来时,那花钿竟看起来像是朵真花盛放。
春悯点点头,一旁的李四很熟练地代为撒谎道:“我叫李四,他叫春眠,幸会。”
那女子点点头,略施一礼,笑道:“我姓周,名弄时,也是外院进来的,寻不到人说话,便鼓起勇气来与二位交个朋友。”
她生得不美也不丑,是很难叫人记住的模样,但声音颇有磁性,看人时有种奇异的温和,很容易给人好感。李四下意识便点了点头,点完了才偷瞄春悯一眼,见春悯也只是笑呵呵的,才稍微放下了心。
周弄时没有在他们这边逗留多久,似乎当真只是来认识一下的,在长老进门前便已经提着裙子走了。
她走了之后,李四还在偷偷看她。修士间的男女之防较寻常人松散些,男男女女们都混坐一室,那周弄时的位置就在李四斜前方的前一排,李四时不时就往那便瞄一眼。
“那人怪怪的。”李四嘟囔道,“不见她跟别人打招呼,怎么就独独来找我们啊?”
春悯没接话,还在低头看自己那只伤了的手。
十五六岁。
春悯试着往前推了推。
也就是在进中青之前的事。
李四说过,他们那一代的人也曾上山受过学,如果时间和地点都是对得上的,那只傀儡仿的或许当真是我曾做过的事。
可用融金蠹烧山的蛊术却对不上,秦氏被烧山围剿是在那一代年轻人已经进入中青之后约莫三年的事。
那些人形的焦尸也是傀儡,可做工极其细腻,摸上去和真人没什么两样,更像是刘长心的手笔,渡生学宫对烧山一事应对得也很熟练,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
如果烧山涉及的蛊术和傀术是渡生学宫的所作所为,那另外两个粗制滥造,却独独外形惟妙惟肖的两个木偶又是谁的手笔?
春悯看着那血口发呆。
掐断黑衣木偶脖子的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比起伤口的疼痛竟还要更鲜明一些。
如果那只灰袍木偶仿的是真实的春悯,那黑衣木偶或许也是仿的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春悯可以肯定白玉京没有一位他所谓的“师兄”,那多半就是在中青妖乱时便已经死了。
始神乃无因无果的神,他杀了倏山仙取而代之时,便已将前尘斩断,所以那人是谁,怎么死的,春悯并不关心,他在意的是为何会有人专程将那两个木偶送到他面前。
如果是巧合,未免太离奇,若不是巧合,便说明有人不仅知道自己的行踪,还知道自己飞升前的过往。
而掌握了这么多,却只是扔来两只破木偶来恶心他,未免也太迂回,太不知所谓了。
春悯能从那两只木偶上感到对自己的恶意,就像罗金楼里的那和尚的方位术,以及宫芍刺出的必杀一剑逼他开眼一样,直指向自己的剑在暗处一点点显形,或许正如珠玉所说,他在不该醒来的时候醒来了。
但是这样正好。
春悯的指尖聚起了一丝灵力,在那块伤口上轻轻划过,整块肉连带着木屑一齐被削下。
法力覆盖在伤口上,顷刻间便生了肉,长好了皮。
有人急切地想除掉自己,说明自己碍了路。
通天的大道又宽又阔,可若人人都想踏上去,也就显得拥挤了。
窗外的风吹来,带着丝丝干爽的凉意,和景色不搭,但沁人心脾,吹得人通体舒畅。
来念经——教书的长老是个修为一般的,老态龙钟得像个寻常的老夫子,走路时颤颤巍巍,只有个成瓣境的境界,据说前年刚过一百五十大寿。
这渡生学宫不是什么正经学堂,主要是为了审查境界和身份,顺道再教一教礼仪。那夫子老眼昏花,也不管下面睡成一片的学生,自顾自地讲着,春悯听了一会儿,发现老人家讲着讲着还跳行,跳完了自己还没发现。
等到了装模作样的抽查环节,被点起来的学生不管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什么,那老先生也都是点点头,让坐下,然后把答案再念一遍,接着抽下个人。
偌大个学堂里鼾声此起彼伏,春悯也为自己的瞌睡很快找到了理由,撕了张纸写了两字,扔给了李四,接着枕着手臂就趴下去了。
李四或许是整个学堂里唯一一个认真听讲的人,被砸了还愣了神,打开纸团看,里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夜探山。”
//
“快……去……”
陆不尽猛地驻足回头。
身后一片漆黑,只有树木间的缝隙勾勒出一条条曲线,似倒着的笑脸,无声嘲笑她的疑神疑鬼。
可陆不尽从来不疑神疑鬼。
当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那这声音就一定存在,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说没听见,那也一定是全天下的人都耳聋了。
“谁。”陆不尽拔出双斧,朝着她隐约听见了声音的方向走去,“自己出来,我赏你具全尸。”
或许是她的赏赐太过慷慨,以至于对方自觉受之有愧,不敢冒领,便再不敢发声了。
陆不尽疑心对方想逃,立马飞身追去,可朝着这方向追出了二里地,也没有见到任何鬼影,反倒是走进了片空旷地带。
周围的树被砍倒,用青石板铺了地块,俨然是一片平台。平台上有三张石桌,桌边放着石凳,桌上摆着棋盘和棋篓,看起来还很干净,想来是常常有人来这里下棋。
中秋刚过,银盘高悬天际,月光如水流淌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之上,石桌边上的一棵银杏树在月色下如层峦叠翠的金银凤冠,每片叶子仿佛都是纯金打造,又在叶缘镶上了流银,在夜色之中熠熠生辉。
陆不尽收了斧头,走近了那颗银杏树。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许久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声——
“你还活着啊。”
风拂山岗,银杏树叶发出沙响,那是三百年前的小树苗决计发不出来的响声。
又或许是因为三百年前这里的人太多,太吵,所以她从未注意过树叶的沙响。
桌子不是当时的桌子,凳子不是当时的凳子,棋盘上摆着的棋局也不是那时的棋局了。除却这个平台,这棵略显突兀的银杏树,这山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当年的影子了,那场火太大,魔修先行设下的迷阵遮天蔽日,外面看不见山里升起的烟,山里的人、鸟、兽也逃不出这困阵。
他们后来破阵开山之时,甚至看不出那融金蠹究竟烧了多少天,才会把整座山吃得几乎空无一物,无食可觅,直到整个族群自然消亡。
椒玢山是焦坟山的化名,但焦坟山上其实没有坟,尸体和泥土早就烧成了一体,他们一具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有几把上好的灵剑剩了些残片,被他们收起来埋在了山下的界碑下。
在这片什么都不剩的山上,她没想到当年栽下的那颗小树苗竟然还活着,甚至长成了如今的参天大树。
她记得那是秦闯的妹妹秦生栽下的。
据说秦家女受生山仙庇佑,与艮字相亲,秦家的绝学兰花花仙术也传女不传男。
都说那是山神之术,陆不尽没有见识过,只知道秦生种什么都能活,指缝里掉个瓜子到板砖上,过几天也能从砖缝里钻出朵葵花来。
或许是因为这银杏也是秦生亲手栽下的,所以哪怕是那年的山火,竟也没能烧死这棵银杏。
陆不尽将斧头收回了鞘里,抱臂靠在那树边。恍惚间她好像能看见陆不苦坐在那石凳上思索的身影,对面的人也在冥思苦想,一旁站着个观棋打哈欠的春悯,秦闯在另一张桌子上和齐居贤吵架,成大器和十五夹在中间劝架反倒引火上身。
“您这步不对……”春悯伸手指指点点,“右下角这样比她少两目。”
“中盘我算着比她多三目。”
“中盘不稳,不如保右下角。”
“你少嚷嚷,你行你下。”
“那我不行,我只会嚷嚷。”
“吵死了!”陆不苦皱眉,“观棋不语,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下不完,春悯你要是太闲就跟不尽一块去陪生生种树吧。”
春悯不想种树,立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灰溜溜地坐在一旁安静看棋。
另一边秦闯和齐居贤已经快打起来了,成大器挡在中间,十五缩成个鹌鹑样的小小声嘟囔着“别打架别打架”,但他们非要打,谁也拦不住。直到秦生抓了把土站起来,往那两人身上一扔,大叫道:“不许在我的树苗面前打架!”,那两人才歇停了会儿,约了今晚再出来斗殴,谁不来谁是狗。
对了,他俩那天晚上约架到底是谁赢了来着?
姐姐和那人的棋局又是谁胜了?
陆不尽一直睁着眼,被风吹得干涩得快流眼泪。所有人都说她是最没变化的人,她自己也这么觉得,但回想三百年前,原来有很多事情也记不清楚了。
这些年秦闯没有再来过这里,但陆不尽偶尔会来。她没有上过山,山上的一切会让她想起陆不苦,她只是在山下的界碑上祭拜,然后去中青去祭拜另一批,继续往西的虚邙河,辽苍,一直到鬼蜮边界,这条由东向西的路上遍地都是故人的坟冢,她没办法一一祭拜,所以在给这里的界碑叩首时,她就在心里默默想了所有的人。
可总有一天她也会散魂。
到那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陆不尽靠在树边,正发着呆时,余光里却忽然瞥见了一片金光。
她骤然回神,扭头看去,便见山顶烧起了熊熊烈火,火焰正如高处的流水般朝着山下奔涌!
“这是……幻象术?”
陆不尽朝着山上走去,可刚走出两步,她又听见了那声音。
“快……下山……”
这次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仿佛这块土地的每一寸都在呢喃着这句话。
“快下山”
“快下山”
“快……”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陆不尽逐渐能听出那是许多个不同的人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尖叫也有低语,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快下山……”
“快跑。”
第35章 焦坟山(七)
春悯看着门口三小孩儿, 一时犯起了难。
“你们是屋子烧着了吗?”春悯挠挠下巴,“非得跟我挤一个屋?”
亥时一刻,在学堂里睡了一整天的春悯正打算领着李四去搜山, 刚开门, 便见门前半出土的三萝卜。
严必行站起身, 拍了拍自己屁股后的尘土, 一板一眼道:“我们二人今日讨论了一番,此时若是下山,再想上山搜证怕是不易。要查清这邪修的所在,便不能一味依赖师长,而是要靠我们自己。”
春悯见他神色坚定, 目光锐利, 不禁鼓掌道:“说得好, 年轻人有志气,只是你们要查就查, 做什么来堵我的门?”
“不必隐瞒。”严必行说着, 从袖中掏出张揉把的纸团来, 慢慢展开,“想必你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才留在山上的。”
不用他摊开春悯也看得出那是什么,不可思议地回望在他身后的李四。
李四忙道:“他、他们趁我不注意、偷拿的!”
“不错,是我们偷拿的。”严必行凛然正气地开口, “是李诺拿的, 你不要责怪李四。”
李诺点点头,附和道:“是我拿的。”
春悯:“……偷鸡摸狗的倒是断上案了。”
“行了, 别磨磨蹭蹭的了,走吧。”宫芍打了个哈欠, “再过半刻就要宵禁了,到时候容易撞上巡夜的弟子,要巡山就得趁现在。”
春悯看着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不出话。他确实打算在山上查,可他没打算带这三个毛孩子一块查,那蛊术背后的邪修功力不浅,更别说罩着那邪修的渡生学宫里还是有几个上三道的长老的。
他能带李四去搜山,因为李四哪怕水平次了些,可到底是天上的,哪怕不小心掉个脑袋都能再长回来,实在情况危急往天上跑也是跑得赢的。
这几个小孩儿可就不一样了,打那邪修多半是打不过的,撞上上三道也是毫无还手之力,哪怕是那姓刘的傀儡师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而且嘎嘣脆,没了脑袋跳不了两步就死了。
约莫是他的表情太过为难,宫芍支着灯笼,睨他一眼:“怎么,嫌我们身手太次?”
春悯点头道:“是有点。”
“可是地方我们比你熟,这山上有什么地方能藏人,学宫里有哪些禁室,仓库,我们都一清二楚。”宫芍说,“可你没来过这里吧。”
其实是来过的,春悯心想,只是不太记得了。
“而且我们对你也没那么信任。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们都还一无所知,哪怕你救过我,也不代表你就是个好人了,所以哪怕你不带我们查,我们也不可能把此事全权交给你,大不了我们自己去。”
三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被那竿灯笼照得闪闪发光。
春悯看得眼晕,半晌搓了搓脸,没招了。
一行四人加个小娃娃,鬼鬼祟祟地往山下去。
离学宫稍远些,林中的光源便只有那一盏灯笼。
今日乌云遮月,天上一点光亮也没有,林子被那盏灯笼照得发红,辐射出的树影似蛛网盘结,纠缠出一张随行的大网。
“……学宫背后,有一处祭礼堂,里面供奉着秦家人的牌位,除了年终祭礼以外,都是不让外人进入的。”过分安静的气氛叫人格外紧张,宫芍便有意说话来缓解气氛,“那地方拿来藏人最好不过,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春悯接道:“除了那祭礼堂,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除了祭礼堂,还有学宫内的两处废弃书库,山阴的小山洞,今晚我们先探祭礼堂和小山洞,若没有发现,明天再去那书库看看。”
李四小声道:“如果都没有怎么办?”
“都没有?那就把姓郭的抓起来严刑逼供。”宫芍哼哼两声,“这都还没开始,你为何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叫什么来着?”
“李四。”
“好随便的名字,你在家中排行老四吗?”
“……嗯,算是吧。”
“算是?什么叫算——”
“停。”
春悯轻念一句,脚步停了下来。
其他人顿时警觉,手扶剑柄,轻道:“在哪儿?”
“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敌袭。”春悯说,“安静听。”
众人立时屏息。很快,他们都听见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凌乱错杂,似无路可走的困兽在横冲直撞,而且越来越近。
他们抬头往上看,便见一群人正朝他们冲来。
几人心中一骇,正要拔剑,春悯又喝道:“让开!”
说着闪身到一侧,几人也跟着躲在了树后,吹灭了灯笼。而那群人渐渐得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严必行紧张得冒汗,灵力在眼周汇集,极力看清那群人的模样。
月光自乌云中泄出,照在了那兵荒马乱的人群中。
那些人没有脸。
李诺惨叫出声,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严必行死死地捂住了嘴。
“看清楚!”严必行咬牙小声道,“那不是人。”
宫芍也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指甲,从齿间碾出几个字来:“也不是鬼。”
春悯赞许地看了他们俩一眼——虽然隔着黑布这赞许没能传出去,只有李四抖如筛糠,断断续续道:“那、那是什么……”
严必行和宫芍同时小声答道:“是傀儡。”
那些亡命的都是傀儡。
“不错,而且外形做得很粗糙,没有脸,没有头发,连件衣服也没有。”春悯扶着树慢慢站起身,看着哪些傀儡逃亡的背影,“但是肢体关节做得极其灵活,灵力也很充沛,对一路的阻碍应对非常快,恐怕摸起来也是人肉的质感,还会有心跳和脉搏,昨晚我们摸到的焦尸,就是这些傀儡。”
这些傀儡忙于逃命,对于他们根本不理不睬,蝗虫过境一般地跑远了。
“跟上吗?”
“不必,这么大量的傀儡不可能是一次性的,在这儿等等吧。”春悯靠在树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昨天那个大长老的把戏,你们认得?”
宫芍还没敢站起来,躲在灌木丛后小心打量着,闻言也没回头,只回道:“嗯,认得。传说中的兰花花仙术,秦家传女不传男的山神之术,也不知道那老头从哪里找到的典籍学来的。”
“兰花花仙术依托生山仙对秦家女的庇佑,不是靠学就能学到的。”春悯说,“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严必行思索道:“你是说,何大长老有可能是秦家女?”
春悯:“……”
春悯:“……倒也不无可能。”
严必行没听出春悯的反话,兀自解释道:“应该不可能。渡生学宫最初就是些受过秦家渡生宗恩惠的人创立的,初代的长老都是孤命真君见过的,有没有秦家人他肯定看得出来,何大长老就是当时第一批建立学宫的人之一,孤命真君亲自看过的,应当不会看走眼。”
宫芍翻了个白眼,心说人蠢没药医。
春悯和缓道:“原来如此,不知这后面竟有这样的故事。不过我的意思是,秦家当年确实没有秦闯之外的人活着吗?”
其他人愣了愣,没人答他。李四缩了缩脖子答道:“春兄说的是孤命真君吧。应该是没有别的遗孤的,孤命真君的名号是天道所赐,若还有亲人在世,如何能得这个名号?”
春悯点点头,觉得他说得有理。
“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何直呼真君的姓名?你可知若是言辞上有得罪,可是会被雷劈的。”严必行也提醒道,“我们这种下五境的修士,被劈一次很可能就会降一个大境界,若是经脉受损,这辈子可都完了。”
春悯又小鸡啄米样的点头,连连称是。
宫芍多看了他一眼,却没趁机数落他两句。
就在几人话语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响起。他们齐齐抬眼望去,方才跑走的傀儡这就已经折返了。
“看样子是往祭礼堂去的没错。”春悯说,“走,跟上。”
他们从草丛里钻出,跟在傀儡大队的后面往祭礼堂奔去。只见祭礼堂的门大开着,门前横着个板凳,凳上坐着个人,那人把裤腿捞到了膝盖上,袖子卷起,手里掐着个烟杆吞云吐雾。
赫然是刘长心。
傀儡大队在他面前停下,他抓了抓腿,站起身来,拍了拍打头的那个傀儡的肩膀,须臾叹了口气,回身又看了眼祭礼堂中供奉的牌位。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自己也是这傀儡大军的一员。
几人躲在祭礼堂的外墙边上偷看,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见那刘长心搓了把脸,将凉透了的烟杆倒扣在板凳上,关上了祭礼堂的门,从后门离开了。
傀儡大队站在原地,如陪葬的泥偶守着秦家的牌位。
待刘长心走远后,几人走进了祭礼堂的院子。那些傀儡也已经完全停转,春悯伸手摸了摸,果然是动物皮肤的质感,而且有如人体般的温度,摸到胸口时,还能感受到强而有力的心跳。
关节的做工更是精妙,几乎完全还原了人体的骨骼与血肉经脉的关系,所以亡命狂奔时才会那么有感染力,就连被石头绊倒、下坡,摔倒的姿势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哪怕在春悯认识的傀儡师里,这等手艺也算极其上乘的了。
“做得这么好。”几个少年人越看越觉得胆寒,“可为什么偏偏没有脸?”
这人体做得太像,反倒显出了没有脸的可怕。
春悯兜袖退后了两步,眯眼打量着一院子的傀儡:“不仅没有脸,也没有衣服,头发,而且费尽心思做出来,转头就送去烧了。它们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就是为了奔跑而存在的一样。”
春悯屈膝蹲地,忽然道:“我更好奇的是,昨晚这些傀儡跑得那么快,可有跑赢了融金蠹的?”
这问题问得奇怪,甚至有些像在开玩笑,一时没有人接茬。春悯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好奇,照我们看见的速度,昨晚那些傀儡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不会被融金蠹烧死的,除非它们突然折返。”
“它们事实上就是折返了。”
一道凌厉的女声传来,春悯没回头,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全然把此人给忘了。
他对着自己身旁出现的影子问道:“怎么说?”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顿了顿,忽然又接道,“我看见我姐姐了。”
//
“快……跑……”
“跑什么?”陆不尽皱眉,“我可不跑。”
融金蠹如潮水般淹来,陆不尽足下一点,凌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平台。
她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一开始好像只是一处有声音,但很快就变成四面八方都有声音传来了,当她飞到上空,那声音就好像是整座山峦都在嘶喊。
很快,她又看见了跟蝗虫过境一般的人影。
“那是……”
她眯了眯眼:“傀儡?”
漫山遍野跑来跑去的都是傀儡。
那些傀儡一边跑着,一边喊着“快跑”
跑得最快的几个很快就冲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眼看就要摆脱那些融金蠹了,可随即却不知怎得,忽然又掉头往山上跑了回去,竟是自己一头钻进了火里!
什么毛病?
那些傀儡在被烧焦之后看起来更像人了,有些被烫得满地打滚,有些被烧断的树干砸成了两半还在拼命匍匐,有些抱着更小只的傀儡一路狂奔,可所有的傀儡都在抵达平台处猝然折返,仿佛被无形的罗盘牵引着迈向火海。
不对。
陆不尽二指竖在身前,眉间灵台显形,开天目再望——只见整个秦家山的半山腰上倒扣着一片封阵,那封阵上令咒密密麻麻,十几个圈层堆叠转动,以陆不尽全然看不懂的规律变化着!
这封阵她见过。
这么复杂的封阵,她这辈子也就只见过那一次。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不尽怒不可遏道,“谁还要再烧一次秦家山!谁!到底是谁!”
当年落在秦家山的封阵就是如此!当时的渡生宗有三位上三道的秦家长辈坐镇,却仍然没能破开这复杂至极的封阵跑出来,阖宗上下都被烧死在这山里。
也正因秦家山里没有一个活口,妖魔取道秦家山包围中青时,中青城内才没能得到任何警示!
没有人见过当时的秦家山是何惨状,可眼下那火和傀儡仿佛将那场景在她面前重演!
陆不尽怒火中烧,反手就抽出了鬼头铡,要两斧子劈了那封阵!鬼头铡的斧刃上血光外露,她俯冲而下,就在斧头要劈在封阵的瞬间,一个人影忽然夺走了她的全部视线。
“下来。”傀儡站在烈火当中看她,“一时气血上头不是你伤人的理由,下来,去给人道歉。”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
夜幕从未如此安静。
“我不去。”另一只傀儡赖在树上不肯下去,“他唯唯诺诺的就是讨人厌!”
“十五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怕人是正常的。哪怕不正常,也不是你欺负人的理由,小秋和小春都跟我说了,你是不是骂人家哑巴了?”
“我没有!我只骂了他结巴!他就是结巴!”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傀儡抄起袖子爬上树抓她,“今天要是不去道歉,我把你皮给剥了!”
火势越来越大,眨眼间就将那两个在原地驻足不动的傀儡吞没了。
陆不尽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她像是在瞬间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自己清楚得知道那不过是两个粗制滥造的傀儡,是不知哪路人知晓了她和陆不苦在秦家山的过往,仿出来专门恶心她的;另一半的她却连动都没能动一下,呼吸都停了下来,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姐姐……”
直到那只地上的傀儡把树上的那只抓进怀里,两人的喧闹声全然被融金蠹吞噬时,陆不尽都没能寸动半分。
她呆呆地看着这片焦黑的坟场,金黄色的封阵也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下去。
陆不尽在原处悬停了数个时辰,随即听见了一声来自地脉的嗡响,整座秃山忽然山花盛放,草长莺飞,眨眼间便孕育出一座春山。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也恍惚了起来。
我莫不是疯了?
在山间游荡了整整一天,她才渐渐回了神。
她不可能疯了,她看到的也必然是真的。
这乱七八糟又错综复杂的玩意儿是谁弄的,为了什么,她想不明白,可也不需再想,找到捣鬼的人,抓出来砍了就行。
找到了这间位于学宫后的诡异的小屋,陆不尽堂堂正正地迈进来,低头就看见门口蹲着个春悯,正一个人在那嘟嘟囔囔的。
“起火的时候半山腰上有封阵,那封阵和当年秦家山的一模一样。”陆不尽抱臂,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自己看见的线索,顿了顿,又说,“我看见我姐姐了。”
春悯倒是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还有你自己的傀儡?”
这反应叫人失望,陆不尽“啧”了一声,不耐道:“是,你怎么知道的?”
春悯说:“因为我也看见了。”
“你也——”陆不尽骤然瞪大了眼,咬牙道,“你还看到了谁?”
“还有个黑衣的少年,估计是我同门师兄吧。”春悯打了个哈欠,因为没见到脸,只能尽量比划道,“腰挺细,腿挺长,就是人品比较一般,不让人睡觉。”
“同门师兄?”一旁的李四听见了,也冒头来凑热闹,“你的同门师兄?”
春悯眨眨眼:“怎么,这你也听过?”
李四说:“那当然了,那人的名声可——”
他话说半截,就让陆不尽恶狠狠的眼神给堵回去了,只能干巴巴地接道:“可、可大了,毕竟是您的师兄——不过也就这点名气了。”
春悯说:“您这话前半段和后半段的逻辑对不上啊。”
李四闷头不敢言语。
他俩就在春悯面前眉来眼去的,春悯也只当看不见,好像对这人确实没什么兴趣,只顺口问了句:“那人叫什么啊?”
陆不尽冷冷道:“不知道。”
“没问您,来,李兄,您说。”
李四摇摇头。
“怕什么,有我在还能让陆不尽砍了你?”
“真不知道。”李四为难道,“这、这人的名字犯了您的禁忌,谁说了谁就得挨天雷,久而久之就失传了。”
春悯奇道:“还有这事儿?他是怎么惹到我了,我那么霸道连名字都不让人说了?”
陆不尽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小人一个,提他名字我都嫌脏。正事要紧,你这里可有眉目了?”
春悯皱了皱眉,左手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二指节按了按,须臾站起身来,语气平淡道:“差不多了,现在‘理’和‘罪’都猜得七七八八,只剩个‘名’还没找到。”
“什么名?”
春悯没回答,而是朝祭礼堂里看了一眼。
那排列成山形的牌位在烛火里摇曳,就如同在山火里林立的坟堆,哪怕避了“焦坟”的忌讳改名“椒玢”,这座山也依旧回荡着亡者的哭嚎。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这山上的封阵……”春悯忽然道,“和当年一模一样?”
陆不尽抱臂点头:“不错。”
“封阵的位置呢?”
“也没有变化。”
“当年设下封阵的魔修可处理干净了?”
“那封阵是十几个无心境的魔修共同设下的,就像如今中青城的封阵一般,少一个人都起不出一样的阵法,更何况秦闯当年把那十几个魔修的十族都杀光了。”
“这样。”春悯搓了搓手,“那我们再等等吧。”
陆不尽问:“等什么?”
“等我们的令牌发下来。”春悯说,“顺便看看下一次的山火什么时候烧起来。”
第36章 焦坟山(八)
接下来的大半月里, 春悯一行人就像是彻底忘了有过这么件事,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 甚至真的有交功课, 授课的长老都记住他们了, 时不时就夸他们两句好听的。
严必行只觉得莫名其妙, 可无论他怎么追问,那几人也只说“再等等”。巡山也不去了,查证也没了动作,像是彻底放弃了这件事,只想安安心心拿到入城的令牌。
“眼看着就要离开学宫了, 他们还在说等。”严必行皱着眉头轻声说道, “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他一手挑着灯笼, 一手把着身后的李诺。
那孩子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最近他们三人就没怎么合过眼, 小孩儿是最先撑不住的, 出来夜巡时都是转眼就呼呼大睡, 都叫严必行想起以前哄他睡觉的样子了。
宫芍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或许就是不想管了吧。”
严必行说:“怎么你也这个样子?合着就我一人想查清楚吗?”
宫芍换了只手拎灯笼:“蛊术确实是邪术, 渡生学宫之中必然有人在偷习邪术。但这蛊术迄今为止确实没有害死过人,他们自己的山,烧了再长, 长了再烧, 确实碍不着我们什么事。”
“可那是邪术!”
“所以我这不还是熬夜出来巡山了吗。”宫芍不耐烦道,“我奉劝你别老往那几人面前碍眼, 罗金楼那日你什么都没看清,我可是跟他对过招的, 那根本就——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修士!”
严必行说:“我虽然没看见,但也知晓他的厉害,更从未轻视过他。他虽然看起来和我们年岁相仿,但境界显然在我之上,说不定已经有成瓣——甚至入道的水平了。”
宫芍的灯笼里蜡烛一直在呲花,闪得他眼疼,他极其烦躁地施了个水诀,将那火彻底灭了。
黑漆漆的灯笼在他手边晃,像个怪物的眼珠子提溜提溜地转。
“你怎么了?”严必行直言不讳道,“你这两天都很暴躁。”
他们两人着实称不上朋友,在严必行的基准里决计不是,从宫芍的复杂情感出发来说也不可能是,但这么半生不熟地认识了十几年,又那么机缘巧合地卷进了两次大事件里,反倒有些超乎寻常友人的信任。
宫芍酝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道:“白玉京变天了。”
“变天?”
“前两天我家里送了信来,说是要各族里推选什么‘观仙人’。”
“那是什么?”
“这些年礼天阁的眼线遍布四海,一直在监察记录各地的祟物和下凡平乱的神仙。这次献礼,他们的祝祷把名单给带了上去,在仙京推了个什么神官考绩,说是有功的神官多立庙,无功的神官推庙。无上尊君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还真点了头,现在礼天阁请仙门各家的人推选‘观仙人’,跟他们礼天阁共同监察神官考绩。”
这话有点绕,严必行险些听睡着了,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怎么,听着像是好事啊?”
“好什么好?”宫芍又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你到底有没有琢磨过飞升的事啊?”
圆咕隆咚的灯笼晃了晃,险些被吹灭了。深秋的夜风吹得急,严必行把灯笼竿子叼在嘴里,又把李诺给放了下来,脱了外衫给小孩儿裹上,再重新背回了背上。
“当然有啊。”严必行取下灯笼,回答道,“可是这跟飞升有什么关系啊?”
宫芍没好气道:“你知道仙门有多久没有飞升过一位真君了吗?”
“没留意过。”
“已经快五十年了!五十年,一位真君都没有,飞升的七位神仙全是圣者!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飞升,无论如何都是靠名声飞升是机会更大的。”宫芍看着严必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情莫名更差了,“可是如果神官考绩施行得好,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神仙都开始活动,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大展身手!”
严必行不解道:“祟物那么多,神仙愿意下来除祟是好事,如果除祟都轮不到我们了,就说明这套变法确实有利于民,有什么不好的?”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好巧不巧,宫芍也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宫芍已经开始后悔和严必行提这件事了。
他以为罗金楼那件事情之后,他已经在严必行面前把脸给丢尽了,可似乎并非如此,人总能在不同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同的丑恶。
“……你有天赋,你能靠修为飞升,当然不着急!”宫芍难堪至极,“可我跟你又不一样。”
严必行终于隐隐约约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宫芍说:“我本来想着,若能抓出渡生学宫里的邪修,必然能声名大噪。可就春眠那些人——你再好好想想我刚才说的话,他们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你我却连他们的境界都看不破,世上哪有这种春笋样一夜冒头的天才?”
严必行惊诧道:“你是说他们是……是神仙?”
“可是他们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神官考绩了!”
宫芍挥舞着手里灯笼的竿:“我们每晚出来巡夜,找线索,找邪修的踪迹,可说不定人家早就已经顺手把邪修给灭了,懒得知会我们而已!你提点春眠别直呼孤命真君的本名,人家心里指不定还在笑你狗拿耗子!还有那女子,你看没看见她腰上的阔斧?世上用斧头修仙的人可没几个,最出名的不就是那清川真君吗!”
“清川真君!”严必行激动大叫,把背上的李诺都给吓醒了,“我、我竟见到真人了?”
宫芍看着严必行喜不自胜的表情,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倍感无力。
“这些神仙以后都会变成我们的竞争对手。”宫芍掐了掐自己的鼻梁,“鸣泉宗这短短几天已经议事议了十几轮了,世家合会十日后就要开,全天下的修士都人人自危,怎么会有你这种缺心眼的?”
“师兄不是缺心眼。”李诺忽然小声抗议道,“师兄只是人很好很好!”
宫芍此生最讨厌的就是小孩儿跟好人,立马阴恻恻地接道:“确实好,又好又厉害,搞不好三十岁前就能飞升,把你们这群累赘都给丢下。”
此话恶毒至极,李诺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就哭出来了。
“宫芍!”
“这是事实,还是说你不打算飞升了?”宫芍的嘴根本停不下来,“推酒门上一个少年天才临阵脱逃,倒戈向了祟物;而上一个说自己没打算飞升的,不仅一日悟道飞升,还把倏山仙都给杀了,你两样都占,我都好奇,你最后会变得跟谁一样?”
严必行骤然拔剑!
宫芍没想开打,可气血也上了头,当即要拔徽稚剑,却见严必行忽然转身,持剑对着棵树喝道:“谁!”
他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半山腰。半山腰处有个平台,平台设有桌椅,学宫的弟子时常回来这里下棋品茶,论道比剑,他们以前也来过这,宫芍对那棵有些突兀的银杏树印象很深。
夜风习习,今夜似乎比昨晚更冷了。
“快……跑……”
剑身从鞘中缓缓滑出,两人背靠背,一时无从判断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傀儡?”
“不一样。”宫芍低声道,“和傀儡的声音听起来不一样。”
“很细的声音。”
“嗯,像是女孩儿的声音混在风里面。”
银杏树沙沙作响。
“快……跑……”
“快……”
火光自山顶出现。
严必行第一次看清,那火原来是从天而坠的,流火般打在了山顶,而后溅射出一簇灿烂的山花!
“来了!”
绚烂的,璀璨的,耀眼的,张扬的,如同满溢的流金般流淌在整座山峦,野兽在哀嚎,群鸟在亡命,金光将一切的惨状都照得熠熠生辉,如若死亡是命中注定,那么这恐怕就是世间最盛大而残忍的葬礼。
“施术人在山顶!”严必行大喝,“去追!”
宫芍飞身上剑,才踏上去,就发现后面跟了个蹭票的。
“你自己不会飞吗!”
“荒唐,我怎么能踩着阿宁!”严必行把剑抱怀里,凛然道,“你快飞啊!到时候人又跑了!”
此时不是和这傻缺干架的时候,宫芍口中念诀,徽稚剑划过一道圆弧直冲山顶。严必行俯瞰焦坟山,又发现了那群亡命的傀儡,他们跑得很快,其中有不少是以修士的体能在一路狂奔的,眼看就要摆脱融金蠹的追击,却在半山腰处忽然折返!
“赐我观心目,久照明是非!”
“开!”
严必行眉心天目顿开,一圈圈的金光封阵在他眼前浮现。
“果然是封阵。”严必行喝道,“这么复杂的封阵,到底是谁做出来的?”
宫芍已远望到山顶上喷涌的黑雾,那黑雾是祟物身上缠绕的怨念和邪气。可他从未见过这般磅礴的邪气,甚至无法看清黑雾下的实体。
本能的恐惧让宫芍下意识得想停下来,可是他背后站着一个严必行,耻辱有如一把刀对着他的后心,只要后退一步,就能叫他命丧黄泉。
宫芍死死地咬紧牙关,不停反进,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黑雾之中!
//
快,快跑。
夜晚从未这般光亮,比元宵的夜晚还要热闹。不光是人的热闹,还有山的热闹,我的心听见它们在尖叫,树木的,走兽的,飞鸟的,泥土的,它们都在惨叫,让我快跑。
我知道我不应该快跑,我才是应该保护它们的人。可是我太弱小了,我只能跑,也必须跑,爹娘说祟物都是有备而来的,如若消息传不到中青,那一切都完了。
他们说我是最有可能跑出去的,我不明白,我明明跑得很慢。
“你是受了庇佑的人。”母亲将我从窗口抱了出去,“你能活下去。”
可我想我出不去了。
虫子吃掉了我的衣服,我的皮肤,我的腿,我的肚子。
我还有一双手,于是我努力地往前爬。
虫子吃掉了我的心脏和胸口,但我还有手,我还能往前爬。
终于,虫子吃掉了我的手。
我还有脑袋,咕噜咕噜地,一路往山下滚去。
可是这条路怎么会这么远?我的脑袋无数次地经过三年前和哥哥姐姐们一块栽下的小树面前,我的头好晕,好难受。
过了很久,有人踩住了我的脑袋。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能活?”
有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拎了起来。
“呦,你这是头彩啊,这是这一代受生山仙庇佑的那个吧,她们可能活了,脑袋长得比融金蠹吃得还快,你瞧,她脖子这儿还有虫,不停地吃,不停地长,平衡了。”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人就剩个脑袋,相当于三魂就剩个天魂,生山仙没了三魂也得死,把这脑袋扔进虫群里,快点解决了,攻打中青的先行队已经出发了。”
“知道了知道了。”
我被扔进了火里,那里有很多的虫。
我讨厌虫子。
//
“咳、咳咳——”
严必行捂住了口鼻,这呛人的烟味有毒,哪怕运气相抗也有种强烈的不适感。
“融金蠹是蛊虫出身,本身就带了邪气,你背上那小孩儿小心别吸进去了。”
宫芍用帕子捂着口鼻,那帕子上的押金边绣线在这股邪气里闪闪发光,显然是个法宝。
严必行从没见过连帕子都是法宝的排场。
“……他没事。”严必行把李诺往上颠了颠,“他不一样。”
宫芍也就客气一下,其实没多关心。
“这地方的怨气重成这样,祟物十有八九是鬼。”宫芍环顾四周,“而且多半是烧死在山里的冤魂,成了厉鬼后学了蛊术来烧山,学宫里的人造那些傀儡,大概就是烧给他解气的。”
“何大长老,我说的对吗?”
严必行循声望去。他们站在光秃秃的山顶上,不远处就是完好无损的学宫,和一片焦黑的土地。
学宫里安安静静,没有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有何为拄着拐杖,坐在山顶的石头上,佝偻着身子,望着这片焦土发呆。
“融金蠹还在烧。”何为自言自语道,“傀儡还有五个。”
“还有几个都没有用,那封阵破不了,只要融金蠹还在烧,他们就跑不出去。”
何为长长地叹了口气。
宫芍走到了何为面前,正色道:“何大长老,兰花花仙术不是你能用的,是秦家女化作的厉鬼,对吗?”
何为花白的胡须都被熏成了黑色,这叫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是那双眼里只有浑浊的哀伤,就如同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厉鬼可以度化,也可以消灭。”
烟渐渐淡了,宫芍放下了帕子,盯着何为的眼睛说:“你们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严必行提剑站在宫芍身旁:“如果您不忍心,我可以代为帮忙。”
何为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不需要。”
“大长老!”宫芍急切道,“你清醒点,傀儡烧了多少了,她消气了吗?厉鬼是执念所化,存活越久的厉鬼执念越深,你们这样养着,只会让她越发暴戾,等真的伤及无辜时,渡生学宫又该如何自处?”
“她、她是个好孩子……”
“孩子?”严必行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是个孩子……”
“孩子又如何?小儿鬼最是难缠,他们没有理性,不分轻重,是厉鬼里最凶残的一类!”宫芍猛地抓住何为的肩膀,振声道,“她到底在哪里?”
何为深深地低下了头,松开拐杖,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不是。”何为嗫喏道,“她不是不分轻重的孩子——”
“大长老!”
何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这是、是他们说的……”
“谁?”
拐杖摔在地上,往山下滚去,才滚出去了几圈,就撞到了障碍。
春悯把那拐杖捡了起来,撑在地上试了试,发现还蛮顺手的。
“不是我们,是陆……尽,她有自己的想法,左右不少这一次,若还不成,就打散了去,若能成,就是皆大欢喜。”春悯恋恋不舍地把拐杖还给了何为,“她可是全天下最恨祟物的人之一,她说要试,我总不能驳了她的面子。”
宫芍不解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春悯回过头,扬了扬下巴。
只见巨大的圆月之中,悬立着一个黑衣人。
“那位是……秦、秦……唉,总之是秦家的远房亲戚。”春悯说,“大老远的来一趟,让他见见亲人。”
宫芍和严必行迅速对视一眼。
椒玢山的秦家哪有什么远房亲戚。
那是秦家唯一的遗孤秦闯!
“你们要徇私!”宫芍怒道,“那小儿鬼到底在哪里!”
春悯说:“她就在这里。”
严必行用天目四处张望,却不见半个鬼影。
“山神的孩子,终究会回归山的怀抱,哪怕变成了厉鬼。”春悯指了指地面,“她就是焦坟山。”
第37章 焦坟山(九)
“什么叫她就是焦坟山……”
“就是字面意思。”春悯顿了顿, 仰面翻身避过一根飞箭,落在了何为所在的大石头上,接着道, “何大长老并未掌握兰花花仙术, 那句令诀只是在向这座山祈祷, 也就是在向秦生祈祷——想来就算化成了厉鬼, 她也是个脾气很好的厉鬼。”
眼见第二根箭矢飞来,严必行和宫芍早顾不上春悯在说什么了,立马就地蹲附,春悯猛推了把何为,转过身正色道:“差不多行了, 陆不尽没提前跟你打好招呼吗?”
秦闯悬立高空之中, 着一身银白劲装, 衣上细密地粘着一片片的银白的蛇鳞,那蛇鳞随着他每个动作变换流动, 怀慈长弓拉得弦满如圆月, 弓上三根淬了蛇毒的剑矢笔直地朝向春悯。
“我说过别让我再看见你。”秦闯一字一句念, 他颧骨高,下颌尖, 一双眼瞳在黑的地方能缩成根针,看着不像仙人倒像是蛇妖,“你怎么敢闯进秦家山的?”
“……您这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找麻烦的?”春悯张开双手, 往边上走了些, 以免怀慈弓误伤了别人:“还是说您其实压根解不开这封阵,搁这儿浪费时间来了?”
晚风带着融金蠹灼人的温度烧灼着整片山林。
秦闯贴满蛇鳞的衣袍一半在月色下鳞光闪闪, 一半在火光里熠熠生辉,竖瞳死死地钉在春悯身上, 接着忽而大张着嘴,用气声细细地笑:“玩笑而已,这么认真做什么?”
“这玩笑再开一会儿山就该烧没了。”
“晓得晓得,我这就去——”
秦闯笑着,手上却霎时一松,三根怀慈剑朝着旁边两人笔直飞来!春悯一脚踹飞呆愣在原地的严必行和宫芍,矮身躲过,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就要骂街。
可扭过头来时,皎洁的圆月前已空空荡荡,那秦闯已如空游的银鱼般朝着半山腰飞去。
“你大爷的……”春悯按了按自己前胸,不知是刚才动静大了还是给气的,“这都什么人啊?”
倒飞出去的二人双双跌落在草地上。严必行被撞得眼冒金星,也不忘摸摸自己的剑鞘有没有磕到,摸完后摇摇晃晃想站起身,却被一旁的宫芍猛地按了下去。
严必行正晕着,虚弱道:“你干什么?”
“嘘,就装作被砸晕了。”宫芍闭着眼睛装死,“别吱声,也别动。”
“你这是要躲着他们?”
“不然呢?”宫芍直挺挺地打着腿像具僵尸,“你别跟我说你要出去跟他们并肩作战。”
“……我没那么不自量力。”严必行说,“可也没必要躲着。”
宫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大仙之前有意瞒着我们,想必是不想叫我们知道,你又何必自讨没趣?况且我们也不知这几位大仙的秉性,若是个杀人如麻的,要杀了我们封口,你又上哪儿说理去?”
两人悉悉索索地在那儿讲小话,春悯听得一清二楚。
他笑着叹了口气,没再理睬那两个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装死的人,转头对何为说:“大长老,您之前说每次融金蠹都是从山顶开始烧的,说的就是这块地儿吗?”
何为缓缓点点头:“真君是要……”
“别这么紧张,我就问问。”春悯盘腿坐下,单手支颐,居高临下地眺望着就快越过半山腰的熊熊烈火,“只是我跟那孩子不熟,没法儿跟那两人一样那么信任她,所以得在这守着。”
“您是说……”何为紧张道,“您要——”
春悯偏头:“如果他们出了岔子,那总得有人下这个手不是?”
//
“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自从焦坟山孕育出了这一批融金蠹,便时不时会有这样的大火烧山,可在大火之后,焦黑一片的山林却又会迅速生出新的草木走兽,任何一个知晓当年旧事的人都熟悉这场景——这都是她的怨恨。”
“我们企图用示邪罗盘把她找出来,可罗盘始终静止不动,这不是纯净的象征,而是这整座山——整座山都是她,她要烧尽目之所及的一切,她被人烧死了,自然也要怨恨还活着的生灵。”
“虚实境的鬼。”春悯说,“将魂魄附在实体上避免散魂,所有新生的鬼都会如此——不过我还从未见过附在整座山上的,这排场可真大。现在只能把她逼出来,或者斩断这座山的灵脉,我们——清川真君,您这又是什么眼神?”
陆不尽其实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眼神。
她只知道何为和春悯简直一派胡言。
“秦生绝不可能做这种事,一定有别的原因。”陆不尽斩钉截铁道,“哪怕变成厉鬼,她也绝不会变成这样。”
“清、清川真君!”那个爹娘起名字很敷衍的点化仙气喘吁吁道,“怎、怎么办,已经快到封阵处了!”
山林里柔软的草地有些湿滑,像是踩在青苔上的触感。下山的路比陆不尽想象得要跟难,她很久没有奔跑过了,飞总归要比跑快,所以当她用自己的脚往山下跑时,才发现身后那熊熊火焰,其实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缓慢。
李四身上背着个小不点傀儡,那小不点傀儡做得可真像,一路都在“嗷呜嗷呜”地哭,跟李四那张碎嘴相得益彰,吵得陆不尽脑仁疼。
“不怎么办。”陆不尽看向那逐渐清晰的封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千万把锁链锢在这座山的项颈上,“等他破阵。”
“谁啊?”
陆不尽抬起头,冲着叶隙间高悬的人影大吼:“秦闯!你到底能不能行!”
李四闻言浑身一哆嗦。
秦闯?
孤命真君?
不是说孤命真君从不来这儿的吗!
“孤、孤命真君?”李四险些把背着的小傀儡给摔地上,“他、他怎么会在、在这儿……”
“我叫他来的。”
李四紧张得手心流汗,他本就是被通缉的点化仙,又撞见了和春悯一向不和,凶名在外的秦闯,自然是心里犯嘀咕。可转念一想,秦闯常年在人间游荡,都未必知道仙京的通缉令,更别说他这种小人物,哪怕听说过恐怕也分分钟抛诸脑后。
“他来是……”
“走!”陆不尽拖着身后两个傀儡狂奔,“虫子过来了!”
“秦闯,干活!”
秦闯背手身后,低头往下望,他的头发很长,比人还要长出半截来,系着根白绳,松松垮垮的也不知道具体绑了些什么,低头时便有如银河垂地,李四都能看见那条在漆黑的头发间若隐若现的白色。
“好好好,这就来。”他说着引弓搭弦,一把拉出了四根箭,指向那变幻莫测的阵法,“不过我事先告诉你,我妹妹是不可能变成鬼的,这山里的祟物必然是旁的什么——”
“放箭!”
陆不尽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啧。”秦闯皱眉,“跟你姐一样不听人话。”
言毕,四根箭矢如流火逐日,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白光,同时钉在了那封阵的四处!只见如椋鸟般盘旋无序的封阵一滞,随即其中半数封阵继续旋转变换,半数却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厉害!”李四惊叹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陆不尽没有回头:“卖油翁罢了。”
“什么?”
“专心——虫子动得更快了。”
封阵有了松动,阵上金光却愈发刺眼,与此同时,那融金蠹的光泽竟也随之越亮,烧得也越快。
“快跑!”
有如火山喷发时奔腾而下的山炎,山傍石皆燋镕,流地数十里乃凝坚*,他们就像是铁铺旁边的蚂蚁,被烧红的铁水浇筑巢穴,亡命狂奔也不逃不开这灭顶之灾。
空气像是也被烧干了,肺部和食道里都是那灼人的温度,喉头涌上了一股甜腥,李四的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步都快跑不动了。
“不能飞!”陆不尽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当即喝道,“和傀儡一起跑!”
“跑快点。”高高在上的秦闯又射出了五只箭来,金色封阵锵然一声巨响,隐约竟能听见锁链断裂的声音,“这封阵和蛊术是一体的,封阵虚弱了,蛊虫就会获得它的邪气,吞得越来越快。”
快得连受生山仙庇佑的秦生也撑不住了。
最后这一弓,只需要一箭。
秦闯慢慢引弦,对准封阵的坤位。那是在四象全部被定死之后,最后一处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地方,找到这个地方,他用了两年。
破解整个封阵,他用了五年。
陆不尽说得不错,他能破解这封阵不是他有多擅长阵法,只是解牛斫轮,惟手熟尔。
他在五年间不眠不休,不分昼夜,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唯一打断过他的是飞升成孤命真君,可他甚至没有在仙京多停留一瞬便回到了这封阵前继续破阵。或许有人劝解过他,或许没有,他不记得了,日日夜夜之中,他眼前只有那片焦黑的土地和有如锁链般的这副阵法。
而在破阵之后的三百年里,他一次都没有再回来过。
再看到这座山时,他只觉得陌生,把这座山和其他任何的山混在一起,叫他指认,他或许都是认不出来的。
可此刻的秦家山却如同他记忆中的一般。
怀慈弓的弓弦在轻轻颤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这副阵法,他绝不会出错。
箭似银丝,在空中一闪而过。
正中。
“跑!”陆不尽大喝,随着空中一声有如裂帛般的巨响,融金蠹霎时排山倒海而来!平台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周遭的树木都像是有意阻挡他们的栅栏,每条树根都像是绊脚石,每一次提膝都叫她的大腿有如灌铅般沉重。
“我、我不行了!”李四眼泪鼻涕一把把地掉,早已维系不住正常的跑姿,泡软的面条样的随时都要软瘫在地上,“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
“不行……真的……跑不动了……”
“你自己、自己跑吧,不用、不用管我了……”李四泪眼朦胧间呢喃道,“我、我就是个累赘……”
【你不是】
“知道是累赘你还不快跑!”陆不尽恶狠狠道,“烧死你算了!”
“我是……”李四上气不接下气,背上的傀儡也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知道、知道我是……”
【我比谁都要更清楚你不是】
“那你就等死吧。”陆不尽不再理睬他,径直往前跑,“谁让你自己跟过来的。”
李四没气吸鼻水了,咸涩的鼻水往嘴里流,他也恍若不知:“我就是、就是想做点事儿……”
只是想跟其他人一样做点事而已。
【你是来证明自己的,对吗?】
李四浑身一激,像是突然从噩梦里醒了过来:“我、我不是……”
陆不尽其实自己都快跑不动了,大部分神仙都疏于煅体,因为肉身飞升后便不老不死,除非三魂外基本没有弱点,平日里飞来飞去的更是几百年没跑过步了,她一个真君也没比李四快多少步,只是咬着牙装作没事而已
“不是什么?”
“我不是累赘!”李四猛地大吼一声,随后后撤几步,再附身前冲,身子一缩,竟是径直往山下滚了过去!
只见方才还疲弱非常的人化作一坨滚刀肉,从林间似落石般滚下去!
快是真的快,死也不会死,但真的很痛。
尤其是被突起的树根和石块阻挡时,他人就像个球样的被弹起,又重重落下,咕噜咕噜得脑浆都快给摇匀了!
“豁,滚得挺快。”
秦闯高高在上地瞧着,忽然玩心大起,又拉开了弓,对着李四舔了舔牙:“看看是你滚得快还是我的箭快。”
尚未松手,一把扇子“唰”得在他面前展开。
秦闯不耐地皱眉转头:“这里有你什么事?不是让你在山下候着吗?”
开扇的人一身显眼的红袍,没人察觉到他是何时来的。
“真君是我什么人?”来人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闯倒不生气,收了弓,不阴不阳地笑道:“我可是为了你好,尊君让我顾着你,我才好心提醒你待在山下,这边刀剑无眼,谁知道哪柄剑就能把你捅个对穿?”
“这就不劳真君费心了。”珠玉垂眼观望着山,“这里并非我的葬身之处。”
正在他们说话间,李四比陆不尽先一步滚进了平台之中,笔直地撞上了那棵银杏树。
几片银杏叶悄然飘落。
李四眼冒金星,浑身的伤口开始愈合,可晕得趴在地上一阵狂吐,后头他一步的陆不尽被烧到了腿,当即斩掉弃卒保帅飞扑过来,而腿还未落地就已重新长好了,堪称英姿飒爽地在树前单膝跪地。
她当即回头望——身后空空如也,融金蠹如烟般消散了。
一丝喜悦落在她常年紧缩的眉头,可尚未笑开,便见面前的石砾弹跳了起来。
随后,是连绵了整座山脉的地动山摇。
“别、别摇了!”李四抱紧了树干,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晕……”
剧烈的摇晃扯断了树根,焦木倾倒,地缝开裂,一股蓬勃的邪气从地底钻出,蔓延在整个山头,一时间所有人都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骤然间被关进了地穴之中,周围的空气潮湿又腥臭,是腐朽多年的死水的臭味。
秦闯当即后撤数里,笑嘻嘻地看着珠玉被升腾的邪气卷进其中。
“我说什么来着?”秦闯鼓掌道,“让你多加小心,留在山下——这可不关我的事,尊君可不能怪罪——”
“哥哥。”
秦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骤然低头,这座被邪气笼罩的山林再度呼唤着他。
亦如三百年前一样。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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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李延寿《北史》
第38章 焦坟山(十)
来了。
风中忽然夹杂了一股硫磺的臭味, 在融金蠹烧出的烟味之中若隐若现。春悯盘腿坐在石头上,最先察觉到的是那囚困在山中的邪气的躁动,随后是李四撞向银杏树的瞬间, 那邪气在刹那间冲出山体, 化作如有实体的黑雾。
就在黑雾包围住他的一瞬, 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声, 没有鸟叫,山林的风似乎都就此停歇,四周只有无尽蔓延出去的黑暗。
春悯伸手,解下了眼上的黑布。
那双眼睛略微不适应地眨了眨,随后便看清了坐下的石头, 不远处的草皮, 远处被烧毁的山林。
再一眨, 一道雪白的影子自黑雾里浮现。
每一次眨眼,那道身影便进一步。
最终在他的面前站定。
“好漂亮的眼睛, 我在小溪里都没有见过这种石头。”小儿鬼看了看他的右眼, 又望向他的左眼, “好吓人的眼睛,为什么里面什么也没有?”
春悯垂眼看她。那是个纯白色的小儿鬼, 皮肤,头发,睫毛, 眼珠, 一身破烂的衣裙都是纯白的,一双眼瞳细如银针, 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像条刚化形的白蛇妖。
果然跟生山仙长得很像。
连盯着他眼睛打量的神色都一模一样。
春悯垂下眼睑, 错开视线道:“你就是秦生?”
小儿鬼歪了歪脑袋,她那瀑布一般的白色长发逶迤落地:“你不认得我了吗?”
春悯不答。
“好奇怪,你们都长高了,变得不一样了。”小儿鬼踮起脚,比划了一下,“我一点也没有变化,为什么你们却不认得我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是责怪,而是有些伤心了。春悯想了想,说道:“着实对不住,我这人忘性大,谁也记不住,但是陆不尽还记挂着你,别难过。”
“不尽姐姐。”秦生笑道,“我方才看见她了。”
“不苦姐姐呢,她怎么没来?”
“她不见了,我们正在找她。”春悯说,“你呢,这些年有见过她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就跟问“今个儿吃了吗”一样,着实没话找话,谁知秦生点了点头,脆生生道:“见过。”
春悯奇道:“何时?何地?”
“很久之前的事了。”秦生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没数明白,只能含糊道,“好久好久以前,她来看过我,然后往中青城里去了。”
春悯了然,那大概就是两百年前陆不苦下凡时的事了,她应该是在进中青城之前顺道来拜祭过秦家山。
“不苦姐姐那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春悯心想,上坟嘻嘻哈哈的总归不合适。
“她还问我,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秦生学着陆不苦的样子板着一张脸,“她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想安慰她,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厉鬼有四重境界,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只有虚实境的秦生自然无法同人说话,如今临了要散魂了,才能像现在这样现出魂魄,与人交谈。
鬼被度化后很快就会散魂重入轮回,哪怕是春悯的时岁眼,也只能拖上那么一时半刻。
“然后她就走了。”秦生抱着膝盖又蹲了下来,呆呆地说,“之后再没有来看过我。”
春悯顺着说:“是,这人不太地道。”
秦生抬起眼看他:“你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对,我也不太地道。”春悯跟她并排蹲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
秦生小小声“哼”了一下:“好吧,娘叫我做人要大方。”
春悯说:“欸,大气!”
他说完却沉默了一会儿。焦坟山上厉鬼作祟,其罪已昭,其名已知,只剩其理还未知全貌。
“您这样胸襟宽广的人。”春悯顿了顿,“怎么会变成鬼的?”
秦生低着头,从自己的膝头往下看,盯着一只过路的蚂蚁。
“我讨厌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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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虫子。
我讨厌疼痛。
所以我放弃了,放弃比我想象得更简单,只要在心里想着:我已经很努力了,没办法了,这不是我的错,我不要再疼了——一切就会归于平静,非常非常得平静,平静得有些许寂寞了。
再睁眼时,我只有一缕魂魄。
自由自在,也没有疼痛。
可我的家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秦家山被烧得干干净净,绿油油的草地变得黑漆漆的,上面还有一个个像是树瘤样的鼓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树桩,可能是小鹿,也可能是我的亲人。
我分不清。
我很害怕,很难过,难过得甚至忘记了愤怒,我忘了那些虫子和那些恶人,我只是在哭,没完没了地哭。
直到我听见一声巨响。
是中青传来的。
我抬头看去,中青城的求救烟花在高空绽放,城下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曾经肆虐了秦家山的祟物们聚在城下,就要攻城。
我知道你们都在城里面。
但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既不能通风报信,也不能送吃的过去。城楼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扔出来的尸体和秦家山上不一样,那些尸体很软,很热,散发着清晰的尸臭,虫子在空洞的眼眶里钻来钻去。
那些虫子看起来比融金蠹更恶心。
“如果我没有输给融金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每一天都在死人,有些是饿死的,有些是战死的。你们都受了伤,大器哥哥瘦了好多好多,齐哥哥中了毒,哥哥伤了腿和肚子,不苦姐姐跌了境界,不尽姐姐被火烧过,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很难过,哥哥和齐哥哥每天都在吵架,大家都看不见明天,我也是。
“如果我把消息传了出去,中青一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十几个人跑了出去,一路往西走去寻救援。他们很久都没有回来,留在城里守城的你们愈发势单力薄,大器哥哥每天早上都会第一个爬上哨塔,看看援兵有没有来,可是每一天都失望而归;哥哥嘴上说着不指望他们,可夜里总会偷偷溜出来,爬上哨塔偷看,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老是和齐哥哥在塔上相遇,大打出手。
城里动乱,人们不相信你们了,我想他们都饿了。
他们都很饿。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于是逃回了秦家山,躲进了山洞里,在那里却发现了邪修留下的融金蠹的死卵。
它们活着的时候像火,在卵之中却和寻常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爹、娘、伯伯、婶婶……所有人都为了掩护我逃出去牺牲了,他们叫我‘速报中青’,可我没有做到,因为我怕疼,因为我没能熬到封阵解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速报中青。”
“速报中青。”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哪怕有融金蠹,我也应该速报中青的。
“如果我那个时候逃出去了就好了。”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如果能再来一次。”
【我种下了那些死掉的虫卵。】
春悯偏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鼻尖挂下长长的一串清液,不管她怎么用力往回吸,还是滴在了她的腿上。
周围的浓雾在渐渐散去,春悯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发涩,秦生的魂魄他就快拖不住了。
“那阵子我的脑子很乱,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我娘跟我说的大度,善良,我全部都抛诸脑后,只有愤怒和痛苦是鲜明的,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厉鬼,和这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春悯捂住了一边的眼睛:“你在恨谁?”
秦生伸手擦掉了自己的鼻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中。
“我自己。”
一线天光乍现,她看起来像是散在光中的尘埃,单薄的背脊弯曲着,长而密的白发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如一粒死去的虫卵。
“你放出融金蠹不是为了烧任何人。”春悯说,“你只是在惩罚自己。”
秦生说:“我只是在想,这一次我一定能赢过它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我不会觉得疼,我能忍下来,离开这里,报给中青城有敌袭,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渡生学宫误解了这山火,以为你要烧死人才肯安息,所以做出了那么多的傀儡。”春悯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可你的‘理’从一开始就是愧疚。”
陆不尽说得对,秦生不是会对别人怀恨在心的人,却唯独不肯放过自己。从一开始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从火场的封阵里成功逃出去,如今他们替她了了心愿,这世上便没什么能绊得住秦生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消散,日光落在焦坟山上渐渐破土而出的绿茵之间。草长莺飞,春回大地,擎天巨树拔地而起,灌丛群生,隐约能听见清脆的鸟鸣,伴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下。
这是秦家山最后的一次新生。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
“……你想再见见你哥哥吗?”春悯闭上了一边的眼,“他好像在往这边赶了。”
朦胧的小雨里,似乎有一个影子朝着这边飞来。秦生闻言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了一瞬的不舍,可随即又垂下眼,再抬起时,里面只有一片澄澈,没有一丝不甘。
“不用了。”秦生笑道,“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他性子急,哪怕见了我也不会好好说话,平白讨人厌。”
这还真是大实话。
“临走见到了很多人,我很高兴。”
雨水穿透秦生的身体,地上的水洼里倒映不出她的身影,春悯的视线越发朦胧,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眼睛的问题还是被雨水遮盖的,他只能隐约看见秦生的脸上忽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真的很高兴。”
打在脸上的雨停了。
春悯一怔,微微抬头,便见一把扇子遮在他头顶。
“……不是说要两个月的吗。”春悯顿了顿,接着迅速将黑布绑回自己的眼上,“怎么这么快?”
尚未得到回应,他便感到后背抵上了一人的脑袋。
那人一动不动,就这么紧紧贴着自己。
雨声很大,春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哭吗?”
“……没有。”珠玉的脑袋抵在他后心,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震颤出来的,“我哭什么?”
春悯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能暗自揣测是同为厉鬼的感同身受。
厉鬼总是有很多原因要哭的,不是超越生死的苦痛执念无以堕化成鬼,他这种看着菩萨一般的小姑娘散魂,内心也毫无波澜的无情道人渣,自然是参不透的。
春悯张了张嘴,半晌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只是雨声而已。”
珠玉的脑袋动了动,或许是在点头。
“雨声而已。”
堪称诡谲的寂静在蔓延,春悯浑身上下早就被淋湿了,到底是深秋,周身都有点冷,可只有后心那处的寒冷格外清晰,无论是那副躯体还是流下如雪花般寒冷的泪水,那是独属于死亡的温度。
春悯忽然发现,他好像总是看见珠玉在哭。
无论是以青面的身份第一次见面,还是以珠玉的身份第一次见面,他好像都在哭。
那时似乎也是个细雨天,又或许是满天都在滴血,他有些记不清了。苍茫海神居叛乱,旧神和祟物联手在虚邙河掀起了一场大屠杀引十二座下凡。身披银铠的仙家军和祟物在河边乱斗,不知过了多少天,不知死了多少人,等回过神来时,春悯周遭只剩下一片血泊,血泊之外是源源不断的祟物,平安剑的业障如一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命脉。
青面踏过血泊来到他面前。
彼时还没有突破画皮境的青面对于春悯来说不算麻烦,当时没有动手,一是业障作祟,二是时岁眼的反噬,三则是他错身闪过那把悲画扇时,青面眼里滚出的眼泪砸在了他手上。
那看起来是软弱的眼泪,春悯觉得这只废物小鬼其他人也能料理,平白增添平安剑的业障不太划算,所以只是用剑柄将人挑飞出去,转身就走。
现在回忆起来,除却汗颜,春悯又不禁有些好奇。
“在虚邙河的时候。”春悯顿了顿,“还有在东风楼时,你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春悯骤然收声,转身拉过珠玉,急撤数步。
两根箭矢就扎在他们方才站着的地方,箭尾还在微微晃动。
珠玉在他怀里抬头,哭过的眼周泛着楚楚可怜的红,接着扭头看向来者,顺手扣上了面具,那红便似带了煞的血,在面具的两个窟窿里显得分外瘆人。
“您来的真是时候。”春悯把珠玉松开,抬眼看向来人,“前脚散的魂,您后脚就来了。”
秦闯手中持弓,手腕少见得发着抖,青筋外露,满脸通红,双目外凸,鼻孔极力扩张和收缩,一口牙像是要被他自己碾碎了。
再吐个舌头,瞧着跟真蛇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春悯当然知道秦闯在气什么。
“她人呢?”秦闯暴怒道,“秦生呢!”
“刚刚度化的,您这不明知故问?”
“谁让你们做的决定!”
秦闯飞身过来,随即又转头搭弓,直指向他身后飞来的陆不尽和李四:“谁让你们度化她的!”
真正的蛇其实不会生气,无论是攻击还是恐吓,其实都是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必要举动而已。
会那么由着性子乱撒泼的,想来也怪不到蛇身上。
“我请尊君召你时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陆不尽被箭指着,火气立马上来了,“你自己不信,还想怪到谁头上?”
“陆不尽!”
陆不尽反手抽斧,一点不让着,嗓子又亮又尖:“吼什么!不度化她,难道直接灭了她魂吗!你有没有脑子!”
“没人让你们动她!鬼又怎么了!鬼难道不算活着吗!谁让你们度的,谁准你们度的!”怀慈弓弦紧绷,秦闯一弓三箭就这么射了出去!
鬼头铡当下斩出,三箭箭头被齐齐削去,陆不尽怒目圆睁:“你在说什么疯话!那是鬼!是祟物!你要留着她,你跟那姓春的有什么区别!”
春悯没想到这也能打回自己头上!
“我……你……唉……”
“你敢把我妹妹跟那嗜杀成性的鬼主相提并论!”秦闯又是两根箭出去,一边射还一边笑了起来,笑得阴森诡谲,跟魔修混在一处必然出彩,“哈,哈哈,去死!你近墨者黑!同春悯那狗东西一般下贱!那鬼主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你们都去死!我现在就灭了——”
话音未落,只见秦闯的满头长发忽然竖了起来,随即一道电光直下,天空光亮一瞬,随即笔直地劈在了秦闯身上!
秦闯的手猛地一抖,箭偏了十万八千里,径直穿了一棵树,又听两声惨叫,只见严必行,李诺和宫芍三人连滚带爬地从树后跑了出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秦闯浑身被劈得外焦里嫩,怀慈弓都掉在了地上。他一头长发全卷了起来,偏头咳一声,喷出了一嘴的黑烟。
陆不尽大笑:“哈,活该!”
她一边笑着一边看向春悯的方向:“你倒是难得干一回好——人呢?”
再回头,她才发现周遭只剩她跟秦闯了。春悯,珠玉,还有那个张三还是李四,不知何时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陆不尽看向宫严李三人,皱眉道,“你们看见没?”
宫芍的头快低得埋进自己胸膛里了:“没、没有……”
李诺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严必行说:“他们进学宫里去了。”
那头被天雷劈焦了的秦闯强撑道:“呵,跑得倒快。”
他说着低头弯腰捡弓,脚边的水洼里照出了自己这一身狼狈至极的模样。
只是一瞬的寂静似乎都能让他崩溃,秦闯连忙甩甩头,起来还要再跟陆不尽打个八百回合,却见陆不尽已经收了鬼头铡,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发疯了。”陆不尽冷道,“秦家山当年会被烧,是旧神和祟物的阴谋,不是你的错。秦生会化作厉鬼,是因为中青的惨状被她归咎在自己身上,也不是你的错。”
“当年烧山的邪祟被你夷了十族,今日的度化你也出了力,你没做错什么,春悯也没有,我更没有。”
她说着,从腰间卸下了一个酒壶,往秦闯那边扔去。
“你唯一做错的,就是从来没有回来看看她。”陆不尽说,“碑界就在山下,自己去敬吧。”
她说完便极潇洒地转身,似乎自己也很满意自己的一番说教。可还没走出两步,秦闯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你说得轻巧。”秦闯的声音有些哽咽,隔着雨听不太清楚,“换成你……换作陆不苦,你敢为自己的无能说句‘没错’吗!”
雨渐渐变大,鸟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陆不尽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珠玉彼时问她的一句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陆不尽,你当真还记得你姐姐最后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这句话想来不过是那个珠玉的攻心之计,陆不苦对她说的话,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尤其是不可能让一个毫无关系的修士知晓。
就连她都快忘记了。
也正因她真的快忘了,她才会被这句话吓到。于是这些时日一直反反复复地回想,默念陆不苦对她嘱咐过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是因为这个,所以当秦闯提起她姐姐时,她竟没有暴怒。
“我没错。”陆不尽回过头说,“我只是无能。”
“你——”
“我们这群人都是一样的无能。你,我,我姐姐,成大器,齐居贤,最要紧的东西谁都没能守住,还有春悯——哪怕是春悯,到头来都只能抱着个牌位跟那人成亲。”陆不尽不再理睬秦闯,径直走远了,“可我们都没有错,那时的我们都已经尽全力了。”
“所以他们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们。”陆不尽说,“无论发生任何事,哪怕一直坚持的路都大错特错。”
“她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第39章 夏花(一)
那俩神仙打得昏天黑地之时, 珠玉看得很开心。
他几乎要鼓起掌来,一旁的春悯才拍了拍他的肩道:“别乐呵了,跟我过来看看这个。”
说着从衣袖里拿出了一片木屑来, 木屑外涂了曾黑漆, 正是春悯当时捏爆的傀儡碎屑。
珠玉没见过这东西, 一眼看只觉得是随处可见的木屑。
“这是何物?”
春悯说:“说是我师兄。”
珠玉一怔, 春悯便趁着他愣神,拉着他的胳膊往学宫里走去了。
二人回到了学宫内的住处。
学宫外的结界牢不可摧,秦生的融金蠹也一直绕开了这片有人的地方,里头的年轻修士们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最多不过好奇为什么会忽然下起了雨。
而“正大光明门”对珠玉没有半点反应, 反倒是后面跟进来的李四被挡了一遭。他沾了一身的邪气, 还不会用法力驱散, 刚踏到门口,整个人就被弹了出去, 跌坐在地上直愣神。
“您这一身鬼气的, 也不想着散散味儿。”春悯走过去把他拉了起来, 顺手拂去了李四身上的邪气,“没摔着吧?”
李四呆呆地站那儿点头, 没过一会儿脸就皱成了橘皮,再眨眨眼好像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今个儿什么卦象,怎么一个个的都哭上了?”春悯惊道, “刚才那一下摔那么疼?”
珠玉靠在院门边, 语气略显凉薄道:“刚才破阵时属他受的伤最重,到头来却连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 你刚才一关心,忽然就憋不住了吧。”
本来就有些憋不住, 让珠玉一说,李四更是觉得脸都丢完了,狠狠瞪向珠玉说:“胡说,我才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
“我就是没有!”
“好了好了,你没有你没有。”春悯打圆场道,“不过您这阵子确实多灾多难又劳苦功高的,神仙也遭不住这么折磨的,过两天我们又得启程,您可得好好养。”
他说着拍拍李四的肩膀。李四本来被珠玉气得面红耳赤,两下却又被拍出眼泪来了,他伸手抹眼睛,忽而小声道:“倏山仙,您觉着我还能回仙京吗?”
这问题太尖锐了,等同于通缉犯问别人能不能回去自首,春悯只能打太极:“这……总是有机会的,别太悲观,您那李代桃僵的事儿也不算多么罪无可恕——对了,还没问过您是哪位神仙座下的,若是个在尊君面前说得上话的——”
“嗯?”珠玉歪了歪头,接道,“你还不知道啊。”
春悯问:“什么?”
珠玉说:“他就是谢晏点上来的小仙。”
春悯不可置信地转头:“还有这事?”
“他混进观礼众里入轻都,为的就是瞧他主子一眼。”珠玉说,“不过看谢晏的反应,别说念旧情了,还记不记得这么个人都不好说。”
李四红着眼怒道:“你放肆!尊君的本名哪里是你能直呼的!”
“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难道谢晏这名字见不得人?”
“你!”李四气急,都顾不上难过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之徒!”
珠玉闻言莞尔:“谬赞。”
李四像是无法再忍受和珠玉呼吸同一片空气,怒而拂袖,一头钻进了他们在学宫外院的屋子,半晌又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简,狠剐一眼珠玉,接着竟是往禀识堂的方向去了。
“……这孩子,倒是挺好学。”春悯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恰巧两个抱书经过的修士看见了他,还冲春悯招了招手,遥遥道:“春兄,今日早课不见你和李兄,可是上哪儿玩去了?”
“昨日夜里没休息好,今日贪睡了会儿。”
“钱老太爷点了名,周姑娘替你们答了到,回头你们可得谢谢人家。”
“那是自然,多谢。”
那两人说完便匆匆走了。
春悯只想找个僻静点的地方和珠玉说正事,便领着人去了他们分配的外院的那间屋。这屋子朝向不太好,坐南朝北的,院子也朝着西向开,大多数时候都带着些恼人的湿冷,本来眼下正值深秋,不至于屋内外都飘荡着一股霉味儿,偏偏外头下了场反季的春雨,屋子里便有些潮湿憋闷。
刘长心做的两只傀儡童子站在门边,春悯朝它们示意了一下,两个童子便点头退下,连一旁的珠玉都多瞧了一眼,须臾道:“手艺倒是不错。”
“这是学宫里一位长老的手艺,一会儿我还要去跟他们把事情的原委交代一番。眼下秦生的事情已经明了,唯一没弄清楚的是这个。”
春悯将手中的木屑放在了桌上:“您仔细看看,能看出什么异状来吗?”
珠玉用脚勾出凳子坐下,拿起了那一小片木屑,没有凑近看,反倒是先放在鼻尖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吗?”春悯瞧着新鲜,问道,“可有异味?”
珠玉睁开眼,把木屑放回了桌上,淡淡地点点头。
春悯喜道:“果真?”
珠玉斜眼瞧来:“闻出了你的血味儿。”
这不尴不尬得把春悯一呛:“这算什么异状,拆它的时候没留神划到了而已。”
“能把你划伤的,自然算得异状。”珠玉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攥住了春悯的右手腕,慢慢拉了过来,“是这只吗?”
春悯笑笑:“早好了,还是说这你也闻得出来?”
他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珠玉真的将他的手翻了过来,低头凑近闻了闻。
轻微的吐息在春悯的掌心拂过,弄得他整条手臂都痒了起来。
这好像还是个细致活,春悯竭力忽视掌心的麻痒,转移话题道:“说起来,你头一次见到李四时就对他不善,是因为你早知道他是尊君点化的小仙吗?”
珠玉轻轻“嗯”了一声,鼻尖隐约点在了他的指腹上。
“……你跟尊君……有什么过节吗?”
“我是祟物,你说我跟无上尊君有什么过节?”
春悯莫名不敢看这一幕,别过头,脖子都快抽筋了:“没瞧出您跟旁的祟物有这等同袍之情啊,照你这么说,你跟我岂不过节更大?”
他话音一落,便感到珠玉闻嗅的动作停了下来。
再回头,就见珠玉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与我之间的过节,自然是谢晏拍马不及的。”珠玉骤然松手,没事人一样地别过脸来,“这些账我总有一天会讨回来,只是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春悯沉默半晌:“……我们是不是在我飞升之前见过?”
“见没见过重要吗。你同我说过,你连你自己的结发妻子都已忘了,想来飞升前的事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珠玉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来站在院子边,远远地看着那头驴,“你在杀了倏山仙之时便已下定了前尘尽弃的决心,如今便也不必去追问过往。”
三毛几日没带出去遛,驴棚又是春悯随便搭的非常简陋,眼下气性极大,见到了珠玉,气哼哼地又是叫又是呸唾沫的。珠玉神色阴郁地看着那头驴,须臾却又笑起来道:“只是要追的债丢不掉,来找你讨的自然分文不少,且等着吧。”
春悯干巴巴地开口:“我——”
“那木屑——”珠玉格外刻意地打断道,“只是寻常的木头,有些微灵力附着,但微乎其微,料子也次,作为傀儡来说恐怕不是什么上品。”
“但是那漆的气味很奇怪。”
春悯听出他不愿再提此事,便也不多纠结,接道:“怎么说?”
“那漆有浓烈的铁腥味,却没有炭灰的味道。大多数的黑漆色料里,都是混杂着大量的炭灰和铁锈水,很少会只用一种。”
“你是说这漆的工艺并不常见?”
“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可我到底也不是什么漆匠,若要问再细的,最好是待进了中青城后再找个漆铺问一问比较好。”珠玉顿了顿,又说,“进来之前你说这木屑是你的师兄,那是什么意思。”
春悯便将自己那日看到的两只傀儡,以及陆不尽看到傀儡的情况简述了一遍。
珠玉听完许久没有回话。
“现在想来,能同时知晓我和陆不尽在秦家山的过往,以及我二人行踪的,其实只有那么寥寥几人。”春悯说,“陆不尽,成大器,齐居贤,秦闯,还有眼下不知生死的陆不苦。”
屋檐上的雨连成线,串珠样的坠下来,滴在院里的砖石上。
珠玉站得很靠外,红袍袍角沾了些水,湿漉漉地垂着,他手里的悲画扇背在身后,时开时合,叫春悯想起飞鸟被雨打湿的翅膀。
“你怀疑他们。”珠玉说,“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春悯说:“算是朋友,但朋友归朋友,此事他们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珠玉把扇子往檐外递去,雨珠打在扇面上,上头画着的夏荷饮了雨露,很快便开出了花,荷叶下的鱼也冒出了水面,甩开鱼尾四处游弋。
“有理。”珠玉说,“只是这段时间我都在仙京,成大器和齐居贤都不曾离开轻都,秦闯则是陆不尽上仙京请谢晏叫来的,至少据回传的小仙所言,他那时应该是在鬼蜮周边,同边獒的那群人混在一处。”
春悯点头:“想来若是他们中的一人,那决计不是孤身作案。”
“如果和会方位术的人是一伙的,那便更难办了。”珠玉用指尖拨弄着那条鱼,“你真会给自己找事,我方才摸你脉搏,气微而轻,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要开眼?”
春悯悚然:“合着您方才是声东击西,号我脉呢?”
“你现在是真的在围魏救赵。”珠玉仰起头往后看,耳上的珠链摇晃着,沾了潮湿的雨露显得越发晶莹剔透,“就为了给秦生的残魂续半炷香的命?”
春悯呵呵傻笑:“自然是要问清楚才能安心度化的。”
珠玉盯着他:“真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春悯指了指自己的眼,“我还能干什么别的吗?”
“……时岁眼的门道,坊间传闻数不胜数,我也只知道其视物之时时岁流转有异,至于旁的,我这等祟物自然是勘不破。”
珠玉摇着扇子,把荷塘里的鱼颠得快吐了,又忽然转身到柜子边翻找起了什么。
春悯探头:“您搁这儿找东西呢?”
“嗯。”
“找什么?”
“酸叶茶,你手上有这味道。”珠玉伸手抽最上面一层,果然看见了酸叶茶的茶罐。
珠玉脸上的笑容都真挚了些许,拿起茶罐,转身便点了个火诀烧水。他屈膝坐下,上半身趴在案上,嘴上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
春悯久久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傍晚时分,傀儡童子来请春悯去长老殿一叙。李四已经回来了,但不肯跟珠玉待在一个屋里,就跟着春悯又折返了一趟。
童子给他们各递上了一把伞,二人先后走出院子。临出门时春悯又回头看了一眼,珠玉端着茶杯蹲在门口,与他的视线相撞,倏忽又别过了眼,干闷了一整杯的茶。
“春兄?”李四叫他,“怎么了?”
春悯摇摇头,在傀儡童子的带领下离开了小院。
行至一处没一会儿李四又吓了一跳,叫道:“您、您眼睛——”
让他这么一叫,春悯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又流血了,甚至浸透了那黑布,径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他倒是早有准备,取下黑布,收了伞,在雨里冲了一会儿,把血和血腥味都冲干净了,又从袖里取出备用的,重新绑上。
李四自然听说过倏山仙的眼睛不同寻常,见状很紧张道:“您、您没事吧……是眼睛伤到了吗?”
春悯摇头笑笑:“没事,只是用得太过,有些疲劳而已。”
李四心道那得多疲劳才会径直流出血来?
可这话他也不敢说,只能心里头憋着。
他们去到了长老殿,与何大长老说清楚了秦生的事,并叮嘱对方切勿将他们的行踪和身份外泄。何为和刘长心自然点头应下,称孤命真君和清川真君都已交待过这些事,并将两张名牌交到了他们手上。
“有此二名牌,二位便可如寻常参赛弟子那般出入中青城。”何为说,“二位仙人心中自然有数,只是小老儿还是要唠叨一二,入了中青,切莫叫旁人知晓了你们的身份,中青城……毕竟不比其他地方,那妖乱的祸首,说到底还是旧日的倏山仙。”
李四忍不住打量了一眼春悯,对方面色不动,只称谢应下了。
晚间,他们回到了住处。因为明日便要启程进中青,多少还是有些东西要打点,主要是三毛的口粮不能少。
李四不乐意跟珠玉待一块,便以准备干粮为借口出去了。珠玉乐见其成,趴在窗边看李四怒气冲冲的背影直发笑:“你瞧瞧,谢晏身边尽是这种人,知道的是他点的小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养的看门狗。”
“单论笼络人心的本领,谢晏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他做人时便是这样,成仙后还是这般,所以这人不仅自己讨厌,身边的人更是讨厌,这李四瞧着都是谢晏不要了的,还这么死心塌地,这般用情至深,写成话本子都够了。”
没人搭话,珠玉转过身来,却见春悯竟趴在案上一动不动。
屋外雨声不歇,屋内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珠玉慌忙起身跑到案边,伸手去探春悯的脉。
还没碰到,便听见春悯的口中呢喃出一句话来。那句话迷迷糊糊的,他没听清,只听见了其中“师兄”二字。
珠玉的手一颤,掌中的扇子落地,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第40章 夏花(二)
其理尚不明, 但那似乎也没什么要紧的。
毕竟这个小儿鬼已经被度化了,为这样的理过度使用“调时”不合情理,也没必要, 春悯不是十常佛, 本就不会为这菩萨心肠流半滴眼泪。
但这个小儿鬼还有作用。
“调时”开始渗血, 春悯捂住了它, 独独用“烂岁”紧盯着对方。那是没有实体的眼睛,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个空洞的眼眶,和璀璨夺目的“调时”不一样,它是虚无的时岁,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已经逝去的、不存在于眼下的虚影。
【你想见你哥哥吗】
急雨打在了屋檐上, 有如银珠断了链, 郎当落地。
秦生在那响声中醒来, 入眼的是她母亲翠绿的珠钗。
“他回来了吗?”秦生一骨碌地翻下了床,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 “我去接他!”
“记得拿多几把伞!”
娘亲的声音在后面追着:“他带了客人回来!”
最后几个字隐没在那场大雨里, 秦生没听见。她一手提着裙角, 一手撑着伞急匆匆地往屋外跑,水池里的鱼都让她吓着了, 胡乱地游着,水洼被踩得凌乱,出土的蚯蚓四处乱爬, 和叶下避雨的青蛙四目相对。
整个天地都让这大雨淋得热闹非凡, 只有一池的荷花停停立在雨里,静默着开着。
通往渡生宗的山林里没有人为修建的道路。秦生从山上一路往下跑, 脚下泥泞湿滑的土地却在她踏步的每个瞬间长出一片干爽的青草块儿,这是她的山, 有如她躯体的延伸。
“……还好没带三毛来。”
她透过雨幕听见了人声,不是哥哥的。
“走这山路它铁定要发脾气。”
“说得跟走什么路它不发脾气样的。”
“师父说三毛的祖上是有战功的,脾气差也得让着点,你顺着它,它还是很通人性的。”
“平日里我已经把他当我大爷了,您觉着还不够,那我得当祖宗伺候。”
“真祖宗在我背上呢——这小子,怎么敢背着师父偷跑出来的,现在可怎么办啊?”
秦生踮起脚,没看见哥哥,只看见两个和哥哥年岁差不多的少年人在往山上走。一个寻常道士模样,一个黑袍修士,还有个穿着明黄色褂子的道士被那修士背在身后,正打着小小的呼噜。
秦生倒不害怕,这是她的山。
这些日子有许多少年修士都陆陆续续上山来了,想来这几人也是这样,于是从树后面走出来,开口问道:“你们看见我哥哥了吗?”
几乎每个第一次见到她的外人,都会被她吓一跳。
地很滑,她怕把这两人吓得摔一跤,便努力地温声细语地开口。那两人抬眼看他,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大了,愣了片刻,才听那黑袍修士道:“……你的哥哥是?”
“秦闯。”秦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我很像的。”
两人同时一默,转头对视了起来。
“嘶……”灰袍道人倒吸了口凉气,不确定道,“方才那热闹……”
秦生探头:“什么热闹?”
天大的热闹。
东纶四皇子齐居贤的仪驾在城外遭蛇妖冲撞,随侍的两位成瓣境高手联手将此妖拿下,奉四皇子之令要压到城中立斩。
秦生听懂什么叫“立斩”之后,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那是那年之中最热的一段时节,就连下的雨也是又潮又热。
倏山仙在一月前下凡入中青,要从当下的少年修士中,择优点化飞升,侍奉其左右,以备来日与十常佛论道的事宜。消息一出,举世皆惊,各大门派以隽夭门为首召开会议,就此事商讨了半月,拟定了以剑试胜负决出最终名额的条程,又以“二十五岁以下,轻芽境及以上,无过往不良事迹”为初选标准,广邀天下年轻名士。
又因此事干系重大,众门派长老知晓自己门下的翘楚们都是什么德行,便众议让这些弟子入中青之前,先在城外的渡生宗上教养三个月,品行礼仪都上得了台面了,再送进城中,以免冲撞了倏山仙。
秦家山从未这般热闹过。他们秦家的人哪怕没有修行,岁寿也比一般的人要更长,许多老人居住的地方,似乎就是要比别处更安静,也更寂寞些。
这是座有些寂寥的山,唯有那一年非常得热闹。
从这一场轰轰烈烈的乌龙开始,秦家山渡生宗迎来了他们第一批外来的子弟。秦生从未见过这么多外人来到山上,也没见过这么多性格迥异的修士。
那日救她哥哥于水火的两人一个姓春,一个姓秋,险些要杀了她哥哥的人叫齐居贤,是东纶的大人物,秦生爹娘说在山外见他,是要行礼的。
老实说,这误会至少有一半是秦闯的错。
秦闯本就不乐意干接待人的活儿,被爹娘指示着下山迎客,他气就有些不顺。那皇子周围的人见到他,又是一幅见了妖怪的表情,立马给他惹火了。
他心说,反正都把我当妖怪了,干脆就用妖术吓吓他们。
于是他把自己偷偷养的两只鸟妖放了出来,险些啄瞎齐居贤的眼睛。
秦生是个很公正的人,她偷偷对秦闯说:“哥,这次是你太莽撞了,要不是那两个推酒门的哥哥,你弄不好真没命了。”
秦闯刚挨了顿亲爹打的板子,趴在床上虚弱道:“什么推酒门?没听过。”
“就是去法场劫你的那两个哥哥,有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
他们秦家山与外头接触不多,除了就近的中青城内的隽夭门比较熟以外,西面的门派都不太熟悉。但一说长得特别好看,修为也特别高,秦闯就有印象了。
“秋随荆?”
“好像是姓秋。”
秦闯冷哼一声,扭过头,气更不顺了。
“怎么了?”
“我看他不顺眼。”
“你怎么看谁都不顺眼。”秦生伸手戳了戳秦闯的脸,“明日姜爷爷要在宗里给你们授课,你不会跟人在课上打起来吧?”
没曾想这句话竟一语中的。
次日天还没亮,秦生便早早起来洗漱,一手提了个小板凳,一手撑着伞去禀识堂。
她还没到修行的年纪,但听听讲道理的课总是没坏处的,族中的长老知道她不会打扰其他的人上课,便都许她进来。
清晨起来,外面便雾蒙蒙的一片,雨已经停了,但是到处滴滴答答的。秦生在池塘边洒了把鱼食,拍拍手起身,提着板凳到学堂门口时,才发现廊下已经支了两把青绿色的伞了。
再凑近看看,伞竟然干的,想来人已经来了许久了。
秦生把伞放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口往里望去。
靠窗的桌案边掌着灯,坐着人。一人在案边坐得板正,手里举着书,时而看字,时而移开视线口中默念,想来是在背书;另外两人趴在他旁边呼呼大睡,像两只巨大的虾米。
灯里猝然炸了下灯花,将其中一人炸醒了。
春悯揉了揉眼睛,神志不清地看了看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李十五,把身上的外袍脱了给盖了上去,随即有如走尸般往前爬了两步,倒在秋随荆的案上,艰难道:“还看着呢?”
秋随荆头也没抬,点了点头。
“我跟您交代清楚了。”春悯支着小臂,郑重宣誓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陪您看书,绝没有下次了。”
秋随荆终于认真地看了过来:“是谁说要来当我小厮的?谁家小厮会睡到日上三竿才来陪着自家公子的?”
“那都是托辞!”春悯的手微微颤抖,“要真只有您一人跑来剑试,师父岂不是得日日盯我的功课,我还要不要活了?”
秋随荆瞪圆了眼:“合着你是为了这个来的?”
春悯的眼袋快有眼睛般大了:“不然呢?”
堂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秋随荆紧抿着嘴,半晌冷冷道:“那真是辛苦你了。”
“那肯定跟您是比不了的。”春悯的哈欠翻了天,“说真的,你这真太夸张了,哪有这么个学法的,子时息寅时作,跟没睡有什么区别?您正常学也没人学得过你,来之前不是都打听过吗,二十岁以下就压根没有第二个成瓣境。”
“隽夭门的陆不苦天资卓然,只是在门中琐事缠身,所以才迟迟没能突破成瓣境。”秋随荆闻言摇摇头,翻了页书,“虚邙河的生死门我此前从未听闻,这次却一下来了五六个人,想来不出世的天才比我们想象得都要多,还有你那个表兄齐居贤,去年才在京中除了不伤境的魔修,突破恐怕也指日可待。”
“啧,说了那不是我表兄了,我已经是出家人了,跟这群皇亲国戚没关系。”春悯叹了口气,“而且以你的勤勉和天赋,他们拍马都追不上——不说别人,就齐居贤那小子,他天天被灵丹妙药供着,其实底子虚得很,越往上越艰难,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这话说得格外动听。秋随荆的眼稍稍挪了挪,忍了片刻小声道:“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秋随荆用书挡住嘴,悄无声息地勾起了唇角,眼睛弯成两个小月牙。
笑着笑着又觉得自己有点幸灾乐祸,乃小人行径,便不好意思地收敛了些,可一抬头又瞧见春悯笃定的神色,本来只是有点乐子的事情变得分外可乐,没忍住又低头一阵闷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旁的春悯托腮看了会儿,盯着秋随荆泛红的眼皮儿,又拿小道消息造谣道:“还有那个生死门,您是没瞧着人,一个个尖嘴猴腮的还挂俩黑眼圈,瞧着比我还虚,哪有轻芽境的修士看起来还没我一个破土境的气血旺?我寻思里头肯定也有故事。”
“又有什么故事?”
“可能是子时息寅时作的故事。”
“春悯!”
“诶,少爷什么吩咐?”
“……我要睡一会儿。”秋随荆伸手拍拍春悯的腿,“坐好了,给我枕一会儿。”
“……那我怎么睡?”
“你都在这儿睡了三四个时辰了,可看点书吧!”秋随荆把书拍到了春悯胸前,顺势倒了下去,“有人来了再叫我。”
“……唉。”春悯叹了口气,“秋扒皮。”
学堂里安静了下来。
秦生在屋外眨了眨眼,半晌又缩回了脖子,想了想,把小板凳轻轻放在了外头,在廊道里坐了下来,没进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