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国来访


    楚晏不是没有自己的房间, 但此次来的匆忙,为了照顾某人他这十日都宿在这间房里,贴身衣物自然也被锁在里头。


    他尝试开门, 房门纹丝不动。


    楚晏挠了挠头, 在门外转了两圈便走到一个守卫面前, 小声询问:“他进去多久了?”


    守卫被抓包似的收回眼神,立正道:“回楚将军, 有一个时辰了。”


    “没动静?”


    守卫摇头。


    “那这、这到底睡着没啊?”楚晏挣扎片刻, 走回门口犹豫抬手敲了敲,试探道, “喂, 那谁。”


    守卫谨慎平挪半步, 尽量离男人远些。


    楚晏敲完门,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拍的更大声了,说:“你把门锁了我睡哪儿?”


    里面的人没应。


    楚晏半倚着门, 没人搭理,一个人哐哐拍门竟然也拍出了兴致,大有不让我进去你也别想睡觉的意思。


    “让我进去!我要睡觉!开门!还有没有天理了啊,这年头连觉都不让人睡了啊……”


    屋内漓玉猛然掀开被子,面色阴寒:“滚!”


    楚晏眼神一亮,强忍笑意继续拍门,边嚷嚷道:“不滚。我要睡觉!”


    “滚出去睡, 别来我地盘发癫!”


    “你地盘?那我贴身衣物都在里头呢, 怎么不说是我地盘?”楚晏打定主意要让他见识什么才叫胡搅蛮缠, 扬声喊冤:


    “你们评评理啊,本将军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来这儿歇都没歇一连伺候了他十日,十日啊!醒来就翻脸揍人不说,如今竟是连觉都不让我睡,张口就让我滚啊!大魏国师就这样卸磨杀驴……”


    一旁守卫默默平挪两步,又挪两步,直到彻底远离房门,才缓缓松了口气,谨慎看向作死的楚将军。


    下一刻,房门“砰”的从里炸开,楚晏眼神有一瞬的凌厉,几乎弹射起步,闪身暴退,站定后眼里重新泄出笑意,吊儿郎当道:“哟,国师大人愿……”


    砰砰砰三声闷响,厚重被褥迎面飞来,重重砸在他脚下。


    楚晏:“………”


    楚晏盯着脚下那团,被子铺盖枕头,一样不少,齐活。


    “哎我说你——”


    楚晏抬头,话音未落再度被迫失声,他看着极限逼近的物什瞳孔骤然放大,想要避开,然而双脚被压,一瞬就已来不及,电光火石间只得抬手格挡。旁边两个守卫下意识闭上眼睛,只听“哐当”的一声。


    “漓玉我*你祖宗!”


    楚晏抱着自己的盥洗盆,站在一片狼藉里骂道。


    漓玉双手扒门,面色极冷,他似乎早已睡下,身上没有佩那些个银饰珠玉,白衣素净得过了头便显出清艳来,像裹了层寒霜的高山雪莲,美则美矣,实则看人一眼就冻的冒冰碴。


    楚晏后脊皮毛炸开,目光在他面颊和颈间裸露的肌肤流连片刻,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滚!”


    “等会儿——!”眼看着就要关门,楚晏脑子一抽,伸手道,“我贴身衣物!”


    漓玉退回去,凌空抓过榻上的包袱往男人身上一甩,重重关门。


    楚晏:“………”


    脾气忒大。


    险些目睹凶杀现场的守卫战战兢兢,待里头动静消失才敢靠近,其中一人道:“楚将军,您还……还好么?”


    另一人也宽慰道:“国师大人进屋的时候心情就不太好,齐大人和邬大人一路安慰来着,但都被屏退了。不是故意针对您。”


    那真不巧,还就是针对我。


    楚晏神色悻悻,他一手抱盥洗盆一手提包袱,示意守卫把他的被褥提上,带着全部身家灰溜溜离开,边嘀嘀咕咕抱怨。


    “来时住的好好的,临走了反倒还要挪窝,你们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见他这般,二人皆心有不忍,安慰道:“楚将军,您别难过。”


    “国师他其实很好,您这些日如此细心照顾,他不会生您气的。”


    “对,明日您再来,好好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楚晏怀疑道:“有那么容易过去?你们也太小瞧国师了吧。”


    “怎么会呢?”“国师真的很好!”


    “年前他来,瞧着也是冷冷冰冰,但有求必应,来了就干正事,干完正事一切都好说。”


    “对,我们将军说什么都不生气,还和我们一起吃酒!”


    “他连我家将军布置的房间都住的下去,一堆花花绿绿的瓷罐子,也不嫌弃。”


    “而且国师真的非常强大,有他在,我们都很安心。”


    两个守卫赞不绝口,奈何身兼要职不能离场,只送了楚晏一段路便意犹未尽地停下,招呼两个巡逻的兄弟帮忙扛被褥。


    楚晏心念电转,忽然叹道:“离我住处太远了,这么扛一路,多不容易。”


    刚完成交接的巡防卫一愣,忙道不远不远。


    楚晏体贴道:“这样吧,我后日一早就走,也不折腾了,就近找间房凑合。我记得隔壁偏院还有很多余房,如今可有人住?”


    几人皆是一愣。


    *


    漓玉其实没有很生气,毕竟楚晏都心甘情愿回来当狗了,他还能说什么?


    只是齐樾和邬寒说的不无道理,他若想隐瞒,就得收敛些,尽量莫要与那厮起冲突。


    漓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时发现外边异常安静,而在北城关,安静过了头往往不是好事。漓玉抻了抻懒腰,唤来守卫问道:“发生了何事?”


    守卫与同伴对视一眼,如实道:“北国皇帝来访,两位将军正在殿前会客。”


    漓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何人?”


    “北国皇帝。”


    “……”


    漓玉赶到前厅时,双方正在进行激烈而友好的交谈。


    “你说大魏不行,北国就行了?鸟不拉屎的也敢说风水宝地?脸真大!”


    “我们有最勇猛的将士,最广袤的草原和肉质最鲜美的牲畜,一月前陛下亲征,更是连战皆捷,往东延绵数千里,已悉数成为我北国疆土!”使臣争得面红耳赤,“北国才是天命所归之地!”


    “天命所归?你口中的天命所归便是尸横遍野,流民遍地?”


    周凯旋抱臂冷嗤,若不是那该死的名存实亡的条约还在的话,估计已经骑人家头上去了,尽管如此,那嚣张的态度,就差指着一旁北国皇帝的鼻子骂了,“是,你们北国的确兵强马壮,可那又如何,你能承诺护好自己的子民吗?”


    北国使臣面色铁青,刚欲反驳,便听周凯旋眼神一沉,一字一顿道:“我们能。”


    “……你!”


    “争辩无用。孤亲自来此,不是来和你们打嘴仗的。”北国皇帝打断道,“孤要见国师。”


    周凯旋:“这话本将军方才也说了,国师在休息。”


    “孤等的起。”


    周凯旋面色一沉。


    这边唇枪舌剑,另一侧气氛则透着诡异的剑拔弩张。


    令漓玉意外的是,素来聒噪的楚晏今日安静得过分,他只是坐在一旁,主人姿态。品茶时宽阔肩背舒展,黑衣金冠,身形优越俊气逼人。他的右侧,坐着北国国师。


    男人好巧不巧也是一身黑衣,肤色苍白,面容冷峻,他目光冷淡平和注视前方,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可谓冷慢孤傲到了极点。


    察觉到漓玉气息,第一时间看过来,眼里泄出笑意。


    “师弟。”


    在场众人同时侧目,北国使臣惊得差点打翻茶盏,抬头就看呆了。


    “师弟?不对吧。”楚晏笑起来,“我怎么记得,昨日漓玉分明说要替师尊清理门户来着。”


    “——被逐出师门的叛徒,也配喊师弟吗?”


    路岐眼底杀意一晃而逝。


    漓玉抬步走近。


    北国皇帝目光凝落在他身上,由远及近无声站在自己身前。半晌,才微微欠身,彬彬有礼道:“久仰大名,国师。”


    楚晏眸色微沉,欲起身,瞥见漓玉眼底的冷意又施施然坐回去,听他道:“你想见我。”


    皇帝望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清透如水洗的琉璃,不见一丝杂质和欲望,也正因为太干净了,令人自惭形秽不敢窥视半分。


    皇帝敛眸,道:“您说过,见你,得孤亲自来。如今孤来了,是否有与你一谈的资格?”


    漓玉不答,脚步微移朝空出的主位走去,皇帝见此也随之入座,周凯旋极有眼色地亲自为漓玉沏了杯茶,楚晏无比自然地顶替了他的位置,毫不意外被瞪了眼。周凯旋站在原地瞧了瞧,果断走到路岐面前,笑出一口白牙。


    路岐:“……”


    从始至终未得师弟半分眼神的北国国师神色冰冷,起身走向对面。


    位置重新洗牌,从左到右依次是北国使臣、路岐、北国皇帝、漓玉、楚晏、周凯旋。


    空气陷入寂静,入座后,一时间无人开口。


    毫无意外吸引所有目光的漓玉旁若无人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眉头微微蹙紧,他试探地抿了口,勉为其难咽下去,很快便放下来,朝外推了推。


    国师口味挑剔众所周知,周凯旋习以为常,正准备招呼小厨房备些羊奶,等送走这堆烦人玩意儿再喝,就听对面传来一声闷笑。


    周凯旋:“?”


    作者有话说:


    周凯旋:又开始发癫了?


    第32章 不要阴阳怪气


    “国师当真是个妙人。”皇帝笑道, “既是喝不惯,不妨去北国做客,尝尝那儿的美食, 也好让孤尽地主之谊。”


    这就开始挖人了?楚晏冷笑:“他连这儿的美食都吃不惯, 你们北国——”


    “北国东部临海, 还有非常鲜美的湖鱼。”这时,对面的路岐开口了, 他看着漓玉道, “想念师兄做的红烧鲤鱼吗?回头做给你吃。”


    漓玉侧目,路岐神色愈发温和:“师兄还欠你两条鱼。”


    “不好意思, 我们国师大人如今换口味了, 不喜红烧。”楚晏无比自然地接话, 意味深长道,“何况过时五年的鱼……”


    楚晏话没说尽,但在场都不是傻子,路岐当即脸色黑沉。


    “孤只是邀请国师来我北国做客, 楚将军反应未免激烈了些。”皇帝道,“国师身份尊贵并非常人,口腹之欲固然重要,但比之其他,到底是微不足道的。”


    周凯旋简直气笑了:“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国师实力强大心怀苍生,何必囿于大魏一国。如今天下动荡,四方角逐, 遍地生灵涂炭。国师难道不想走出来, 看看这千疮百孔的世间么。”皇帝笑意收敛, 望着漓玉认真道,“孤以为, 如今任一小国,都比大魏需要您。”


    “所以这就是你们对付漓玉的原因?”楚晏嗓音沉下来,“需要他?呵,一边妄图通过阴谋诡计拉他下神坛,一边又口口声声说需要他的保护,满嘴天下苍生仁义职责,实则信仰崩坏道德尽失,本将军还从未见过如此死皮赖脸的信徒。”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漓玉饶有兴味地注视这位半夜被他赶出去的傻子将军,忽然觉得此人也并非毫无用处。


    至少,可以偶尔放出来扑咬愚蠢令人厌烦的恶人,亦或是处理几个垃圾。


    “那只是争取和国师见面的手段而已,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国师见谅。”皇帝神色认真,“孤知道您不会留在北国,但还是想为北国的子民争取一个月的时间,您只需要在北国待一个月,孤承诺您享受三朝元老待遇,见孤无需行礼,上朝免跪拜,您想要任何孤都能举全国之力奉上。一月后您可随时离开,但孤承诺永久生效,您就是北国的神明。”


    周凯旋磨了磨牙,心道真卑鄙啊,他瞧不出国师的脸色,也无法透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清他的想法,刚欲开口骂,被楚晏一个眼神止住。


    “嘴皮子上下一碰好好的人就能封神了,天道都没有陛下厉害。您这么能耐,怎么不给身旁的路国师封一个?”


    皇帝深吸口气,黑沉沉的眼睛满含警告:“楚将军。”


    “抱歉,在下只是想不通。”楚晏神色不变,“您能给的,我们大魏都能给,您不能给的,我们也能——您凭什么认为漓玉会答应呢?”


    他语气平和,气势却完全没有收敛,皇帝沉声:“孤在与国师说话。”


    楚晏摊手,好意提醒道:“请注意措辞,陛下,漓玉是我们大魏的国师。”


    皇帝置若罔闻。


    一个月客卿就能获得北国的无上权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条件都非常诱人,但漓玉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地将人打量片刻,似乎对皇帝本人比较好奇,他淡淡撩起眼皮对路岐说:“这便是你选的皇帝?”


    唰唰唰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北国皇帝表情有一瞬的皲裂。


    路岐微怔,周凯旋极力握拳忍笑,楚晏唇角微不可察一勾。


    北国使臣面色涨红拍案而起,对上漓玉眼神的瞬间就泄了气,敢怒不敢言道:“你……!”


    漓玉道:“我与你说话了么?”


    北国使臣颤抖着收回手,下意识看向自家君王,恐惧和威压之下冷汗瞬间就出来了:“……是、是在下无状。但请大人注意言辞!”


    漓玉不予理会,等待路岐的回答。他的态度冷淡却难掩轻蔑,仿佛身侧坐着的是什么垃圾,并真心实意质疑路岐的眼光怎么变得如此之差。


    路岐嘴角一抽,为自家君主辩解道:“陛下是先皇最出色的继承者,文武双全,足智多谋,是天命选中的紫微星。既定事实不会以你的个人喜恶为转移,漓玉,放下你的成见。”


    五年,的确能改变很多东西。漓玉唏嘘地想。


    许是对方眼里的嫌弃太明显,北国皇帝再难维持表面的风度,面色不太好看地道:“今日所言足以证明孤的诚意,北国的城门永远向您敞开。国师,还望您慎重考虑。”


    说罢,起身离去。


    早已如坐针毡的北国使臣立刻弹射而起,临走前挨个瞪了他们一眼。


    楚晏礼貌挥手,周凯旋乐呵道:“慢走,不送啊。”


    楚晏起身,对周凯旋道:“世间男儿多固执啊,你瞧,非要撞了南墙才知道自己碰的是硬茬。”


    周凯旋装模作样叹道:“劝过了,不听。哎你说他们怎么想的?”


    楚晏当即就这个话题展开深入探讨,偶尔飘来“蠢货”“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自大”“癞蛤蟆”等几个字眼,漓玉淡淡一瞥,收回眼神,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人。


    路岐垂眸望着他,半晌后略遗憾地道:“我知道俗世之人看重的名利不可能动摇你,你这人倔的很,认定的事谁来都劝不了。那些条件,在你眼里或许都没有一条鱼、一个晒着日光浴的饱觉重要。但陛下的人找到我时,我还是来了。”


    漓玉没有回应。


    路岐蹲在他面前,从下往上注视他,轻声说:“师兄就是想看看你。今日一别,只能朝会再见了。”


    他的目光褪去了一贯的冷漠,显得温情无比,连周凯旋这大老粗都察觉到不对劲,挠挠头想开口又不知说些什么,下意识转头,就见兄弟眼瞳漆黑一片森寒,他五官锋利深邃,不笑时哪怕眼尾下压半分,那股子熟悉的凶劲便毫无遮掩。周凯旋眼皮重重一跳,不知这位又怎么了。


    漓玉居高临下,平静望进他的眼睛,一丝灵力无声无息钻入对方眉心,而后被一股力量贪婪地卷进识海漩涡,吞噬殆尽。


    这对师兄弟的眉峰几乎同时蹙起。


    “蠢货!”路岐在心里怒骂,先前这厮趁他闭关擅自潜入漓玉梦境,暴露自己的存在不说,还将他当年之事抖了出来,如今见面竟然还敢动手,“上回的帐没同你算,还不消停!”


    “你没发现他对我,比对你更感兴趣么。”那只魔笑道,“此猫好奇心重,又过分自傲,恃强无恐不知天高地厚,我们不妨利用这点……”


    “闭嘴!”路岐语气森寒,“我的身体,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藏住,否则被漓玉揪出去,杀了宰了,魂飞魄散了,可莫要来寻我。我师弟的脾性你是知道的。”


    识海深处没有再传来动静,只淡淡“嘁”了声,勉强表示不满。


    漓玉伸手再探,指尖触及眉心之际,被路岐一把攥住。


    漓玉无视他微不足道的挣扎,灵力强势侵入,巡视一圈,灵海浩荡无波却难掩虚弱,应是之前伤未痊愈的缘故。然而不论他如何探寻,那道神秘诡谲的气息就像凭空消失一般,再掀不起半分涟漪。


    漓玉神色凛冽,望着他一言不发。


    路岐淡定松手,起身,笑吟吟地道:“再会,小师弟。”


    男人脚步快而沉稳,路过楚晏时也只是稍稍一瞥,不作片刻停留。


    漓玉冷冷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似镇定,却难掩落荒而逃的意味。不多时,视线被一道阴影遮挡,漓玉缓缓抬眸。


    楚晏在他身侧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师兄弟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傲慢,这种平等蔑视所有人视众生为垃圾的眼神,莫非是你们师门特色?”


    漓玉睨他一眼。


    “你师兄很了解你啊。”楚晏说,“五年了,还记得你喜好呢。喜欢吃鲤鱼?怎么跟猫一样。”


    周凯旋搓了搓鸡皮疙瘩,频频朝男人使眼色,楚二你好好说话!


    漓玉淡声:“火气大就挖个坑,把自己埋雪里冷静冷静,别朝我发癫。”


    楚晏一怔,随即沉默下来。原来我在生气,楚晏想。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该生气吗?他与漓玉认识三年了,尽心尽力伺候那么多日,才知道此人爱睡懒觉爱吃鱼口味挑剔,谁知那姓路的一上来就说欠他两条鱼,一口一个小师弟。


    不就是鱼吗?跟谁没有似的。


    身侧传来动静,原是漓玉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张湿帕子,正低眸认认真真净手,帕子包裹修长指节,缓缓抽离,许是用了几分力道,从帕子挤出两滴水来,湿润润附在指尖,莹莹如玉。


    楚晏偏头瞧着,胸中烦躁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整个人陷入诡异的平静。


    我管他作甚,楚晏想,一个被逐出师门手段卑劣的无能国师罢了。


    “还好你没答应。要我说他们脸是真大,北国那鬼地方狗都不去。”楚晏冷峻的脸重新染上笑意,哼声,“你若真敢答应,不必等到明日,我能直接把你打包掳走,带回京城等皇上发落。”


    漓玉对此表示:“认识了多种多样的人类,也算不虚此行。”


    楚晏彻底舒爽,竟然好心为对方开脱:“理解,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少有人能忍住,更何况是野心勃勃急于拓土开疆的一国之君。”


    漓玉蹙眉,更觉路岐眼光不行了。


    旁观楚晏变脸全程的周凯旋:“………”


    临走前,周凯旋偷偷将许年拽到一侧,小声急道:“我寻思着,楚二怎么不太对劲呢?”


    许年抬眉。


    “还真被你给说中了,楚二连半日都没有撑过去,好似那句狠话被他吃进肚子里去了,第二日就旁若无人地和国师说话,插都插不进嘴!而且国师竟然也没反驳……他们不是刚吵过架吗何时瞒着我和好了?可是据我所知楚二当晚就被国师轰出房间了啊!”


    许年:“……”


    许年叹了口气:“周将军,不知您可有听过京中关于我家将军的传闻。”


    “略有耳闻,齐大人和邬大人说了。”周凯旋满脸便秘一样的痛苦,难言道,“唉,你回京以后还是得多劝劝啊,不能讳疾忌医……”


    许年:“………”


    路过听了一嘴的邬寒忍笑,了然拍了拍周凯旋气声道:“周将军,虽然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心结难解,谁来都没用——不过许将军说的恐怕是另一件事。”


    周凯旋立刻作洗耳恭听状。


    “京中早有风声传出楚将军恐有那方面的癖好,就喜欢热脸贴国师跟前,挨顿教训就舒坦了,而国师呢为人宽容大度,惹到跟前才怼两句揍一顿……”


    周凯旋回忆二人相处,恍然道:“邬大人言之有理。”


    楚晏检查了一遍行囊,随手扔给漓玉一包油纸,“刚炸的。”然后抬头朝这边喊,“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走了!”


    周凯旋转身,国师手里捧着包油纸,隐隐冒着热气,不必说,定是楚二一大早嚷着要亲自炸的那包小鱼。男人站在马车前,撩起车帘等漓玉进去,一手虚揽在他身后防止踩空,嘴里还在抱怨某人挑剔难养,不喝羊肉汤。


    周凯旋深以为然的同时又不禁浮起丝丝异样,有那方面癖好的人都如楚二这般吗?


    作者有话说:


    周凯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国师不在场:一屋子人噼里啪啦炸火星子。


    国师在场:要矜持。要优雅。要有大国气度(微笑)


    唇枪舌剑·楚:笑话!我,楚照霜,身经百战!(拂衣袖)


    国师一张口,楚晏:爽了(揣手)


    第33章 陪睡还是暖床?


    漓玉来时匆忙, 回京就往马车一钻,晃晃悠悠昏天暗地不知今夕何夕。


    楚晏频频掀开车帘朝里看,只见桌案蔬果都被撇到一旁, 几个油纸包整整齐齐码在中央, 没有一丝味道, 窗外寒风静静吹拂,干净凛冽, 那人卧在绵软厚实的褥子里, 四肢舒展,呼吸沉静。


    楚晏无声放下车帘。


    “这家伙属蛇的?”楚晏小声问齐樾。


    齐樾摇头, 一旁邬寒笑着凑过来道:“楚将军好奇, 可以等国师醒来问问。”


    想害我挨骂, 没门儿。楚晏冷哼。


    这几日都是楚晏亲自守在马车前伺候,要鱼汤不给肉片,要油炸不做水煮。头两日军队搭建营帐,漓玉甚至还一度想要钻回马车那个小窝睡, 被楚晏两手扒拉回来,按在主帐里。


    “我就不明白了,那个小破被褥有什么好睡的,白日赶路他窝里面也就罢了,夜里还要往里爬,放着好好的营帐不睡,非要钻那漏风的马车, 我拽他他还瞪我, 简直不识好歹!”


    “还有那嘴, 我都不想说!”


    寒风掠过湖面浮起阵阵涟漪,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楚晏将一条大黄鱼从三叉戟拔下来,随手扔进桶里。


    “看到面饼就说自己辟谷,手都不带伸的,吃起鱼来那骨刺剔得比谁都麻溜,吃完才肯给一天好脸,感情他这仙是看鱼修的?”


    许年蹲在湖边,刀背唰唰从鱼尾刮到鱼头,鳞片哗啦啦四下飞溅,翻过面逆刮两下,手腕灵活一转,剖开鱼腹,沿着中线向鱼头切开,头也没抬地回:“嗯嗯。”


    楚晏:“……”


    内脏哗啦掏出,过一道水扔进另一个桶中,许年飞快瞄了眼,差不多够了,他翻过楚晏脚下的木桶,搅了搅道:“剩下都是小鱼,留着明早炸了给国师当零嘴吧。”


    “都是你们给惯的。”楚晏冷哼,揣着手如此表示。


    许年心累,已经完全放弃争辩,挪了处地儿净手。


    楚晏头一转,正欲拉着副将继续探讨,这时,不远处传来邬寒的吆喝:“楚二!鱼弄好了没?就等你们了!”


    楚晏回头怒道:“催什么催?来了!!”而后将三叉戟往副将手里一扔,提起木桶就上。


    副将:“………”


    许年叹了口气,甩了甩水道:“走吧。”


    楚将军捕鱼打猎都是一绝,抓的鱼鲜嫩肥美,架炭火上一烤,焦皮撒上盐椒蘸酱,香味馋的人直流涎水。漓玉拢着大氅坐在篝火旁,安静看男人忙里忙外,漆黑眼瞳深邃而专注。


    不多时,眼前递来一根木签,烤鱼酥脆油香扑鼻,漓玉看了眼金灿灿的大黄鱼,仰头。


    “看我作甚,吃啊。”楚晏被漓玉看的脸热,微微移开视线,“催那么厉害,跟饿了几百年似的……”


    漓玉接过签子,往下沉了沉,他用了点力,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去接,被人眼疾手快拿住,手背贴的肌肤温热干燥,带着茧子。是楚晏的手。


    “连鱼都拿不稳。”楚晏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要挨揍,等了等,发现某人没有应激。


    低头,刚好撞进对方清透漂亮的眼睛里。


    漓玉眼睛生的极美,楚晏第一眼就这么认为。


    即便这双漂亮的眼睛总是居高临下浸透凉薄,每次看过来都令人心肝颤,但随便吧,这厮神龙见首不见尾,根本看不够。


    可就是这样一双让人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眼睛,此刻圆溜溜地盯着他,瞳仁凝成深色的一点,盛着细碎柔和的光。


    不好!这厮对他下咒了!这般想着,楚晏还是没舍得抬手去遮。


    “楚晏。”漓玉看着他道。


    楚晏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瞎撞起来:“怎、怎么?”


    “你挡住我吃鱼了。”


    “……”


    “还有,一条鱼而已,我能抓稳。”


    “………”


    哦。


    楚晏愣愣起身,大咧咧摆了摆手道:“谁叫你不小心,掉地上了还不是要我收拾。我看看鱼汤熬好没……”


    不远处齐樾等人坐成一排,靠在营帐口背风处,人手一碗牛肉汤就着白饼吃。副将柳瑜小声道:“将军同手同脚了。”


    “正常。”邬寒捧着碗看戏,“你家将军一遇到国师就这般,没多大出息。”


    “哎,邬大人这话过分了啊。”柳瑜怼了他一记。


    “你且看吧。”邬寒哼声。


    “楚将军和国师,近两日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楚晏,言行越来越奇怪,伺候人跟有瘾似的,嘴上碎碎叨叨,实则半分不假于他人之手。齐樾琢磨了会儿,说不上来。


    许年嗦了口汤,低头嚼嚼嚼。


    楚晏揉了揉耳朵,倒是没注意他们的闲话,他守在鱼骨汤前,看漓玉埋头吃那条几乎挡住他半张脸的大黄鱼。银发被他提前用一根银簪挽起,修长指节握住两侧签子,头微微侧着,从鱼尾巴开始吃起。


    即便面对如此肥大的鱼,他的吃相也并不狰狞,相反,慢条斯理享用的专注模样,赏心悦目,可爱至极。


    这人大概把所有的尊重和耐心都用在吃鱼上了,楚晏想。


    而且……楚晏指腹无意识摩挲片刻,好似那温软滑腻的触感还在,他隐约琢磨出几分门道,那日漓玉揍他,应是自己力道太重,碰狠了。他其实并不抗拒自己的触碰。


    换言之,正常相处是完全没问题的。


    正常相处么?楚晏惬意地舒展肩臂,若非场合不对,他能直接在雪地里来一段对月剑舞。


    锅里咕噜噜的鱼汤勉强唤回理智,楚晏喟叹一声,搅了搅,浅尝了口味道,开始拿碗盛汤。


    吃饱喝足,漓玉眼眸愉悦微眯,给自己打理干净,然后转身钻进马车。


    下一刻,被未卜先知的楚晏从里挖出来,两手一捞,拐进主营帐里。


    “我说你什么毛病,皱巴一整日了还非要把自己往里头挤,小旮旯地儿……”


    楚晏骂骂咧咧铺好床,抖抖被褥三两下给人裹成蚕蛹,往榻上一坐,“眼睛闭上,我看着你睡。”


    漓玉一双眼睛睁圆了瞪他。


    “还看?再看就出去和他们一起守夜。”楚晏抱臂垂眸,稀罕的同时又忍不住拿乔,“惯的你。”


    吃人嘴短,回程路上的鱼基本楚晏全包,尽管眼前这个猫管事嘴碎聒噪霸道专行,还惯会顺杆爬坡得寸进尺……


    楚晏:“明早给你炸鱼干吃。”


    睡营帐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条大黄鱼的香味仿佛还停留在唇齿间,漓玉双手置于腹前,平静阖上双眼。


    还治不了你了!楚晏得意哼声。


    夜里的风尤为寒冷,偶尔呼呼乍响,打在营帐上,吵得心烦。


    尽管营帐密不透风,但太大了,空荡荡便显出寒凉,漓玉睡着睡着就蜷成一团,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渗进来,他又一次怀念窝在男人前襟、被烫热体温暖暖煨着的感觉,只是被褥里毛绒耳朵弹动一下,瞬间就清醒了。


    漓玉将不听话的猫耳收回去,摸了摸褥子,还是温的,他这个体温也不指望能捂得多烫。漓玉忍了两夜,到底受不住,索性掀开被子,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臂往后拽。


    以为人睡熟,正准备起身离开的楚晏:“!!”


    猝不及防仰面躺倒,天旋地转间楚晏脑子还是懵的,他看着漓玉凑过来的脸,已经被磨没了脾气:“又怎么了,祖宗?”


    漓玉无比自然扯过被角将人往里一裹,楚晏瞳孔狠狠一颤!


    漓玉动作利落,蛮不讲理,不容拒绝,轻轻松松褪下外衣,又掐了个诀印将人从头到脚洗一遍,便往他怀里爬。


    修长柔韧的身体软软贴过来,清冽冷香一个劲儿往肺里灌,楚晏四肢僵硬任他捯饬完,大气不敢喘。


    这厮睡那么久身子还热不起来,难怪不喜欢在这里睡。


    可是不对啊,楚晏往后挪了挪,下一刻又被霸道地拽回去,楚晏在心里骂,他睡不好关我屁事?


    若不是怕这厮一个人缩嘎达角里缩麻了,睡出个好歹来惹皇上怪罪,他才不理会呢,操心这些!


    大脑刮起风暴,血管沸腾疯狂叫嚣,身体却已经诚实地给出了反应,很快便引起某人的不满:“软一点,你太硬了。”


    明明之前睡觉的时候就很舒服,温热柔软,比猫窝强。


    漓玉不禁蹙眉,对猫那么好,陪他睡就不行了?


    楚晏却被这话惊得差点呛到,内心咆哮:“我软什么?你擅自往我身上爬,拿我暖窝还嫌弃我?”末了又恨恨地想,“老子又不是真不行!”


    “讲点理,漓玉。”楚晏不敢动,手指都要麻了,“是你非要我暖窝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嫌弃我就走了。”


    漓玉说:“哦。”


    习武之人暖烘烘硬邦邦,漓玉卧在他身上,调整姿势后很快就睡熟了。过长的银发散在他身上,蹭到脸颊、颈侧、手背,每扫过裸露的肌肤就激起一阵麻痒,楚晏小心翼翼把他头发撩至一处,指尖不经意划过后颈,瞬间不动了。


    黑暗中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楚晏睁眼望天,半晌,悬着的手无声落下,滑腻温软的触感,像是掌着一块温玉。


    不知是不是昏睡那几日偷偷抱多了,漓玉才不反感他的亲近。但这不怪他,楚晏心道,是你先拿我当炉子和肉垫的。


    如此磨人的苦差,总得收点报酬吧?


    楚晏心安理得躺平,暗暗凑到对方颈侧深嗅了嗅,许是前些日晒透了阳光,清冽之中隐隐夹杂一丝久违的暖融,熟悉而怪异,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雪后初晴的味道。


    莫非喜欢晒日光浴的人/猫都这样?


    楚晏不动声色调整睡姿,挪着挪着,忽然就不动了。


    他僵硬片刻,像是要把自己从某种玄妙奇诡的漩涡里抽出来,闭了闭眼,猛的掀开被褥,低头。


    “…………”


    楚晏裂开了。


    &%#他为什么会有反应?!对着这该死的妖道有反应是正常的吗??是他不对劲还是这厮本就不安好心,就等着戏弄他看他笑话?!啊啊啊他不会真的有那劳什子见鬼的癖好吧?!!


    漆黑夜色中,楚将军瞳仁仅剩的那道微光如雪中残烛,摇摇欲灭。


    可无论他内心如何狂风暴雨山崩地裂,这一方营帐内始终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交错的呼吸声,一沉一轻,一急一缓,而楚将军本人,彻夜未出。


    翌日早许年亲自守在帐外,等人出来,左右瞧了瞧,才逮住他小声询问:“将军,陪睡还是暖床?”


    楚晏:“………”


    作者有话说:


    楚晏:怎么说话的?


    楚某人一日状态belike——


    做鱼:嘴真挑!谁能挑得过你啊祖宗


    投喂:他好可爱!好满足!


    碰手:啊啊啊他对我下咒!


    没挨打:他不抗拒我!


    总结:漓玉他终于要与我正常相处了!


    暖窝:哪里正常了啊喂!


    有反应:救命!他又在对我下咒!这该死的反应真的正常吗?!


    起床:神清气爽.jpg,你们不懂,这厮忒磨人(故作深沉)(抱怨)


    许年:今日抓鱼不必拿桶了,我家将军已经装起来了。


    第34章 回将军府


    “啧。”楚将军不满意, “怎么说话的?”


    许年一愣,将人上下扫了扫,自家将军发冠齐整, 衣衫干净, 大大方方梗着脖子任他打量, 浑身透着清爽的气息,活像一只刚从雪里滚了几圈, 精神充沛的大型狼犬。


    “那厮半夜嫌冷, 非要拿我当炉子,我说怎么老想着往马车里钻, 原来是帐子太大……”楚晏往里瞥了眼, 抬手将人一勾, 拐着亲卫的肩脑袋挨着脑袋道,“你说他动起手来噼里啪啦的,为何还怕冷呢?退一万步讲,他就不能给自己一道金光当暖炉罩着么?”


    许年:“………”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彼时睡醒的齐樾刚好走来, 闻言脚步一顿,以为昨夜二人又生了嫌隙,体贴地道:“楚将军辛苦,要不您休息一晚,今夜我来值守吧。”


    楚晏想也不想道:“不行!”


    齐樾:“?”


    许年:“……”


    后两步到的邬寒:“什么不行?楚二吗?”


    楚晏黑着脸踹他一脚:“你爹!”


    楚晏看着齐樾目露怀疑:“那么麻烦一个人,浑身都是毛病,口味刁钻睡觉揍人脾性暴烈, 你能伺候么?”说完, 哼了声, “还是我来吧。”


    齐樾:“??”


    “你讲点理。”邬寒听不下去了,“国师知道你在背后造他的谣吗?他只不过是喜好明确了些, 平日待我们可是极好的,你这话过分了啊。”说完,语气顿了下,“况且我们是麒麟卫。”


    皇帝亲自培养的暗卫,手中实权比御林军还大些,小到日常起居,大到朝廷要事,无所不能无所不往。简言之,就是伺候皇帝的。


    皇上我们都能伺候,邬寒骄傲哼声。


    “麒麟卫又如何?”楚晏抱臂,“哼,还不是轻信谣言。”


    邬寒抄起袖子就要同他理论,齐樾叹了口气,与许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揭过话题。


    漓玉一夜好眠,心情也肉眼可见的不错,深觉下手迟了,早知楚晏这般好用,就该第一晚把人拽进窝里躺着。


    但暖窝的似乎并不好受,瞧着怪异的紧,白日不看他,投喂的时候却暗暗打量,又在被发现之前先一步移开目光,总之就是不和他对视。实在避不开,就手一抄开始控诉,言语间并无怪罪,相反,漓玉还嗅出了某种名为愉悦的气息。


    漓玉:……不懂。


    楚晏则觉得此人淡定得不正常!


    把我往榻上拽,趴我身上睡了整整一夜,醒来竟然云淡风轻跟没事人一样,是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还是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楚晏已经数不清第几次看他,漓玉还是那张冷脸,吃鱼、赶路、睡觉……偶尔发现他的目光,也只是微微歪头表示疑惑,没有多余的表情。


    入夜后,楚晏一声不吭守在漓玉营帐外,眼神闪烁,故作矜持地问:“你冷不冷?”


    漓玉撩起眼皮。


    “说话啊,不冷我就走了。”楚晏说,“今日比昨日暖一些,春分了,越往南越暖和,过了吴城你自然用不上我,不过说实话我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留下,就没见过你这般娇贵的人……”


    楚晏一个人嘀嘀咕咕说完,大着胆子低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大脑嗡的一声,忽然就没音儿了。


    “……我、我走了啊。”楚晏硬邦邦转身,“我真走了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步,只觉得两个营帐之间的距离挺短的,短到再往前迈一步,掀起帘子就能隔绝那道如芒刺背的目光。


    “站住。”身后传来熟悉冷冽的命令,低而清晰,“我让你走了么。”


    楚晏猛然回头,只看见回落的幕帘,和隐于幕帘之后半截曳动的白衣。


    心脏不受控地震了震,男人不自觉笑起来,几乎同手同脚钻进帐内。


    夜色中,隔壁草丛嗖嗖嗖探出一排脑袋。


    邬寒双手扒草:“楚将军这是准备弃武从文,改做暖床的活儿了?”


    齐樾想起国师近日对楚晏态度的转变,沉思道:“莫非习惯肢体接触后便会如此?主仆情谊能影响人的言行吗?”


    “不好说。”邬寒略显迟疑,“或许只是天性被满足,进而产生了某种依赖?”毕竟楚晏伺候人的本事真没话说。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悚然。


    国师对楚将军产生依赖?简直匪夷所思。


    柳瑜:“什么主仆?你说国师是将军的主人?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许年:“……有没有可能,他们是对等的关系。”


    邬寒只是别有深意看他一眼,淡笑摇头:“你不懂。”


    “……”许年心说论对楚将军的了解,在场估计无人比我更懂,但鉴于邬大人这副眯着眼的优越感太过碍眼,许年选择闭嘴。


    罢了,许年想,事以密成。


    齐樾敏锐捕捉到对方身上和邬寒如出一辙的神秘的愉悦气息,有一瞬的紧张,末了又觉得不至于,若非亲眼所见,寻常人不可能往那方面想。


    “不懂什么?”柳瑜抓狂,“诸位大人,能说明白点吗?”


    “柳将军,你没发现他们二人已经很久没起争执吗?”齐樾循循善诱。


    许年头皮一紧,下意识转头。


    柳瑜连声附和:“将军今日抱怨都少了许多!还一个劲盯着国师瞧,欲言又止的!”


    邬寒:“国师也很久没教训楚二了,只吃他做的鱼,还传他进屋伺候。”


    许年期待地道:“是啊。这能证明什么?”


    柳瑜“啪”一合掌,又惊又喜:“证明他们冰释前嫌,要休战了!”


    许年:“……”


    邬寒不太满意:“就不能是楚二伺候体贴,荣升为国师总管……”


    齐樾:“暖床工具?”


    邬寒:“昂。”


    柳瑜依旧很开心:“来日方长啊,一段好的关系从破冰开始!至于总管不总管的,都是虚名!”说完,戳戳盟友,寻求认同道,“总管也可以是好兄弟嘛!”


    许年:“…………”


    许年麻木道:“嗯。”


    *


    楚晏躺在榻上,裹着被褥,怀里搂着互骂了三年的人。


    此人软软趴在他身上,长手长脚挂上来,脸埋在颈窝,亲密到极点的姿势。


    睡爽了,就会舒服地蹭他,银发也随之轻轻撩拨,毫不意外撩起了火。


    但男人依旧规规矩矩平躺,双目平和,表情超然,除了圈在他腰间的手和那狰狞的不可言说之物,平静的给他一道金光就能立地飞升。


    我真是造了大孽,楚晏想,方才自己是被鬼上身了么,竟然又送上门来给人暖窝。


    楚晏垂眸,余光扫过怀中人的发顶,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抬手轻轻落下,揉了揉。


    漓玉舒服地眯起眼,脸朝里贴了贴,险些将耳朵弹出来。


    “漓玉。”心脏震颤到指尖都微微发麻,楚晏觉得他一定听到了,忍不住开口唤他,“漓玉。”


    漓玉含糊应了声。


    楚晏想问你把我当什么,但理智告诉他最好别自讨没趣,好些日没挨骂也没遭冷脸,楚晏暂时还不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可他实在太想说话了,他也迫切需要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好让那不知道为什么碰到这厮就又痛又烫的见鬼玩应儿好受些。


    于是楚晏搜肠刮肚,小心翼翼地引爆了第一个话题:“你为何如此能睡啊?”


    漓玉睁开眼睛。


    “你白日断断续续睡了三个时辰,夜间依然能倒头就睡。”楚晏实在好奇,“大夫说是身体在自行疗愈伤口,可你如今并没有受伤啊。”


    漓玉从他怀里探出头,浅蓝瞳眸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琉璃色泽,他眨了眨眼道:“睡觉犯法?”


    楚晏:“……”


    漓玉:“不是人人都和楚将军一样精力充沛,跟撒欢的狗似的。”


    “……你这嘴,我记得晚上的鱼没撒砒霜啊。”楚晏挠了他一下,报复道,“你每次都卡着点上朝,莫不是起不来吧?”


    漓玉嫌弃撇他,反问:“去那么早做什么,丢脸吗?”


    聊天这个决定当真是有效极了,国师一开口,堪比冰水淋身。


    “还有,你睡觉能不能认真些,把玉佩令牌什么的硌人玩应儿摘了。”漓玉无奈强调,“真的很不舒服。”


    楚晏微微屈腿侧身,终于老实了:“……哦。”


    回京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日比一日暖,抵达京城,已是满城花开。


    一路舟车劳顿,齐樾和邬寒先回宫复命,楚晏和漓玉则回府稍作休整。漓玉素来不是操心这些琐事的人,于是干脆闭上眼坐马车里等。


    一刻钟后,马车慢悠悠停下,有人撩起车帘,轻唤了声:“漓玉?”


    漓玉抬眼,看见被阳光晒得透白的侧脸,男人眼神隐于光里,瞧不清,身后巨大的牌匾依稀可辨。


    龙飞凤舞,金光闪闪刻着皇帝亲笔题字:将军府。


    楚晏轻咳一声,掩饰道:“来都来了,进屋坐坐?”


    漓玉看着他没说话,楚晏掀起帘子的手不自觉攥紧,许年在旁候着,也不由紧张起来。


    可二人如今的关系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许年也觉得看在将军一路悉心照拂的份上,国师多少会给分薄面,于是先一步对迎上来的柏叔道:“柏叔,国师大人来了。”


    柏叔瞬间睁大眼睛:“谁?”


    “国师大人。”许年重复道,而后意味深长地指了指身后马车。


    柏叔立刻:“快!快去告诉老爷!国师大人大驾光临!贵客啊!!”


    漓玉:“……”


    听着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喊话,漓玉无奈开口:“我有说过不下车么?”


    楚晏笑着朝他伸手,掌心向上:“国师大人还没来过我家吧?爹在后院养了一池子鲤鱼,又大又肥,带你去看看?”


    漓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纡尊降贵起身,将手递过去。


    作者有话说:


    漓玉:可太熟悉了。


    楚晏:嘁,不就是鱼吗?我家一池子大肥鱼!


    楚父:活爹!你清高!


    许年:我家将军,每次遇到国师,只要心虚就会变得话多且密,若是加上情绪激动,那就更不得了了,噼里啪啦点炮仗似的,而每当此时你将他的话反着听,便是他心中所想。


    感觉楚二以后可以出个话本,名字就叫:从对抗路到同床共枕(一步登天版)


    (宝宝们连更第五章 啦,字数满足,休息两天,周四更新~(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感谢每一位点进这篇文&追更的宝宝,都有看到哦,辛苦啦~我加油码字


    最最最后,宝贝们六一快乐,大宝贝小宝贝都要快乐~!


    第35章 人,你快抓鱼啊


    国师光临将军府, 那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倒屣相迎极尽盛情,待遇堪比皇帝亲临。


    漓玉自脚沾地起就晕乎乎的, 耳边叽叽喳喳总觉得有许多人同时讲话, 他被柏叔引进正厅, 按在上座,听柏叔对他说:“老爷在地里种菜, 换身衣裳就来, 若有怠慢还请国师见谅。”然后亲切地为他奉茶。


    漓玉盯着自己手里的热茶,抬头透过人群看了楚晏一眼。


    楚晏抱臂倚在柱子上看戏, 见他看过来, 忍不住偏头笑了下。


    “不知国师大驾, 有失远迎,惭愧,惭愧啊。”楚父急急忙忙赶来,大步流星也不忘整理自己的衣冠, 他手里提着一篓刚摘的菜芯儿,见到人,顺手将菜篓子递给一个小厮,抚了抚衣襟,笑着躬身行了一礼。


    漓玉起身,放下茶盏对楚父道:“打扰了。”


    “怎么能说是打扰呢?国师莅临寒舍,那叫蓬荜生辉, 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分!”楚父嗔怪看他, 这热情的劲儿, 直把漓玉扑得恨不能原地消失。


    这时看足了国师乐子的楚晏走过来,无比自然地站在他身侧, 楚父轻咳一声,嘿嘿笑道:“许久未见,国师这一路可还顺利啊?这逆子没惹您生气吧?”


    漓玉微微颔首,难得说了句好话:“尚可。”


    “哼,这会儿知道乖了?”楚父瞪了儿子一眼,笑呵呵对国师道,“您不知道,离京前楚二那脸煞的,跟讨债的鬼一样,自从鲤鱼走失后,天天整那死出,末将都害怕他冒犯您,出门前更是百般叮嘱莫要与您置气……”


    楚晏不满意:“胡说,我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吗?我和漓玉现在关系可好了。”


    楚父骄傲哼声:“爹眼睛没瞎。”


    “天色尚早,国师若不嫌弃,让照霜陪您四处逛逛,小厨房已经在备膳了。”楚父笑着指了指菜篓子,“大人可一定要尝尝我们掌厨的手艺。”


    “再弄些野味,羊肉就不要了,漓玉不吃。不知这会儿可还有兔肉……”楚晏说着,对许年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看,没有就去坊市,老李头那家。还有,顺道再捎碗羊奶来。”


    许年应了声,抬头时飞快扫了眼震惊呆滞的楚父,忍笑,转身快步离开。


    “爹,您那一池子鲤鱼没翻肚吧?”楚晏又道,“我带漓玉去捞两条。”


    换作平日楚父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奈何眼前画面太过惊悚,他愣了愣,脑子还没跟上:“啊,没、没翻肚啊,都好好的呢,前些日一群小鱼崽刚刚长大。”末了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国师也爱吃?”


    漓玉微微移开目光,淡定道:“哦,其实是楚晏……”


    “是啊,他如今最喜爱我做的鱼。”楚晏一把将人揽过来,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得意舒爽,他摆了摆手敷衍道,“鱼还活着就行,不说了爹,我们走了啊。”


    楚父:“……”


    楚父站在原地,呆呆望着二人亲密无间的背影。良久,才恍惚地对柏叔招招手,道:“我、我没看错吧?”


    柏叔抹了抹眼角:“老爷您没看错,咱少爷出息了。”


    “等许年回来,务必第一时间带他来见我!”楚骁说完,忍不住笑了下,笑着笑着声音愈发爽朗,他原地转了一圈,恨不能当场来一套拳,“今儿高兴,陪阿知说说话!”


    柏叔闻言,也不禁笑起来:“是,老爷。”


    漓玉不知这厮又在犯什么病,非要压着他肩膀,长手长脚的走路没个正形,他挣了挣,无奈道:“松手。”


    “箍疼了?”楚晏说,“不会吧,我收着力道的。”近二十日的相处,足以他摸透漓玉所有喜好和容忍阈值,这点程度,远不足以发飙才对。


    漓玉:“再不松手我揍人了。”


    楚晏瞬间直起身:“………”


    “得寸进尺。”漓玉睨他一眼,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大步往前走。


    “那么凶啊。”楚晏眼巴巴跟上,“走慢些,你知道池子在哪儿吗就往前走……”


    漓玉脚步一顿,身后楚晏便追上来,忍笑道:“好了,我不说了成吗?”


    漓玉没接话。


    楚晏早已习惯他的冷脸,对他而言,没挨揍就说明没有生气。他走在漓玉左侧,时不时说两句闲话,二人走着走着就挨在一起,等到池园,漓玉腰身的玉佩和坠子已经被挤的发不出半点声响。


    漓玉看了眼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垂眸盯着被男人黑袍覆住的白衣,这厮不知是尚未察觉还是兴致正盛,自顾自搂着他叨逼叨:“鲤鱼可喜欢这里了,可惜那时候天寒地冻的,待不长,一般只巡视一圈,也不知他那小家伙整天跑来跑去的都在干什么,天天脚不沾地,比我还忙。”


    “不过他也懒,和你一样能睡。如今天气回暖,他若是还在,说不准会把窝挪这儿晒一天的太阳。”


    “待我找到那只猫,非要狠狠搓吧一通不可,哼,小没良心的……”


    漓玉看他一眼,男人语气轻松,心情还算愉悦,但谈起那只猫,仍有丝丝怀念从话里透出来,好似这座池园的每一处都打上了相处的烙印,再也避不开。


    “穿过这片假山林就到了,池子很大,三面环山,种的树也不少。小时候听柏叔说,都是我爹亲手种下的,为了哄我娘高兴,还专门划分了一片桃林,每日带着我娘来赏花……瞧,都已经开了!”


    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漓玉看到大片大片迎风盛开的桃花,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尤为温柔多情。


    春风带来桃花的淡香,像女子温柔的灵魂舒展双臂,将身处此境的孩子和爱人拢在怀中,漓玉想了想,抬眸对楚晏道:“你能感受到她吗?”


    楚晏怔住:“你说谁?”


    “你的母亲。”漓玉抬手,指尖隐有流水浮动,灵巧转了转,不远处地面桃花旋地而起,柔水缠绕花瓣飞舞,逐渐显出一位女子的身姿轮廓来。


    楚晏瞳孔颤了颤。


    “她是个温柔的人。”漓玉指尖一收,无灵力灌注支撑的身影逐渐消散,化作飞花漫天起舞,“也很爱你。”


    女子消逝的瞬间楚晏下意识抬起手,生生克制住了,他偏头看着漓玉,漆黑眼瞳真诚而专注:“这是什么?”


    “幻影罢了。”漓玉嗓音平淡,好似只是一时兴起,“她的灵魂未尽,依然留在此处,护你。或许这便是楚大人有事没事就来此地的缘故吧,他说陪你母亲,不是假话。”


    “虽生死有别,两不相见,但爱你之人,灵魂从未走远。”


    楚晏震撼良久未言,愣愣地跟随漓玉往前走,他一时心绪复杂,想着难怪来这儿总是觉得舒服,又道这世间之事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又惊喜万分,如此看来上天的确待他不薄……然而万般言语,楚晏的关注点却是:“你怎么知道我爹经常来此?”


    漓玉:“………”


    漓玉淡声:“你自己说的。”


    “哦。”楚晏大脑还有点懵,“我方才说了吗?”


    “嗯。”漓玉语气坚定,并表示,“你话太多了!非常聒噪。”


    “这怎么能叫话多呢?怎么又聒噪了?”楚晏辩解道,“这叫分享,我待你至诚,想要同你分享更多……”


    漓玉将他沉重的胳膊抬走,加快脚步:“别废话,快点干活。”


    楚晏“嘿”了一声:“你这人……”他寻了处熟悉的矮阶,要来一包鱼食和先前捞鱼的篓子,对身后的漓玉挥挥手:“岸边待着,摔下来我可不管啊。”


    漓玉缩回脚。


    这片碧池被三山一林分成四片区域,观赏性极高,从此处眺望,东面绿竹西边垂柳,对岸还有一方凉亭,如今正是赏花时节,不难想象楚父神色得意邀请老友小聚,得到一众夸夸后给每人捞几条鲤鱼捎回家的场景。


    池中水色清透,鱼食一洒,大片鱼群汇聚翻涌,日光下,水面浮光跃金,水波粼粼。


    男人站在浅水处,将鱼篓往池子里沉,很快便有两条红鲤鱼顺着入口游进去。此鱼过于肥了,楚晏没收口,等它们慢吞吞反应过来,想要转头,鱼腹却双双卡在篓子里,楚晏笑了下,好心给胖鱼挪了挪位,趁它们游出之际,稍稍抬高鱼篓,那鱼便开始胡乱扑腾,惹得鱼群惊慌逃窜,溅起满池水花。


    每当这时,楚晏就望着满池盛况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离京的这些日爹给你们喂了什么……还蹦,给你们一个时辰都逃不出去哈哈哈哈……”


    “漓玉!”楚晏嘲笑完,轻松提起鱼篓,动作间引起水声哗啦,转身笑道,“你瞧,肥鱼!大肥鱼!”


    楚晏托着鱼篓朝向岸边,抬头的第一眼还没寻着人,视线往两侧移了移,发现漓玉的身影时笑声戛然而止。


    不知是走累了还是单纯不愿站着,这人竟然以完全不符合形象的姿势坐在一块矮石墩上,并膝屈身,双手支着下颌,安静优雅没有一丝声音。过长的白衣委地,银发也被阳光晒透,远远看去,像一只雪团子。


    定睛一看,那双琉璃目漂亮得过分,正专注朝这边望来。


    像极了鲤鱼。


    恍惚间,楚晏还以为看见了那只没良心的猫,更离谱的是,那块石头是猫主子选中并常待的地方,几乎已经成为鲤鱼专属,至今都无人敢挪动半分。


    楚晏用力眨眼,又晃了晃脑袋,心道我真是魔怔了,立刻扬声问:“你坐那干甚?”


    漓玉莫名其妙看他,下意识就想开骂,意识到什么,到底没开口。他拍拍腿起身,瞧着不太高兴:“怎么?刻你名字了?”


    “那倒没有。”楚晏爬起来,将鱼篓递给他,“喏,给你仔细瞧瞧。”


    漓玉没有丝毫沾手的意思,凑过去低头瞧,两位鱼兄不知是吃太撑还是认命了,原本蹦哒的鱼尾垂下来,安安分分躺在篓子里一动不动,圆溜溜的鱼眼对上漓玉的眼睛,鱼嘴和鳃盖交替开合,显得惊恐而慌乱。


    “很肥,肉质也鲜。”漓玉开始点菜,“一个红烧一个糖醋。”


    楚晏油然而生一股满足感,顿觉通体舒畅,他抻了抻腰,鞋尖和衣摆沾着泥,身上还湿哒哒在滴水:“行,回去就让许年宰了,本将军亲自给你下厨……”


    说着,顺手就要去捞人,然而手刚抬起就扑了个空,国师大人轻松越过他往前走,路过时眼神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得了吧,待皇上召见,你穿这身,再裹着油烟味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如何虐待你。”


    楚晏瞬间就不服气了。


    “嘿你什么眼神呢?我这身怎么了?”楚晏三两步上前,奈何漓玉动作更快,楚晏火气上来了拔腿就追,嘴里嚷道,“这鱼还没做呢就敢得罪厨子?小心我给你啪叽扔回池子里去……漓玉你站住!”


    银玉琮琤作响,清越却难掩某人的骂咧,身后春风将桃花送到他们脚下,又停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作者有话说:


    楚晏:鲤鱼咕噜咕噜,没良心的猫咕噜咕噜……


    漓玉:(淡定)(但心虚)(试图哄人)你能感受到她吗?-


    随榜连更


    第36章 猫要脸


    楚晏到底没逞强, 忍痛让渡了做鱼权,将两位鱼兄郑重交给掌厨。然后把国师大人拐回屋,倒好茶水, 摆好零食, 留下一句“你先歇会儿, 等我一刻钟”,便捞起衣裳灰溜溜钻进洗盥室。


    哗哗的水声响起, 漓玉开始巡视房间。


    屋内摆设与自己离开时别无二致, 但猫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漓玉不是很开心地打开橱柜,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礼物, 木鱼玩具, 琉璃球, 被嫌弃的豪华版猫窝,一袋过期的醉猫饼,以及一包毛躁没有整理的针线……漓玉拿起琉璃球在手里颠了颠,放回去, 针线摆好,醉猫饼扔了,然后合上橱柜往里走。


    柜子外的玩具都是倍受宠幸的,漓玉摸了摸起球的毛绒球,拿起一旁补齐的新球团了团,放下后又去拨弄满地的琉璃球。琉璃球很漂亮,但不太适合拿手里玩, 漓玉很快失了兴致。


    余光扫过一旁的猫抓板, 上面沾着的几根猫毛, 漓玉指尖动了动,给抓板施了个净水术, 而后去拿安置在榻边的猫窝。许久没有睡过了,漓玉抱了会儿,难免有些怀念。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起了毛边的册子,用尾巴想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这本狸奴饲养守则已经被某人翻烂了,漓玉有段时间好奇偷偷翻阅过,对上面的笔迹嗤之以鼻。


    凡人总是妄想完全掌握猫的习性,自以为了解,殊不知都是猫宠爱人,为了让人更好地伺候猫而释放的微不足道的信号罢了。


    什么守则,华而不实的东西。


    此刻漓玉居高临下睨着那本册子,恨不能将它一起扔出去,能将此物奉为圭臬,楚二果然愚蠢。


    审视一番,漓玉才放过那本快要被盯穿的册子,走到窗前。桌上摆着一袋新购入的零食,一根改装版逗猫棒,和一个迷宫玩具。


    漓玉拿起逗猫棒晃了晃,手里拨弄翎羽和铃铛,随后目光被正中央的迷宫玩具吸引。


    漓玉:“………”


    男人虽愚钝,但不得不承认,生了一双巧手。


    楚晏沐浴完出来时,一抬眼就看见国师大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他家猫的木制迷宫玩儿。修长手指探进浅口拨弄里边的琉璃球,让它们顺着既定路线滚动,再撞到一起。时而举起来晃一晃,仔细去听球撞木头的声响。他神色专注,似乎正玩的兴起,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还站着个人。


    楚晏看了眼几案,茶水浅了一半,零食甜点尝了几口,剩下的原封不动堆在碟子里,显然没令人满意。


    他无声走近,目光扫过漓玉垂头时露出的雪白后颈,忽然生出回去再冲一遍澡的冲动。


    “玩什么呢?”楚晏在他身侧坐下,开口时嗓音难免带了些哑,“爱不释手的。”


    男人刚沐浴完,身上水汽未散,他换了身黑底鎏金的锦袍,衬得肤白人俊,腰身比例极好,然而漓玉只是看一眼,便收回眼神。他举起迷宫在楚晏耳边晃了晃,玉石撞木的声色十分抓耳,听得漓玉愉悦眯起眼睛。


    楚晏漆黑眼瞳沉了沉,笑道:“这么喜欢啊。”


    漓玉点头,又道:“还行吧,比其他的有趣一点。”然后抬眸看着他。


    此刻但凡有点眼色都能看出他的意思,漓玉就等着楚晏开口说“既然这么喜欢,那便送你吧!”于是微扬起头没有吭声。


    可楚晏跟瞎了一样,盯着他满脸无辜,张口便是:“这是我家猫最喜欢的玩具,没想到竟然也能入国师大人的眼。”


    漓玉微怔,男人瞳孔深邃认真,如此近的距离连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无法错过,漓玉瞳孔颤了颤,以为他看出了什么,下意识偏头想要避开,却见男人“噗嗤”笑出声来,紧接着便是放肆的狂笑。


    “你真是……”楚晏笑不可遏,抬手碰了碰他的脸,稀罕道,“你知道朝中那些大臣是如何看你的么……说你位高权重,如高山雪天上月,只能为世人仰望不可攀折……故在他们眼中胆敢与你对抗的我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次次自找羞辱……”


    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楚晏上身微微后仰,双手自然撑地,迎着他疑惑的目光道:“他们了解你的喜好么?他们知道你如今待我很好么?”说着,得意哼了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漓玉眼底浮出愠怒。


    这厮的脑回路……漓玉感觉自己被戏弄,立刻骂道:“他们说的可有不对?你就是傻,不仅脑子不灵光,人也聒噪,没眼色,每次吵得我心烦。”


    “欸,怎么还急了?”楚晏瞬间坐直,“你都骂我三年了还不准我得意会儿啊?”说着,忙给他添了杯茶,“消消气,消消气,没说不给你玩儿。”


    漓玉冷冷道:“难喝!”


    楚晏立刻把茶杯撇开,往远挪了挪,边觑着漓玉的脸色边冲茶壶骂:“谁让你生的这么难喝?连国师大人都伺候不好,废物!”


    骂完,转头朝漓玉笑:“不喜欢喝便不喝,多大的事,明儿我就把它给换了!”


    漓玉脸色稍霁。


    楚晏望着他的脸,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像是被猫抓完又攀上来舔舐一遍,湿软酥痒的触感直抵心脏,惊喜又难耐。


    楚晏身子微微朝他挪近几寸,心跳变得又快又急,但除此之外的一切好似都慢了下来,楚晏专注凝视他的侧脸,良久,才轻咳一声,慢悠悠开口:“既然喜欢,便来我家玩呗。”


    漓玉指尖随意拨弄迷宫里的琉璃球,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国师府人多眼杂,有损大人形象。”楚晏又挪了挪,善解人意道,“你带回去,让旁人瞧见了,不好。”


    漓玉蹙眉:“我的府邸,何人敢置喙。”


    “那自然是无人置喙,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楚晏连忙附和,而后无比自然接过他手里的玩具,微微晃荡里面的琉璃球,引诱似的,“但他们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想,国师大人怎么还玩这个,小孩儿一样。”


    漓玉:“他们如何想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


    楚晏:“………”


    楚将军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


    “可这是鲤鱼的玩具,怎么能让国师大人和猫抢玩具呢?”楚晏脑中灵光一闪,另辟蹊径道,“你给我几日时间,等做好了,亲自送你府上去,如何?”


    如此安排,甚好。国师大人满意了。


    满意的国师大人决定给楚将军一天的好脸色。


    用膳时,连楚父都看出来国师是真的高兴,且肉眼可见的越来越高兴,他暗暗与许年交换眼神,许年默默指了指自家将军。


    楚父悟了。


    他就说男儿勤快些总没错吧?若非从小培养,我儿如何能在二十年后的今日把人伺候服帖?瞧瞧!


    养儿千日用儿一时,古人诚不欺我。


    楚晏无暇顾及爹荡漾澎湃的心绪,他正忙着给漓玉布菜,神情耐心且专注。


    从这两条色香味俱全的肥鱼就能看出楚晏师承何处,徒弟都能满足国师的嘴,没道理师父不能。


    漓玉埋头吃着,他进食速度偏快,但安静优雅,瞧着很有食欲。众人偷觑他的脸色,眼见他吃完了一碟又一碟夹到面前的鱼肉,放下筷子时,所有人都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冰块脸瞧出一丝餍足的愉悦。


    楚晏动作一顿:“怎么不吃了?”那么大一条黄鱼吃完都能来两碗汤,这才哪到哪。


    漓玉看向其他人:“你们也吃啊。”


    楚晏抬头,这才发现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和漓玉身上,被国师点名才如梦初醒,连声应道:“吃,都吃。”“没事您别管我们。”“国师您多吃点,厨房里还有呢。”


    等漓玉重新拿起筷子,才纷纷低头吃起来,可从他们滴溜溜转的眼睛来看,明显不专心。


    楚晏莫名其妙收回眼神:“不必理会,你把自己伺候舒服了就行。”


    说罢,又拿起汤勺给漓玉盛了碗汤,“来,喝口汤,放心不是羊肉,就一普通蔬菜汤,你口味多少均衡些,莫要挑食。”


    漓玉接过来尝了口,味道不错。


    楚晏眼见着那碗汤见了底,眼里笑意明显,他忍不住想要揉揉漓玉的脑袋,被人先一步抬手抵住,楚晏也不坚持,继续投喂。


    楚父低头嚼嚼嚼,他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用完膳,被提点的柏叔特意换了种茶叶,见国师赏脸尝了,眼里没有嫌弃,不由得松了口气。


    楚父舒舒服服坐在另一侧,小声问楚晏:“你不是一直想找猫吗?”


    说完,眼神示意道:这不国师在呢,试试?


    楚晏看向漓玉,漓玉优雅端坐上位,低头细细品茗,像只被伺候舒坦、翘着尾巴的高贵白猫,楚晏盯着他这副模样看了会儿,道:“爹,再等等吧,鲤鱼说了会自己回来。”


    “……说什么胡话呢!”楚父睨他一眼,“猫又不会说话,你哪只耳朵听见的?”


    楚晏道:“梦里。”


    “梦怎么能当真呢?”


    “您不懂。”


    “哼,我看你是魔怔了。”


    “您别管,我自有分寸。”


    “嘿你这小兔崽子,有本事别找我哭……”


    漓玉无声叹息,父子俩的对话一字不落进耳朵里,目标明确,他也不好装聋作哑。


    若是楚晏像前些日那般同他闹,漓玉或许更放心些,可这般含糊其辞反而令他生疑。


    吃鱼嘴短,漓玉淡声开口:“若是楚大人所托,可以一试。”


    楚父眼神一亮,重重捣了楚晏一记,楚晏纹丝不动,抬眸望向漓玉的目光沉静温和,笑道:“好啊,那就多谢国师了。”


    漓玉心里愈发觉得奇怪,可楚晏还是那副傻样,除了对他黏糊了些,举止没有半分异常,况且以这厮一碰就炸的火药桶脾性,若是识破身份,绝不可能如现在这般平静。


    许是潜意识开始怀疑?亦或是朝夕相处,破绽太多?毕竟此人一直有说自己像猫。


    想通这点的漓玉有些坐不住了,恨不能穿回当日将那只猫崽提起来,扔回国师府自生自灭去。惹出一身麻烦,废物。


    最初漓玉只是觉得被对抗三年的楚二捡回府有点丢人,奈何这厮太会讨猫欢心,一时乐不思蜀……漓玉离开得果断,却未曾想被此人寻上门,一路纠缠不肯罢休,越隐瞒,就越显得心虚且愚蠢。


    虽不知事情如何走到这般地步,但漓玉坚决不肯承认此局面由自己一手造成,再者以他们如今的关系,若是被这厮知道了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骑到他头上来也未尝没有可能。


    国师大人要脸。


    思及此,漓玉不禁长叹口气。


    皇帝说的不错,人只要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去圆。


    “噗嗤!”见人沉默着忽然一本正经叹起气来,楚晏偏头忍笑,挨了一记眼刀后才老实。楚父看在眼里,缓缓眯起眼睛。


    作者有话说:


    楚父:我瞧瞧怎么个事儿?


    国师:我狠起来自己也骂-


    宝贝们,换新书名和封面啦!超级漂亮的清冷猫猫(虽然是模板封)但真的好喜欢!一眼就相中了!(为了醋包饺子hhh)


    新书名我也不知道好不好,交给市场检验吧…放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如何,如果不好我再改(但封面应该不动了,改太频繁也不好


    求不要误删不要走错啊orz,还是这只冷脸猫猫~


    第37章 不要让我吵架啊QAQ


    临行前, 漓玉坐在国师府的马车里,楚晏扒着帘子对他道:“爹就是提一嘴,你不必放在心上……”


    男人嗓音含笑, 漓玉却心生警惕, 淡声道:“既然答应, 便会尽心。”


    楚晏点头:“那明日早朝见。”


    漓玉:“嗯。”


    “迷宫我会尽快做好,琉璃球你喜欢什么颜色?”楚晏望着他的眼睛道, “没有浅色了, 宝蓝成吗?”


    漓玉:“可。”


    “对了,陛下定会急着见你吧。”楚晏身子微微趴在窗栏, 脑袋探进去, “今夜你可会进宫?”


    “不知。”


    “若是进宫了, 谈完等等我呗。”


    “不要。”


    “别那么绝情嘛,方才吃鱼不是吃的很开心?”


    “吃饱,宜睡觉。”


    “……”


    二人黏糊地说着小话,楚父站在阶下, 望着恨不能把自己塞进马车的儿子眼皮狂跳,国师府的人昂首肃立目不斜视,实则耳朵偷偷竖起。


    “我走了啊。”楚晏放下帘子,看了眼身侧目不斜视的府卫和车前偷偷竖起耳朵的总管事仕仪,复又撩开,“如今的我能进国师府吗?”


    漓玉面露不耐,但对上那双漆黑真诚的眼睛, 到底应道:“直接来便是, 废什么话。”


    楚晏又看了眼国师府的人, 垂眸道:“我去了,他们拦我怎么办?”


    仕仪:“………”


    漓玉抬眼, 眉目已然染上躁意:“楚将军哪回走过正门?”


    楚晏心道是我不想光明正大走正门吗?这不是她们不让嘛!


    最终楚将军还是软磨硬泡得到了国师大人亲赐的自由出入国师府的特权,挥手送别时脸上的灿笑嚣张得让人恨不能给他一鞋底板。


    马车骨碌碌走远,楚晏不舍地收回眼神,迎面撞上楚父黑漆漆的大眼睛:“!”


    楚父像是从没见过他一般:“许年说你摸清了国师喜好,给人伺候妥帖才得他赏脸,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对呢?你和他如今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事啊。”楚晏只觉莫名其妙,“我和漓玉能有什么事?”


    “倒是你们,一个下午都神经兮兮的,反应忒激烈。”楚晏不理解,“我与漓玉重归于好,是令你难以置信的事吗?非要你儿子挨骂才算正常?”


    楚父心道这是哪门子的重归于好,你和国师大人有好过吗?被连骂三年让为父也跟着丢尽老脸的不是你楚二是谁?


    可转念一想,儿子说的不无道理,他盼这一日盼了太久,于是道:“那、那倒也不是。”


    “我好不容易才和漓玉走到今日,您身为父亲,一家之主,可不准拖后腿!”楚晏哼声,负手慢悠悠转身回府,“虽然漓玉来咱家是值得高兴,但来日方长,以后这样的时刻多着呢,寻常心看待便好,莫要把人吓走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嫌弃起爹来了!”楚父追上去,“说好了啊,让国师多来,院里一池子鱼呢,你哄骗他多来几趟,回头我好跟那群老家伙炫耀……”


    父子俩勾肩搭背说着小话,许年和柏叔相视一笑,默默跟随其后。


    *


    楚将军猜的不错,皇帝的确急着见人,不待漓玉回府,国师府的马车直接驶进皇宫。


    车帘撩开时,御书房的宫灯已经亮起,天边残阳不偏不倚投进车内,于雪白侧颊晕开一道温暖的弧光。


    漓玉睁眼,对上苏乐公公温柔含笑的脸:“………”


    “你沾床就能睡,明日早朝能不能按时醒都未可知,朕总不能去府上寻你。”皇帝亲自给气呼呼的某人倒了杯茶水,安抚道,“许久未见,朕得确认你是否安好。”


    漓玉坐在对面太师椅上,冷着脸一言不发。


    皇帝看了眼苏乐,苏乐立刻“哎”了声:“这御膳房的人怎么办事的?一个时辰了还没做好,陛下,国师,老奴再让人催催去……”


    漓玉眼睫微动,没抬头,皇帝沉下脸佯怒道:“速去,再有怠慢,朕唯你是问。”


    苏乐忙道:“奴才遵旨!”


    这一主一奴又开始打配合,漓玉不以为意,却难掩好奇,接过手边的茶抿了抿,茶香在唇齿间浸润开,是他最喜爱的味道。


    漓玉面色稍霁,道:“谢陛下挂心,臣无恙。”


    皇帝忍笑道:“此次北行,可有遇到什么难事?”


    “陛下考虑周全,给臣的人也办事妥帖,并无需要臣操心之事。”


    “北国国师也不算?”


    漓玉抬眸。


    皇帝眉目温沉,不闪不避:“鉴于前缘,我需要知道国师对此人的看法,以及您之后的打算。各国朝会在即,北国亦在参会周国之列,若您没有意见,朕准备将此国剔除。”


    “为何?”


    “此前种种,都表明路岐的目标是您。”顾正乾道,“您与他北城关外一战,虽胜,但休养了十日有余。齐樾说北国皇帝亲临那日,此人表现出的态度,也与北国一众不同。国师,朕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为此,您宁愿舍了大魏礼仪邦交的名声,不惜落人口舌。”漓玉不理解,“据我所知,这对你们人类很重要。”


    周国朝会,四年一度,由近年无战事的大国交替举行,持续时间半旬到一月不等。为展现大国实力与气度,朝会期间东道国将大开城门,外迎各国使臣。


    北国虽小,但尚未撕破脸皮,将他们踢出朝会国之列,定会引来他国猜疑。


    “北国狼子野心,他们不会安分。与其为了所谓名誉,倒不如趁此逼他们作出回应。”


    漓玉明白了:“你是想逼他们撕毁协议,向大魏宣战。”


    皇帝点头。


    漓玉:“我不同意。”


    皇帝再次起身给国师添茶,怎知漓玉不喝了,冷着脸将茶盏推回去,皇帝叹了口气,知道此事急不来:“朕知道国师不愿见血,朕亦不愿。可这并非朕能决定的。倘若他国兵临城下,朕又能怎么办呢?”


    “朕总不能放他们进来,想方设法拐走你,拐完还好声好气送他们离开,再转头让他们率军打进来吧?”


    这说的什么话?漓玉道:“若真到那一日,臣自会出手。陛下放心,小小使臣,掀不起风浪。”


    皇帝又想叹气了。


    这时门外传来苏乐公公的请示,皇帝眼神一亮:“快进来!”


    “此事容后再议。”皇帝笑道,“国师瞧瞧,这是什么?”


    漓玉正忙着生气,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膳食摆在自己面前,才发现是他爱吃的贡虾。


    大虾肉金灿灿裹了层粉,炸得金黄酥脆;右侧是几串炙烤大虾,虾壳在炭火上烤得焦脆泛光,酱料刷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香味扑鼻;左侧摆了碟精致小盘,虾仁裹上蛋清、淀粉,再用温油滑熟,勾个薄芡,剔透如水晶。


    漓玉盯着那三盘虾没有说话。


    “还有一月便是吃虾的时节,今夜先给国师大人尝尝鲜。”皇帝支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莫说你吃饱了,朕知道你刚从将军府出来,但以楚家父子的脾性,定会留你闲谈。故朕猜的不错的话,距你用膳已过一个半时辰,以你的胃口,完全可以吃下。”


    说完,优雅抬手示意他可以开动了。


    漓玉未出口的话就那样咽回去,只好瞪他一眼。


    苏乐暗暗偷笑。


    漓玉最后离开时,火气已经被三碟虾肉两盏清茶挤没了影儿,被扶上马车时,只淡淡表示:“臣不是区区口腹之欲就能动摇的人,休想通过那碗虾买通我。”


    顾正乾负着手显出几分闲适,刚顺完毛的他十分有成就感,闻言颔首表示明白,小声纠正:“三碗。”


    漓玉:“……”


    周围人纷纷忍笑。


    对于北国和那个态度暧昧不明的国师,漓玉的看法是不足为惧,他对路岐体内潜藏的那只魔物有几分在意,欲趁其虚弱彻底拔除。因此漓玉不惧他来,就怕他不敢动手。


    齐樾和邬寒则认为北国此举看似荒唐大胆,实为试探,对危险的敏锐感知令他们深觉情势不妙,若当时临九城没有调兵,楚将军不在,亦或是国师态度有分毫动摇,他们转身就能起兵。


    这也是皇帝深思熟虑后决定率先挑破关系的原因,他需得早做打算。


    召见楚晏时,男人淡定执棋落子,抬眸望向皇帝的目光深邃笃定:“两年之内,必有一战。”


    皇帝看着满盘杀局,道:“北国?”


    “不,是大魏。”


    皇帝眼神沉了沉,他知道楚晏的意思,北国坚持不到那时候。皇帝身子微微后倾,居高临下睨着棋局中的黑子,危机暗伏,四面楚歌。


    “爱卿有何见解。”


    “北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们刚打了胜战,休整后定会趁士气大振举兵进犯北城关,以周家军的兵力守个几月不成问题,临九城呈拱卫之势,互相也能打配合。但有一点,战线太长。”


    楚晏率先起身,御书房侧室有一座沙盘,他拿起指挥棒在北境几处指了指,连成绵延数千里的战线,“北国兵强马壮,若东边有战,北十城的兵动不得分毫,甚至可能需要驰援。而据臣所知,北国刚吞并了偏东的一个富饶小国。”


    “北国皇帝曾对漓玉许以重利,但北国是侵略国,他们想要漓玉,并非为了那些天灾战乱之下的受难子民,而是名正言顺征战他国,一统天下的神佑之名。”


    “北国想造神,但某位路国师似乎没有漓玉的某些能力?或者说他不够‘神圣’,不论愿与不愿都担不起神明一职,故北国迫切需要漓玉,甚至不惜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无所不用其极。”


    楚晏语气微顿,放下指挥棒,抬眸时某种冷戾逼人的气势无声无息卸下,熟悉的青涩骄矜缓缓浮了上来,道:“无论他们如何打算,注定不可能成功,相反,只会把人推得更远。”


    皇帝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楚晏轻咳一声,将堪堪浮起来的嚣张气焰压了压,接过之前的话题继续分析各国形势。


    问起应对北国之策,楚晏也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听得皇帝频频点头,赞不绝口。


    夜色渐深,茶水也续了两壶,楚晏意犹未尽地止住话头,皇帝长叹道:“知朕者,唯楚卿也。”


    楚晏谦逊行了一礼,感谢陛下赏识,并表示自己还需要努力……


    皇帝笑着摆手:“既然楚卿熟读兵书博闻强识,对天下之势看得如此透彻,能言善辩又与朕同心,那么明日说服国师的重任,便交给你了。”


    楚晏被夸得飘飘然满腹谦辞还未出口,听到最后倏然抬眸。


    楚晏:“?”


    作者有话说:


    楚晏:我刚和漓玉和好!就!想!害!我!!


    皇帝:这是君令。


    楚晏:“………”


    楚晏:补药让我跟漓玉吵架啊我不想吵架QAQ


    (二编)【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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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进国师府啦


    二月初十, 是楚晏上过的最期待又忐忑的早朝。


    他站在大殿中央,接受同僚久违的关怀与问候,看似如鱼得水应对自如, 实则魂不守舍, 瞳孔难以聚焦。他心里数着时刻, 对面前出现的一张张脸孔微笑点头,一颗心早已飘到了国师府。


    楚父拍了他一记, 蹙眉道:“你小子又在干甚?定远侯和你说话呢!”


    定远侯瞧着不太好意思, 小声试探道:“其实也无甚要事,只是小女的婚期定了, 想着提前知会一声, 若是贤侄公务繁忙……”


    “不忙!他能忙什么?”见这傻小子还杵那不动, 楚父提高嗓音道,“这不还有两个月嘛,朝会都过啦!”


    楚晏回神,心道这么快就定了?忙连声恭喜, 又承诺道:“小侄定会准时到场。”


    定远侯心中熨帖,歉声道:“对不住啊贤侄……”


    “侯爷可莫要折煞小侄,是小侄与千金无缘,无关其他。”楚晏正色道,“如今侯爷喜得良婿,那是天大的喜事……”


    定远侯连声应是,见父子俩言语豁达并无半分芥蒂, 暗暗感慨一番, 放心道:“既如此, 那改日我便厚着脸皮登门了,定亲自将邀帖送至贵府。”


    楚父连忙应道:“欢迎之至!”又好奇道, “敢问千金所嫁,是谁家良人?”


    定远侯闻言,细细说与他听,楚晏听了一嘴,是一位探花郎,南城庞氏嫡次子,与侯府千金相恋,愿为上门婿。


    说着说着,两位大人又开始称兄道弟相互吹捧,楚晏耳朵微动,依稀听见门外一声玉响,很轻,淹没在众臣的谈话声中,无人可闻。


    楚晏听见了,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立刻转身大步迎上去,银玉声越来越清晰,声声入耳,听的楚晏心潮澎湃,嘴比脑子先一步喊道:“漓玉!”


    大殿瞬时一静。


    漓玉前脚迈上台阶,就见一人毛毛躁躁撞上来,站在门前光影里,笑着迎他:“你来啦?”


    楚二疯了。


    所有人心中没来由冒出这么个念头。


    经年累月的打击,终于将楚二给逼疯了。


    “昨夜睡的可好?”楚晏一手将漓玉拽进殿中,在众臣畏惧的注视下揽着他往前走,“幸好你没等我,昨夜我到戌时三刻才回。躺在榻上的时候还在想,今早你该如何起来,府里可有内侍喊你……”


    楚晏情绪激荡,语速也偏快,他不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其实他昨夜睡得并不好,家里的床榻比在外舒服百倍他却辗转难眠,黑漆漆伸手探不到人便觉空荡。


    没有猫也没有漓玉,夜里的每一刻都无比难熬。


    翻来覆去的时候楚晏甚至想过去爬国师府的墙,好不容易捱到晨起,他飞快收拾完就直奔皇宫,出门时那精神的劲儿把楚父都吓了一跳。


    漓玉下意识想将人撇开,闻言叹了口气道:“不好。”他不承认自己已经习惯了枕着人睡,心情烦躁便把锅甩给皇帝,“昨夜陛下非要给我做小食,害我吃撑。”


    楚晏高悬的心沉了沉:“哦,这样。”他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低低的议论声传开。


    有人震惊于二人的亲密,有人道国师昨日去了将军府,连待好几个时辰,送别国师时楚家父子俩有说有笑的,瞧着心情甚佳。


    楚将军和国师黏在一块儿,众人不敢贸然开口,便只能逮着楚父询问,楚父被闹哄哄围在中间,定远侯话没出口,便听一声高喝:“皇上驾到——”


    该上朝了。


    三呼万岁时众人心中仍在猜测要变天了,本朝最顽固的“死对头”即将止戈,消息传到坊间还不知要如何炸锅,市面上的话本也终于可以更新了。


    怎知此想法还没验实,皇帝问起朝会是否要将北国踢出参会国之列,楚将军刚发表完意见,政敌还没开口呢,国师站出来第一个反对道:“臣有异。”


    底下呼吸一滞,楚晏绝望地闭了闭眼,望着皇帝眼神幽怨。


    皇帝移开目光,道:“国师请讲。”


    “无缘无故,为何要将人拒之门外?”漓玉淡声反驳,“如此落人口舌不说,北国也不会善罢甘休。”


    楚晏:“区区口舌,与国师大人的安危相比,微不足道。”


    漓玉:“尚在师门路岐便不及我,如今交手,对方仍毫无长进,根本不足为惧。”


    楚晏淡淡“哦”了声,道:“若真如此,那为何本将军抵达北城关时,某人‘闭关’十日一次未醒呢。”


    漓玉侧身,撩起眼皮睨他一眼,楚晏下意识想要后退,朝堂之上众目睽睽,到底忍住了,逼自己上前半步道:


    “反、反正你是我们大魏的国师,北国狗胆包天敢把主意打到你的头上,就得付出代价。还大开城门欢迎他们进京?看我不轰死他!”


    “……”漓玉脑瓜子嗡嗡,忍着脾气回味昨日那两条鲤鱼,道:“闭嘴。”


    淡淡的语气却听得楚晏头皮发麻,不必看脸色都知道这是动怒的前兆,楚晏吞咽一口,仰头看了看上首之人,皇帝回以鼓励的眼神。


    楚晏内心万马奔腾,面上强撑,他尽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声道:“北国本就不安分,年前北境之乱、祭祀当日又暗中作梗,妄想毁你名誉,在你面前装出一副深情样,实则手段忒脏!对付这种人就应该手段强硬不予理睬,名声?与你相比名声又算什么?更何况北国早就名声扫地了,是他们屡次挑衅在先,凭何要我等一味忍耐?”


    楚晏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个理:“若他们胆敢再犯,莫说是我,在座诸位都不答应!”


    百官不敢直面国师怒火,只好在底下频频点头低声附和。


    “简直荒唐!”漓玉嗓音更冷,“两国交战,事关多少百姓,刀枪之下又将诞生多少亡魂?你楚照霜嘴皮子一碰就要开战,可有想过你身后所护之人?!”


    大殿有一瞬的静默,楚晏脸上仅有的一丝嚣张也散去了,看向漓玉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怎能没有想过?早在北城关我日夜守着你时就在脑海中推演过千百遍!可大势之下容不得丝毫转圜,我们态度不强硬,北国会立刻得寸进尺犯我边关,虎视眈眈的周边各国也势必趁机虎扑,咬下一口肉来!”


    “漓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事情注定不会如你所愿。”楚晏不忍对上那双固执清透的眼睛,偏了偏头,嗓音艰涩发沉,犹如闷锤重重敲在大殿每一位臣子的心口。


    “天下,要乱了。”


    低沉的静默中,漓玉抬头,目光直视皇威,冷声道:“这便是你的容后再议?”


    质问来得猝不及防,苏乐握着拂尘的手都颤了颤,下意识低头。皇帝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国师犟起来,多少盘虾都贿赂不了。


    “是,楚爱卿所言亦是朕心中所想,众爱卿亦然。”


    皇帝发话,众臣纷纷出言明意。


    然而漓玉还是道:“臣不同意。”


    皇帝:“………”


    “臣来大魏已过五载,便护了五载安宁,即便如今外界天灾人祸并行,臣也依然坚信大魏不在此列,天命所归之地,注定灵气汇聚,福泽绵延。只要陛下不贸然干涉外因,国运依旧。”


    漓玉目光坚定,“而此番朝会,最好的守成之道便是顺应天命,各司其职广迎外宾。其余的,交给臣便好。”


    说罢,缓缓倾身一礼。


    平和坚定的语气令皇帝心下稍安,心道莫不是朕与楚卿所料有失偏颇?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他们原是担心路岐威胁国师安全才不允北国参会,顺便趁此表明态度,将压力施予北国。


    至于北国是否开战,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


    重点不在国师吗?


    皇帝当即意识到漓玉在避重就轻,一贯的强大自傲令其总是将重任揽在自己肩上而不与人诉说,这不是个好习惯。


    皇帝正欲止住话题,下朝后寻个时机再找国师谈谈,内心盘算着御膳房的虾还剩多少,便见楚将军重振旗鼓,再次挺身而出。


    楚晏道:“大魏的国运自然没问题,国师也的确尽心尽职功不可没。可一国之运不该系于一人之身,此运系于陛下,系于文臣,系于武将,乃至能人小吏,贩夫走卒,市井布衣……每一位大魏子民都有责任守护它,此责任无关尊卑,无关强弱,只是因为我们是大魏人。”


    楚晏嗓音平淡,没有吹嘘没有夸耀,只是陈述的语调,字句咬得缓而认真,说到最后,如寻常般看着漓玉道:“仅此而已。”


    漓玉眼睫微颤,试图理解他平淡话语里汹涌的情感,然而那太复杂了,漓玉自幼聪慧通灵,却参不透人类复杂的想法。


    楚晏见状,眼神缓和下来,道:“当然,此番提议,只是单纯想要保护我们大魏的国师而已。还请国师莫要避重就轻,直面我的问题。”


    漓玉大脑还在发懵,闻言难得听话地抬起眸。


    楚晏心脏不受控地颤了颤,视线移开又忍不住挪回来,道:“我们防备的其实是路岐此人。他毕竟是你的前师兄,被逐出师门定是犯了什么罪,我不懂你们修道之人的弯绕,但知道异类本身就代表未知和危险。”


    漓玉反问道:“他若当真想来,如此便能拦住?”


    楚晏一怔。


    “谁能保证路岐不会私下寻我?北城周凯旋能?京都巡城卫?还是你楚照霜?”


    漓玉一步一句,直把人逼得节节败退,他下巴轻抬,显出几分自傲,“为了我?我漓玉自认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你们凡人保护的地步。”


    楚晏心里着急,目光却根本无法从漓玉脸上移开,眼见人说完就要转身,情急之下一把拽住对方衣袖,道:“可他如今是北国国师!”


    “他再能耐也只是北国臣子,身负国师之名,他敢赌上整个国家得罪大魏吗?名不正言不顺,他敢来我就敢杀!”


    楚晏语速飞快,“若北国真撕毁合约,大不了直接开战,正好朝会期间发生战事,也能以此为名将各国使臣扣押为质,皇子重臣在手,其余国不敢胡来,便可专心解决北境之乱。”


    此言一出,不少武将纷纷点头,道楚将军言之有理。


    漓玉冷声,一字一顿:“我不允,谁敢开战?”


    怎么又绕回这个话题?楚晏下意识怯阵,刚欲转头求助皇帝,便听漓玉冷声:“怂什么。”


    楚晏:“……”


    漓玉冷嗤:“说白了不就是怕么?怕路岐,怕北国铁骑。”


    楚晏立刻:“谁说我怕了?!”


    “那便是不信自己能控住场面,在自己的地盘还畏首畏尾……”漓玉撇开他探来的狗爪,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无能。”


    “我无能?”楚晏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别管谁来,敢在京城闹事,届时你能找出一个都算我输,往后一个月我当牛做马任你差遣!”


    漓玉:“当真?”


    楚晏:“满朝为证!”


    漓玉点头应下,又道:“那便是不信我。”


    “绝无可能!”楚晏不知怎的又到了这步田地,他哇啦哇啦说的口干舌燥,脑子也稀里糊涂,全然不复方才的清醒,不是,昨夜他怎么跟皇上分析来着?


    楚晏搜肠刮肚无果,与漓玉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只觉自己怎么说都是错,无奈只能去拽他的衣袖,晃了晃,“那你说怎么办嘛?”


    众臣:“………”


    皇帝:“………”


    我为何会觉得楚二有用呢?皇帝反省。


    一下朝,楚晏便缠着漓玉出了殿门,一路挨训离场。


    众臣站在原地瞧着,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就楚二最后那黏糊的架势,怎么看都很诡异。奈何当事人不在,当事人黏国师去了,众人只能逮住楚父一通逼问。


    楚父:“……”


    楚父挥挥衣袖,喊出叫阵的气势:“一个个来!”而后立刻被几双手拽住。


    %#@&你个坑爹的小王八羔子!


    满朝文武都忙着吃瓜,自然无人看见,宫墙拐角处,楚晏劝哄不成,大手一捞直接将人从身后揽进怀里。


    “放手!”


    “不放!”


    “我揍你了!”


    “你揍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


    漓玉吸气呼气,被气得狠了干脆就冷着脸不说话,楚晏听他的呼吸频率,小声试探道:“漓玉?”


    漓玉不搭理。


    楚晏抱着人晃了晃:“我错了。但你得给我一个机会解释。”


    “驳回。”漓玉道,“昨日的两条鱼一笔勾销。再不放手,就等着趴地上等他们笑话吧。”


    楚晏磨磨蹭蹭松手,掌心不经意滑过腰身,他垂眸暗暗比划了一下,那么细。


    漓玉面露倦色,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楚晏眼巴巴跟上,路过摊贩时还顺手买了包炸鱼干。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楚将军软磨硬泡,还是凭着厚脸皮和那包炸鱼干进了国师府。


    从正门进的。


    进门时大摇大摆,耀武扬威,路过躬身相请的管事大人还高傲地“哼”了声。


    仕仪:“……”


    礼貌微笑。


    国师府比将军府气派许多,楚晏晃悠悠走了两刻钟才到主院,时不时点评一番,对漓玉道:“你这府邸,美则美矣,但感觉少了点东西。”


    漓玉依旧没搭理,倒是仕仪回了句:“少了何物?”


    楚晏一手捧着吃了一半的鱼干,一手指着自己,认真道:“我。”


    仕仪:“………”


    “开玩笑的。”楚晏轻咳一声,笑道,“但真的太冷清了,缺少人气。都说宅子随主人,这般冷清,主人不反思一下?”


    漓玉:“闭嘴。”


    漓玉进了院子便往秋千里一躺,晒着太阳补眠。仕仪亲自给某位稀客沏了杯茶,识趣退下。楚晏正好渴了,端起一口闷,愣了下:“御书房的?”


    漓玉半张脸埋进毯子铺成的窝里,闷闷应了声。


    楚晏当即炫耀道:“我们府里也有!”


    漓玉撩起眼皮,意思是昨日才从你府里出来,你如今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凭空变出来,你能耐。


    楚晏“嘿”了声:“不信?皇上昨夜刚赏的!”


    其实是他厚着脸皮讨的。楚晏眼尖,进御书房时刚好看见苏公公换新茶,被撤下去的杯子茶水明显见底,他便知道合漓玉口味。


    楚晏哼了声,心道让我顶锅挨骂,拿陛下两块茶怎么了?钓你这只馋猫我容易吗。


    漓玉对此表示理解:“陛下不敢得罪我,派你顶锅,看你可怜赏你两块茶饼。”


    楚晏:“……”


    漓玉晒着太阳渐渐睡熟,楚晏不敢打扰,闲不住便摸进了漓玉寝房。


    进门的瞬间,就被里间投来的光晃了眼,楚晏脚步一顿,放眼望去还以为进了哪个名家的藏宝阁。


    各种奇珍异宝不胜枚数,陈列在各处,其中以玉石居多,珍珠琥珀,红蓝宝石……表面被磨得明净透亮,一尘不染,再往里,是整面镶嵌各色珠宝的玉璧,层层叠叠,铺成一幅绝美的春宴图。


    楚晏啧啧称奇,心道不愧是国师府邸,想出打造这面玉璧的人也是投其所好了。


    但楚晏对此类玉石不感兴趣,比起华丽装潢,他更好奇漓玉所用之物。


    下一刻,楚晏看着榻上乱七八糟裹成团的褥子陷入沉思。


    随手拿起几颗毛绒球放掌心盘着,楚晏掐着下巴低声喃道:“这算什么癖好?”


    楚晏粗略搜寻了一遍,床榻满是猫生活过的痕迹,但确确实实没有鲤鱼。真要形容的话,倒不如说此屋住了只习性古怪的大猫。


    看来漓玉并没有把猫藏起来。


    可猫不在国师府,又能在哪儿呢?


    楚晏放下毛绒球,坐在桌案前,案上摆满了水色极好的玉和银饰,有几件款式特别熟悉,此刻正在漓玉身上坠着。


    楚晏稀罕道:“真是个怪人。”


    长长抻了个懒腰,楚晏起身,余光忽然瞥见一本书册,深色封皮,两指厚度,书封草草几笔写着:“人间词话。”


    话本?这厮懒成这样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还有闲时看书呢?


    楚晏坐回去,绕有兴味准备品鉴一番,打开一看。


    竖子:蔑称,同“贱人”。


    禽兽:蔑称,同“畜生”。


    毫无礼仪,不知廉耻,罔顾人伦。意为不配为人。


    楚晏:“?”


    再一看,底下赫然是空白处新编,从恣意隽秀的笔记来看很有可能出自某位正在睡懒觉的国师之手,写道:


    不行:甚于蔑称,意为身有隐疾不能人道,过重。


    后附小字:楚二罪不至此。


    楚晏:“………”


    漓玉迷迷糊糊醒来,已是日中,他下意识往身侧探了探,本应探不到什么的,然而指尖却碰到某物,熟悉的触感令他坐起来,瞬间清醒了。


    低头一看,不是经书。


    漓玉不是很高兴:“你又抽的什么风?”


    话出口的当刻楚晏脑子里竟然诡异地浮现出一行注释,抽风,同“惊风”,骂人精神失常、发狂可用。


    楚晏抬手扶额,心道我真是中了邪,他屈膝顶了顶漓玉身下的秋千,来势汹汹:“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国师大人?”


    漓玉莫名其妙道:“你要何解释?”


    “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这些骂人的词。”楚晏当真是被此人磨没了脾气,气过了头反而平静了,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学就罢了,还净往我身上使!”


    “专门为你买的。”漓玉抬眸,“我允许你为此感到荣幸。”


    楚晏笑骂:“滚你丫的!”


    漓玉仰头:“我饿了。”


    楚晏自觉卷起袖子,道:“有鱼没?我给你做。小厨房在哪儿?”


    漓玉随手将册子扔在秋千里,跟着起身,抬手一指:“那儿。国师府不备鱼。”


    楚晏:“为何?”


    漓玉:“麻烦。我并不常在府中,回京后会直接去宫里用膳。”


    楚晏心头微动,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端出去的三碟空盘,和空气中未散的香味,那般与御书房格格不入的味道,极具某种暗示意味,楚晏每每想起都觉不适。


    难怪明明已经在他府上用过膳,皇上却还为他备着膳食,原来是惯例啊。


    楚晏莫名觉得心烦,如领地被外族侵入的狼王那般焦躁地原地打转,恨不能在每一个角落都重新蹭上自己的标记,他一刻也等不及,牵起漓玉的手就往外走,道:“去我家,我做给你吃!”


    有人赶着上门伺候,漓玉自然没有异议。


    *


    “楚将军和国师不斗了!二人亲密无间情同手足!”


    “国师曾数次出入将军府!国师日日都要到他府里用膳!”“据当事人传国师就好楚将军那一口!”


    “有人看见楚将军出入国师府,下朝都会顺道进府里,仕仪大人亲自给他开的门!”


    “不得了!楚二出息了!”


    “北国之行究竟发生了什么?认准大魏瓜王《楚将军与国师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新篇享独家揭秘!”


    楚晏脚步一顿:“……你说什么玩意儿?”


    他刚逛完坊市手里提着满满一袋零件和零食,正准备拐进国师府寻漓玉玩,沿途听见一连串声情并茂的吆喝,还没来得及得意便被那疑似不可说的雷霆话本名震住了。


    吆喝那人显然也是没料到会撞见当事人,一时愣在原地:“楚、楚将军?”


    “你方才说那什么新篇,写的什么?”


    男子支吾道:“就、就瞎编的小故事,纯消遣之物,大家都知道当不得真的……”


    “话本?”


    “昂。”


    “来一份。”


    “啊?”


    楚晏从兜里掏出碎银:“总共出了多少啊?全包上。”


    “………”


    近日楚家父子都跟没养过那猫似的,只字不提寻猫的事,漓玉心里却记着日子,连着避了父子两日,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但漓玉心虚,不愿出面,正好今日楚晏不知被什么绊住了难得没有来府上寻他,漓玉便托府卫给将军府捎口信,说猫过两日便回,让他备好猫食和玩具,下朝后在家中迎接便可。


    彼时楚晏左手一袋零食右手一撂话本,闻言手中话本哗哗散了一地,几人手忙脚乱去捡,楚晏刚想说不打紧,余光不经意瞥过某页,当即如五雷轰顶劈了个外焦里嫩。


    那是一张春宫图。


    作者有话说:


    煮成一锅粥喝了吧


    楚二快开窍啦!(想让楚晏在掉马前开窍,排除其他一切因素只单单因为漓玉这个人,掉马只是锦上添花临门一脚,不然感觉稀里糊涂怪怪的)


    小段子:


    同僚【小声】:你今天怎么不找骂了?


    楚晏【黑脸】:我有病吗?


    那人眼神莫名:有的,将军,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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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恭迎渣猫回府


    画中是两名男子, 均不见正脸,仅寥寥几笔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二人呈抱坐姿势,其中一人俯首不知在做什么, 鼓起的背肌线条流畅漂亮。楚晏甚至能认出与他左肩一模一样的疤, 那是他某次战役单枪匹马千里取敌将首级落下的伤, 当时年少气盛,把伤痕当勋章, 被爹训了一个时辰不肯服气, 回京后逢人便炫耀自己肩上的疤,一战扬名。


    十六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楚将估计从没想过, 那枚象征勇猛和战功的“勋章”还有被载入春宫册的一日。


    而怀中那人脸埋在他身前, 落在肩背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指尖隐隐见粉。


    特制的国师朝服半褪,银玉也跟着散在足间,衤果露的身形在云雾遮掩下若隐若现,柔韧纤长, 银发肆意铺陈,如远山覆雪。


    乍一看是何等香|艳|淋漓的场景,楚晏直接呆了。


    身侧府卫指尖堪堪触及话本,闪电般缩回,他像是被烫到,看了眼国师府侍卫,又看看自家将军, 立刻不动声色将自己往后藏。


    另一人正低头拾捡, 匆匆扫了眼手中书册内容, 怀疑的眼神看过来:“将军,您买的什么话本啊, 怎么感觉不太对……”


    楚晏“啪”的重重合上手中话本。


    府卫:“?”


    楚将军脸颊滚烫,转瞬便烧到了耳根,但他不愧是大魏第一常胜将军,泰山崩于身前而不改色,哪怕对着春宫图也丝毫不慌,动作沉稳表情镇定。


    他抱着那本春宫册,第一时间起身看向国师府府卫,真诚道:“若我说这是旁人送的,我对里面的内容并不知情,你信吗?”


    小侍卫盯着他手里那物,神情畏惧一言不发。


    楚晏道:“实不相瞒,我真的只是路过。听那人吆喝我和漓玉的二三事,实在好奇便想买来看看,我以为只是单纯的话本来着……”


    小侍卫谨慎后退半步。


    楚晏诚恳道:“如此小事,你应该不会告诉国师的对吧?”


    小侍卫唰然转身,大步离去,下最后一阶台阶时身形似乎还晃了下,踉跄着逃也似地走了。


    楚晏:“………”


    府卫拾起最后一本书册重新叠好,起身站在自家将军身侧,看着脚步飞快,背影仓惶像是身后有什么脏东西在追的小侍卫,一脸懵道:“他怎么走了?发生了何事?什么不能告诉国师?”


    目击证人生怕被将军发现灭口,将自己埋在阴影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楚晏叹了口气,淡淡拍了拍府卫的肩,不抱什么希望地道:“没什么,丢人而已。”


    府卫:“??”


    楚晏道:“把这些零食玩具搬到我院里吧。”


    说罢,亲自抱起那堆话本,转身逃回了府。


    *


    漓玉觉得今日的楚晏有点奇怪,上朝前没有迎接,而是规规矩矩站在武将之首,也不来与他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看天看地看龙椅,就是不看他。


    莫非瞧出端倪,不愿接猫回府了?


    漓玉微微忐忑,思虑片刻决定下朝试探一二。


    满朝文武连着磨了国师大人三日,最终一致选择屈服。


    接下来便是商讨朝会的具体事宜,无需漓玉操心,加之耳边朝臣奏事的声音非常助眠,漓玉光明正大打起了盹儿。


    楚晏这才敢大着胆子偷瞄。


    他昨日臊着脸把那本春宫册看完后迟迟无法入睡,脑海中全是漓玉的脸和腰身,漓玉生的白,画中的他也跟雪团子一样,分明是没有正脸的——毕竟国师来去无踪,这些年下朝后连他都无法得见,更遑论寻常百姓。


    可画师没见过,他见过啊!


    那张冷脸自动浮现的时候楚晏又惊又羞,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楚晏昨夜甚至冲了五次凉水!


    如今看见漓玉的脸就想起那些画册,楚晏还好奇地翻看了最新篇。北地苦寒,话本详细描写了他们二人回京途中是如何相依取暖,如何互生情愫干柴烈火……


    “楚将军!”


    耳边传来一声低喝,楚晏回神,便见满朝文武都在看他,楚父恨铁不成钢,低声道:“皇上问你话呢!此次朝会讲武交予你负责,还不快领旨……你鼻子怎么了?”


    楚晏抬手一抹,愣住。


    “哎呦!楚将军这是怎么了?”殿前见血,还是在圣上面前,苏乐不敢看皇帝,急忙招呼道,“快来人,给楚将军递方帕子,先把血止住了。”


    周围众人立刻手忙脚乱掏兜。


    楚晏按住口鼻,出列跪地嗡声道:“无事,臣……”


    眼前递来一方锦帕,熟悉清冽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楚晏眼眸微颤,目光顺着修长指节上移,凝落在那张想了一夜的脸上。


    漓玉微微侧目,似是疑惑他为何不接,从下往上看那双长睫之下蕴着的眸子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颈间璎珞流光溢彩,衬得其下雪肌玉骨,触之腻滑……


    鼻腔涌出热流,这会儿是真感觉到了,楚晏一把接过帕子捂住,内心小人狼狈哭泣:又在此人面前丢脸了……


    都怪那该死的春宫图!


    指尖相触时漓玉暗暗用灵力探查了一番,楚二无病无伤,没有中邪。


    真要说的话,肝火太旺,甚至有些旺过了头。


    于是漓玉稍一思肘,好意提醒道:“楚将军,纵欲伤身。”


    楚晏:“………”


    满朝:“………”


    楚晏唇角微微抽搐,但鼻血似乎不流了,他默默藏起那方帕子,不动声色往旁挪了挪,离国师大人一臂远才抬起袖子抹了抹,恭声道:“臣接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臣无状,请陛下责罚。”


    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悠悠开口:“无心之失,怨不得楚卿,不过爱卿当克己复礼,节欲养身。”说罢,似又想起什么,隐晦道,“回头让太医给你瞧瞧。”


    楚晏耳根发烫,幽怨瞪了漓玉一眼,再开口声音便低了许多:“谢陛下关心,臣很好。”


    皇帝也不勉强,只道莫要讳疾忌医,楚晏耻辱应下。


    底下隐隐传来压抑的闷笑声,楚父缓缓抬手掩住老脸,心道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


    下朝后楚晏便有些生气,他不说话,也不敢与漓玉对视,只在对方疑惑望过来时端出一副幽怨模样,嗔怪地瞄他。


    漓玉:“……你今日举止非常怪异。”


    “上回你骂我不行,这次又说我重欲。”楚晏小声反抗,“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漓玉作势要探他的脉,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你昨夜泄了唔……”


    楚晏大骇,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刚退下的温度又烧起来。朝臣还没走远,不少人都隐隐朝他们投来八卦且兴奋的目光。楚晏很清楚,那群如狼似虎的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畏于国师威严,不敢光明正大看戏罢了,但凡换一个人都走不出这扇殿门!


    “祖宗!你真是我祖宗!”楚晏狼狈道,“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那本破《人间词话》没有教你做人要含蓄吗?”


    漓玉眨眼,仿佛在说我已经很含蓄了,方才在朝堂上给你留了脸面,你怎么敢怨我?


    楚晏:“我还得感谢你没有把我亵裤抖出来?”


    漓玉用力挣了挣,这厮手劲忒大,宽厚手掌轻易覆住下半张脸,指腹甚至触到耳垂,蹭得他又痛又痒。


    楚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触电般收回手,目光闪烁:“抱歉。”


    他像只战败的头狼颓然往前走着,内心也在痛斥自己的无耻,怎么能对漓玉……


    早在回京途中楚晏就看清了自己,但那时的他并不认为有何不对。漓玉本就生的极美,美人在怀,没反应才不正常。


    想通后他甚至以此为傲,恨不能直接告诉瞎蹭的某人那不是玉佩也非令牌,而是自己对他生了欲念。


    欲念……


    楚晏被这个词烫了心口发麻,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一幅幅香艳场景,楚晏暗骂了声,抬手重重一拍脑袋。


    后半步的漓玉微微受惊,警惕地看着他。


    “我……”楚晏又羞又恼,思绪繁杂如何也理不清,他甚至想要去寻裴明钰,那小子虽不靠谱,但成日花天酒地,或许能为他解惑。


    可裴小公子那张嘴……楚晏摇头,问裴明钰无异于贴布告裸奔,城庙的狗都能知道的那种!


    男人表情实在精彩,漓玉内心好奇,甚至顾不上计较他的无礼,凑近道:“你昨夜……”


    楚晏无奈:“没想到国师大人的好奇心如此之重。”他宁愿昨日被吓跑的小侍卫胆子大些,把他全供出来,也好过今日被这厮追着杀。


    “我从未养过暖房丫鬟,也没有祸害什么好人家的姑娘。”楚晏解释完,语气微顿,带着几分恶劣心思威胁道,“你若再提昨夜,我就把我所做之事全都告诉你,到时我保证落荒而逃的一定是你——确定要试试吗?”


    “………”


    漓玉后退半步表示不要,划清界限后便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恍然。


    已经入春了,理解。


    楚晏:“………”


    &%#@我要真是禽兽,你还能如此淡定地在我身旁待着?早跑没影儿了!


    楚晏逼自己冷静下来,如此乱七八糟又肮脏的欲念单是落在漓玉身上都是对他的亵渎,楚晏还没丧心病狂到此等地步。


    更何况,此事也不是能宣之于口的玩笑乐子。


    二人同行了一段路,不知不觉便到了国师府,楚晏止步,望着他道:“我走了?”


    男人已经恢复平静,往日青涩毛躁的气息悄无声息淡去,他站在门外,眉眼深邃,瞳孔漆黑,面容年轻而俊美。漓玉盯着他看了会儿,道:“卦象显示,你的狸奴今日便会回府。”


    楚晏没有追问,颔首道:“已经准备好了。”


    漓玉转身回府。


    楚晏又喊他:“漓玉!”


    漓玉缓缓回头。


    男人目光灼灼,那瞬间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随即被更深的情绪压下,轻松笑道:“无事,进去吧。”


    事实证明话本和春宫就是上不得台面之物,无论你如何沉迷如何爱不释手,太阳一出,就得万分的谨慎和绝对的严密,将它们塞好,藏进黑暗里。


    毕竟此物,外人不宜,少儿不宜,猫亦不宜。


    楚晏将所有话本塞进木箱锁好,哼哧哼哧推进塌下暗槽,摸了摸,已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楚晏才开始拆新买的零食包,倒入猫食碗中,温好羊奶,摆好玩具。国师大人的迷宫昨日完工,为免猫咪误用蹭上自己的气息惹人不快,楚晏将新的那只包好,单独放在外室。


    屋外许年瞧见,撑在窗前道:“将军,鲤鱼会回来么?”


    楚晏道:“漓玉说会,我信他。”


    许年纳闷道:“您怎么不向国师多打听几句,一个多月了,猫那么小一只在外流浪,不得被大猫欺负死……”


    楚晏叹了口气,他也心疼得紧。


    “待他回来,吃饱喝足,定要好好收拾一顿。”楚晏严肃道,“擅自离家,按渣猫罪论处。”


    许年立刻:“附议!”


    被单方面判处渣猫罪的漓玉站在将军府围墙外,深思熟虑后决定堂堂正正从大门进,猫步子小,但有灵力傍身,心念一动就到了府门长阶前。


    漓玉左右瞧了瞧,无人发现。


    漓玉下意识舔了舔爪背毛,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毛发蓬松雪亮,爪垫干净,与一月前没有任何不同。


    漓玉满意点头,优雅抬步。


    下一刻,身体腾空,整只猫被一双大掌拢住,紧接着视线斗转,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漓玉:“?”


    “是鲤鱼!是咱将军的猫!”府卫惊喜道,“你来看,毛色、眼睛,一模一样!”


    “当真自己回来了?”另一人上前捏了捏他的爪子,“快,快去告诉将军!鲤鱼回来了!”


    “欸,还需通禀什么?直接抱过去啊!”


    将军府一脉相承的大嗓门,漓玉刚梳理顺滑的毛被吼得凌乱,四肢无法着地,只能被抱在手里,与想象酷酷的姿势相差甚远,但都行,一国之师得有容人之量。


    风驰电掣间不知被过了几手,还有不少人试图趁乱摸猫,漓玉眯着眼蹬了蹬腿,奈何被箍得太紧,落在楚晏手里时漓玉长松口气,四肢仰面一摊,是个生无可恋的放任姿势。


    摸到猫时楚晏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和鲤鱼的相处日常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蒙住了,掩在雾中难以忆起。离京前刻骨的思念和难过担忧也悉数淡化在那道身影里,再覆以更鲜明霸道的标记。


    久违的温热毛绒感瞬间将他拉回当下,骨子里的依恋和后怕缓缓渗出来,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很想很想。


    “鲤鱼……”楚晏指尖微微发颤,他俯身一把捧起猫,颤抖着将脸埋进柔软的腹部毛绒里,闷声道:“你个没良心的猫,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


    男人嗓音沉闷难掩哽咽,他似乎委屈坏了,连声控诉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烫热的眼泪浸湿毛绒,缓缓渗进去,漓玉摊着四肢微微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那么难过吗?


    “喵。”漓玉抬爪搭在男人发间,轻轻拍了拍,“喵呜。”


    “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当初说好了不能不告离家,你还一声不吭就走,连铃铛都不要了……”楚晏看着小猫眼眶通红,喋喋不休地抱怨道,“外面有这么好吗?出去了还不是要一只猫流浪,你瞧,回来都饿瘦了……”


    说着,伸手摸了摸,摸到鼓鼓囊囊的一团。


    楚晏:“?”


    漓玉被哭得心软,乖乖躺平任吸,怎知这厮埋腹埋的好好的,忽然顶起他的胃来。出门前他刚拆了包零嘴,尚未来得及消化便惨遭压迫,漓玉下意识抬爪踹他。


    好在变猫的业务并未生疏,男人怔愣的当刻漓玉反身灵活一扭,从他掌心溜出来。


    小猫喵呜喵呜的骂挺脏,楚晏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会儿终于看清猫儿的身形,他还没来得及问猫在哪儿用的膳,新的疑惑接踵而至:


    “鲤鱼你为何那么久都没长一点个儿?”


    漓玉:“………”


    小猫的骂咧戛然而止。


    翌日,漓玉果真长了一点。


    彼时楚晏脖颈被猫条围了半圈,沉沉的越来越难以喘息,窒息醒来,看着比昨日大了一圈的猫揉了揉眼。


    漓玉心虚地背过身舔毛,内心愈发忐忑,他已经很谨慎了,特意卡着正常猫咪的生长线小心翼翼长了一点,寻常人根本难以发觉。


    楚晏捧着猫,大眼瞪小眼。


    “……”


    “……”


    “错觉吗?”楚晏掂了掂,盯着猫陷入沉思,“怎么感觉你长大了一点。”


    漓玉心虚地“咪”了声。


    作者有话说:


    漓玉:我不该长大吗?!【胡搅蛮缠】


    楚晏:我的猫不对劲!!【开始试探】


    哈哈哈哈国师重大失误!(第一次被凡人养,经验不足——


    走榜需要,6.11的更新并在12一起(11当日不更),12日更新时间在晚11:30后~之后就是正常日更啦,感谢支持正版!【鞠躬】


    预计这几天就能掉马!!(摩拳擦掌)


    第40章 楚晏开窍


    上朝前, 楚晏特意挪到工部尚书张大人身侧,鬼鬼祟祟地打探他家千金是不是养了一只狸奴。


    张云枞不胜其烦,想也没想道:“行行行, 都知道你家狸奴回来了, 自己乖乖走回来的, 没少尾巴没少腿,他舍不得你, 心疼你……”


    张大人一口气没喘地叭叭完, 顿了下道:“够了吗?”


    楚晏:“……”


    楚晏真诚道:“哦不,我是想向大人请教一下, 狸奴是否有可能因为吃太多而一夜长大?”


    一夜长大?张云枞微愣, 仔细回忆道:“若是幼猫的话, 不是没有此种可能。我记得儒儿刚从猫肆接回来那会儿,就是个小饕餮,每日都会增个半两左右,仅一月就得双手抱了, 闺女还怨我喂得太多……不知楚将军的狸奴长了多少?”


    楚晏默默比了个五。


    张大人轻轻“咦”了声,磕巴道:“贵、贵府的狸奴还挺能长……”


    楚晏沉默,若真如此能长,在外一月有余怎么不见他把自己长成大猫回来。


    “楚将军这是失而复得,开始患得患失啦?”礼部尚书齐逢年插话道,“朝中不少大人家中都有猫呢,喏, 方丞相家三公子就养了一只三花, 水色尤为漂亮。”


    楚晏哼了声, 齐逢年立刻改口:“当然,楚将军的宝贝狸奴亦是貌比天仙, 宫宴那晚有幸得见,生的那叫一个标致水灵……”


    暗暗竖起耳朵探听的方丞相:“………”


    楚晏闲聊似的,当即问道:“不知方大人家中狸奴,习性如何?”


    *


    漓玉踩着点进殿,发现今日的明政殿尤为热闹些,众臣七嘴八舌聚在一处聊的热火朝天,某人却意外地没有吭声,安静听大臣分享他们家的宝贝狸奴。


    “狸奴最是挑食,可也最好养,遇到爱吃的,甭管多小一只,那就是饕餮。”


    “楚将军莫怕,贪吃很正常,长的快也正常。”


    “跑了有一月有余了吧?算算日子都快两个月了,如此久的时间,还能不长?”


    漓玉身形微顿。


    “哈哈哈楚将军定是太久不见啦,只顾着高兴去了!”


    “听闻是被压醒的?定是你太久没抱他,一时不适应罢了。”


    “附议,猫儿瞧着高冷,其实最黏人,楚将军好好陪陪他。”


    “猫嘛,是娇贵了些,但不难养,摸准了脾性很好相处的。”


    “此言在理,我家那混球跟中邪似的,每日下朝迎接,至今姿势都不带重样。”


    “猫儿小小一只在外不容易,可莫要饿瘦了。”


    “不过也应稍稍控制食量,幼猫不知饱,我家那崽子就曾吃出毛病,连夜寻的郎中。”


    楚二难得没有发挥,大人们畅所欲言,越聊越嗨,直到苏乐公公的声音响起,才四下散开各站其位。


    行礼时楚晏偷偷往旁侧觑了眼,漓玉长身玉立,眉目微垂,还是平日那番疏冷模样,可仔细看,有种灵魂出窍的美。


    “莫不是嫌我没有同他说话,生气了?”此念头刚浮起,立刻就被楚晏否认了。是他以己度人,国师高高在上,又岂会在意他。


    国师大人在忏悔。


    怎么就没想到呢?如今倒好,不必绞尽脑汁伪装圆谎了,漓玉有点摆烂地想,直接等这厮发现,躺平任嘲吧。


    楚晏并未戳破,听了大人们的经验之谈,他已确认鲤鱼并非普通的猫。而猫既然回来,短时间便不会再跑。因此比起家中那只疑似通灵的猫,他与国师之间的问题更紧迫些。


    又一次从梦中被热潮扑醒,楚晏惊魂未定与瞬间弹跳到床尾的猫大眼瞪小眼,深觉自己不可再荒唐下去。


    楚晏抹了把脸,挥挥手正欲让猫回自己窝里睡,便见猫主子抖抖爪子,转身轻盈地下了榻,走几步便停下来回头望他,那确认禽兽的眼神,像极了某个脾性大的国师。


    “……”楚晏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暗骂了声脏话。


    *


    裴明钰上门时,一人一猫刚结束一场争吵,楚晏坐在廊下擦拭他那把佩剑,猫儿躺在一旁被阳光晒透的旧窝里,嘴里叼着一枚黑玉玩儿。


    “小狸奴回来啦?”裴明钰将手里提着的那壶酒随手一抛,朝猫窝走去,“听你说猫儿自己走回来时我还震惊了许久,不愧是国师大人,料事如神,连猫的行踪都能算出来。”


    说着,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又去揉他的额头,被猫脑袋一扭避开,“看来离家的伙食不错,油光水滑的,就是怎么只圆肚子不长个儿?”


    裴小公子好奇比划:“就大了这么点儿。”


    楚晏接过酒,闻言哼了声,心道说出来吓死你,就这么点肉还是一夜之间长的呢。


    “你去哪儿了,小鲤鱼?”裴明钰蹲在猫面前,稀罕道,“你可知楚二找你都快找疯了,回来了可不许再跑,知道吗?”


    漓玉舔毛。


    楚晏继续哼哼:“渣猫。”


    漓玉抗争地大声“喵喵”,楚晏不理,低头继续擦拭手里的剑。


    这厮精力旺盛的跟狗一样,白日忙成那样还不忘叨叨他,已经不依不挠抱怨了两日,期间还一度搬出压箱底的聘猫契,指着上面的猫爪印对他念道:


    “‘猫不得恃宠而骄、随意出逃,不得伤其主,不得不告离家。违者以渣猫罪论处。’你瞧瞧,上面写的,你哪件没干过?”


    “真是桩桩件件,皆有其名。”男人啧啧称奇,“鲤鱼,你说你该不该罚。”


    漓玉气得直接站了起来,前爪勾着那张聘书就打算毁了,楚晏大惊,手忙脚乱抢回来,堪堪没有抓破,他长松口气,小心翼翼重新藏好。


    见猫优雅端坐满脸不服气,男人抬手点了点以示警告:“竟然还想毁约,渣猫!罚你一个罐头。”


    漓玉高傲抬起下巴,刚吃饱喝足的他表示:随你!


    “拒不认错,还妄图撕毁契约,简直不知悔改。”此刻,楚晏逮住好友控诉道,“你看他那犟种毛……”


    裴明钰看看楚二又看看猫,最后视线在猫腹压着的黑玉上停留片刻,表情有一瞬的狰狞,他指着猫道:“你就这样把黑玉令给他叼着玩儿,陛下知道么?军中的兄弟们知道么?”


    黑玉令,皇上封楚晏为大将军之时所赐,象征其身份。将在外,凭此令可号令三军。


    “哦,是这样的。”楚晏道,“这不是午后要去校场,提前把令牌扒拉出来,结果被这祖宗相中了……”


    一说起猫这厮就开始喋喋不休,好似在猫主子的磋磨下受了不少委屈,满腹怨怼不吐不快,然而裴明钰先一步抬手,冷静打断道:“此为你俩的家事,我一外人就不掺和了罢。”


    楚晏:“……”


    裴小公子不愿听,楚晏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只好遗憾作罢。


    “你今日约我,所为何事?”裴明钰在他对面坐下,“不是嫌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么?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楚晏闻言剑也不擦了,正色道:“我有一疑,想向你请教请教……”


    嚯!裴小公子来了兴致,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示意他先把酒满上。


    楚晏收剑入鞘,看了他一眼:“等着!”


    半刻钟后,二人寻一处凉亭,举杯碰了碰。三杯酒下肚,裴明钰喟叹一声,小口小口嘬着酒尝:“这桃花酿够劲儿吧?说来还是小爷我三年前亲自埋的呢,不枉我特意哼哧哼哧把它挖出来……说罢,何事扰你至此啊。”


    楚晏确认道:“不许与旁人说。”


    “君子一言。”裴明钰竖起三根手指,看着男人眼神晶亮,“但凡有第三人知道,都是我裴小爷的锅!”


    漓玉懒懒抻了抻腰。


    楚晏神色犹疑,谨慎道:“其实也无甚要事……”


    你个混球若真无甚要事会寻到我府上来?想当初和定远侯家的婚事都不与我说!平日避我如蛇蝎,如今邀我上门又几番遮掩,定是走投无路——


    这意味着什么?


    大瓜!


    天降大瓜!


    裴明钰心潮澎湃,面上强装镇定,他睁圆了眼睛端出自己最真诚的态度,点头附和:“嗯嗯,你说。”


    楚晏:“我有一个故友……”


    裴明钰一口酒水:“噗!”


    楚晏:“………”


    裴明钰连声咳嗽,边咳边笑着对楚晏抱歉道:“我只是喝太急,无你无关,你继续!”


    楚晏从袖中掏出帕子擦脸,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了。


    漓玉打了个哈切,见两个大老爷们在那黏黏唧唧,起身,叼着黑玉慢悠悠踱步走近,轻盈一跃,趴在楚晏腿上玩儿。


    他倒要听听,这厮蚌壳一样究竟在肚子里藏了什么秘密。


    裴明钰抓心挠肝:“楚二你就接着说吧,哥!楚哥!算我求你!我知道你有一个故友,何止一个?你楚二遍地都是兄弟!”


    楚晏掌心贴着猫的脊背一下一下抚摸顺毛,随便吧,反正他也没法子了。


    楚晏措辞道:“我那个故友,有一个政敌……也不是政敌,就纯互相看不顺眼,见面必吵那种……”


    裴明钰连连点头,懂,你和国师那样的关系嘛!


    “但是近日,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对劲。”楚晏眉目低垂,情绪掩在深邃的瞳孔里,淡声道,“他会想象那人的脸和身子,已经到了……难以自抑的地步。本是正常男子应有的反应,但似乎只要往前再越一步,就入了雷池……”


    场面霎时寂静,裴明钰指尖一松,酒杯“啪嗒”坠地,咕噜噜混着酒水滚远。


    漓玉动了动耳朵,连玉令都不玩了,半坐起身仰头看他。


    这个问题漓玉知道,他在词话里见过!闻言当即抬起一只爪子连声喵喵:“这叫断袖之癖,你友人是断袖!”


    裴明钰瞳孔剧震,竭力克制内心的惊涛,他俯身去捡酒杯,借由这个动作缓了缓,嘴唇颤道:“何种反应?”


    楚晏漆黑分明的眼珠看着他,没接话,裴明钰却什么都明白了,他面色大骇,简直如坐针毡:“何、何时开始的?”


    楚晏想了想:“先前接触时便有,但近日才意识到苗头不对,许是因为看了话本的缘故,我……我那友人似乎对他有了欲念,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


    略、略有耳闻,裴明钰指腹无意识摩挲杯口,楚将军隐疾未愈又过度纵欲,以致殿前失仪,最后恼羞成怒愤然离去——此事已不是秘闻。


    莫非,是因为见了国师?


    裴明钰微怔,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这般亲密的地步了吗?


    “你……你那故友的政敌,可曾有意?”


    “他知道什么?”楚晏垂眸,显出几分落寞,“整日没心没肺的,就惦记那一口吃食。”


    只要有鱼,谁都可以把他拐走。


    皇上不就是如此么?回京这才几日,宫里剩的虾都进那厮肚子里。瞧着身薄,吃起来堪比饕餮,将军府的鱼都喂不饱他。


    裴明钰越问越心惊,楚二不对劲。这副幽怨模样,哪还有往日的嚣张?他吞咽一口,绝望道:“你……你那故友,应是对他生了痴情。”


    楚晏摸猫的手微顿。


    “没有旁的可能?”楚晏挣扎道。


    你丫的我也想问啊!你那脑壳里整日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对国师动妄念,你怎么敢?!!


    裴小公子颓然趴在桌上,他悔了。


    好奇心害死猫,他今儿就不该进这趟门。


    裴明钰第一次,没有片刻停留,几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将军府。


    楚晏抱着猫,呆坐原地望向远处,心脏怦怦重跳的同时又浮起丝丝竟是如此的惘然。


    原来真是喜欢啊。


    漓玉在他怀里揣起爪子,琢磨究竟是哪位友人。断袖之癖,词话注释为男子间的风流之事,师姐说的对,人类就是爱玩这些花样。


    漓玉又不可避免地想起男人的不对劲来,这厮也不知怎么回事,夜半总易惊醒,醒来就鬼鬼祟祟地抱着被褥出门。漓玉暗暗跟过一次,发现只是在捣衣便觉无聊,独自一猫回窝睡觉。


    照理说睡眠不足,白日应该没精神才对,可不愧是楚二,碎叨起来战力依旧不减,催命符似的。


    漓玉想不通便不再想,明日下朝直接问楚晏便是。他嘴里叼着玉,准备回窝晒太阳。


    只是刚凌空跃起,就被一只大掌眼疾手快地捞回来,按回怀里,整个过程不过瞬息。漓玉懵懵地卧在他腿上,愣了会儿,坐起身仰头控诉:“喵!”


    “陪陪我。”楚晏摸他的脑袋,又压上来,下巴在小猫头顶搁了会儿,语气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你听得懂。”


    漓玉缩了缩爪子,诡异安静下来,佯装听不懂地挣了挣,开始慢条斯理舔爪。


    一人一猫安静地晒着太阳,良久,男人似是想通了般,抱起猫真诚询问:“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裴明钰为何吓成那般。”


    漓玉被握着前爪提起,眨了眨眼,轻轻地:“喵呜。”


    听不懂,不知道。


    楚晏被萌得直接将猫摊平了埋腹,深深吸了口带有阳光味道的小猫香,无奈轻笑:“我问你做什么,你又不会开口说话。”


    漓玉:“……”我若开口,你敢听么?


    “明日带你去见见国师吧。”楚晏又道,“你们应该有许多话可以聊。”


    小猫四爪瞬间僵住。


    *


    翌日,漓玉前脚进殿,后脚皇帝就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顾正乾也不好说什么,轻咳一声,开始上朝。


    漓玉端着一张脸,颇具威严,实则眼神根本不往楚晏那边瞟。


    他今日连瓜都不吃了,卡着点进殿,准备苏乐一喊退朝就溜,坚决不给楚二开口的机会。


    “臣有事启奏。”身侧传来楚晏的声音,“陛下,臣想借国师一用。”


    漓玉:“………”


    皇帝饶有兴味地观赏了会儿国师的窘态,奇道:“哦?楚爱卿借国师何用啊?”


    被国师瞪了一眼,皇帝满眼戏谑,提点道:“不说清楚,恐怕国师不会答应。”


    楚晏腹稿都不带打的,直言道:“回陛下,臣每日都要练兵,准备讲武,总觉心绪不宁,夜半又易惊醒,寻郎中又瞧不出什么毛病……臣恳请国师陪同,瞧瞧是否为邪祟作孽,欲毁我大魏国威。”


    “眼见朝会在即,臣身体抱恙事小,讲武生了变故臣便万死难辞其咎。”说罢,还佯装虚弱地抚了抚额,然后眼巴巴看着漓玉。


    漓玉:“…………”


    你壮的跟公牛似的哪里虚弱了?!自己大半夜不睡觉天天洗被褥不说,还扰的我不得好眠!


    邪祟作孽,呵。邪祟若真能近你的身,以你欠揍的缺德模样,早被鬼祟嗷呜一口吞干净了!还能站在此地大放厥词?!


    漓玉张口便要骂,却见上首皇帝略一沉吟,道:“既如此,那便劳烦国师跑一趟了。”


    国师大人吸气呼气,端着那张冷脸不语,显然被气得不轻。


    皇帝:“国师?”


    楚晏虚弱道:“漓玉?”


    漓玉冷冷拂袖,领旨。


    “既然楚将军事态紧急,那臣便暂且容后一日罢。”齐逢年笑呵呵出列,朝圣上款款一礼,又转身对楚晏道,“待楚将军身体恢复,可莫要霸占国师不放,礼部这边,还等着呢。”


    被戳中心思的楚晏:“……自然。”


    漓玉微微仰头,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好忙。


    人为什么要上朝。


    后半程国师大人明显兴致缺缺,揣着广袖站在原地打盹儿,时不时被点名便应一声。不必说,都是求他干活的。


    朝会是国之大事,满朝上下全员都忙得脚不沾地,六部的烛灯灭的一日比一日迟。漓玉身为国师,很多事情传不到他这儿,可一旦传到他手上便无一不是要紧事,越往后越忙。


    漓玉讨厌朝会。


    临近晌午,苏乐一甩拂尘长长唱喏:“退朝——”


    百官恭送陛下的声音刚落,尚未起身,余光瞥见身侧蹿过一道白影:“?”


    “漓玉!”楚晏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三两步追上去,“漓玉你等等我!”


    漓玉脚步未停。


    “今日到的迟了些,可是昨夜没睡好?”楚晏语速飞快道,“我不是故意烦扰你,是真心想要你陪我一次,作为报答,我下厨做鱼给你吃!”


    漓玉站定,楚晏眼神一亮,觉得有戏立刻道:“而且,你的迷宫玩具也做好了,一直没有时间来取。中午便不回了罢,直接随我回府可好?”


    这厮想要他去府上的心无遮无掩,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嚣张到舒爽,写满了“来啊来啊快来我府上玩儿啊”,换作以往漓玉都不带犹豫的,可今日楚晏明摆着有备而来……


    “不行吗?!”楚晏蛋花眼,伸手拽上他的衣袖。


    漓玉眼神闪烁。


    楚晏嗓音顿时拔高:“你莫不是又要留在宫中用膳?”


    漓玉:“?”


    漓玉一脸懵,道:“没有。”


    楚晏心里暂时舒坦了,又问:“那为何不来?”


    漓玉不答。


    盛情难却。站在将军府门前,对上楚父那张灿笑的脸,漓玉还未反应过来。楚晏大咧咧揽住他肩膀将人往怀里带,边道:“小厨房已经安排下去了,咱先回屋里歇半个时辰,话说你还没见过鲤鱼吧?”


    漓玉:“………”


    楚晏絮絮叨叨:“我发现我的猫似乎与旁人的不同,格外通灵。一直很想让国师大人见见,总感觉你们之前应该有许多话题可以聊。对了,你们修仙之人是否都喜欢养灵物?”


    漓玉依旧板着那张冷脸:“猫而已,都是两只耳朵一条尾巴。有何不同。”


    楚晏漆黑眼珠定定瞧着他,似笑非笑:“国师大人见了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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