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感情有余、文化不足 吕雉感觉到
吕雉感觉到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痒意, 似有若无地扫来扫去,扰得她睡不安稳。
她迷迷糊糊间想抬手去拂,可浓重的困意却如潮水般将人死死往下拽。
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后, 吕雉便再次沉入了梦乡。
……又是一阵痒意?
吕雉蹙着眉,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窗棂透进的晨曦正斜斜地洒在床榻上, 视线聚焦后, 周遭陈设皆是陌生的华贵。
——哦,已经成婚了。
她渐渐清醒过来,带点新奇地看向身旁。
赵乐秦半张脸埋在枕间, 墨色的发丝顺着脖颈蜿蜒垂落, 敞开的衣领下,隐约还露出几道扎眼的红痕。
他一动不动,似乎睡得极沉。
金色的晨光落在那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让赵乐秦看上去宛如一尊玉像, 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
吕雉眉眼弯弯地看了一会儿, 手却在被子下面悄无声息地探去。
十秒后,赵乐秦即便绷紧了全身肌肉, 还是没忍住“嗷”的一声大笑出来:溻学
“哈哈哈——怎么挠我痒痒肉!”
吕雉不语, 只是一味攻击昨天试出的敏·感地带。
“阿姊!”赵乐秦惊叫着左扭右避, 笑得浑身发颤, “你不讲武德!”
吕雉自认甚是讲理,只好慢吞吞地收回手:
“罢了。”
赵乐秦却又像小狗似的凑了上来:
“再摸摸别的地方呢?”
吕雉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一眼,狡黠地笑道:
“一会儿还要去拜见陛下, 你确定?”
赵乐秦猛地抬头向窗外,见到已经大亮的天色后,顿时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哀嚎, 一头栽回枕头上:
“唉——时间来不及。”
吕雉眨眨眼,飞快地在赵乐秦的脸上啄了一口,又在他没反应过来时猛地掀开被子,快速地溜下榻:
“我先去沐浴更衣。”
看着老婆使坏又得意跑走的背影,赵乐秦捶了捶软塌,发出了怨气很大的werwer声。
·
一番折腾后,穿戴整齐、人模人样的新婚夫妇,并肩站在了巍峨的咸阳宫前。
“阿姊,你不用紧张。”
赵乐秦察觉到吕雉有些僵硬,就借着礼服宽大袖子的遮掩,悄悄捏了捏她的手。
“我从小就被阿父骂什么‘无礼’啦,‘竖子’啊之类的话,你失礼只能说是夫唱妇随,不足为奇。若是正经行礼嘛——”
看着赵乐秦灿烂的笑容,吕雉反过来捏了捏他的手,忍着笑低声催促:
“别卖关子,快说。”
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
“那有我对比,阿父必定觉得你知书又懂礼,惊为天人!”
吕雉拼命抿住嘴唇,憋笑憋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殿门口。
赵乐秦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声道:
“说起来,你好像没见过我和阿父是怎么相处的?”
他拍了拍吕雉的手,眼睛兴奋地亮了起来:
“阿姊,注意看!”
吕雉瞪大了眼,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等等,你不会要——”
她话音还没落,就见到赵乐秦快活地冲了上去。
他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宫殿,满脸兴奋地大喊:
“阿父!!!”
旁边引路的侍从一脸淡定,呼吸都没乱一下,还轻声提醒道:
“夫人小心脚下。”
吕雉呆滞地望去,只见赵乐秦大呼小叫地跑到嬴政身边,张开双臂,上去就来了一个十足热情、十足开心、十足用力的抱抱。
什么缓步,什么庄重,什么礼数……完全不存在的。
而咸阳宫上至高高在上的皇帝,下至门口传话的侍从,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多抬一分。
吕雉茫然地走近,正好听到赵乐秦一脸欣喜地对始皇说:
“……都是阿父照看我长大,还为我娶到了心爱的女子,我是天下最快乐的人!阿父,你真是天下最好的阿父!”
吕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品了品这套感情有余、文化不足的直白赞美,心里大受震撼。
嬴政纹丝不动地坐着,任凭赵乐秦疯狂地拥抱。
待赵乐秦依依不舍地松开双臂后,嬴政才抬手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斥责道:
“无礼。”
吕雉觉得那语气简直堪称平淡,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哎呀——”赵乐秦捂着脑袋嘿嘿直乐,“有礼的有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又蹿到吕雉身边,冲旁边的礼官扬了扬下巴:
“开始吧。”
吕雉没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绷了半天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哎——这下她真的很难紧张了。
礼官见十八公子终于就位,连忙依着礼制有条不紊地主持流程。
赵乐秦与吕雉先是稽首大礼参拜帝王,随后吕雉奉上象征意义的枣、栗等献礼,又恭敬接过嬴政赐下的甜酒、肉干——
“看起来有点好吃,我也想尝尝。”
赵乐秦眼巴巴地看着收到肉干的吕雉,凑到跟前张大了嘴。
“啊——”
吕雉小心地瞄了一眼上方的嬴政,却见嬴政一副没眼看的样子,随意地摆了下手。
吕雉忍着笑,捏起一块大小适中的肉干,塞进赵乐秦嘴里。
赵乐秦嚼嚼嚼,一脸认真作出点评:
“善!但有些咸,阿父平日切莫多食,对身体不好。”
听到这话,嬴政顿时没好气地瞪了赵乐秦一眼。
——当朕像你一样,连行礼用的东西都要来一口?
赵乐秦觉得嬴政似乎是用眼神骂了自己一句,对他扬起一个理直气壮的笑:
“跪来跪去的,我有点饿了嘛。”
望着下方这个无赖做派的儿子,嬴政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手痒,指节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赵乐秦从小被揍的第六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当即飞快开口告辞:
“阿父日理万机政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赵乐秦一把打横抱起吕雉,转身就逃,同时还不忘高声提醒。
“阿父,儿子爱你,别忘了给我新婚赏赐些好东西——”
看着赵乐秦逃之夭夭还不忘要好处,嬴政顿时笑骂出声:
“真是竖子!”
他看向旁边的侍从,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送过去?没见到十八公子这般模样,似朕竟养不起他一般!”
侍从一脸喜气地恭声应诺,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
逃出咸阳宫一段距离后,赵乐秦才在吕雉小声催促中把她放了下来。
“阿姊,”他两眼放光地开口,“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一看赵乐秦那灼灼的眼神,吕雉就知道这不绝对是什么正经主意,当即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你不想。”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遗憾地放弃了带着老婆秦宫巡游的计划,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我不想。”
吕雉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而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善!”
她牵着赵乐秦往回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前些日子,你可是说过,项羽、韩信不日便要返回军中,你需去送行?”
“啊,对!”赵乐秦一拍脑袋,从被老婆奖励的快乐中回神,“就是后日,我差点忘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大声地嘲笑两个依旧孤寡的兄弟:
“这俩人,一个木头疙瘩不开窍,一个开窍了却是个呆子。哈哈——我把他俩甩得远远的!”
吕雉轻轻挑了挑眉:
“那遥遥领先的十八公子,你为这两人准备了何物送行啊?”
赵乐秦回忆片刻,随意地耸了耸肩:
“是有准备,但好像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上郡路途遥远,耐放的东西也就那几种。好在这次他俩在咸阳呆的时间比较长,新鲜玩意儿都已经试了一遍。”
话音刚落,他忽然眼睛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八卦笑意:
“嘿嘿,阿姊,我跟你讲。项羽为了追虞姬,硬是死乞白赖拉着韩信陪他看戏,那戏都看到第二遍了啊哈哈哈——”
“什么?”吕雉好奇地追问道,“你仔细说说。”
赵乐秦坏坏一笑,暗示地挤挤眼:
“这位客人,听内部消息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能为此付出什么?”
吕雉见赵乐秦想逗自己,轻轻哼了一声。
“唉,”吕雉唇角忍不住上扬,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敢付出,但不知道昨日是谁哭着——”
“阿姊!”
赵乐秦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捏了捏吕雉的手。
吕雉看着赵乐秦羞涩到爆炸的表情,万般遗憾地止住了话。
赵乐秦慌张地左右前后扫了一圈,庆幸地发现小明还是那么有先见之明,早就带着侍从们远远坠在后面了。
见吕雉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赵乐秦连忙凑过来小声地念叨:
“忘掉它,快忘掉吧。阿姊,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吕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故作为难地晃了晃头:
“可惜了,我虽然不是过目不忘,但也很难忘记一些事情呀——”
赵乐秦拉起吕雉的手背印下一个轻吻,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摆出了自己最可怜的表情:
“阿姊,你真的忍心拒绝我吗?求求你了。”
吕雉觉得好像有片羽毛轻轻划过了心脏,被撩拨得微微发晕,想都不想地点头答应:
“好。”
看到赵乐秦瞬间得意的表情,吕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笑出了声: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不,”赵乐秦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反驳,“这明明是你太爱我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当然,我也爱你啦——阿姊,你要不要让我也昏一下?”
吕雉爽快地点头答应,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等落日后。”
赵乐秦愣了一下,脸再次爆红:
“你、你……阿姊,你婚前不是这样的!”
吕雉含笑欣赏着赵乐秦满脸红晕的样子,踮起脚,在他耳边低低开口:
“那你要不要?”
赵乐秦支支吾吾半晌,还是点了一下头,却仿佛前方的路很难走一样,连眼都不敢往身边看一下。
过了片刻,他依旧目视前方,却悄悄捏了捏吕雉的手。
“阿姊。”
吕雉看过去:
“嗯?”
赵乐秦小声说:
“我要昏两次行吗?”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关于拜见嬴政: 没有什么相关史料,参考了《礼记》,把婚后第二日正式拜见舅姑(公婆)的礼节升级了一下,改成稽首了,算私设啦。
第92章 天赋异禀 赵乐秦晚上
赵乐秦晚上心满意足地昏了个爽, 以至于后天去为项羽、韩信送行的时候,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两人牙酸的笑容——看到美得冒泡的赵乐秦,项羽比韩信还多了一丝心酸。
送走两人后, 赵乐秦立刻全身心投入到了医学中,为此甚至又特地拉来了外置大脑萧何。
书房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赵乐秦身子微微前倾, 双手按在案几上。
逆着冬日灰白色的天光, 他神情严肃得一点不像新婚燕尔。
“我需要你!”
赵乐秦盯着萧何,从产妇调研讲到消毒观念,从女医培养谈到财政投资, 洋洋洒洒。
萧何听得目瞪口呆, 手里那支笔都差点忘了记录。
“……这是一个注定会非常艰难、极耗资费,但成果意义十分重大的项目。我会与夏太医令一起研究医理,但首先需要对咸阳产妇的年龄、生产环境等等各因素做一个初步调研,做出初步成果后去向阿父要投资。”
对自己被忽然拉来干活, 萧何倒是感觉良好。
嗐, 十八公子把自己从地方小吏拔擢到舍人,甚至后来又直接推荐到陛下面前。不要说这等小事, 如此恩情肝脑涂地都不为过。
况且十八公子做的事哪次不是立了功?这分明是又给自己机会了!
不过——
“公子, 臣斗胆一问, 您为何忽然会关注此事?”
临走前, 萧何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试探地问了一句。
“喔,”赵乐秦坦率地说, “我担心阿姊怀孕危险,所以想尽力建起立从怀孕到生产的完整妇产科。”
萧何茫然地张大了嘴。
怎么说呢,哪怕这个理由是公子忽然想立功夺嫡, 又或者是公子又想在医学方面深入研究,甚至是公子觉得无聊……
“可、可——”萧何的嘴唇颤抖地翕动两下,“公子,今日是您成婚后第三日啊!”
赵乐秦不自觉地掐着书桌边缘,很是后悔自己一直在逃避心理阴影:
“是啊,我早该做的。”
萧何慢慢闭上了嘴。
他不是这个意思……罢了,也许公子就是这般天赋异禀——或者自信天赋异禀,自己就不该去深究那妙妙思路。
萧何看了一眼手里厚厚的调查问卷范本,果断地行礼告辞: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托。”
·
比起萧何那种不可名状的痛苦,夏无且简直是喜出望外,脸上的皱纹都展开了。
“善!大善!公子实乃仁心……”
夏无且听完赵乐秦的想法后,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本来还以为十八公子成婚后就会彻底抛开医学,说实话,那简直是对那神迹一样的医学才华暴殄天物。
如今公子竟有此志,夏无且立刻表示,自己一定会带着太医院上下全力进行支持。
“彩!”
赵乐秦见到夏无且的积极态度,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几分,长舒了一口气。
“有夏太医令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他唇角微微弯了弯,又很快抿直。
“阿姊已经在调配资费,最晚也就是后日到位。”
赵乐秦把调查问卷铺在案几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勾画。
“我还拜托萧何去调查咸阳民间产妇的情况,届时可以对症下药。不过,我们可以先进行一些医学理论的研究。”
“我有一些设想,譬如胎儿卡在产道时,能否用弯曲的梜把头夹出来?治疗法则上,或许可以重补慎攻,固本培元……”
再次给一众太医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后,赵乐秦又过上了曾经制作水杨酸时“两点一线”的牛马生活。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宫道去太医院,晚上再踏着月色回来。
不同的是,这次他偶尔还能和吕雉一起上下班。
即使吕雉多数时间在忙着处理产业上的麻烦事,不能来实验室,但赵乐秦晚上回去时,他总能看到吕雉在等自己。
看到她烛火映着的侧脸,赵乐秦就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散了。
不过,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看到萧何的收集上来的调查数据后,赵乐秦当即就笑不出来了。
他坐在桌前,一页页翻着记录,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秦朝此时民间还盛行着海量的巫术、迷信,认为生产又是“血光之灾”又是“污秽不吉”,不要说什么干净的产房,连接生者都是直接用脏手的。
虽然赵乐秦早就在小说里想方设法去宣传“仙人点化世人要勤洗手”、“上神处理伤口要先煮沸消毒”,努力进行迷信对轰。
但这些内容毕竟是前些年才提出的新东西,比起传承了许久的观念,还没有达成什么深入人心的效果。
更可怕的是,产妇除了因为不进行消毒而导致感染,还有接生者全凭经验拖拽导致的大出血,产后不止血和补液导致的人从虚弱拖成死症……
赵乐秦记得教科书里写的是,真正天生骨盆畸形、严重胎位异常等导致完全无法顺产比例只有10%左右。
可当他拿到秦朝民间的实际数据时,简直触目惊心。
“阿姊——!”
赵乐秦看到吕雉推门而入,立刻扑了过去。
他死死抱着吕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
“是我害了你呜呜呜……”
吕雉也收到了数据,连忙赶来看赵乐秦有没有事。
见到赵乐秦比她想象中还要崩溃,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民间多数产妇死亡的原因都是感染,若参考之前进行的伤口处理实验,单是推行洗手、沸水蒸煮剪刀布匹,都能降低一半的感染概率。何况这数据多数来源是庶民,庶民生存不易,产妇伤亡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贫困。你看,若单独拿出官吏家的数据,产妇存活率又要明显高出一截。”
吕雉本以为自己要哄许久,毕竟这人平日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内心极为细腻。
但赵乐秦只哭了几分钟,就猛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阿姊,帮我写一份奏疏吧,我要正式对阿父报告。”
赵乐秦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压下自己的惊恐。
“人口增长对国家总是很重要的。即使是简单的消毒观念能够普及开来,都能救下很多条人命,阿父不会忽视这些好处的。”
赵乐秦紧紧拉着吕雉的手,眼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能要到朝堂的支持最好,即使要不到,这些年我们也挣了很多钱粮,我还可以去找我那些兄弟姊妹们——起码阴嫚一定会支持。”
赵乐秦脑子疯狂运转,语速越来越快。
“我会与太医们一起继续研究医理,萧何也会来帮忙调配民间有经验的接生者,前些年回春阁还收了很多药童,这些人可以成为第一批妇产科的女医。”
赵乐秦定定地看着吕雉,眼眶里还残留着湿润的水光,但目光已经稳定下来:
“阿姊,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吕雉看着赵乐秦红红的眼睛,心里一阵酸软。
“你忘了还有我。”
吕雉握住赵乐秦的手,十指相扣,扬起了一个锋芒毕露的笑容。
“我也会一起来做这件事的。女子生育是鬼门关——我既然身为女子,自然是要为千千万万个‘我’去向那鬼神争一争命。”
·
第二日,天光微亮,咸阳宫的飞檐上还积着一层薄雪,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银白色。
赵乐秦穿着全套礼服,郑重其事地到咸阳宫奏对。
衣料上的纹绣在晨光中泛着暗光,衬得他整个人格外庄重。
嬴政靠在御座上,看着侃侃而谈的儿子,陷入了一种难得的恍惚。
——是的,这事听起来的确非常紧迫、非常必要,他也相信,以这个儿子在医学上的能力,一定能做出成效。
但嬴政出于对自己竖子的了解,不放心地追问了想法的来源。
“阿父,我成功治愈了一次。”
赵乐秦面不改色地开口,脸上带着深深的期盼。
“我一定要确保,这个来之不易的血脉平安出生啊!”
“阿父,帮帮儿子吧——”
嬴政算了一下时间,顿时和萧何一样陷入了熟悉的、不可名状的痛苦。
——这竖子才成婚多久?朕就知道他不靠谱!
赵乐秦用亮晶晶、满是渴望的眼神看着嬴政:
“阿父,我别无所求,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阿父——”
嬴政:……
在赵乐秦火辣辣的注视下,嬴政只好低头又看了一遍奏疏。
不得不说,虽然给出的原因听起来像是在发癫,但这个奏疏写得极为漂亮。
有数据证明、有实验的初步成效,条理分明,内容详实,目标明确,实在是一份优秀的计划书。
嬴政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朕允了。”
“多谢阿父!”赵乐秦立刻接话,又一个箭步冲上去,给了嬴政一个用力的拥抱,“我有后了哈哈哈哈——”
被熊抱的嬴政有些无奈,没好气地拍了拍赵乐秦的脑袋:
“礼节。”
赵乐秦立刻松开了胳膊,后退三步,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声音清朗:
“臣遵旨。”
然而他告退时连脚步都是蹦跶的,踩在砖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礼服的下摆随着那雀跃的动作轻轻扬起,像一只在雪地里欢呼的鸟。
看着儿子欣喜若狂的背影,嬴政再次叹了口气。
——唉,行了一次就乐成这个样子,怪可怜的。
他看向侍从,又报了一长串赏赐的名目。
“送去罢。”
侍从恭声应诺,小步快跑着去了。
殿外的冬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份奏疏上,像是在发光。
·
拿到朝廷各部门配合的手令后,大秦医学妇产科的建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赵乐秦每日忙地脚打后脑勺。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咸阳开始流传一个小道消息——
十八公子医术高超,结婚第三日就把脉出自己要有后了。
萧何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端着茶杯,看着氤氲的热气发了会儿呆,然后轻轻啜了一口。
——唉,怎么不算天赋异禀呢?
萧何放下茶杯,嘴角抽搐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咸阳第一电视台记录片《天宫记》:如果我们把目光从秦朝绚烂的科学发明上面移开,聚焦于大秦医学院那些记录与器械,就会发现一种令人战栗的超前意识——这不是循序渐进的进化,而像是凭空出现的技术奇点。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再次回望这场始于秦宫的医学革命,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是:人类生育史,在华夏九年时被彻底改写了。华夏九年,秦二世与太医官署联合提出了《大秦产科金鉴》十八卷,分带下、血崩、调经等10门132种病症和147个方剂。其中不仅记载了“产钳”“听胎心筒”“胎位外倒转手法”等十余项领先世界千年的技术,还对孕妇接生环境做出了指导,大力宣传“三洁”(手洁、器洁、布洁),推广酒精作为外用消毒剂,草木灰铺地吸纳恶露。(有趣的是,秦二世并没有试图向民众解释“细菌”概念,他采取的策略被后世称为“神谕实证主义”:一面宣称“天帝以秽鬼作祟,烈酒乃天火之精可焚鬼”,一面强制推行洗手、煮沸、隔离。)华夏九年,咸阳建立了当世首个专门诊疗、传授妇产医术的机构——咸阳妇科学院,正式确立了妇产科这一独立学科,第一批女医毕业生八十三人。根据官方统计的数据,改制五年后,产妇产褥热死亡率从约31.5%骤降至不足6%。当这套消毒体系从宫廷下沉到郡县、从郡县下沉到村社,“妇人免乳,十死一生”的古老诅咒第一次被科学打破。在医学革新前,古人处理伤口靠的是烧灼和咒语,而秦二世带来的“烈酒去秽”与“沸水灭煞”虽然为人所不解,但由于非常实用,这种被称为‘大秦神术’的流程,通过丝绸之路进行传播,深刻影响了后来的西方医学的实践。二世登基后,以君权大力包装科学措施,将洗手、煮沸、隔离等操作写入国家祭祀典籍,谎称是“天帝通过皇帝之灵降下的新法”,让民间信巫不信医的局面大有改善。迷信驱散迷信,实证沉淀其中,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极为成功的一次公共卫生普及。及至二世晚年,秦国境内共有注册女医超过三千人,遍及三十六郡。随之而来的,是“女医”这一职业地位的空前提高。在大秦,成为一名女医是许多贫苦人家女儿的梦想。实际上,当生育不再以母亲的死亡为代价,女性的社会参与度、教育水平、家庭地位都得到了大幅度跃升。这当然不是医学单一变量能解释的,但医学的确是那个撬动的支点。民间一度产生了许多谚语“生儿不唤娘,只唤女医娘”“生女需当医,救得千万娘”。从后世的角度看,秦朝后期占领了广袤的土地,由此产生了巨大的人口缺口,女医制度是弥补此缺口的关键因素之一。第一位外裔秦籍的玄鸟学者,帕拉塞尔苏斯表示:“这种差距是文明的差距。当其他文明还在把女性当成生育的工具,认为生产的痛苦是上帝对女人的惩罚的时候,华夏文明已经在努力减轻女性的痛苦,保护女性的生命。”随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大秦的医学家们在秦二世奠定的基础上,开始了系统的现代医学研究。华夏219年,青霉素成功完成实验室提取。华夏244年,DNA的双螺旋结构被证实。华夏269年,世界上第一个试管婴儿在大秦医学院诞生。华夏294年,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前不久,大秦医学院(原咸阳妇科学院)体外子宫技术获批全国推广。主导这一项目的团队在论文致谢中写道:体外子宫技术可支持从细胞至足月胎儿生长发育,人工胎盘提供氧合与营养,无痛、无产伤、无产妇死亡。这一灵感来自《大秦产科金鉴》中的一句话“子宫者,胎之天宫也。天宫暖则胎安,天宫浊则胎危”。曾经的先辈尝试做出了第一个洁净产房,现在的我们在尝试把“暖宫”做到体外。如今,我们终于完成了秦二世曾经在医学院的许愿——让人类不再因为生产而遭受病痛与死亡。【历史资料补充】梜(jiā):竹夹,今天筷子的雏形。文中“弯曲的梜”其实是在说产钳。重补慎攻,固本培元: 出自《傅青主女科》。这书是清代影响深远的妇产科专著,以其独特的学术思想和显著的临床疗效,被誉为中医妇科的必读经典。作者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书法家、医学家傅山。他博学多才,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关于秦朝的妇产科的水平: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过《胎产书》(它在出土时本无书名,是考古小组自己起的名字),抄录于秦汉之际(不晚于公元前168年)。这篇帛书全文虽仅存约400余字,但结构相当精巧。它采用“禹”向“幼频” 提问的对话形式展开,内容主要分为三大部分。择时受孕与胎儿发育:论及受孕时机、胎儿逐月的发育情况以及如何影响胎儿性别。逐月养胎与胎教:详细指导孕期的饮食起居和精神调摄。产后调理与求子方术:包括产后胞衣(胎盘)处理、产后保健、治疗不孕及生男生女的巫方。里面科学与迷信并存。其中强调的孕期饮食、环境、精神调摄等观点,与现代优生学理念不谋而合。有首创的“逐月养胎法”(是全书精华了),详细记录了胎儿十月发育的形态变化与对应的养护原则。还有胎教思想,如“内象成子”的实践,认为胎儿三月“未有定仪,见物而化”,强调孕妇需通过所见所闻来塑造胎儿品性——但衍生出来的建议有点离谱,让孕妇接触仪表端庄的“君公大人”,避免接触侏儒、猕猴等,想生男则观弓箭公马,想生女则佩戴簪环珠饰。还有产后保健方面,书中记载了独特的“粘土保健法”,即将新生儿放在干燥温暖的泥土上,据说能“劲有力”;以及关于埋藏胞衣的详细禁忌,例如其方位被认为能影响未来子女的性别……学界推论,这核心知识体系在战国晚期已具雏形,经历了秦朝的文化整合,最终于汉初抄录定型。至于秦朝为什么进行文化整合嘛——因为始皇求药。里耶秦简中就有“求药天下其县所有”。秦始皇的求药活动是一场动用国家机器的系统工程,旨在大规模搜集各地的药物与药方。里耶秦简里还有记录了迁陵县都乡向上级的汇报:“都乡黔首毋良药、芳草及它奇物者” (都乡百姓中没有发现良药、芳草等奇物),这也证实了地方基层确实执行了普查和征集命令。始皇陛下求仙药是认真的!
第93章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画室内,香
画室内, 香炉腾起缕缕轻烟,随着微风缓缓流转,把满室的墨香染上了丝丝甜味。
一个侍从抱着一个髹漆描金的长木盒, 敛息静立在门外,透过垂落的帷幔向里观察着。
见阴嫚搁下了笔,她立刻趋步上前, 柔声禀报:
“公主, 您为十八公子所作新婚画像已装裱妥当了,可要今日送往?”
“拿过来我看看。”
阴嫚懒懒地摊开手,身边服侍笔墨的侍从躬身退至一旁, 另外两个侍从端着清水与素帛上前为其清洗。
“诺。”
侍从躬身领命, 将木盒捧至桌前,打开鎏金搭扣,取出画轴。
她身后两名侍从熟练地上前接过,一左一右徐徐展开。
画中赵乐秦与吕雉身着玄纁绛缘礼服, 十指交握, 袖口垂叠如云,身后万千红色花瓣仿佛正从画面深处飘旋而出。
阴嫚微微偏了偏头, 挑剔地将画面从上至下扫过一遍, 随即眉梢轻轻一扬, 满意地点点头:
“还好这两人我素来相熟, 无需对坐描摹都绘成了。”
旁边的侍从奉上沏好的茶,含笑称赞:
“公主笔法精绝,臣观此画若睹真人。”
阴嫚哼笑一声, 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阿兄主意可真多,还说什么拜托我每年都画一张,记录一年年有什么变化。”
她随意地搁下茶盏, 目光落在画上:
“我明明也被阿父早赐婚给李家了,婚约从定下到现在这么久,我都没想到这般以画像留存记忆。”
说罢,阴嫚又将画卷细细欣赏了半晌。
——哎呀,我画的可真好!
看着看着,阴嫚忽然笑了起来:
“阿兄曾经给我讲过绘画三要素,但我现在觉得,画人像的三要素就是——人好看,人好看,人好看。”
侍从一脸赞同地连连点头:
“十八公子容貌甚美,夫人亦是气质卓绝。”
阴嫚又想起了赵乐秦的女装,顿时“噗嗤”一笑:
“阿雉明明也是美人,但我阿兄那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侍从们一个个低头憋笑,阴嫚心情很好地拂了拂袖口,起身道:
“走罢,我也许久未曾见阿兄。”
一个侍从上前为她整理衣裾,剩下的侍从井然有序地散开,簇拥着她出了画室。
阴嫚一行人直奔赵乐秦的宫室,发现人不在后又绕到太医们的官署,结果又被告知十八公子方才前往尚方处了。
本来阴嫚只是想找赵乐秦聊聊天,现在真的被激起兴趣了。
“我今日倒非要看看,阿兄究竟在忙什么呢!”
阴嫚想起过往数不清的妙妙主意,顿时兴奋起来。
·
尚方处,一张宽大的木案摆在屋子正中,上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图纸。
此时的赵乐秦正拉着安尚方一起站在桌前,指着上面的标注细细讲解:
“……各式产床先各造一具,产钳精铁、铜制的各做三套,还有这些尺寸的刀具,务必反复淬砺,越锋利越好。”
刚踏进门的阴嫚正好听到这话,她本能地看向桌上摊开的图纸。
靠着对空间和线条的敏感,阴嫚只扫了一眼,便想象出了图纸造出来的东西。
她直接惊呆了:
“阿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赵乐秦闻声抬头,这才注意到阴嫚来了。
他顿时眼前一亮,原本严肃的脸上绽开笑容:
“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呢!我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与你也有关系。”
“啊?”
阴嫚眨了眨眼,彻底懵了。
赵乐秦还着急给安尚方讲图纸,侧身对小明道:
“我那实验记录副本呢?还有报告最新进度的奏疏,都先给阴嫚看看。”
他冲阴嫚挤挤眼:
“稍等我一下,别急,最多一盏茶时间就忙完了。”
阴嫚茫然地接过小明手里厚厚一沓内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慢慢翻看。
她越坐越直,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等赵乐秦对安尚方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完毕,再一抬头,就对上了阴嫚亮得惊人的眼睛。
赵乐秦确定——这把稳了!
他像小时候那样冲阴嫚伸出手掌,笑眯眯地开口:
“如何?”
阴嫚毫不犹豫地拍了上去。
两人掌心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我自然要加入了。”
她声音干脆,斩钉截铁。
赵乐秦顿时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
阴嫚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随即手指点着奏疏上的一行字,语气从亢奋转为冷静:
“阿兄,这里你把人群分成了黔首、吏员、宗室勋贵三类,可是宗室勋贵家眷数量甚少,我有个想法……”
她微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们四位阿姊都已成婚,最长的芊阳阿姊更已孕有一女了。她们常与各府夫人往来,于妇人孕育之事所知必多,或可补此不足……”
阴嫚说着就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赵乐秦:
“我现在就去把她们都请来!”
赵乐秦被她这股果决震惊了一下,随即由衷地赞叹出声:
“你这执行力可真强。”
他思索片刻,望向一旁的小明,快速交代道:
“午后原定的课议先往后推一推,让夏太医令先带着实验第二十三号药方。那止血定痛的效果上回试了尚有不足,得再核一遍药量。”
赵乐秦转头看向阴嫚,见她睁大了眼的样子笑道:
“怎么,你都这般倾力相助了,我自然要跟上。不只是更多的数据,其实我一直有个——”
“——妙妙主意!”
“妙妙主意!”
阴嫚几乎同时喊出了这四个字,连语调都和赵乐秦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哈哈大笑起来。
·
诸位公主收到了阴嫚急切的邀请,虽有些疑惑,但很快都赶来了。
待众人各自落座,侍从奉上茶水后悄然退下,室内便只剩公主们与赵乐秦。
他环顾了一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正在做的项目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众人起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端起杯来抿一口,可听着听着,身子便都不自觉往前倾了几分。
等赵乐秦说完,屋里更是陷入寂静。
大公主芊阳将手中杯子往案上一搁,率先出声:
“我识得几位经验老到的产妪,专理妇人产育,经手不下数百回,尽可遣来。我也曾怀孕生产,有些经验可供参详。”
赵乐秦有些惊讶:
“长姊,你都不多问我几句就直接派人吗?”
芊阳挑了挑眉:
“前几日我那小女忽发体热,浑身滚烫,急得我一夜未眠。后来用了你那神药,热度才渐渐退了下去。况且——”
“什么?”赵乐秦问道。
芊阳忽然向赵乐秦举了举杯:
“我生产时还没有神药,反复发热,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我真的向漫天神明祈求过,只要能让我活下来,怎样都好。如今竟然真有人站出来,说能有办法——降低那个——”
阴嫚连忙接话:“感染。”
“哦,降低感染的概率。”
芊阳的目光落在赵乐秦脸上,表情欣慰极了。
随即她唇角微扬,忽然换了一种语调:
“你不是写过吗?《龙傲天后传》里,龙傲天升到仙界后,遇见一个宗门的看门小弟子,为了师父的遗命在寒风中守了百年,龙傲天当即给他传授了护身功法。他说——”
芊阳顿了顿,随即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天下开路者,不可使其困顿于荆棘。”
芊阳对赵乐秦明媚一笑:
“如今你便是那个开路的人,我怎能视若无睹?”
赵乐秦耳尖微热,有些不好意思。
那《龙傲天后传》是他后来没啥东西写,干脆把开始搞美德小故事汇编。
龙傲天每天不是在惩恶扬善,就是在济世扶弱,更是什么金句都往里装,只求有感染力。
哪想到芊阳竟然对龙傲天这个IP念念不忘,从小时候一直追到了现在,还记得这样清楚。
“喔。”
赵乐秦红着脸举起杯子,向芊阳遥遥示意。
有了芊阳的带头,其余几位公主亦是纷纷响应。
二公主说自己母家有一些秘方,三公主说自己与多数宗室妇人都说得上话……一时间有钱出钱,有人出人,声音此起彼伏。
赵乐秦发现,几位阿姊你一言我一语,这项目在官宦贵族方面的短缺很快就补足了。
待众人议得差不多了,阴嫚快活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阿兄,你还没说呢,那个妙妙主意是什么?”
赵乐秦立刻来了精神,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也看到了实验记录里的数据,单单是把产房打扫干净、器具煮沸再用,伤口红肿发热的比例就降了多少!但是这个理念在推广的时候,遇到了大麻烦。”
赵乐秦放下手,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苦恼:
“你们是不知道——很多人深信生产不洁,非要把孕妇搬到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去,那草棚四面漏风不说,尘土脏污得简直不能看。”
“还有些接生的产妪以刀剪断脐为凶,必用牙齿咬,一见产妇发热就断定她做了亏心事,招惹了鬼神报复。”
“更有人打心眼里觉得这些措施都没用,反而是耽误时间,浪费柴火,煮沸杀菌只是草草走个流程……”
饶是赵乐秦只是略略说了几种常见情况,众人的眉头一个个都拧了起来。
因为赵乐秦早就搞出了显微镜,所有的公主都亲眼看过“小虫”,甚至有的人还照着赵乐秦的实验送走了几只兔子。她们早就习惯了注意清洁,对这些触目惊心的陋习,大多是头一次了解。
阴嫚皱着眉问:“朝廷不会颁布律令吗?”
“民间积俗根深蒂固。” 赵乐秦讪笑几声, “虽然朝廷会通过官方渠道推广,但——”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用“懂的都懂”的眼神看了一圈。
以封建时代的基层管理能力,指望底下的官吏逐村逐里去教人怎么消毒防感染,那真是想多了。
且不说官吏愿不愿意费这个工夫搞科普,他们自己信不信都是两说。
更何况,捕风捉影下来,指不定冒出多少牛鬼蛇神。
赵乐秦想到近来接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反馈,顿时嘴角微微抽搐。
怎么说呢,如果他以后听到“暴君故意要引诱庶民不敬鬼神,一把抓住顷刻炼化”“暴秦要叫旧地之民绝后”之类阴谋论……也是平平淡淡不足为奇。
赵乐秦无声地叹了口气。
——百姓们是不懂科学,但是他们懂徭役啊!
就现在这种把人快累死的压榨程度,指望百姓相信这是上头的老爷们大发善心,是为了庶民们好才这般要求……
哈!
赵乐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倒不如说是上头打算征收“卫生税”了——这听起来倒是更有可信度一些。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髹(xiū)漆:以漆涂物的传统工艺。
第94章 迷信对轰 bro你也
“阿弟。”
二公主忽然开口。
赵乐秦垂了垂眼, 收敛了内心尖锐的讽刺,换上轻松的语调:
“怎么了?”
她将摊在案上的实验记录往前推了推,指着里面的“七步洗手法”, 神色有些焦虑:
“此法我亦是头回得见……那些接生的老妪,当真能懂?”
赵乐秦沉吟片刻,坦言道:
“阿姊, 我方才所言不肯受训者多是庶民百姓, 你们早就养成干净的习惯了,而且也有这个财力去尝试我这些新办法。即使退一步说,能出入高门的产妪也养成了谨守主命、依从规矩的习惯, 完全可以对她们强制要求。”
二公主眉头皱得紧紧的:
“话虽如此, 可我心中终究不安。这些内容我方才大略翻过一遍,其中许多内容我简直闻所未闻……”
赵乐秦安抚地笑笑:
“阿姊,其实我正欲筹建一支专业接生女医队,自女子有孕起至产后三月, 由她们全程陪护。你们可择在家中生产, 依言备妥诸物即可;亦可提前迁入预先布置好的院落。”
阴嫚立刻开口,双眸晶亮:
“阿兄, 这个主意极好!”
赵乐秦抬手往下压了压, 示意她们先别兴奋:
“但, 此事耗费极为浩大——自药理研究至人才培养, 最终形成完整规制,每一处皆是巨额钱粮缺口,绝非易事。”
赵乐秦掰着指头列给她们听:
“朝廷虽有支持, 但不会无穷无尽。朝廷所求毕竟是立竿见影减少死亡,其法也更为……刚猛。”
他指了指实验记录:
“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研究方向都是生产时救命的药方、器具。”
芊阳手里无意识地转着杯沿, 闻言点点头,目光沉静:
“此乃正理,原该如此。”
赵乐秦身体前倾,目光挨个儿扫过去:
“可我希望,不仅是生产时救命,更要让女子从养胎到生产全程都能调养,衣、食、住、行,依女子体质量身定制。”
他恳切地望着各位潜在投资人:
“说实话,能承担起这般调养的,唯有你们与你们平日往来的贵女。若能有多予财帛支持,我便能研究出更完善的方案。”
二公主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许诺道:
“钱粮之事,不足为虑。”
她豪气地一挥手,腕上的玉镯撞在案角,发出叮当脆响。
芊阳嗔怪地看了赵乐秦一眼:
“你直说缺钱不就好了,倒是会绕弯子。再者,有我们带头,若真建成此事,那些官吏家的正妻们都会是源源不断的主顾。”
赵乐秦嘿嘿一笑:
“那我直说了?其实我还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宣传预防感染之法。”
“当遵行此法的人很少的时候,即使培养出来的女医们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但仍然会有很大的心理压力。”
“可若此法是秦国皇室秘法呢?若这是神仙慈悲,托梦予秦国公主,令你们普济天下呢?”
赵乐秦竖起一根指头,眼底掠过狡黠的流光:
“你们可以先放出风声,但话永远只说一半。”
三公主瞬间会意,立刻坐直身子配合起来:
“譬如,我不经意间感叹……”
她忽然把半张脸藏在竖领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压低声音:
“这秘法最妙之处,不在保命,而在——”
三公主忽然住了嘴,脸上露出明显的遗憾。
她幽幽叹了口气,伸出食指竖在唇前:
“罢了。此事关乎天机,我实在不可多言。”
“彩彩彩!”赵乐秦乐着前仰后合,连连夸赞,“就是要这样!”
芊阳兴致盎然地追问道:
“此事之后呢?可还有我等能出力的地方?”
赵乐秦冲芊阳挤挤眼,唇边的笑意加深:
“等消息传遍咸阳,你们被众人追问得实在无法推脱,就‘只能’宣布公开。但,这个公开也不能是普通的公开。”
阴嫚瞪大了眼:
“此言何意?”
赵乐秦灿烂一笑,朗声宣布:
“
这必须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焚香告天、金盆净手,有什么礼节都可以往上加。
我会提前在茶馆酒楼这些地方都‘泄出风声’,再写一些相关的故事、戏文烘托气氛,到时候把场子搞得人尽皆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赵乐秦轻咳一声,挺直脊背,敛容垂目。
“大秦公主的联合声明,仙人梦授神术,命吾等传示天下。”
他双手端于腹前,像模像样地摆出架势:
“一曰:产室必洁。二曰:诸物必煮……”
赵乐秦口中用缥缈的嗓音吟唱,手指还翻动着演示:
“主要是把免除感染的办法编进去,比如七步净手法,就可以是《七步祈福法》,一润天河水,二取净世灰,三搓掌心莲,四洗指间尘,五揉腕上星,六冲灾殃去,七捧日月巾。”
赵乐秦演示完毕,抬着下巴轻哼一声:
“都是迷信,不如信秦国公主联合推荐的这款,好歹还是皇家认证的祈福仪式。”
“噫——”阴嫚大笑,“善,大善!”
赵乐秦忽然灵机一动,看向阴嫚:
“你还可设计一个专属图腾,只有经过培训并合格的女医,才能在她们的接生箱、招牌上烙刻这个图案。凡有此纹者,乃公主亲传神术,可获得神力加持——安慰剂的作用也是很大的。”
阴嫚一挥手,大包大揽:
“小事小事。”
赵乐秦快活地踱了两步,像扑棱蛾子一样挥舞着手臂:
“有这种视觉符号能强化神秘感。届时女医慢慢多了,如果你们愿意,每年可以派出自己的侍从代你们巡视各地进行宣传,全套行头都是这种图腾。如果发挥得好,说不定慢慢便成了民间传说。”
赵乐秦骄傲地昂起头,语气笃定:
“还可以每年都在第一次仪式这天再来一场,公开宣布‘神法’拯救了多少案例,较之前降低了多少死亡率,为大秦妇婴进行祈祷——甚至可以拿出一部分钱粮赏赐。这些都是可以在史书里记一笔的功劳,你们会名扬千古的!”
看着眼睛变得闪闪发亮的众人,赵乐秦大声道:
“想想吧,当庆祝这一天的人越来越多,当时间越来越久,这一日或许会变成‘妇婴平安节’之类的节日。到了那时候,这些习俗便再无人能撼动了。”
他微微抬高嗓音:
“而你们——也要流芳百世了!”
殿内忽然静了一瞬,只余炭火轻微的噼剥声,随即被公主们急促的呼吸盖过。
芊阳觉得龙傲天的故事一下涌了上来,什么东西仿佛在她血液里沸腾。
她心头火热,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汤,狠狠呷了一口。
茶水的冷意激得芊阳一颤,她这才勉强拉回点理智:
“那……阿父那边,可能点头?”
赵乐秦挑了挑眉:
“这本就是在朝廷强制推行政令之外的补充。再说了,你们宣布的内容,确确实实能提高生产时的存活率呀。
而且你想想,大秦公主得到神仙赐福,慈悲地宣传秘法——多么光耀皇室的美谈,多么美好的皇室形象!
即使不考虑这些民心方面的因素,切实可以增加入口,这就是增强国力啊。”
芊阳咽了口唾沫,愈发蠢蠢欲动。
赵乐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一开始我们不能追求一步到位,只能先宣传关于防止感染这些内容。
但其实世间陋俗还有很多,比如若有人深信《日书》上的星象之说。
什么秀日生子,孩子吉利,但对兄弟不利,或者丁未生子不吉,丧母,必会入狱,硬要造成人伦惨剧……”
二公主有些紧张地插嘴,嗓音都微微发紧:
“阿弟,这些……当真是虚妄之谈?”
赵乐秦斩钉截铁地回复:
“这些说法全是假的!”
——怎么,一颗距离地球几十万亿公里、自身难保、终有一天也会死亡的星星,它凭什么要关心数百光年外,半人马座旋臂边缘,不起眼的太阳系里,一颗不起眼的星球上,一个更加不起眼的碳基生物?
还要关注这个碳基生物具体是几时几分从母体里出来的?
嚯,这个碳基生物的脸得多大啊?
当然,这个道理目前没法直接说。
赵乐秦遗憾地想,自己现在还没有造出天文望远镜。
不过——
赵乐秦张口就进行了一个比喻:
“
倘若真存在执掌天地的神明,神明看你,就像你看地上的黑蚁。
你难道会管这些小虫什么时候生孩子吗?
神明需要统筹的是整片天地的宏观秩序,四时更迭、风雨雷电、寒暑降雪、江河潮汐,还要维系山川万物、万千族群的存续运转。
世间万事万物早已繁杂万千,而放眼天下还有数不尽生灵,人类更是数以万万计。
若是连每一个人的降生时辰、出生日期都要逐一安排把控。
哪怕神力无穷,也根本分身乏术呀!”
阴嫚若有所思,却又坏笑着抬杠道:
“若偏有人冥顽不灵,就是信这些虚妄之说呢?”
赵乐秦重新坐回案边,随意地捏起一块点心端详,嘴里平静地说:
“若还是不信,那我建议他吸取一下田婴的教训。”
二公主眼睛一亮,开口道:
“此人我知晓,他是孟尝君之父。当年他以五月五日生子不祥为由,竟然要让孟尝君的母亲不要养活他,让孟尝君自生自灭。”
“喔——”
阴嫚一脸没难倒对手的遗憾,撇了撇嘴。
“此例确实绝妙,那孟尝君连反驳之辞都备好了。”
芊阳点点头,回忆着流传的对话:
“
田婴道是,五月所生之子,长至门户般高矮时,将克害父母。
孟尝君便问他——人命究竟由天授予,还是由门户授予?
若由天授,何必忧心?若由门户授,那加高门户便是,谁能长到那般高?
田婴竟无言以对!”
三公主双掌一合,兴奋地接话道:
“
既如此,便以孟尝君之言驳斥便是!
况且孟尝君本人后来成了名满天下的贤者,其生平事迹本身,不就是最好的反证吗?
阿弟可是此意?”
赵乐秦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点心,摇了摇头:
“不,我的意思是。女子怀胎十月,如果哪个男的实在信这个‘五月五生子克亲’,请他在八、九月的时候管好自己下身那二两肉。”
阴嫚茫然地眨眨眼,满脸疑惑:
“啊?”
赵乐秦挑了挑眉,比了一个让韩男破防的手势,轻蔑一笑。
“哼,还不知道他有没有二两。但都怪到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了,可见是个没本事的。”
赵乐秦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疯狂甩手:
“身为男子,我建议bro们不要像这个姓田的一样不识抬举,蠢到遗臭万年。”
虽然听不懂赵乐秦脱口而出的bro是什么意思,但一说到这档子事情嘛……
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就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第一道纹——三公主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咽到一半的口水直接呛住了,很快开始一边咳嗽一边狂笑。
这道裂缝迅速蔓延,二公主嘴唇抿了半晌,还是“嘎”的一声就笑了出来,惊得她连忙捂嘴。然而那大笑全从指缝里喷出来,变成一连串“咕咕咕”的气音。
阴嫚慢了整整一拍,等她想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猛地瞪大眼睛。
“你、你——!”
阴嫚指着赵乐秦的脸,手指乱颤。
她“你”了两下,整个人都趴到了几案上,乐得肩膀抖来抖去。
芊阳是笑得最响亮的那个,她抖着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
“阿弟,你呀你——”
赵乐秦贴心地提醒道:
“距离再近一些。”
很快,殿内四只手同时捏着那个微不可查的距离。
高贵的公主们互相看了一眼,再度爆发出震天响的笑声。
不知笑了多久,阴嫚终于第一个直起身。
她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佯作愤怒地指着赵乐秦:
“阿兄,你下回说话,能不能提前警示一声!”
赵乐秦耸了耸肩,神情坦荡又自信: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赵乐秦一脸无辜。
——在这群正统得不能再正统的秦女面前,如果想火力全开地叨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忌讳。
是,这话确实有些糙……但咱就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吧?
而且在场的都是他的姊妹,她们不是已经结婚,就是早就定好婚约。
哼哼,这些姊妹们内心都是什么样子,他现在可是知道的很清楚了。
——都是黄的!
看着这群笑着东倒西歪的公主们,赵乐秦端庄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注意仪态。”
话音刚落,他就被四个靠垫同时砸中。
“哎呦——”
赵乐秦连忙小心地护着茶杯,大声抗议。
“不讲武德!”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面对赵乐秦对神明的无所谓态度,诸位公主有些忧虑。赵乐秦骄傲地站起身:“神明该下雨下雨,该放晴放晴,为我们好,那祂是有用的、大方的好神,对我小小的冒犯怎么会在乎呢?大家想信就信!”“但祂要是降灾作祟、一天天地不干好事,那他一定是坏种、野仙、大邪祟、野魑分子、野心家、死妖神、恶灵派、异类精怪、大凶煞、黑妖灵、黑异怪、黑魑魅……一定是收了六国余孽的五十万镒白银,我大秦人人得而诛之。”赵乐秦激昂地总结道:“我大秦不信无用之神!”
第95章 龙的屁股摸不得 在赵乐秦拉
在赵乐秦拉富婆投资时, 吕雉正在书房处理下一旬的日程安排。
一如过往研究水杨酸那般,吕雉负责把赵乐秦的各种“妙妙主意”“古籍残篇”进行整理、分配,把控各组太医的进度。
医术较为普通的太医进行难度一般的实验, 医术出色之人跟着夏无且搞攻坚克难。
一切都在流畅运转,进度一日千里,好似圆满至极。
书房一片安静, 吕雉直直地坐在桌前, 望着虚空怔然出神。
忽然,她眸光一厉,压抑已久的疑虑骤然冲破桎梏。
吕雉猛地一掌拍到了桌子上。
“砰——”
大力的震感让笔架叮咚乱晃, 门口的侍从听到动静, 连忙扬声问道:
“夫人可有差遣?”
“不必进来。”吕雉立刻应道,“我无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盯着书架上那本很厚的《龙傲天传奇》,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但我不能再恍若无事一般……欺骗自己了。
她一把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页被“哗啦”一声翻开。
刹那间, 无数张宽窄不一的纸条从夹页里掉了出来,簌簌地铺了一桌子。
有的纸条只记一句极简用药准则, 有的仅写几字专属医术术语, 无一不是赵乐秦平日随口提及、转瞬便搁置遗忘的零碎想法。
吕雉素来细心, 但凡听闻有用却不急于落地的思路, 都会随手记下,塞进厚书夹层留存。
她原本打算待闲暇之时统一梳理归类,可后来事务愈发繁忙, 此事便一再延后。
按吕雉的习惯,这种不重要的事情大可继续推迟,但奈何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 日复一日萦绕不散,今日更是如细针刺骨,尖锐难耐。
吕雉呆呆地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纸条。
——这么多,竟然全都是这几个月随手夹进去的?
她皱着眉把《龙傲天传奇》扔到一边,随手拨拉几下这堆纸条,心头涌上鲜见的烦躁。
吕雉呼出一口气,把纸条轻轻扫到桌子一侧,又铺开一张大纸。
她闭着眼静立了片刻,摒除杂念,随即提笔俯身。
巨大的纸张上,黑色的字迹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从最基础的“感染”、“消毒”,到 “预防”,再到 “病理”……
那些吕雉平日里整理过无数次、却从未放在一起看过的词句,此刻被她凭着惊人的记忆力,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整整十分钟,吕雉不停默写、不停延伸、不停补全,再换朱笔细细勾勒连线,尝试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勾连。
她时而捏起一张小纸条比对核验,时而微调字句、规整条目、归并脉络。
拿起、挪动、修正、归位……
吕雉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只专注地梳理着细碎字句的脉络,直至最后一张纸条被妥善归置到了对应的位置。
“嗡——”
恍若有一声沉闷的巨响直接在她的颅骨内炸开,震得四肢百骸都跟着麻了一瞬。
整个世界仿佛都不存在了,天地间唯有自己与这张巨大的——网。
她缓缓直起身,垂眼看去。
从最顶端的 “人” 字开始,条目呈树枝状层层向下细分,无数个词汇被红线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每一个节点都严丝合缝、密不透风,每一条分支都逻辑自洽,没有任何断点,没有任何模糊。
全貌毕现,乾坤顿明。
吕雉茫然地看着自己亲手梳理出的知识图谱。
——如此清晰的病理机制,如此统一的分类标准,如此完整的分类框架……
——这是在探索、归纳吗?
——这明明是从一套完整的体系上拆下来的!
巨大的震撼攫住了吕雉的心神,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吕雉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却依旧着迷地盯着那张巨网,浑身汗毛根根直立。
窗外微风穿堂而过,檐下风铃轻颤,坠出一串清脆叮当声响。
细碎风铃声在失神的吕雉耳中,却恍如惊雷炸响,让她倏然回神。
吕雉丝毫没有犹豫,果断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三两步冲到火盆跟前,狠狠丢了进去。
橘红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上的字迹。
吕雉死死盯着火焰,直到最后一点纸屑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
她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走到软塌便便倒了下去。
吕雉闭着眼睛把自己埋进抱枕里,大口地喘着气。
她明白了,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违和感从何而来!
不同于之前研究军队防疫,通过控制变量、对比试验进行推导,也不同于研究神药这种特效药剂,只是取自特定作物、提炼萃取。
可……这次不一样。
——他拿出的东西太多了。
即使这人已经刻意将整套体系拆分肢解、打乱次序,伪装成零散的灵光与古籍残句,自以为便能掩人耳目……
吕雉缓缓睁开眼,望着房顶,眼神有些空洞。
但他忘记了……
有人不仅全程接触第一手资料,还因为需要把控全局的缘故,要给所有太医分配任务。
这两边完整和零碎之间的对比太明显了,这种方法和思维层面的差异实在太大了。
即使不是今日,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疑点,总有一天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吕雉把脸埋进抱枕里,遮掩住自己惊惶不定的神情。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心底流转,那些完全不同于世俗的想法,那干净得不像人间能养出来的善良……
忽然,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浮上她的脑海。
吕雉猛地掐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能深追根源吗?万一窥探天秘,反而惊动了……
——停下!不要再想了!
吕雉把脸更深地埋进抱枕里,极力清空自己的思绪,却无法控制地沉浸在一片冰凉的未知里。
忽然间,一道响亮的声音远远传来。
“阿姊,我回来啦!”
·
话音未落,赵乐秦的身影就冒了出来。
他的快乐仿佛像夏日的阳光一般豪放地撒了下来,浑身都冒着开心的小花。
吕雉连忙撑着软榻坐起身。
她还未及开口,赵乐秦已经兴高采烈地扑了过来,再度将吕雉按倒在软榻上。
“啊——”
吕雉发出一声惊呼,却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赵乐秦。
“阿姊!”
赵乐秦欢呼一声,热情地亲了上去。
温热的唇压下来的时候,吕雉感觉方才那些盘旋在头顶的、阴冷得让人发抖的恐惧,被这一下子撞得粉碎。
她睁着眼,看着赵乐秦近在咫尺的、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欢喜,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任何……要消失的迹象。
吕雉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赵乐秦的脸。
“阿姊?”
赵乐秦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停下了亲吻。
吕雉没有回答,用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眉骨,又滑到他的眼角,指腹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真实的,温热的,活生生的。
赵乐秦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乖乖地任吕雉抚摸。
片刻后,吕雉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没事,”她低声说,“就是好想你。”
赵乐秦立刻兴奋起来,一头扎进吕雉的颈窝里蹭来蹭去:
“我也想好你——”
吕雉被他拱得有些痒痒,忍不住低笑出声,心头最后一点寒凉彻底散尽。
她坏心眼地挠了挠赵乐秦的腰,顿时惹得他一个哆嗦。
“哎呀!”赵乐秦连忙撑起身。
他眼睛亮晶晶的,故作凶狠地扬言:
“阿姊你太坏了,我要重重地亲你!”
吕雉坦然地躺平:
“亲罢。”
赵乐秦坏笑着凑近,压低声音道:
“桀桀桀——你叫破喉咙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吕雉挑衅地看了赵乐秦一眼,随即唇瓣微启,在他耳边轻轻吐息:
“来。”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赵乐秦的脑子瞬间就空白了。
下一秒,他“wer”的一声扑了上去。
吕雉满意地闭上眼,任凭自己被铺天盖地的亲吻淹没。
待到两人气息渐渐平复,赵乐秦才笑容灿烂地拉着吕雉坐了起来。
他满是雀跃地看着吕雉,几乎全身上下都写着“快点问我”“快问我啊”。
吕雉被赵乐秦这副模样戳得心尖发软,立刻捧场地开口:
“今日可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赵乐秦骄傲地扬起下巴,昂着头大声宣布:
“我今天,把阴嫚以上的五个公主,全——部——都拉上了车!我们现在的钱粮人手又变多了,不仅是宣传保命的那些消毒办法,还有孕中产后的那些保养的内容,现在都可以开始推进了!”
“竟是如此!?”
吕雉惊讶又欣喜,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
赵乐秦迫不及待地低下了头,吕雉眉眼弯弯地高声称赞:
“大善!”
她先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又接着夸:
“太厉害了!”
吕雉在他唇侧又用力一印:
“彩!”
一连串夸夸与亲亲后,被吕雉捧着脸哄的赵乐秦爽得快迷糊了,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咕噜”声突兀地响起。
吕雉下意识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赵乐秦。
紧接着,又是一声响亮的“咕噜噜”传来。
赵乐秦遗憾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慢吞吞地直起身。
“不争气啊,不争气!”
赵乐秦一脸凶狠地指着自己的肚子怒斥。
“偏偏在阿姊最疼我的时候捣乱,好好的亲亲都被你搅和了。”
吕雉被逗得大笑,又搂住赵乐秦狠狠亲了一口:
“我们今日大吃一顿,让它没法儿捣乱。”
说罢,她起身拉着赵乐秦,一同朝外走去。
“前些日子你不是提过想吃羊肉吗?”吕雉冲赵乐秦眨眨眼,“庖厨足足炖了一整天,火候入味,刚好能吃了。”
“哇!”赵乐秦欢呼一声,“阿姊我好爱你!”
两人并肩走到内室,侍从早已将晚膳布置妥当。
浓郁醇厚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烟火气瞬间裹住周身。
大概是刚从火上端下,那奶白色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浮在汤面上,撒着碧绿的葱花,冒着腾腾的热气。
赵乐秦的眼睛立刻锁定桌中央那只陶罐,神采飞扬:
“这闻起来也太香了,一定很好吃。”
他转头凑到吕雉脸颊边,响亮亲了一口:
“多谢阿姊——”
吕雉笑着推他坐下,亲手盛了一碗热汤递到他手中。
赵乐秦迫不及待地凑到碗边吹了吹,埋头喝了一大口,连连点头称赞:
“哇,阿姊你快尝尝,真的很好喝。”
吕雉舀了一勺慢慢品着,感觉鲜甜的滋味一层一层在舌尖上铺开,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
她惬意地眯起眼,懒洋洋地点头称赞:
“味佳。”
赵乐秦又夹起一块羊肉,眼睛瞬间亮了:
“这块肉炖得太烂了,一抿就脱骨。”
他说着,下意识地把筷子递到吕雉嘴边:
“阿姊你快尝这块,最嫩。”
吕雉啊呜张口咬下,温热的肉香在嘴里化开。
“好吃吗?”
赵乐秦期待地问。
“好吃。”
吕雉笑眯眯地点点头。
赵乐秦幸福地大快朵颐,时不时抬头给吕雉夹一筷子菜。
吃着吃着,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吕雉傻笑一声:
“我今天好开心啊。”
正在盛汤的吕雉闻言,冲赵乐秦挑了挑眉:
“那你今晚会更开心。”
赵乐秦夹菜的手一抖,脸不受控制地变红了:
“阿姊你……”
吕雉把碗推过去,看见那强烈的反应乐不可支,连忙多看几眼,嘴里敷衍道:
“咳,食色性也。”
赵乐秦看看对面眼波流转的色,又望望桌上热气腾腾的食,拖着长音:
“彳亍——”
说罢他端起碗,几口就将热汤喝得干干净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羊肉,静静等候时机。
等吕雉伸手夹菜的时候,赵乐秦冷不丁地开口了:
“小孟子,我们今晚读着经典做行吗?”
啪嗒——
吕雉手里的筷子直直地掉在了桌上。
这次换吕雉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赵乐秦,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是,你?
看着吕雉震惊的样子,赵乐秦笑得更得意了。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
“学生必须尊师重道,若不服管教,先生可以体罚。”
吕雉慢慢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幽幽吐出一句:
“我往后,怕是读不了这些书了……”
赵乐秦扳回一局,整个人扬眉吐气,畅快地大笑出声。
·
深夜,银辉般的月光洒满寝殿,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进行了一番师生故事后,赵乐秦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裹着被子盘腿坐着,像个冒着热气的大粽子。
吕雉是那粽子的夹心,露出的脸还带着一点潮红。
她微微喘着气,先抓住赵乐秦那只不安分的手,然后支起身子,借着自己的体重用力把赵乐秦压倒:
“躺下——”
赵乐秦顺着力道摊成了“大”字,可他还没细细品味吕雉贴在自己身上的感受,吕雉就灵巧地滚到了一边。
她半趴着,用指尖点了点赵乐秦的眉心,嗓音带着一点点沙哑:
“快睡罢,明日我们还要早起呢。”
赵乐秦立刻伸手去捉,然而吕雉“嗖”地一下收回了手,让他拿了个空。
“阿姊,我不困怎么办——”
赵乐秦哼哼唧唧地侧过身子,整个人又贴了上去。
“那也要躺。”
吕雉手心贴着赵乐秦的胸口,再次用力把他放平。
“嗯——你和我说说话,说一会儿就困了。”
“好吧。”
赵乐秦有些遗憾,但立刻搂住吕雉的手。
“芊阳今日说她手下有几位产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我想着,正好可以问问这些人的经验,还可以试试那些饮食调养的食谱!”
“食谱?”吕雉轻声应声。
“对!不过我觉得吧,这古籍里的东西不一定都找得着。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还得找三兄去?”
“嗯,你考虑得周全。”
“哎——说起来,如意楼这些年的盈利……好似在寻找新作物上花,呃……”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含混,语速越来越慢,尾音最终消散在均匀的呼吸声中。
吕雉感受着手下逐渐平稳的心跳,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古籍?
自古以来女子生育不易,能救命都是万幸。
什么古籍还会关注到女子本人的饮食、清洁甚至是情绪?
更别提这听起来又是一套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的完整体系。
吕雉小心地收回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滑过小腹,停留在那尚且平坦的位置。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颤抖的阴影。
不一会儿,困意漫了上来,吕雉渐渐睡着了。
·
第二日一早,澄澈晨晖才穿透天边的云层,各位公主的资助便浩浩荡荡地来了。
车马声、搬运声、说话声吵成一团,让院子里各处都极为热闹。
赵乐秦站在台阶上,看着一箱箱被搬进来的钱粮和一排排站好的人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阿姊,我们有钱有人了!”赵乐秦转头看向吕雉,兴致勃勃地开口,“我们现在开始挨个儿实验那些产前、产后调养的方子怎么样?”
吕雉抚上赵乐秦的脸,轻轻捏了捏:
“你不是一向严谨吗?这些方子还没有经过太医验证呢。”
她顿了顿,含笑继续道:
“而且如今太医们的精力都集中在抗感染、止血这些保命的技术上,暂时抽不出人手。不若我们先让产妪和女医们一起,先学习预防感染的内容。等过段时间再研究调养的方子,如何?”
赵乐秦只恨大秦妇产科不能一天建成,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唉——阿姊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他很快又振作起来,用力握了握拳:
“没关系,我先把古籍里剩下的内容都默写出来。等太医们有空了,我们就能立刻开始。”
说完,赵乐秦俯身抱了抱吕雉,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冲——!”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步迈向书房。
吕雉望着那一身干劲儿的背影,面色一如既往地挂着浅笑,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出处全是古籍就有些太显眼了,但……若其中一部分是各家女眷的经验呢?
吕雉眸光微动,也转身走进了书房。
门口的侍从垂首而立,静静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
“哎?不好推脱的邀请?”
书房里传出了十八公子惊讶的声音。
“是啊,这些女眷已经设宴邀请我好多回了,再推辞就失礼了。”
又是一道略显苦恼的女声。
侍从默默计划着去为夫人准备马车,却又听到了公子一本正经的严肃发言。
“阿姊,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都推到我身上,说我是个阴湿的变态,想把你囚禁,不让你出门——”
侍从没忍住咧开嘴角,连忙低下头。
她听到了夫人的轻嗔。
“那我还是赴宴罢,被你囚禁听起来也太可怕了。”
“霸道公子你喜欢吗?”
公子的声线依旧铿锵,发言仍然炸裂。
“独占欲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看见你对别人笑都恨得牙痒痒……阿姊,这个风格是不是很带感,怎么样?”
侍从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她憋笑憋得浑身颤抖,听到夫人大声宣布。
“太坏了,我要逃跑!”
阵阵脚步声逐渐接近,侍从连忙收敛神色。
须臾,吕雉笑着走到了门口,温声道:
“备车罢。”
侍从含笑躬身应道:“诺。”
·
吕雉头一次赴宴时没怎么开口,只慢慢观察各人性格,琢磨话术。
过了几日,她又精挑细选了一个宴会,这次便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的走向,让女眷纷纷讲起自己保养的经验。
又隔了一些时日,吕雉换了一家府邸做客。
这次她讲述着自己之前赴宴“记下了许多女眷的智慧”,又如沐春风地引导着这家女眷分享自己的经验,还时不时夸赞几句,把从老到少都美得心花怒放。
就这样,吕雉在各个府邸之间不断地串联,等这些内容流传了一圈,再回到她耳朵里时,已经没人记得最初是从哪里开始的了。
每位女眷都觉得自己贡献了一点心得,每位女眷都觉得这些法子是验证过的顶呱呱。
——什么,你问出处?
——哦,我记得好似是这家人的经验,要么就是那个府邸的传承,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在吕雉努力在贵妇交际场放烟雾弹的时候,赵乐秦也在用心地搞舆论忽悠人。
他先针对性地写了一波传奇小故事。
“城西有个坏巫师,专骗好人的灵魂,说什么‘血光冲煞’,要女子在脏污的环境生子,使得母子都丧命。最后被女医当众揭穿他的骗局,原来他之前已经害死了三百七十五个孩子,这些孩子托梦给女医……”
“女子生产时被没煮沸的脏布害得差点丧命,好在她之前做好事的功德发挥了作用,金光正好引来路过的天神注意。天神看在她是好人的份上,不仅救了她的性命,还大方地赐下了七步祈福法。那女子竟然从此幸福美满,一直活到了九十九岁……”
赵乐秦要么在里面夹杂了各种炸裂的话吸引人眼球,要么是反转反转再反转的狗血,要么是天降神迹的爽文。
赵乐秦还在各处茶馆、酒楼搞出很多似是而非的流言,什么“我夜里看见有金光,走到近前却只看见这个符号”,“我前日清晨听到神明的吟唱,但只听到了两句,一润天河水,二取净世灰……”
当然,这些都是赵乐秦拿到嬴政许可后才做的。
嬴政看完他写的那些小故事和流言,面无表情地评价道:
“所用之计太过浅陋。”
但赵乐秦自有一套逻辑。
“阿父,聪明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搞出来的,他们自然不会戳破,那不就得罪公子公主了吗?”
赵乐秦嘿嘿一笑,摊了摊手。
“笨人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都看不出来,那就真信了呀!”
嬴政沉默片刻,发现还真有点道理,无语地对赵乐秦挥了挥手:
“去罢。”
“谢阿父。”
赵乐秦笑嘻嘻地对着嬴政行了一礼,跑到门口时却忽然回头,快速地做了个鬼脸。
——我倒是能再搞些神迹,但天上地下、唯朕独尊的始皇陛下会同意吗?
哼,到时候你又该觉得龙屁股刺挠了!
“竖子——”
收到嬴政的怒斥,赵乐秦偷笑着逃之夭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扔掉脑子 语无伦次的
一场场雪落下, 把时光推着向前走。
很快,春雷响起,万物睁开了眼睛, 夏风过处,绿意吹成了浓阴。
那从西域带来的石榴小树忽然抖擞了精神,把攒了一路的花都尽数捧出来时, 好消息仿佛也被这股热烈感染, 一个个接踵而至。
“werwerwer~werwerwer~我是医学的小行家~”
赵乐秦高兴地简直不知道怎么好,觉得自己脚下都轻飘飘的。
他从宫门口往里一路小跑,双臂兴奋地挥舞着, 隔着老远就大声喊道:
“阿姊, 你收到消息了吗?”
吕雉正坐在铺了绒垫的吊篮里,阳光透过银杏树的叶隙洒在她肩头,让她整个人渐渐泛起困意。
听到了熟悉的动静,吕雉顿时清醒了过来, 扬声应道:
“收到了!”
她话还未说完, 赵乐秦已经像一阵风似跑了过来。
他一把将吕雉抱起搂在怀里,开始快活地转圈圈:
“推广新式接生术那乡里数据出来了, 产妇死亡率从41%降低到了20%, 婴儿死亡率从23%降低到了7%, 我们救下了好多人哈哈哈——”
“我有些头晕。”吕雉连忙伸手环住赵乐秦的脖子, 神色有点惊慌,“快把我放下来。”
“噢——”
赵乐秦听话地停下脚步,左右望了望, 搂着吕雉坐回吊篮里。
“芊阳她们的仪式特别有用,这些乡里抵触情况少了好多。”
他把头埋在吕雉的颈窝,鼻尖蹭着她颈侧柔软的发丝, 声音带上了些沉闷。
“就是有些可惜,这只是在生产过程中尽量保证清洁,使用的也只是最基础的止血药物……其实若条件能再好些,这个死亡率还能往狠狠下降一大截。”
吕雉被他热烘烘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后颈都被那呼吸熏得发烫发痒。
察觉到赵乐秦情绪忽然低落,她先是抬手顺着他的后背轻拍几下,又微微退开,伸手揉了揉那垂着眼帘、看上去有些委屈的脸颊。
吕雉温声安慰道:
“毕竟资源有限,这已经是计算出效果最大化的方案了。”
“唉——这倒是。”
赵乐秦拉过吕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浅吻。
“得实事求是。”赵乐秦砸了咂嘴,有些感慨地承认道,“就这个情况,还是多亏我们都很努力。”
目前大秦的生产力毕竟还是有限,精铁制作的产钳、稀有且难处理的草药……这些东西还是太昂贵了。
比起芊阳公主们完全不在乎价格,只需要追求安全舒适,百姓经不起这么费钱的花销。
为此,赵乐秦、吕雉、夏无且、宫中一众太医、专职接生的女医、尚方署的匠人……所有人都疯狂挠头,好不容易才搞出了一套平替的救命方案。
但即便已经在极力降低成本,眼下的钱粮、人手比起整个大秦依旧捉襟见肘。
这些有限的资源该偏向宣传教化、医疗器具的打造,还是着力培养民间女医?
每一项该投入多少、如何分配才能把效用拉到最大?
这种难题简直让人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内政ssr萧何悍然出手。
经过没日没夜地寻访调查,萧何丞相属性再次大爆发,最终拿出了一套条理清晰、切实可行的分配计划。
如今的成果虽然不够完美,但以当下一穷二白的现实条件来看,已然称得上格外优秀。
“哎呀——萧何为这件事累得脸都快垮了。”
赵乐秦想起萧何那跟安陵容下线时一样的表情,感觉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疯狂打架。
“阿姊,”赵乐秦连忙憋住自己不太听话的嘴角,正色道,“我想给萧何一大笔奖金。”
吕雉赞同地点点头:
“该当如此。萧何为此事勤恳操劳,着实费心不少。”
她说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指了指身旁的几案:
“你还不知道吧,阴嫚已经为《大秦妇产科指导(初版)》画完插图了,我方才刚好校对完。”
那几案正中央放着一个颇有厚度的册子,看起来就花费了不少心思。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阴嫚说自己画得最好,一定要亲自上,结果头一次观摩治疗时被吓得脸都白了。”
赵乐秦把编纂医书这件事都托给了吕雉和夏无且,一点都不知道阴嫚也参与了这事,闻言顿时瞪大了眼。
他有些吃惊地问:
“这是阴嫚画的?”
赵乐秦拿过册子翻了几页,果然看见了上面栩栩如生的插图,确实是阴嫚的手笔。
吕雉轻声感慨道:
“是啊,阴嫚告诉我,她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但后面想明白了自己是在救人,就一点都不怕了。”
“我都能想象出她说这话的表情了。”赵乐秦有些骄傲,“阴嫚就是这样的,下定决心就不会放弃。当初她为了锻炼画技,才十岁多点就跟着阿父的车队出去了一整年,我看着她画了一路。”
吕雉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虽然阴嫚确实跟着车队出巡了,但我记得——这事儿不是你想要画像才撺掇她的吗?”
赵乐秦视线飘忽一瞬,靠在吕雉颈窝处小声哼哼:
“我是为了她好嘛,为了她好!这怎么能说撺掇呢?咳、这册子你校对完了,接下来直接印刷?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吕雉低低笑出声,顺着他的意思转移了话题:
“有些地方还需要和夏太医令一起斟酌。方才你若不来,我就要出发去寻他了。”
她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眉眼弯弯地看着赵乐秦。
——或许还能顺便再确定一个好消息。
赵乐秦并未留意这个细微动作,一听到老婆要去上班,他立刻积极应声:
“那我陪你一起去!我正好去看看食补的研究进度如何了。”
·
两人到了太医的官署,赵乐秦先讨要了一个亲亲,便哼着歌去push太医们了。
吕雉和夏无且坐在案几旁,一条一条核对册子的内容。
等所有疑点都确认无误,她笑着伸出了手:
“劳夏太医令替我诊一诊。前月没来月事,我自己摸过脉,总觉得看不太真切。”
夏无且闻言双目倏然睁大,随即又乐得眯成了一道线:
“善!我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他凝神静气,搭上吕雉的手腕细细诊察: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夫人脉象流利如珠,尺部尤显,正应此象。加之寸口脉动如豆,圆润有力,少阴脉亦动甚……”
夏无且开心地胡子都一翘一翘,笃定地点头笑道:
“臣有九成把握,夫人确实有孕了!恭喜夫人!”
吕雉本想矜持一些的,但她发现自己很难合拢嘴。
——我好强,我怀了个人!
看着吕雉激动上扬的嘴角,夏无且捋着胡须打趣:
“夫人可要亲自告诉公子此事?”
吕雉眨了眨眼睛,忽然扬起一个坏坏的笑容:
“我要小小地吓唬一下他。”
她向侍从招了招手,小声叮嘱道:
“你一会儿去寻公子,就说夫人方才发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竟然没有发现,让他快过来。你的神情可要急一些。”
侍从“噗嗤”笑了,然后立刻摆出自己发现错过加餐时的表情:
“夫人,这般如何?”
吕雉赞赏地点点头:
“彩!就这般。”
夏无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乐的发出了呦呵呦呵的笑声。
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更开心了:
“夫人。”
吕雉寻声望过去:
“嗯?”
夏无且指了指自己的药箱:
“以后公子不用喝那治疗隐疾的药了。”
吕雉顿时也笑出了声,冲夏无且拱拱手:
“多亏太医令妙手回春呐!”
夏无且摆出一个谦逊医者的模样,连连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
二人对视一眼,脑海中同时浮现出赵乐秦往日“复诊”时龇牙咧嘴的样子,顿时齐声大笑。
·
不多时,接到传信的赵乐秦脚步急促地匆匆赶来。
进门见吕雉和夏无且都面色严肃,他心头一紧,焦灼地开口:
“我哪里疏漏了?问题严重吗?”
吕雉轻轻叹了口气,冲赵乐秦伸出胳膊:
“特别严重,我也是才确定的,你一把脉就知道了。”
赵乐秦想都不想地摸了上去,一边探一边有些疑惑:
“啊?怎么要把你的脉——脉?!!”
看到赵乐秦闪电般缩回了手,吕雉和夏无且再也绷不住脸色了,哈哈大笑起来。
夏无且捋着自己的胡子,冲赵乐秦挤挤眼:
“公子可摸出了什么结果?”
赵乐秦茫然道:
“wer——”
吕雉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又对赵乐秦伸出手腕:
“嗯哼?”
赵乐秦的指尖悬在半空哆哆嗦嗦,迟迟不敢落下,望着吕雉的眼神都有些虚焦了:
“我、我好像诊出滑脉了……”
吕雉忍着笑,一把将赵乐秦的手按在自己腕上:
“再试一次?”
赵乐秦定了定神,又诊了一会儿脉象,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从茫然转为呆滞。
他嘴巴慢慢张大,直愣愣地看着吕雉,声音发颤:
“阿姊,你怀孕了。”
吕雉轻轻敲了一下赵乐秦的头,眉眼都是温柔:
“是啊,我们有孩子了。”
赵乐秦发出一声惊叫:
“孩子!”
吕雉托着下巴,笑眯眯地接话:
“对,我要当阿母了,你要当阿父了。”
赵乐秦“腾”地站起身,开始像一只走地鸡一样哒哒哒地跑。
他两手攥成拳,仿佛腰前有一张小鼓,快速地上下敲着:
“啊啊啊——啊啊——”
赵乐秦每走一个来回,就冲到吕雉身前,在一步开外站定:
“怀孕了,孩子、阿姊,阿母——”
“阿姊你、阿父。”
“孩子、十个月,阿姊!”
吕雉被这幅语无伦次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在赵乐秦又一次冲到自己身前时,伸手一把拉住他:
“好啦,坐一会儿罢。”
赵乐秦小心翼翼地顺着吕雉的力道坐下,敬畏地看着她。
“阿姊。”赵乐秦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他声音依旧抖着:
“你好厉害——你怀了个人!”
吕雉冲赵乐秦灿烂一笑:
“是的,我就是很厉害。”
赵乐秦拼命点头,又举起一只胳膊申请道:
“我可以摸一摸吗?”
吕雉有些失笑:
“那你只能摸到肚子上的肉了,我现在还没显怀呀。”
赵乐秦沸腾的大脑终于回神了:
“哦,对!”
他回忆着婴儿完整的发育过程,又盯着吕雉陷入了傻笑。
吕雉弯着眼看着他,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
看着这对小夫妻一齐扔掉脑子的样子,夏无且清了清嗓子:
“咳咳——”
赵乐秦和吕雉同时扭过头看着他。
夏无且提醒道:
“是否要给陛下报喜?”
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夏无且满意地点点头。
——我还是很想成为陛下心中医术高超的大医呀!
作者有话说:
知道老婆怀孕的那天,赵乐秦的微信步数2w+,荣登朋友圈榜首。【关于设定】文中村庄孕妇生产的数据是一个大致的推演。主要参考之一是根据 WHO 公开医学标准,人群中有10%–15%的分娩案例,会因天生骨盆畸形、重度胎位异常等绝对生理缺陷导致无法顺产。参考之二是参考19 世纪中叶奥地利维也纳总医院的例子,这家医院在只推行手部与器械清洁消毒、不用抗生素和手术的前提下,产妇产褥热死亡率从 11.4% 骤降到 1.3%,降幅超过90%;此前月死亡率最高甚至达18.3%,清洁后数月即压到1%–2%区间。
第97章 孩子爷爷,来爆金币吧! 没有人——
或许普通的臣子面对当权日久、愈发威严的始皇陛下, 会被吓得两股战战,少说要先把腹稿过个七八遍才能顺畅地开口。
但作为无礼大赛第一名、咸阳宫驰名竖子、华夏区“秦始皇为我哭丧”唯一代言人,现在已经升级为天下第一好爸爸的赵乐秦——紧张是什么?
呵。
今天, 就是路过的一条狗,都得知道我当爹了!
赵乐秦只恨自己没有大喇叭来搞个循环播放,一路阳光灿烂地飘到了咸阳宫。
“阿父!!!”
他一嗓子喊得响彻云霄, 惊得嬴政笔尖都是一顿。
始皇陛下很想关闭自己的耳朵, 但赵乐秦已经眉飞色舞地冲到了距他一米处——现在是零米处。
“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赵乐秦眉飞色舞地狠狠搂了一下嬴政,用充满活力的大声宣布:
“阿父,在明年春天, 你就会见到一个极其健康、极其可爱、极其聪慧的好大孙了!”
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后, 嬴政眸中掠过一抹喜色,沉声开口:
“胎相已定?此事属实?”
赵乐秦重重点头,欢喜地确认道:
“真的,我和太医令诊了好几回呢!”
“善!”嬴政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 他当即下令, “太医令诊治有功,厚赏。”
侍从躬身领命, 轻步退离殿中。
赵乐秦“嘿嘿”笑了几声, 又凑到嬴政跟前, 打算给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
“阿父, ”赵乐秦的神色从欢天喜地逐渐收敛,最后甚至变得有些凝重,“我这辈子大概率只有这一个孩子。”
嬴政脸上的喜色稍稍褪去, 拧眉道:
“你这……没有根治?”
“唉——”赵乐秦摆出一副柔弱又坚强的小白花姿态,落寞地摇了摇头,嗓音都微微哽咽了, “我至今也不过……”
“罢了。”赵乐秦眼角微红,眼中晶莹闪烁,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上天肯赐我一个孩子,已是天大的万幸。”
嬴政作为膝下三十多个孩子的阿父,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可怜极了。
他伸手拍着赵乐秦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毋需颓丧。太医令医术精湛,既能愈你旧疾一次,便有二次痊愈之望,来日尚有转机。”
“阿父……”
赵乐秦感动地抹了一把自己眼角的水光,又扬起一个破碎又坚定的微笑。
“不管怎样,上天好歹给了我一次机会。”
他挺直脊背,郑重地表态:
“阿父,我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护他一世无忧!”
嬴政欣慰地颔首:
“此言甚善。”
得到了大爹的认可,赵乐秦立刻开始分享自己的《好爸爸计划》:
“既然我大概率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孩子,那孩子就是家里唯一的小宝贝。”
“首先是胎教,小宝要在娘胎里就受到最好的熏陶,我要天天给小宝听音乐、念书……等小宝出世后,我还要给他打造最好的成长环境。”
“哎呀,现在大秦什么都没有。我得给小宝准备小婴儿的辅食、故事、玩具,还得有配套的设施。”
“嘶——要做的事情好多,我得留出时日筹备才行……”
听到赵乐秦噼里啪啦倒出来的一大堆内容,嬴政面色依旧是惯常的威严沉稳,但细细看去,眼神已经露出了少见的茫然:
小宝?胎教?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养个孩子这么费劲儿吗?
嬴政看着叭叭不停的赵乐秦,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过往。
嗯,这么比起来……这个儿子小时候,朕确实不太用心。朕小时候……
自己颠沛流离的童年记忆忽然蹿入脑海,嬴政立刻清醒了过来。
——不对!
我们老秦人哪有这种精细的养法,朕明明给这竖子的待遇已经很好了!
见嬴政张口欲言,赵乐秦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阿父?”
赵乐秦渴望地看着嬴政。
——来吧,你孙辈的成长基金需要赞助。
嬴政被赵乐秦亮晶晶的眼神硬控三秒,原本想说的话忽然有些张不开嘴。
天字一号硬汉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觉得眼前的竖子实在欠些管教:
“朕以为——”
赵乐秦兴奋地接话道:
“未来的大父以为——?”
嬴政闭上了眼:
“……你手头的钱粮怕是不敷支用,朕再多赐你些财物。”
·
在咸阳宫打到秋风后,赵乐秦简直是红光满面,连步子都骤然横行霸道了一个等级。
财大气粗的十八公子威风极了,一直回到了吕雉跟前,才收了那高高扬起的下巴。
“阿姊,我满载而归啊!”赵乐秦乐滋滋地向吕雉报喜,“孩子的大父爆了不少金币。”
吕雉倚在软榻上,笑着戳了一下他凑到跟前的脑袋:
“这般肆无忌惮,陛下又该说你无礼了。”
赵乐秦无辜地眨眨眼:
“我阿父就吃这套嘛——”
话音落下,他忽然换了一副深沉的表情:
“阿姊,权力多的地方是非多,耍心眼、掉眼泪、扮笑脸、说是非。表面上一池静水,底下却暗潮汹涌。”
吕雉微微歪头,憋着笑接话道: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争宠当然要从小——啊不,从在肚子里开始。”
赵乐秦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规划道:
“我可是始皇陛下最宠爱的儿子,小宝当然得是始皇陛下最宠爱的孙辈。”
靠着自己绝佳的战绩,十八公子骄傲地翘起食指,双手一挥:
“没有人——比我——更懂争宠!乐秦传,该启动了!”
·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乐秦传》还没开机,主演已经光速失去宫斗意志。
“阿姊,我能不能靠近你一点点?就一点点。”
赵乐秦比了一个小拇指头,眉眼耷拉着,语气像被抢走了肉骨头的小狗。
吕雉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行。”
赵乐秦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打从知道吕雉怀孕后,赵乐秦就以为自己会被老婆疯狂依赖,为此暗爽了好几天。
但,十八公子盼望着、盼望着,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
——他的阿姊……好像忽然开始嫌弃曾经的天下第一好了?!
赵乐秦每次稍稍凑近,都会被吕雉毫不留情地推开。
不要说什么亲亲、摸摸,连在老婆一米以内都会被拒绝。
这个落差让赵乐秦简直像晴天接了个霹雳,一下子整个人都蔫了。
看到那可怜又伤心的小眼神,吕雉没忍住笑了几下,温声解释道:
“没办法,你身上有种好奇怪的味道。”
她才说了一句话,又连忙捏起鼻子,瓮声瓮气地抬手赶人:
“快离我远点。”
赵乐秦一步步退到门口,最后只敢探出一颗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吕雉:
“阿姊,我今日用花瓣水沐浴了三遍,衣服也细细地熏香了。”
吕雉坚决地摇头:
“那也不行,我就是能闻到。”
赵乐秦虽然知道这大概率是激素导致的变化,但还是伤心极了。
——阿姊以前夸他身上好香的!
好在姐不理的情况只持续了两个多月——或许是某比的虔诚祈祷起了作用——忽然间,局势就陡然逆转,直接切换成了另一个极端。
“过来,搂着我。”
吕雉欢快地向赵乐秦伸出胳膊,脸上的表情简直是迫不及待。
“werwer——”
赵乐秦瞬间眉眼大亮,连忙上前将老婆拥入怀中,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
——天呐,洪秀全他爹,谢谢你!
吕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赵乐秦怀里,觉得整个人都被好闻的香味环绕,心情非常愉悦。
“阿姊。”赵乐秦握住吕雉的手,快活地轻轻揉捏,“你想不想直接靠着我胸肌?”
吕雉顿时眼睛一亮:
“脱!”
她期待地盯着赵乐秦:
“这段时日你有没有好好练武?”
赵乐秦立刻挺直腰背,严肃地表示:
“有的,夫人,有的。”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吕雉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一边脱衣服一边展示。
“售价半个时辰一个亲亲。这位夫人,买不了上当,买不了吃亏。快来体验一下,捏起来手感很好的。”
吕雉满意地贴了上去,连连点头:
“我全包了。”
赵乐秦翘着嘴角,任由老婆把自己撸来摸去,心里美得直冒泡。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做好的教育计划,小声征求吕雉的意见:
“我最近想给小宝胎教,大概是说说话、唱唱歌什么的。阿姊,我会不会烦到你?”
吕雉有些心疼地捧起赵乐秦的脸,用力地亲了亲:
“前些日子是孕期的反应罢了,我哪里舍得烦你?”
赵乐秦傻笑两声,有些激动地咽了咽口水:
“那我开始了。”
吕雉特意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肚子对着他:
“开始罢。”
赵乐秦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开口道:
“小宝,你是我阿父,今日——”
吕雉:?
“哎哈哈哈——”
吕雉瞬间就绷不住了,使劲儿拍了拍赵乐秦的胳膊:
“你、你再听听你说了什么呢?”
赵乐秦茫然地重复道:
“小宝,你是——噢!坏了坏了!”
看到赵乐秦慌乱懊恼的模样,吕雉颤抖着嗓音给出最后一击:
“咳,我要把这件事写到日记里。”
赵乐秦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亲老婆,却发现她笑得更开心了,还变着调子再次重复:
“小宝,小宝,你↓是↖我→阿↗父,你→是↓我↗阿←父——”
赵乐秦发现自己谴责的眼神毫无作用,一脸幽怨地开口:
“阿姊,你嘴里笑话笑话我就算了。如果把这件事记到日记里,我就哭给你看。”
“哦?”吕雉挑了挑眉,“还有这好事?那我要记两遍。”
看到赵乐秦开始假哭,吕雉笑了一会儿,还是凑上去用力亲了一口:
“好啦好啦,我不记就是了。”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赵乐秦,轻声道:
“看到你哭我有些心痛。”
赵乐秦变成真的眼泪汪汪了,轻轻地搂住老婆:
“阿姊……”
吕雉顺势钻到赵乐秦怀里,挡住自己的脸,慢慢眨掉眼中的水汽。
她轻轻抚着赵乐秦的背,思索着找什么借口让他补一会儿觉。
——唉,这人昨天晚上偷偷地哭了好久,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
虽然赵乐秦的胎教在开头就是全瑕,险些痛失教资,但随着时间推移,乐秦老师的教学水平在实战中得到了提高。
夏夜赵乐秦唱《小星星》,秋日赵乐秦练《拔萝卜》,冬天赵乐秦演奏《雪绒花》,吕雉的肚子也从微微显怀开始,一天天、一月月地鼓了起来。
等落雪融于春风,柳枝再次抽了新芽,此时吕雉的肚子已经圆得颇有分量,而赵乐秦的儿歌曲库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已经完成了小明与将闾的训练,可以一口气不间断地表演十五首儿歌了——全开麦唱跳的那种。
“外面的朋友,你好吗?”
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又贴近她的肚子微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里面的朋友,跟着我一起来!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吕雉笑得几乎坐不住,整个人歪倒在软榻上。
正笑得前仰后合,她忽然“嘶”了一声,笑容凝在脸上——
“哎呦。”
赵乐秦连忙紧张地凑近:
“怎么了?”
吕雉皱着眉轻轻拍了一下肚子:
“真是小坏蛋,又踢我了。”
赵乐秦把手掌小心地放了上去,压低声音恐吓:
“乖一些,不然等你出来小心挨揍!”
吕雉缓过这阵疼痛,轻轻推了推赵乐秦,催促道:
“继续呀,我还没看够呢。”
赵乐秦有些犹豫:
“阿姊,万一小宝就是听到这个动静才兴奋呢?”
吕雉扬了扬下巴:
“前天你读《论语》,小宝伸手伸脚,你便口口声声说小宝是个大儒胚子。结果今日中午一念‘子曰’,大儒胚子又立刻睡着了。”
吕雉说着摇了摇头:
“我看不过是凑巧。”
赵乐秦思索片刻,赞同道:
“说的也是。”
他想起自己上学时的鸡飞狗跳,连忙虔诚地双手合十,小声许愿道:
“拜托了,小宝,你做一个像阿姊一般爱学习的好孩子吧!千万不要像我一样厌学!”
吕雉眨眨眼,学着赵乐秦一样双手合十:
“小宝,你也可以学一学你阿父的长相……”
赵乐秦正用力点头,就听到吕雉慢悠悠地补完下半句。
“……其他的就罢了。”
赵乐秦:???
看到吕雉的坏笑,赵乐秦面色悲愤地开口:
“阿姊,今日你不说出我一百个优点,休想获得我一个亲亲。”
吕雉唉声叹气地捂住自己的脸,透过指缝看着赵乐秦:
“哎呀,你可真威胁到我了。罢罢罢,让我好好思考一下……”
她一副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来的样子,顿时招致了赵乐秦不满的werwer。
“我改主意了,阿姊。”赵乐秦凑近吕雉,哼笑一声,“你今日不说出我一百个优点,我便要亲你到浑身发软!”
吕雉大笑着靠在赵乐秦怀里,拉过他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我说二百个优点,再附赠二百个亲亲,好不好?”
“成交!”赵乐秦扬声宣布,“我现在能原谅全世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守护蛋 书房内,赵
书房内, 赵乐秦与吕雉并排坐在一张宽大的长榻上,两人背后都靠着特制的软垫,身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各式卷宗与册子。
怕挤到怀有身孕的吕雉, 赵乐秦还特意拉开了一些距离,两人中间空出不少地方。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铜灯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 混着翻动纸页的沙沙轻响。
赵乐秦与吕雉各自埋头处置手头的事务, 时间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淌过。
良久,赵乐秦才从太医呈上的最新报告中抬起头。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双眼,目光下意识投向身侧的吕雉。
她方才刚换上阴嫚特地送来的新衣服, 衣腹处有一圈蓬松的毛毛边, 暖和又可爱。
吕雉正检查着一本半指厚的账册,翻页的速度极快,时不时还用碳笔做个记号。
她眉心微微蹙着,显然心思全在账目上。
赵乐秦望着吕雉发了会儿呆, 忽然开口:
“阿姊——”
吕雉手下又翻过一页, 头也不抬应声:
“何事?”
“为什么人不能是生个蛋呢?”
赵乐秦脸上浮现出梦幻的神色。
“最好一觉醒来,被窝里多出一个巴掌这么大的蛋, 刚好捧在手心里。”
吕雉骤然被赵乐秦从财经频道切到了动画梦工厂, 有些好笑地看过去。
赵乐秦正在伸手比划, 两只手掌虚虚地拢着, 像真的捧了一枚看不见的蛋,表情遗憾又渴望:
“那我们就可以轮流孵它,等十个月后, 咔嚓——”
他十个手指从并拢到炸开,陶醉地仰头闭眼。
“我们小宝就钻出来了。”
吕雉被这泛滥的父爱感动地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冲他摆摆手:
“那小宝钻出来长得很快的, 你不是为要小宝准备什么……全天然无公害的玩具屋吗?快去再检查检查。”
赵乐秦发觉了老婆的嫌弃,翘着嘴角轻哼了一声。
“阿姊,如果孩子阿父不在孕期进行感情培养,那等孩子出来,就是两个陌生人大眼瞪小眼了。”
他往后一倒,整个人都躺到了软塌上,又“啪叽”翻了个身,脸闷在榻面上,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
“再说了,我对屋子进行把关,那是很有必要的好不好?”
赵乐秦像条自信的毛毛虫,一Ω一Ω地拱到了吕雉身前。
——秦宫里真称不上太安全。青铜器、陶器里的铅,各种红色装饰里的朱砂,重金属简直无处不在。更不要说还可能有潜在的过敏源,漆器里的生漆,衣服上的矿物染料……
“阿姊,有些东西大人粘点没事儿,小婴儿可是脆皮啊。”
赵乐秦发觉自己已经抵达目的地,又脸朝下继续摊着,背在后腰的手指挑衅地冲吕雉勾了勾。
——来呀~
但他半天都没等到老婆的拍打,顿时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阿姊?”
吕雉的脸映入眼帘,她正在无声地默数着什么,嘴唇微动,目光定定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神色凝重。
赵乐秦发觉不对,手脚并用地从榻上弹起,一脸紧张地问:
“怎么了?阿姊你不舒服吗?”
吕雉一把捂住赵乐秦的嘴,进行手动消音。
毛毛虫被叼住,完全不敢动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吕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过了许久,吕雉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没事。”她脸上慢慢浮现出浅笑。
赵乐秦紧紧皱起的眉毛顿时一松,脸上浮现出点后怕来:
“阿姊,你吓我一跳。”
吕雉向赵乐秦伸手:
“扶我起来罢。”
赵乐秦小心地托着她站起身,又望了一眼天色:
“哎,还没到散步的时间啊?”
吕雉等自己彻底站稳,一手扶着后腰,淡定地开口道:
“对,但我刚才数了一下宫缩的频率,好像要生了。”
赵乐秦眼睛瞬间瞪大:
“你要——生了?!!”
“阿姊你这也是没事吗?”
他骤然爆发出惊叫,几乎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来人!快来人!所有人按照预案都动起来!”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回音嗡嗡作响。
一直候命的侍从们齐声应诺,众人各司其职、进退有序,顷刻间忙碌了起来,如一阵龙卷风席卷了整个宫室。
暴风眼的中心,吕雉捂着肚子笑了一下:
“好罢,我就是怕你吓到。”
赵乐秦哭丧着脸:
“阿姊,你还是吓我吧,我真求你了。”
“我——”吕雉脸上的浅笑忽然扭曲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我也才数到第四次规律的宫缩。”
不多时,一名侍从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公子,夫人,沐浴之物已经尽数备妥。”
赵乐秦小心翼翼搀扶着吕雉移步,先陪她净身沐浴,又陪着用了些吃食,接着便陪着她缓步来回走动助力开宫口。
吕雉依旧保持着沉稳,除了在宫缩袭来时面露痛色,其余时间的表情都非常平静。
她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神色焦灼的赵乐秦,有些无奈地开口安慰:
“大秦的妇产科几乎都是我们一起搭建起来的,这套接生流程见过多少回了,你还拉着我排练了三次……不要这么一直皱着眉了。”
赵乐秦连忙开始进行表情管理,又小声地叮嘱道:
“阿姊,你不要在意我,尽量少说话,好好保存体力。”
吕雉满意地看到赵乐秦恢复了赏心悦目,觉得自己都没那么……
——好痛!
宫缩忽然变更加激烈了,尖锐的痛感猛地席卷全身,吕雉猝不及防地低骂出声:
“¥@%#!”
她立刻停下脚步,双目紧闭,身躯微微发颤,小口急促地喘息,咬牙硬扛过这一阵猛烈的阵痛。
赵乐秦只觉掌心沁满冷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她的手臂,连忙抬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阿姊骂人,这得多疼……
稍缓片刻,吕雉骤然睁开双眼,眸光凌厉得像劈下的刀子。
“出去。”她面无表情地低喝。
赵乐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向吕雉确认:
“阿姊,你要我出去吗?”
吕雉快速地点了一下脑袋——事实上,那看上去更像抖了一下。
她言简意赅解释了一句:
“我会分心。”
浓重的自责瞬间从赵乐秦心底涌了上来。
“好,我都听你的。”他拼命维持着平稳的语调,“我这就出去。”
吕雉在疼痛的间隙抽空瞄了赵乐秦一眼,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
——那张脸的五官一向是挑不出毛病的,但现在竟然看上去像一团被搅和、又暴晒的泥巴疙瘩,实在是太丑了。
赵乐秦让女医接手扶着吕雉,自己脚步缓缓向后倒退,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
“阿姊,你一定会平安的,我在外面等你。”
帷帘缓缓落下,大门也随之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
此时尚是初春,室外的凉意直钻衣袂,冷得人浑身发紧,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
赵乐秦盯着那扇冰冷的门板,胸腔剧烈起伏。
——冷静!
——阿姊在里面努力,不可以拖后腿,必须稳住人心。
紧绷的面颊传来一阵一阵的酸胀刺痛,赵乐秦抬起手,用力地抹掉脸上混杂的冷汗。
他再转过身时,周身的气场已经变了。
倾倒的山峰收住了势,尖利的狂风凝住了声。
赵乐秦抬脚大步走到庭院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脸上镇定的表情。
小明站在廊下,望着自家公子镇定自若的样子,总觉得似乎有哪里有些不对,可是面上又看不出来。
他心中迟疑片刻,缓步上前,躬身轻声请示:
“公子可有吩咐?”
赵乐秦面上神色未变,只有唇瓣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声音细如蚊蚋:
“我腿有些抖,搬把椅子来。”
话音未落,紧闭的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赵乐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从牙缝里挤出急促的气声:
“快!”
小明飞奔而去,快速搬来一张宽大的扶手椅。
赵乐秦一撩袍子,维持着从容的姿态缓缓坐下,任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眼前阵阵发黑。
风越来越大了,天边墨色的乌云翻涌而来,空气里带上了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小明忧心忡忡地望望天色,又看看院中端坐的十八公子,最后转向紧闭的房门,在心里继续祈祷。
屋内那闷哼声渐渐变了调,从寥落的小声呻吟变成了细碎的哀嚎,最终化成一声声无法抑制的痛喊。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赵乐秦扎在院子中央,像一座雕塑般不动分毫。
脑海深处,那些被关闭的恐惧记忆此刻全被撬开了,儿时的心理阴影如潮水般倒灌而来——
肚皮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刀子划下去,皮肤向两边翻开,鲜血一瞬间喷涌而出,铺天盖地的红色在眼前炸开。
哪里都是血。
医生的手套被浸透成红色,床单被漫出的鲜血煮成了红色,手术灯的白光被映成了红色。
吸满了鲜血的纱布一块接一块地扔进托盘,每一下都带着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响声。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无边无际的鲜血淹没。
“乐秦,做噩梦了?醒醒,别怕,妈妈在呢,妈妈好好的。”
妈妈温柔的脸庞浮现在脑海,向他伸出手。
——可是,妈妈,我已经离开现代社会十八年还多。我在大秦生活的时间,反倒比我在现代时还长了。
妈妈的声音被血腥淹没了,血红色的海啸再次扑来。
“公子,这是臣在咸阳附近调查的数据,乡里产妇死亡率在32%到47%之间……”
萧何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一把手术刀,在他眼前切开了一个更大的伤口。
更多痛呼声涌了上来,把他按进了一片血海,四面八方都是红色,声音被水隔成模糊的嗡鸣,思维在黏稠的液体里寸步难行。
——我一直站在权力的顶端,是不是已经看轻了人命的重量?我被这个世界同化了吗?……
浓厚的自我憎恶攥住了他的心脏,把他猛地向下一拽。四周的鲜血拧成绳索捆住他的喉咙,将他抛向深渊。
“你忘了还有我!”
吕雉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如刀一样劈开血海。
“我既然身为女子,自然是要为千千万万个‘我’去向那鬼神争一争命。”
阴嫚像拔剑一样将她的画笔出鞘:
“阿兄,我自然要加入了。”
芊阳笑吟吟地举杯响应:
“如今你便是那个开路的人,我怎能视若无睹?”
夏无且胡子都顾不上打理了,盯着手里攥的草药:
“老臣非得把这味药确定不可。”
萧何的脸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公子,臣这个方案推广开来,可以把产妇死亡率降到30%以下。”
那些声音一道一道地涌进来,把汹涌的血色逼退。
风变大了起来,像是有很多双无形的手在推动整片天空。
乌云被狂风卷着溃散,天边露出一小片橘黄,接着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大片的橙红,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金色,直到灿烂的夕阳铺满了整片天空。
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融化的金子,倾泻而下的夕阳将冰冷的庭院染成暖色。
赵乐秦恍惚着僵坐在椅子上,回忆与现实把他的大脑搅得天翻地覆,恐惧和痛意、数据和声音、血和光在来回闪现。
他的身体沉得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又轻得像是这具躯壳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的灵魂被撕扯成两片,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站在一片鲜血中的自己。
——你是剥削者!你吃人血馒头!你满手血腥!你该为自己感到恶心!
——不、不对,我从来就不无辜,但我没有对这个世道屈服,我有在努力了,我有想要保护的人!
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把赵乐秦隔在阳光外。
他的脸映在玻璃上,被夕阳拉成一张扭曲的、陌生的面孔。
忽然——
一声剧烈痛苦的嘶吼盖过了所有风声,那声音带着一种原始的、惊心动魄的力量,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彻底将赵乐秦拽出了无边无际的血海。
在嘶吼的余波还未散去的那刻,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然响起,像一道闪电,干脆利落地划破了所有的混沌与黑暗。
“咔嚓——”
那层隔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透明屏障,被击得粉碎。
碎片在夕阳里翻飞,每一片都映着金色的光。
他的神魂重重地砸回了躯壳里,脚重新踩在了实处,冰凉的地面透过靴底传来真实的触感。
赵乐秦从解离状态中惊醒,发现自己正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闹哄哄的声音从门里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在唱出欢快的歌。
“善!”“夫人和小公子状态很好!” “母子平安!”
喜悦的声音传入耳朵,赵乐秦瞳孔骤然放大,又急速收缩。
——平安。
他僵硬地扭过头想向旁边的小明确认。
‘阿——’赵乐秦意识到自己失声了,吞咽两下再次开口,“阿姊平安?”
小明重重点头:
“夫人与小公子都平安!”
赵乐秦撑着扶手站起来,发现自己下半身好像失去了知觉。
做得很好。他想。我方才一定是坐稳了没有露馅。
赵乐秦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
——或许中间磕绊了一下?
不重要。
有人在等我呢。
·
赵乐秦进了门,血腥味忽然浓郁得逼人,让他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赵乐秦有些僵硬地脱掉外衣,又站在炭盆前面烤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已经热乎了,才转身走向那道厚厚的门帘。
他把帘子掀起一个小口,侧身钻了进去。
赵乐秦的目光一下锁定了半靠在床上的吕雉——阿姊的面色有些过于苍白了。
“过来呀。”吕雉浅浅笑了一下,小幅度地招招手。
赵乐秦踉跄地扑到吕雉床榻前,紧紧盯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疲惫而温柔,看得赵乐秦喉头哽咽:
“都怪我——”
“才不是!”吕雉发觉赵乐秦眼底的愧疚和惊恐,立刻出声打断。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还是被吓到了。
吕雉抬起胳膊,想伸手扯一扯赵乐秦的脸。
然而她方才力气已经耗尽,抬在空中的胳膊抖得像筛子。
赵乐秦看得呜咽一声,连忙凑了近些,让吕雉把手搭在他的颈窝借力。
吕雉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是我想要孩子。”
“我就是想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血脉。”她面色傲慢地扬起下巴,“你难道要让我一辈子都完成不了心愿吗?”
“不、阿姊,我——”赵乐秦有些惊慌地开口。
“记住!”
吕雉直接截断了赵乐秦的话,微凉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后颈,安抚地微微用力。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自责的。更何况你都领着所有人建立妇产科了,权贵的产妇死亡率已经降到18%以下——”
吕雉眼里是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天下或许有毫无风险的好事,但我从小到大,想得到好处就是要赌一把的!”
她的手顺着赵乐秦的侧脸慢慢下滑,指腹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最后挑起了他的下巴。
赵乐秦呆滞地仰视着吕雉。
她此刻的脸上几乎毫无血色,几缕鸦黑的发丝垂在素白的脸颊两侧,然而中间的那双眼睛却闪着危险的光芒。
极致的脆弱与近乎野蛮的意志在她身上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冲击感,几乎要夺走赵乐秦的呼吸。
“现在,告诉我。”
吕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乐秦,唇角缓缓上扬。
“我抓住你了吗?”
赵乐秦觉得好似有簇火焰顺着吕雉的视线一路蔓延,直接灼烧到了他心里。
致命的吸引力让他胸口失序地狂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在响亮地回荡着。
“阿姊,我永远属于你。”
赵乐秦近乎脱口而出。
吕雉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紧绷的心神一松,浓厚的困意瞬间席卷而上。
眼前的脸逐渐模糊,在坠入黑暗前,她得意地笑了一下。
赵乐秦看到吕雉忽然阖上眼睛,慌张了一瞬,连忙伸手去探她的脉搏。
发现吕雉只是累得睡着了,他惊跳的心脏才慢慢回落,长松一口气。
赵乐秦小心翼翼地把吕雉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盯着吕雉胸口缓慢的起伏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点恐惧也逐渐消退了。
刚才在院子里时那些血色的画面、那些尖叫和嘶吼,都被眼前的真实赶到了很远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旧梦。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个跳进热水里的大馒头,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暖和又柔软了起来。
旁边等候已久的女医瞅准机会,连忙上前小声禀告:
“公子,小公子在隔间已经吃完了奶,现在已经睡着了。”
赵乐秦愣了一下。
——小公子?
“哦——小宝!”
赵乐秦压着嗓子,发出小小的尖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忘了你了,我当阿父了!我是孩子的阿父!”
他捂住自己的嘴,轻手轻脚地退开两步,免得打扰吕雉休息。
赵乐秦感觉心底的愉悦“噗呲噗呲”地开着小花,巨大的幸福感让他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
女医努力憋笑,又低声请示道:
“公子可要去看望小公子?”
赵乐秦咧着嘴,小声地欢呼:
“当然!我的小宝!”
他迫不及待地冲向隔间,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啊,有我和阿姊的基因在,小宝一定是个漂亮又聪明的娃。或许是一个缩小版的阿姊?一个缩小版的我也不错……
赵乐秦在心里拼凑着一张脸,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隔间的房门闭着,温暖的夕阳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光。
他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
赵乐秦一眼就看到了奶娘怀里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刚出生的小婴儿被裹在了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头顶。
赵乐秦的心在一瞬间就被填满了。
——你是我和阿姊的孩子。
——你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赵乐秦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任何事。
所有的恐惧、挣扎、自我厌弃,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勇气。
——为了你,我也要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小宝,就算你真的厌学,甚至笨笨的也没关系的,爸爸不会嫌弃你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对奶娘压低声音道:
“动作轻一些,让我看看他。”
“喏。”奶娘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臂弯的位置,露出小婴儿的脸。
赵乐秦满怀期待地看过去,温柔的呼唤已经脱口而出:
“小——”
——这是哪里来的小老头?
赵乐秦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吕雉(借着生产几乎明牌试探):告诉我,小仙人,我现在抓住你了吗?赵乐秦(心情大落大起,又被老婆迷得七荤八素):抓住我?阿姊这是没有安全感在表白吗?老婆,我永远属于你!
第99章 看脸起名 为了不给父
为了不给父子初见蒙上阴影, 赵乐秦硬生生止住了自己即将扭曲的脸色,干巴巴地扯开嘴角:
“小——可爱。”
期待值过高的赵乐秦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了下来。
对着眼前皱巴巴的新人类, 赵乐秦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进行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你阿父。”
小婴儿无知无觉, 睡得香甜又满足。
对于十八公子的抽风行为, 奶娘不懂,但奶娘也不敢动。
而赵乐秦继续盯着这一小团,忽然伸手比了比。
——不过他两个巴掌大。
被丑到消失的父爱忽然涌了上来。
赵乐秦鼻尖一酸, 眼眶瞬间就红了, 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你好可怜,你这么小……”
奶娘维持着专业的抱娃姿势,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老天,我下次也按这个水平投胎行吗?我不嫌可怜。
好在赵乐秦被冲昏的头脑虽然不大, 但还记得老婆累坏了在休息, 很快止住了自己过于汹涌澎湃的泪水。
事实上,赵乐秦不想体面也不行。
因为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的缘故, 他的肚子现在叫得实在有点热闹了。
“我走了。”赵乐秦捂住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 目光仍恋恋不舍黏在小婴儿身上, 再三叮嘱道, “好好照看小公子。”
奶娘与女医连连应诺。
赵乐秦一步三回头地望了两眼,这才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退出隔间觅食。
一天疲乏与饥饿忽然爆发, 吃到一半时,赵乐秦的眼皮已经耷拉了下来。
咽下最后一口,他揉着肚子倒在了软塌上, 打着哈欠交代小明:
“你也忙了一天,赶紧歇会儿。我——”
话音未落,困意彻底将他吞没。
赵乐秦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小明眼里浮起细微的笑意,像赵乐秦小时候那样给他轻柔地盖上被子,悄悄地退了下去。
·
等赵乐秦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天光大亮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时间,匆匆忙忙爬起来洗漱,然后雀跃地直奔吕雉的屋子。
“阿姊——”
吕雉此时正倚在软榻上慢慢喝粥,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身侧。
那里躺着小小一团,仍在沉沉睡着。
听见熟悉的喊声,她抬头望去,见来人依旧是一副开朗明媚的模样,心底顿时松了口气。
“给公子盛一碗粥来。”吕雉对左右温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罢。”
赵乐秦快步凑到榻边,笑眯眯地看着吕雉:
“阿姊,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尝尝?”
吕雉放下粥碗,捏起半块松软的小花卷,抬手径直塞到他嘴里:
“你定是才醒就赶过来了,快吃罢。”
赵乐秦美滋滋地接受了老婆的投喂,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新人类。
“阿姊。”赵乐秦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坏笑,“我们给他起个正式的小名儿怎么样?”
吕雉饶有兴致地抬眼:
“譬如?”
赵乐秦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刚才想了两个名字:圆圆,丑猴。”
吕雉眨了眨眼。
前者自然是跟着他熊猫大兄来的排序,一起组成“团团圆圆”,但后者嘛——
她怜爱地看向丑儿子,指尖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阿父是很爱你,但有些时候……罢了,好歹没直接叫“丑丑”呢。
作为同样很爱他的阿母,吕雉轻咳一声:
“丑猴这个名字粗朴,最是好养活。”
赵乐秦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了,眼中闪烁着不嫌事大的光芒:
“那他以后的小名儿就叫丑猴了,大名按礼制得等三个月后再取,咱们可以慢慢想。”
说着赵乐秦又忽然凑近,贴着吕雉的耳朵小声道:
“要不是阿父肯定不同意,我都觉得他应该跟你姓——人是你辛辛苦苦生的嘛!”
吕雉只震惊了一秒,便淡定地接话道:
“只要你不上奏,私下想叫什么都行。”
赵乐秦发现自己没有逗到老婆,遗憾又自豪地砸了咂嘴,继续说道:
“昨日比较仓促,没来得及。我一会儿给他画张小像记录一下,再在旁边用他的小脚盖个章——其实我本来想让阴嫚来画的,但这幅样子……”
“哎——”赵乐秦望着丑儿子垮下脸,郁闷地叹了口气,“家丑不可外扬,现在还是我亲自来吧。”
吕雉赞同地点点头,又补充道:
“画得真切些,等他长大了给他看。”
赵乐秦自信地接话:
“阿姊放心,我的画技可能没有艺术性,但包写实的!还有日记也要开始写了,一定要记录下他所有黑历史。”
“甚善。”吕雉立刻投出赞成票。
新手父母一齐看向还在呼呼大睡的小婴儿,又默契地相视而笑。
·
虽然赵乐秦和吕雉同样稀奇,同样兴奋,同样在看孩子笑话这件事上、拥有极其相似的品味。
但若比较两人的抒发这种“初为人母/人父”心情的方式,其实也有很大不同。
吕雉喜欢琢磨孩子未来的教育问题,已经把培养计划列到了第十版。
而赵乐秦选择——发朋友圈。
虽然他以婴儿体弱的理由拒绝众人探望,但,赵乐秦会把全新人类幼崽有多么神奇、多么可爱……等等一万个小细节讲给所有人听。
这个所有人的范围,甚至包括远在上郡的扶苏、项羽、韩信。
好大兄依旧很有责任感,二话不说就给他的侄子送来了厚礼,还特意来信叮嘱,劝自家阿弟记录孩子傻事时莫要过火。
赵乐秦回信表示,自己一定会努力“父慈子孝”,但阿兄你这一旬的信件指标还没有完成,需要再来一封信,讲讲自己有没有按照诺言那样每日散步、听歌。
至于项羽的回信就让赵乐秦大为惊讶了。
项羽竟然得到了虞姬的芳心,并且在信里认真打听妇产科的消息,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也很快会有孩子,断不会落后太多云云。
而韩信……依旧单着。
作为一个沉迷军事的孤寡人机,韩信非常不理解——为何有人会在育儿这种事情上如此热情?
他思索再三,选择猛猛劝谏赵乐秦切莫沉迷此等琐事。
赵乐秦给项羽寄过去了《大秦妇产科(内印版)》让他参考,又给韩信回了一个滑稽的表情,表示自己已经留着证据了,等韩信有孩子后去会拿着这封信去嘲笑他。
在信件的来来回回中,庭院里的石榴花开了又谢,阶前草叶日渐繁茂,枝头鸣虫此起彼伏,阳光透过枝叶筛落,在地面投下晃动的碎影。
而人类幼崽飞速进化,颜值一日胜过一日,忽然变成了——
“圆圆!”
赵乐秦举起白白嫩嫩的睫毛精,对着那圆鼓鼓的小脸蛋就是一顿“突突突突”。
“这是谁家的小宝贝这么可爱呀?”
幼崽被机关枪似的亲亲逗得小手乱挥,咯咯傻笑,对自己的新名字接受良好。
夫妻两人都对曾经看脸起名一事闭口不谈,吕雉还表示,自己明明一开始就属意“嬴晏”,取晴朗、明亮、安宁之意,是与孩子出生时光明驱散阴霾的天象相合的。
颜值暴涨的幼崽现在萌萌又傻傻,正是绝佳赏味期,不仅获得了父母的正名,连阴嫚都被迷得不要不要的,几乎每天都会带着各种小礼物过来,简直快住在这边了。
“阿雉,伊人阁下个月就推亲子套装罢?”
阴嫚看着圆圆甜笑的模样两眼放光,脸贴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蹭了蹭,又狠狠亲了一口。
“我的灵感多得简直要溢出来了。”
吕雉沉吟片刻,看向旁边正在欣赏《团团与圆圆》肖像画的赵乐秦:
“最好先参考一下女医队伍的数据,对目标群体数目作个预估?”
“数据在左数第三个架子,从上到下第五格。”赵乐秦寻声抬头,又看向阴嫚由衷地夸夸道,“你竟然能想到让圆圆穿熊猫服,还和团团画在一起——天才!”
阴嫚捏起圆圆的小胖手冲他挥了挥,笑嘻嘻地收下赞美:
“天才的大作还有一幅,明日就能装裱完成了。”
“咿——呀!”
圆圆忽然像大鲤子鱼一样开始打挺,拼命想要挣脱大人的束缚。
赵乐秦思索一瞬,大笑着走了过来:
“才不过第三回 放风,他竟然都记住时间了。”
阴嫚把berber乱蹦的幼崽递了过去,有些不舍地问道:
“你这次要带圆圆去哪里?”
赵乐秦熟练地接过小肉墩,和圆圆向同一个方向歪头:
“去——见见他大父?”
·
新鲜的环境,陌生的巨人……这一切都让圆圆非常兴奋。
他躺在嬴政面前铺了软垫的桌案上,扑腾扑腾地蹬着腿,砸出“咚咚”的响声:
“啊!呜啊!”
赵乐秦笑得像一个快签单的中介,拉着嬴政的手就往圆圆身上放。
他热情地推荐道:
“阿父,快试试,手感特别好!”
嬴政任由赵乐秦拽着。
他大掌才放上去,那温热柔软的小身躯便贴了上来。
嬴政微微一怔,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过幼崽圆滚滚的肚皮——这触感忽然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叠在了一起。
圆圆眼睛瞪成了O.O,瞬间开始更加兴奋地挥舞四肢。
嬴政轻轻摸了摸幼崽的肚子,又小心地捏了捏那藕节般的小肥腿,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形貌性情均类你。”
“圆圆确实像我一样。”赵乐秦欣然附和,一脸骄傲,“他从小就爱吃爱动,胆子还大。”
他说着眼前一亮,连忙介绍道:
“阿父,圆圆现在有个新技能。”
赵乐秦把幼崽扶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点了点那小爪子:
“来,给你大父展示一下。圆圆,听令——抱拳!”
“啊啊!”
圆圆开心地用婴语应和,两只小胖手努力地往一起凑,“啪叽”合到一起,开始上下晃来晃去,小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的。
赵乐秦在旁边捏着嗓子配音:
“嬴圆圆多谢大父夙兴夜寐,日理万机,撑起老嬴家的天。”
被幼崽萌哒哒地注视着,始皇陛下眼神愈发柔和。
他手指伸到那小拳头下面感受着力道,犀利地张口锐评:
“比你这竖子有礼。”
“哎呀哎呀!”
赵乐秦夸张地捂着心脏,一脸受伤的模样。
“隔辈亲我算是见识到了,儿子这就被圆圆彻底比下去了。”
嬴政不理会他的作怪,目光落回幼崽身上。
那对剔透的眼睛正滴溜溜地转,又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嬴政抚了抚圆圆的头顶,抬眼看向旁边侍从,沉声吩咐道:
“将朕那对白玉螭虎佩找出来,再赐金五十镒,纨、缟各十匹。”
赵乐秦笑眯眯地抱起圆圆,一本正经地行了个谢恩礼:
“谢陛下厚赏——”
幼崽像是悟到了什么,嘴里“嗯嗯哈哒”地跟着乱说一气。
赵乐秦嘴角当场就咧到了耳朵根,嬴政摇着头轻笑。
这时,一名谒者自殿侧趋入,躬身道:
“陛下,太仆丞在殿外候见,呈报明年东巡沿途驰道检修、车驾编列诸事。”
赵乐秦惊讶地瞪大了眼:
“阿父明年要出巡?”
嬴政略略颔首,平淡地开口道:
“确有此事。楚、齐旧地不稳,朕当亲往镇抚。”
赵乐秦面上笑容依旧,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
“那我便不耽搁阿父议事了。明日我去给阿父看看马车,若能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也让阿父路上更舒适些!”
嬴政随意地摆摆手:
“准。”
“得令——”赵乐秦拖长了音调应道。
转身的刹那,冷汗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殿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刺入眼底,赵乐秦下意识把怀中的圆圆抱得更紧了些。
第五次东巡……沙丘病逝!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纨、缟:高档的丝织品。“齐纨鲁缟”是战国至秦汉时期最高等级丝织品的代名词。《汉书·地理志》载齐地“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鲁地则“地狭民众,颇有桑麻之业”。三月后起名:根据《礼记·内则》"三月之末,择日……父执子之右手,咳(kài,开口欢笑、柔声谈笑)而名之。"孩子出生满三个月后,选择吉日……父亲握着孩子的右手,笑着给他取名。
第100章 大秦日不落计划 小明见赵乐
小明见赵乐秦自出了咸阳宫便心神不宁, 眼下竟立在岔路口出神,便温声问道:
“公子,可要休憩片刻?”
赵乐秦恍然惊醒, 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啊……好。”
他低头看了看满脸好奇的圆圆,轻轻颠了一下怀里的小团子:
“今日放风时间还没到,你也不想回去是不是?”
圆圆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 看得赵乐秦立刻露出了笑容。
赵乐秦左右望望, 向远处的草地偏了偏头:
“就那边的树下吧,空旷又安静。”
侍从们手脚麻利地小跑到树荫下,很快铺好了两层厚实的绒毯。
赵乐秦踩上去试了试, 冲众人挥了挥手:
“你们都走远一些, 我要和圆圆说一些悄悄话。”
小明见怪不怪地拱手应诺。
——对婴孩说话而已,只要么子不再穿女装逛大市,他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等赵乐秦确定侍从们退到听不见声响的地方,四下只有圆圆这个小文盲后, 他搂着圆圆“啪叽”躺了下来。
“啊——我该怎么办啊?”
赵乐秦发出一声小小的哀嚎。
圆圆趴在他胸口, 感受到了嗡嗡的震动,顿时开心地伸手拍了拍。
赵乐秦感觉身上的肉墩子有点压人, 小心地托着腰抱起圆圆, 把他放到了毯子上:
“坐稳, 对, 就是这样。”
他屈起指尖,在圆圆的小爪子上面点了点:“养你百日,用你一时。今天好好当一个树洞知道吗?”
圆圆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根手指, 藕节般的胳膊悄悄蓄力,预备着进行捕捉。
赵乐秦梳理着思绪,慢慢开口:“首先, 阿父这次出巡的理由没历史上那么迷信,甚至还可以说是蛮科学的。”
相较于现在嬴政掌握了不少仙缘小妙招,还亲自cosplay了一把仙人,历史上的始皇陛下可没什么防诈意识,可谓是集迷信之大成。
这一年先是东郡落下陨石,上面刻有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又是使者被一个神秘的人拦着说“今年祖龙死”。
这个神秘的人竟然还不空手,拿出了秦始皇祭祀时沉入长江的那块玉璧。
没有人——比秦始皇——更懂在水里的东西有多难捞!
为了集齐周鼎,始皇陛下又是派人去捞鼎,又是亲自斋戒,结果最后连根毛都没看见。
但这块理应沉在江里的玉璧……现在竟然被人送回来了?
看着被送来的玉璧,始皇陛下当场就沉默了。
——这不是神仙之术还能是什么?
虽然老政治家的素质依旧在线,当着众人的面,嬴政强行把这个送玉璧的人贬低成“山鬼”,还表示“山鬼本来也就只能知道一年之内的事情”来质疑山鬼的时效性,把死亡压缩成“今年”的问题,话里话外暗示这预报从来也就不准。
但他才离开公共场合,压抑许久的恐惧一下就爆发了。
嬴政到底是没忍住,不仅要在心里想想,还要开口自我安慰:“祖龙者,人之先也。”
——这个所谓祖龙,是指人类的祖先。不是朕,知道吗?不是!不是!
赵乐秦回忆到这里的史料,嘴角完全忍不住上扬。
这个既视感,实在是很像他小侄子听到护士说“等下要给这个小朋友打针”,便惊恐地抱着自己小声安慰:“她说的‘小朋友’肯定不是我,她说的是别的小朋友,是泛指所有小朋友。”
哎呀,他的小侄子确确实实就是那个要挨一针的“小朋友”,而无论陛下承不承认,“祖龙”这个称号,从此就是他的专属代称了!
而除了这两则直接预言死亡的重大不详,根据《史记》记录,这一年还发生了“荧惑守心”,即代表战争与死亡的火星“荧惑”,长时间停留在象征皇帝的“心宿”中央,象征着天子会遭到侵犯和威胁。
不祥之兆一桩桩、一件件地接连爆发,直接把迷信的祖龙忽悠瘸了。
被吓坏的始皇陛下也十分果断,他立刻求助了占卜。
但不巧的是,占卜的结果为“游徙吉”,也就是,若要想化解灾祸、求得吉利,就必须“出游”和“迁徙”。
得到天意指示的始皇立刻开始行动,他先是下令迁移三万户居民到北河、榆中戍边垦荒,以应“徙”的卦象,还特地给这些人赐予一级爵位以示奖励和安抚,又着急忙慌地准备“游”,在新年第一个月就上路进行出巡了。
想到这里,赵乐秦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戳了戳圆圆的小肚子:
“历史上的始皇陛下不太理智,对吧?”
圆圆感觉到自己肚子上痒痒的触感,顿时扭动着笑出了声。
·
历史上的嬴政可没有穿越者带来的优秀医疗条件,金丹库库地吃,健康指标自然也哗哗地落。
除非你是“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
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都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尊开真仁化大帝”、
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总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母天后掌仙妙化元君”——嘉靖皇帝这种先天试药圣体,在哐哐嗑药的情况下还能活到快六十岁。
大多数胆敢以碳基之躯扛重金属之雷的凡人,都会在生化大道的注视下快速飞升——肉.体自然是提前嘎了。
而嬴政不仅将近五十岁,还日日勤政,就是好好保养都得担心会不会猝死,竟然还敢吃金丹。
那是越是嗑药身体越差,身体越差越是嗑药。
迷信的祖龙抓不住流沙一样逝去的健康,便愈发渴求长生不死,直接跳到了徐福的圈套里。
这时的徐福已经耗费了数年时间、巨大人力财力却一无所获,他给出的理由是“蓬莱药可得”,但有海上有“大鲛鱼”。
很难说秦始皇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自己确实恰好做了一个与海神搏斗的梦。
经博士占卜后,秦始皇认为除掉象征“恶神”的大鱼,善神才会降临并赐予仙药。
彻底陷入执念的秦始皇上头了,他亲自组织船队出海,从琅邪一路北上来到烟台,用连弩射杀了一条巨鱼。
射杀巨鱼之后,本就迷信的秦始皇更加相信,自己的寻药之路已被扫清了!
他不仅没有责罚徐福,反而追加了投资,为其配备了射手和更充分的物资。
于是,徐福再次率领船队出海继续寻找不死药,彻底成为了方士届的头号传奇玩家。
·
圆圆被坏阿父戳一下“啊”一声,最后忽然一个爆发,成功抓住了赵乐秦作乱的手指,高兴地往自己嘴里塞去。
“哎哎哎——”
赵乐秦连忙轻轻挣脱,顺势把圆圆搂进怀里,脸埋在那绵软的肚子上蹭了蹭。
闻着小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赵乐秦若有所思地开口:
“方才你也听到了,这次要出巡的理由就是旧地不稳,一点都没有提到封建迷信……这可多亏了你爹我呀!从小到大,我可是一直在勤勤恳恳地打击方士。”
圆圆不满地扬起胳膊,对着怀里的大脑袋就赏了一个巴掌。
赵乐秦一个激灵,连忙逃脱小爪子攻击:
“怎么,你还不同意?”
赵乐秦故作威严地绷起脸,伸手点了点圆圆的鼻子。
“徐福已经被改造成铁匠、瓷匠、水泥匠,嘴里一点仙法不敢沾边。”
“至于什么陨石刻字、捞玉璧的迷信,现在可骗不到见多识广的始皇陛下。”
“更何况那‘荧惑守心’的天象其实本来就不对。按照现代天文学推算,这年火星在心宿只是正常经过,并没发生所谓的‘守’。”
圆圆不喜欢这样的表情,冲着赵乐秦生气地“嗷嗷”两声。
赵乐秦被逗乐了,捏捏他的小手:
“你还反驳我?我猜这事儿可能是史官的刻意附会——”
他顿了顿,咽下不适合小婴儿听的骂人话。
如果秦始皇真的在天象第二年死亡,秦朝群龙无首,而胡亥这个匡扶汉室的功臣趁机上位,成功达成自灭满门和战胜七国的成就——那的确得在心里嘀咕两句“莫不是天意”。
这么一来二去,即使实际上是个普通的天象,被有意无意地追述成顶级凶兆也不足为奇。
赵乐秦思索片刻,又喃喃道:
“或者是观星的太史令出错了?历史上其实是宁可报错、绝不遗漏?”
毕竟秦朝可没有什么高端的天文望远镜。
虽然古代没有什么污染,但观星全靠肉眼的视力,如果有云雾、昏影的影响,还是有可能造成视觉误差的。
更何况按历史上秦朝后期的情况,说一句“天下苦秦久矣”也不是不行。
太史令面对“陨石刻字”“沉璧复还”的先兆在前,报上去好歹无功无过,免得上面事后追责。
圆圆见陪玩的大玩具又不动了,疑惑地眨眨眼,仰起头响亮 “啊” 了一声。
赵乐秦从历史迷云中回神,笑着亲了亲圆圆的脸:
“好吧,这些对我们圆圆都不重要!”
圆圆瞬间笑得眯起了眼,快活地蹬起了腿。
赵乐秦把四足兽放在毯子上,看着他随意扑腾,自己的思绪逐渐飘远。
他的确给秦朝带来了很多蝴蝶效应,但若严格来说,除了消弭掉“焚书坑儒”一事,其余重大的历史节点并没有什么改变。
赵乐秦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神色一点点凝重下来。
史料虽然记载嬴政会在第五次东巡时去世,但并没有给出其具体的死因。
后世对此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赵高联合同伙谋杀的,有说是因为积劳成疾病逝的,还有说是因为意外事故引发旧疾的。
赵乐秦缓缓吐出一口闷气。
——他能赌秦始皇这次东巡一定平安吗?
赵乐秦闭上了眼,心头沉甸甸的。
不。
一如曾经他不敢赌嬴政能躲过荆轲的刺杀,嬴政对华夏文明的意义太重大了,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个眼光卓绝、威望空前的帝王多活一日,就能多把“大一统”政策往华夏的肌理中凿得更深一层。
不然像历史上爆发动乱,秦汉之交死了将近两千万人,本来该提早成就伟大的华夏文明元气大伤……
赵乐秦双目骤然睁开,眼底闪过厉光。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更何况这次他已经拿出了很多发明,不说能彻底解决政策过于先进导致的诸多问题,至少也大大缓和了矛盾,让秦朝的国力增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现在嬴政又是“龙傲天”又是“圣光上帝”,威望比历史上的始皇陛下还高。
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意外,搞不好百姓们真的会被吓到,而现在朝廷名义上还没有立太子……
若最高权力的交接出现真空,赵高这样的小人在始皇旁边,鬼知道会造出个什么样的惊天大雷?
“啊——”
圆圆突兀的一声大喊传来,顿时惊醒了沉思的赵乐秦。
意识到自己表情有些失控,他连忙缓和了神色。
“吓到你了?”
赵乐秦笑着抱起圆圆,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温声安抚。
“阿父给你道歉。”
圆圆歪了歪头,大眼睛茫然地看来看去,满脸懵懂。
赵乐秦看着傻乎乎的幼崽,心里升起浓厚的不舍:
“唉,若我要以防万一,明年就得跟着你大父去东巡,那少说也得一年半载见不到你。你才这么小,都不怎么记事——等我回来直接变成一个野爹了!”
“呜哇!”
圆圆愉快地吐出一个口水泡泡,不理会新手父亲的心碎。
赵乐秦轻轻把幼崽平放在毯子上,小声开口:
“圆圆,但我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你知道历史上始皇陛下多惨吗?节俭的李斯最知道了,他把二手的秦始皇放在咸鱼上回收了。”
“啪嗒——”
幼崽拒绝了这个鱼龙混杂的地狱梗,并选择再吐出一个口水泡泡。
“唉——你现在不懂,但这可是绵延一百代人,持续两千多年的流浪咸鱼笑话。”
赵乐秦下意识地伸手戳破了口水泡泡,坚持为嬴政发声。
“李斯怎么能这样呢?始皇陛下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圆圆顿时瞪大了眼,一口咬住伸到嘴边的手指。
“哎呦!”赵乐秦惊叫出声,猛地回神,“爸错了,不戳了!”
他连挠痒带哄逗,低声软语地求饶半晌,才让人类幼崽高松贵嘴。
赵乐秦感受到手指上黏糊糊的触感,连忙摸出巾帕擦了擦,嘴里依旧絮絮叨叨: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场东巡,这不过是一次惯例,一纸调令,一场普通的威慑,一车臭臭的鲍鱼,直到矫诏掀起的灾难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绝不允许一小撮赵高分子坏了华夏文明的大局!”
“始皇陛下可是大秦永远的太阳,这是什么?这是大秦日不落计划。”
……
赵乐秦吧嗒吧嗒说了半晌,终于觉得自己的压力疏解得差不多了。
他砸了咂嘴,一把抱起圆圆,又向远处的小明招了招手。
“好吧,其实我就是在拖延时间,逃避现实——”
赵乐秦亲了一口圆圆的额头,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该怎么对阿姊开口说……我明年要扔下你们母子去出巡?”
赵乐秦望着人类幼崽干净得像水一样的眼睛,声音逐渐变成耳语:
“想出去玩这个理由糊弄糊弄你大父还行,在你阿母那儿就实在是有些OOC了,是不是?”
“哇!”圆圆开心地大喊了一声,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
作者有话说:
【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关于荧惑守心、坠星刻字、沉璧复还:《史记》记载“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于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迁北河榆中三万家,拜爵一级。”《史记》在记录一年内的多件事时,常把天象、灾异放在开头作为总领,这是一种“纪事本末”的笔法,并非严格的编月日记。荧惑守心作为天象,它发生在“三十六年”这个纪年单位内。但具体在哪一月、哪一天《史记》没写。它可能在年初,也可能在年中。而坠星刻字同样,只记载在“三十六年”内,没有更具体的月份日期。沉璧复还这是唯一有明确时间坐标的,发生在“秋”。文中采用了坠星刻字、沉璧复还、荧惑守心这样的顺序。2.关于明世宗朱厚熜嘉靖帝的道号:嘉靖帝的道号是逐次加封的,而且越加越长、越加越浮夸。初代基础款道号是: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两年后,嘉靖帝觉得不够气派,大笔一挥,进行了威风凛凛的升级,新道号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但八年后,嘉靖帝再次有了新的创意,给自己的号来了一次宇宙级全家桶,分为三个部分。人的部分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仙的部分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都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尊开真仁化大帝。神的部分是:三天金阙无上玉堂总仙法主玄元道德哲慧圣母天后掌仙妙化元君(这是把他自己想象成“天帝”和“天后”的合体)3.为什么说嘉靖帝是“先天试药圣体”:嘉靖帝极度崇信道教,为求长生,大量服用方士进献的“仙丹”。这些丹药多由铅、汞、硫磺等重金属炼成,含有剧毒。他不仅自己吃,还赐给大臣吃,堪称“试药”。除了嗑药外,嘉靖帝还听信方士之言进行所谓的“采补”,即取女子经血炼“先天丹铅”(即红铅丸)。嘉靖帝大量征召十三四岁的少女入宫,在她们经期时取血配药,手段残酷。《万历野获编》等笔记中直言此为“采补”之术。为了保持“药引”洁净,宫女们被迫只能吃桑叶、喝露水。这也直接引发了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宫女起义——壬寅宫变,嘉靖帝差点被杨金英等十几名宫女活活勒死。这个老登明明常年服食剧毒丹药、吸食重金属,按理说早该暴毙,但却硬生生活到了快六十,真的太耐杀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