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过渡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秋蝉叫声渐渐微弱, 快入冬了。
距离林平乐给宫九打电话也过去三天了。
林平乐窗边的小塌上,吹着小风,手里拿着话本, 但心思压根没在书上, 心里光盘算着那笔“阻止平南王谋逆”的订单酬劳到底什么时候能完全到账。
虽说这钱是公款,但谁能忍住眼看着一大串钱不心动?
“林平乐!你这江湖妖女!窃国宵小!待本王脱困,定将你碎尸万段!”
“还有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之徒, 全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如同魔音灌耳, 连躲在厨房偷吃的大雕都嫌弃地“嗷”了一嗓子。
林平乐被强行拉回,把书一把盖在自己脸上,长叹一声:“又来了……”
林平乐怕他饿死了不好交代, 每天在吃上面可从来没亏待过他,但这家伙吃饱喝足就开始骂。
声音嘹亮还极具穿透力。
声音这么洪亮, 就算以后被贬为庶人了, 也能去街上当个叫卖喇叭赚钱养活自己,挺好的。
“吵死了!”司空摘星没林平乐那么佛系, 他实在受不了,捂着耳朵在院子里跳脚, “我就说还是应该把他的嘴堵起来的!”
林平乐拿下书,露出眯着的双眼瞅了眼窗外的司空摘星:“行,那就派你进去给他堵上。”
说完, 又把书移上去, 遮住脸躺着。
司空摘星想了想,捂着鼻子:“算了算了, 我学陆小凤他们躲开还不行吗!”
说完就从院墙飞了出去。
几人全都逃了出去,院子里一时间除了叫骂不止的平南王,就只剩下佛系的林平乐。
“哒、哒、哒!”
院门外, 由远及近,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叩叩叩——”
大门被院外的人敲响。
力道不小,可见此人内力不低。
但敲门声极为克制,不见得是来者不善。
【噔、噔噔、噔噔噔】
林平乐睡得正香,结果被门铃吵醒,气不打一处来,虚眯着眼睛看了眼门外的监控,一群带着刀的人,再一看,阻止平南王造反的订单已经完成。
显然这些人是来带走平南王的。
但林平乐实在懒得起来开门,其他人也不在,林平乐只能远程开了门,准备等他们赶紧把那个大喇叭带走之后她好继续睡觉-
临安城,古兰巷。
地址并没有错,但……
花自清身着绯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阴沉,站在这堵莫名出现的高墙前,眼底风云翻涌。
江南花家富甲天下,但有财无权难以继业,家中七子,大哥入了朝堂做了文臣。他为二子,被家中安排习武入朝。
承蒙圣上信任,得升至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平南王谋反一事,圣上早就有所关注,并加以戒备。
太平王世子先前分明掺合其中,却忽然反水,此事疑点重重。
而被太平王世子所赞耀的林平乐自然是朝中各方关注的焦点。
他身为天子亲兵,又有江湖背景,让他前来探查自是最为合适。
林平乐究竟与此事有何干系,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花自清抬手准备叩墙。
王二在花自清身后讥讽道:“镇抚使,您还是太有礼了,把这墙当门敲。”
花自清突然升至镇抚使,自然有人不满。
他并未理会,仍旧叩响三声。
指节与灰墙相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二一副意料之中的笑脸绽开:“花镇抚使还是太年轻,遇上这莫名其妙的地址,莫名其妙的墙,就应当直接破开才对。”
就在王二准备示意手下强行破墙时,墙面无声地滑开一道口子。
没有机关转动的轧轧声,就像掀开一道帘子般轻易。
花自清一进门,自然一眼就看见了正对院子的那处开着的窗户。
窗户后那名躺在小榻上的女子,必然就是太平王世子口中的“林平乐”。
她懒散地躺着,脸上盖着本书,对他们的到来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
“花某奉旨而来。”他开口,声音平稳。
那女子终于动了。她缓缓拿下脸上的书,露出一张算不上惊艳却干净清秀的脸。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仿佛刚被吵醒,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他。
那目光很淡,像是看一件寻常物件。
“哦。”她说了一个字,又闭上眼睛,把书重新盖回脸上。
花自清再次沉声提醒:“林姑娘,我奉圣旨而来。”
林平乐不耐烦的再次把书提高,连额头都遮住,“知道了知道了,来押送平南王的是吧?人就在那屋里,你自己去弄走就行。”
花自清没想到林平乐竟然是这种态度,在太平王世子报给陛下的折子中可是用了不少“忠君爱国”的好词。
她分明知道他们乃是天下亲卫,却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们。
锦衣卫出门在外可没被这么对待过。
王二听得恼火,直接越过花自清朝着窗户边走去,嘴里骂骂咧咧:“你这臭女人……”
林平乐在挨骂这事儿上从来不吃亏,谁骂她她骂谁,听了这话,一把扯下脸上的书,正要张口,忽然发现——
怎么满院子的帅哥!!!
刚刚没睁眼好好看,竟然没发现门铃监控里全是188长腿细腰双开门啊!
林平乐使出毕生的力气把即将出口的脏话全吞了回去,抬手止住要冲过来的王二:“这位小哥请稍等,容我收拾一下再出来好好迎接诸位。”
林平乐着急忙慌“啪”的一声把窗户关上,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从床上蹦起来穿衣服洗漱。
随后掏出她尘封多年的口红,对着镜子臭美的抹了一圈,把那瓶还剩点儿的香水小样珍惜的点了两滴在手腕上,又摸到耳朵后面。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王二等的有些不耐烦,“镇抚使,不如直接将这女人拿下……”
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才透过窗户分明样貌平平的女人,出了那扇门却像是换了个人。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唇上一点嫣红,恰到好处地点亮了整张脸。
她推门而出,步履轻盈。随着她的走近,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在院中弥漫开来。那香气清雅不俗,不似寻常脂粉,倒像是初春的梅花沾了晨露,又像是雪后的松针在阳光下蒸腾出的气息。
王二愣在原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几个年轻的锦衣卫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花自清想起太平王世子意味深长的警告,低声呵道:“屏气!”
一众锦衣卫立刻收敛神色,听从吩咐。
唯独王二嗤笑一声,对花自清的警惕不屑一顾。
这样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人,需要如此戒备吗?
“方才多有失礼,还请各位见谅。”林平乐走到花自清面前,微微欠身。
她说话时,那香气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浮动,“平南王就在那个屋里,你们去吧。”
眼前这个领头的实在太帅了!不仅帅,还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相处。林平乐实在对视不了一点,把视线朝他身后移去。
哎呀,还是这几个脸红的小帅哥看着更有意思。
花自清敏锐地注意到,她说话时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侍卫,唇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心中一凛,这女子看似随意,实则暗自观察。
他刻意避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却发现这香味仿佛能穿透一切,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让人感觉脑子有些晕。
“有劳林姑娘。”花自清保持着镇定,示意手下前去押人。
几名锦衣卫得令,朝着林平乐指的屋子而去。
就在推开房门的瞬间,林平乐忽然响起什么,脸色大变,转头大喊道:“等等!先别——”
可惜,她的话还是晚了一步。
“吱呀——”
房门已经被一名心急的锦衣卫一把推开。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涌出,这味道像是撬开了旱厕的石板,直熏眼睛。
“唔!”
首当其冲的两名锦衣卫猝不及防,被这股臭味扑面,脸色瞬间煞白。其中一人猛地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另一人则直接干呕出声,踉跄着倒退数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站得稍远一些的花自清和王二等人,也被这恶臭熏得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体内真气都本能地运转起来,试图抵御这无孔不入的味道。
“这、这是……”王二指着房门,惊怒交加,话都说不利索了。锦衣卫专办各种案件,尤其在刑狱上狠辣至极,但他们总归讲求一些士可杀不可辱的道义。
可这女人竟然直接将一个王爷关在这样的环境之中……
林平乐很尴尬。
这样的尴尬就像是一个帅哥抬手被发现没刮腋毛,一个帅哥被发现没刮腿毛,一个帅哥被发现不换内裤。
虽然比喻不太恰当,但这种华美的衣裳里全是虱子的表达意味都是一样的。
林平乐低头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呃,王爷他吧,身份尊贵,脾气也大,我们不敢轻易进去打扰。所以这吃喝拉撒就全在屋里解决了。”
林平乐越说越得劲,声音越来越大,开始甩锅:“你说这王爷也真是的,咱都说自己的事自己干,咋恭桶也不知道自己倒一下。”
死一般的寂静和恶臭的笼罩下,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锦衣卫的耳中。
锦衣卫心中虽然对谋反罪臣不待见,但听见林平乐这些话,他们只觉背心一阵恶寒。
这女人,太可怕了。
花自清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阴沉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极力维持着镇定和官威,但眼角肌肉却在微微抽搐的复杂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立刻后悔了,那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痒。
“还愣着干什么!”花自清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进去,请平南王出来!”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艰难。
林平乐一听他们还要进去,赶紧捏着鼻子迅速逃回自己屋里,随他们去吧,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那平南王前几天也不知道是吃多了还是肚子吃坏了,疯狂蹿稀……憋不住全给都拉在屋里了。
他们这几天送饭都是从窗户拿个竹竿给他挑进去,实在是太臭了……
也因此这样,他这几天叫骂也没人愿意进去堵他的嘴。
被花自清点到的两名倒霉的锦衣卫面露绝望之色,互相对视一眼,感觉已经从彼此的脑门上看到了“视死如归”四个大字。最终,他们一咬牙,屏气钻了进去。
从平南王能坚持不懈骂了一院子人好几天来看,他也不是个不爱说话的内向人。
但现在林平乐甩锅这么久,他却到现在都还没开口,不是因为它能忍,而是因为他现在说不了话。
平南王这几日时时自省时时后悔,他后悔怎么就招惹了林平乐,直到刚刚,他已经开始后悔到压根就不该谋反。
如果不是他要谋反,他就不会和宫九搭在一起,这样也不会招惹林平乐,也就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和自己的屎尿屁搅合在一起的结局。
但既然已经如此,人还是要骂的。
平南王骂着骂着发现外面没了动静,估计他们全都跑了,自己也省了力气睡一会儿,没想到刚醒就听见外面生人说话的动静,平南王知道,他的出门之日来了!
刚要张口喊话,没想到一股异香从窗户缝、门缝钻进来,平南王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两名侍卫进去时,看见的正是已经躺在一滩污秽之中一动不动的平南王。
二人对视一眼,认命了。
舍不得这身衣裳,只能挽起袖子裤腿,踏过污秽走过去,一左一右将不省人事的平南王架起来带出去。
那两名锦衣卫几乎是闭着气,拼着最后一口气将瘫软如泥又浑身污秽的平南王从屋里里拖了出来。
随着平南王的移动,那股浓烈的恶臭如同实质般在院子里扩散,与林平乐之前浑身的清雅香气形成了惨烈而诡异的对比。
所有锦衣卫的视线都下意识地聚焦在平南王此刻狼狈不堪的身影上,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谋逆者的不齿,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生理性不适。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一名锦衣卫惊慌的道:“王总旗!王总旗你怎么了?快醒醒!”
众人迅速转头看去,只见王二竟直接挺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这样的样子……
花自清心头猛地一凛,看向另一侧的平南王,两人的状态一模一样。
先前他们只以为平南王是被欺辱后晕了过去,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锦衣卫都训练有素,立刻抬头去寻林平乐,却发现她刚刚站立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先前待得屋子门窗紧闭,显然她早已回了屋内。
如果说平南王是早就被下了药,但王二可是与他们一同进的门。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花自清的脑海。
那香气……
看来她大概并非仅仅针对对她不敬的王二,恐怕还有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镇抚使,这……”旁边的属下看着昏迷的王二和臭气熏天的平南王,有些无措。
“带上人,走!”花自清当机立断,声音低沉而急促,不愿在这诡异的小院中多停留一刻。他甚至不打算派人去敲林平乐的房门质问,生怕再倒下一人,
几名锦衣卫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王二,又分出两人忍着恶心架起昏厥的平南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个令人心中发寒的院子。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来到院外,厚重的院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上。
花自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心中又是一震——
哪里还有什么院门?
眼前赫然又是一堵严丝合缝、毫无痕迹的灰墙,仿佛刚才他们进入的院子,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
只有身边昏迷的王二、散发着恶臭的平南王,以及鼻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一丝异香与恶臭混合的怪异气味,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夜风一吹,花自清感到一阵寒意。他深吸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憋闷与那残留的诡异香气,沉声道:“回京复命!”
一众锦衣卫默然无声,来时气势汹汹,归时却个个面色凝重,心有余悸。他们带着两个昏迷的人,迅速消失在古兰巷的尽头,只留下那面沉默的高墙,以及墙内终于彻底恢复了宁静的小院。
院内,林平乐扒在门缝边,确认那群“188帅哥”确实都走了,这才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要不是她机智赶紧躲回屋里,等会儿被那些人责问起来她可应付不了。
只是白瞎了她这专门涂的口红喷的香水-
夜色深沉,皇宫御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花自清单膝跪地,将古兰巷小院中的经历以及这几日查出的林平乐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向御座上的天子禀报。
他语气沉凝,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那堵凭空出现又消失的灰墙,林平乐那难以捉摸的态度,以及那诡异的异香和之后王二与平南王离奇昏迷的经过。
还有传说中她的雷霆手段……
他并未添油加醋,但每一个细节从他口中说出,都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谲。
年轻的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此刻却微微蹙着眉,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待花自清说完,御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花卿……”
目光落在花自清紧绷的脊背上,“你的意思是……这位林姑娘,不仅精通堪比公输班的机关之术,能凭空造墙,挥手开门,还能于无形之中施放迷香,令高手顷刻昏厥,甚至连乃至朕那位心高气傲的表弟,都甘愿受其驱使?”
他每说一句,语调便微微上扬一分,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几分荒谬的笑意。
“花卿,你平素行事稳重,今日这番说辞,未免太过……光怪陆离了些。”
花自清头垂得更低,他知道这些描述听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但他仍坚持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那林平乐,绝非寻常江湖女子!王总旗与平南王昏迷之状诡异,臣怀疑那异香便是关键,其手段莫测,不得不防!”
皇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朕知道你看重职责,但或许是你多虑了。”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小九在折子里将她说成是忠君爱国、智勇双全的义士,虽可能与事实略有出入,但总不至于相差如此之远。或许那墙只是些奇巧的障眼法,那香气不过是些域外传来的稀罕香料。”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跪地不起的花自清,语气缓和了些:“花卿,你连日奔波,想必是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朕自有计较。”
花自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已然笃定的神色,终究是将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再坚持己见,只会让陛下觉得他危言耸听,甚至能力不足。
“臣,遵旨。”他沉声应道,行礼后默默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花自清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皇帝摇了摇头,重新坐回龙椅,拿起案几上另一份关于林平乐的粗略调查卷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堪比鲁班?驱使豪杰?精通巫毒?”他轻笑出声,指尖轻轻点着卷宗上“林平乐”三个字。
他并不完全相信花自清那套说辞,但“林平乐”这个名字,以及围绕她发生的这一切,已经成功地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或许,是该找个机会,亲自见见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林老板”了-
平南王谋逆案尘埃落定,朝廷昭告天下,详述其罪状,同时也将林平乐在此事中“智勇双全、忠义可嘉”的事迹广而告之。
一时间,林平乐和她所谓的“啥都干”名动天下,声威之盛,远超江湖上任何一家门派或帮会。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江湖中开始流传一些不可思议的传闻。
有人说自家远在千里之外的仇人一夜之间暴毙,只在案发现场找到一枚刻着“啥都干”三个小字的木牌;有人说家族失传已久的秘宝竟被匿名送回,附带的纸条上同样有着“啥都干”的标记;甚至还有人说重病垂危的亲人莫名好转,枕边多了一瓶来历不明的灵药……
这些传闻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却如同野火燎原,将林平乐和“啥都干”推向了神话的边缘。
人人都道,只要诚心许愿,付出相应的代价,哪怕相隔万里,她也能为你办到。
“更离奇的是,有人传说江湖上那个爱管闲事的四条眉毛陆小凤,还有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全都是她的手下。”
三五成群的男人听到这儿捂着嘴纷纷对视一眼,耸着肩膀刻意放低声音道:“依我看,都是裙下之臣吧……”
氤氲的热气熏的茶棚里满是白雾,人跟人之间都看不清脸,像是隔了层纱,这叫那些聊闲篇的茶客更是起劲。
众人聊的热火朝天,却听边上一黑汉嗤笑一声。
说话的人心生不满,“你这人若是不愿听就闭了耳朵,别人说话你瞎出什么怪声。”
黑汉抿了口茶,才悠悠道:“若是只有陆小凤和司空摘星二人听令于她,到确有几分风月之疑。”
毕竟陆小凤在江湖上的风流名声传至四海,身为他好朋友的司空摘星应当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向来只给人当狗的荆无命也认了她做主人。”
黑汉此言一出,茶馆之中静了三分。
但稀稀梭梭的杂音仍旧存在。
黑汉放下茶杯,仿若未闻,接着道:“当日我曾在十里坡的茶棚亲眼所见荆无命亲口承认林平乐是他的新主人。不仅如此……”
黑汉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浑身禁不住一个寒颤,随后才在众人的催促下接着道:“当时金钱帮向松也在,林平乐不过随手轻轻一挥,便轻松将向松打得半死不活……那样的武力,当时罕见。”
整个茶馆寂静一片。
许久之后,有人小声道:“那林平乐长得什么样?”
这人问的话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即便是听闻她的武功高强,却也觉得这或许并非能笼络住那三人的缘由。
但只要她足够美貌,一切就都能说的通了。
就像是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秋灵素,即便她一点武艺都没有,却能驱使众多高手,为了她争得头破血流。
“平平无奇。”
北镇抚司顺利带回了平南王,说起来的确是件大功,也的确收到了皇帝的奖赏。
但这几日,整个北镇抚司并无半天高兴的气氛,反被阴云笼罩。
花自清是北镇抚使的头,成日却总被一个总旗言语之中下面子,这实属不该。
这是花自清在丢份,也是整个北镇抚司在丢份。
这事儿整个十二卫都知道,因为那王二也并非寻常人,他背后站着的是他的姐夫,锦衣卫的副指挥使。
可转头,王二跟着花自清出了份公差回来,却就此中毒,至今昏迷不醒,整个京城的名医都被请遍了却没有丝毫好转。
“这事肯定是花大人搞的鬼。”
“不能吧,花大人平日里看着挺沉稳的,不像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难不成还能知道他心里头想的什么?”
十二卫的人这几日没事就聚在一起聊着这事,毕竟能进十二卫的都是些天之骄子,比起林平乐那样的草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倒是身边事更能叫他们提起兴致。
恰巧这日,一群人里有一人是与花自清、王二一道去临安的。
“老五,你也算是个亲历者,倒是跟哥哥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五面容稚嫩,一张俊俏的脸北憋的通红,他倒是想说,可花大人从出了古兰巷的院子后就严令他们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
他们这些人也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花大人这几日被人各种编排,无能为力。
眼看老五不出声,几人好歹也是懂规矩的,知道这是被下了令,只能换了个说法:“你要不捡你能说的说。”
老五顿了片刻,一边想一边张了口:“毒不是花大人下的……”
几人一听有戏,立刻两眼放光,乘胜追击问道:“难道你知道是谁下的?”
老五缓缓点了点头,但闭口就是不说。
十二卫里少有蠢人,魏肆眼珠子一转就道:“难道是那个林平乐?”
他家中有大人在太医院当差,回家抱怨了好几日平南王的病情不稳,昏迷不醒,不知是怎么回事。
但好在中毒不深,就在太医都束手无策之时,自己悠悠转醒了。
这毒听起来和王二中的毒十分相似,若这毒真是花自清下的,他可绝对没胆子给平南王下毒。
而他们的共同点便是,都曾与这几日风头正盛的林平乐打过交道。
只是……
花自清没有胆子给平南王下毒,她一个江湖草莽,这么可能有胆子给平南王下毒?!
就算平南王现今是逆臣,可他身上还的的确确有爵位在身。
而且就算不论平南王,那王二可实实在在还在锦衣卫当差,背后还站着个副指挥使的姐夫。
这人做事竟如此不计后果?
魏肆想了想,接着问道:“她真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
十二卫的人虽说不在意草莽,可坊间聊的人多了自然也能听进去一两耳朵。
却见老五只愣愣的站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看来这个事儿也不能说。
几人围着老五一通问,结果再问问不出来一件事。
最后一人冲着挤眉弄眼道:“那女人长得如何?”
老五沉默许久,久到他们以为这个问题也不能回答时,却听他悠悠道:“国色天香。”-
自从得了皇帝的表彰,林平乐是腿也不抖了,气血也足了,一口气能提着水爬三楼了。
每天跟打了鸡血一样盯着系统界面疯狂接单。
什么给张家打口井,给王家报个仇,给李家找回狗,给刘家治个病。
忙的那叫个不亦乐乎。
眼看着这账面上的钱越来越多,林平乐愁啊。
愁着钱咋就能花不出去呢!
不让她花,也不能随便提工资发奖金,这钱躺在账上不就死了吗?
林平乐一拍大腿,决定贯彻落实“发展是第一要务,人才是第一资源”的理念,招聘新人!
多招人多干活,纯当她是放送五险一金福利的慈善机构了!
林平乐兴冲冲地找了块木板,用烧火炭歪歪扭扭写下“啥都干现场招聘”,扛着就奔着临安城最有名的几大书院去了。
书院门口,正值午休,不少身着儒衫的学子进出。
林平乐寻了个树荫,把木板往身前一立,清了清嗓子,开始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啥都干’现场招贤纳士!待遇优厚,五险一金,带薪休假,晋升通道明朗!只要你有能力,这里就是你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
她喊得卖力,过往的学子们却纷纷投来异样甚至鄙夷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
“‘啥都干’?听着就不像正经行当……”
“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在此吆喝,成何体统?”
“五险一金?带薪休假?不知所谓。”
“吾等寒窗苦读,为的是科举入仕,报效朝廷,岂能投身这等……这等江湖草莽之所?”
吆喝了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别说投简历了,连个上前问询的人都寥寥无几,还多是好奇打量她几眼便摇头走开。
林平乐看着那些昂着头,满口“之乎者也”的儒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算了算了,人家要考编她哪儿能逼着人家来打工。
林平乐寻思还是得去点对口的地方招人。
平安武馆是临安城最大的武馆,这里出来的好汉不是进了高门大院做护院,就是去了镖局做镖师。
武馆门口倒是热闹,不少劲装打扮的汉子在切磋、练功,呼喝声此起彼伏。
林平乐再次支起招牌,调整了一下说辞:“各位英雄好汉!‘啥都干’公司招人啦!工作刺激,报酬丰厚,福利保障齐全!只要身手好、胆子大,这里就有你扬名立万的机会!”
这次倒是有几个汉子围了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面露不屑,粗声粗气地问:“你就是林平乐?”
林平乐一想,的确失策了,这哪家大公司是老板亲自跑上跑下招人的。
只是最近业务繁忙,陆小凤他们全都被派出去干活了。
林平乐缩着手嘿嘿一笑:“大哥说笑了,这大老板哪儿能亲自出来扛招牌招人呐。”
壮汉哼了一声:“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不像是,听说那林平乐竟然能一招将向松打倒,想来还有些本事。”
林平乐听了这话,立刻接道:“大哥,你既然这么欣赏我们老板,要不考虑加入我们‘啥都干’呗!咱这儿福利待遇一流,包吃包住,以后你买房子都帮你分期付,看病养老都给包了。”
壮汉听了脸色一拧,“你们帮派一共几个人?”
林平乐道:“我们虽然现在规模小……”
壮汉想到传闻中陆小凤、荆无命、司空摘星都是‘啥都干’的人,转念一想打断道:“这倒也不关键,你们平时都干些什么活儿?”
林平乐搓搓手:“这个……咱名字叫啥都干,那就是啥都干嘛。什么上房抓猫,下河捡鞋……诶诶诶,你别走啊!这干什么活儿也不是我说了算啊,得看甲方需求嘛!”
从林平乐说了业务范围之后,原本围过来的几人也是一哄而散,继续回去练他们的拳脚功夫。
林平乐独自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那块孤零零的招牌,一阵萧瑟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得,高端人才嫌她级别不够,专业人才嫌她平台不够。
她叹了口气,开始深刻反思自己的招聘策略。是不是方向错了?还是宣传不到位?或者……福利待遇写得不够清楚?
正当她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免费提供跌打损伤药、阵亡抚恤金加倍也写上去的时候,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姑娘……你看我可以吗?”
林平乐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布衣、面色有些苍白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看起来不像练家子,身形甚至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平乐精神一振,终于有潜在员工上门了!
林平乐立刻换上职业化的微笑:“当然!只要是个人,不对,只要是个好人,我们公司都招收的!”
年轻人激动的双眼放光,随即低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敢问姑娘,是打算招几个人?我还有些朋友,不知……”
林平乐大手一挥:“招,多多的招。你明天带着你的朋友们到古兰巷来找我就成。”-
“她真这么说的?”
“可古兰巷全是卖死人东西的,多晦气……”
“不知道月例是多少?”
……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顾青也答不过来。
他们都是充西来的流民。
上月接连不断的雨,最终导致黄河决堤,惠州受灾。
旁的地方等黄河水退下去了就能回,可他们那儿直接被黄河吞没,别说田地了,家都直接被淹在了水下。
他们逃难来此,也没了回去的地方,就在这临安城外落了脚。
接连不断的布棚子搭了五里地。
朝廷起先还开了粥铺,奈何日头久了也供不起,他们也只能自求活路。
他们心中也清楚,终归是要自己找活路的。
顾家是耕读传家,入过县学,比起周围这群泥腿子还是有些见识,听着人群七嘴八舌,沉声下了论:“咱们来此是求一条活路,也要找一条活路。愿意去的,明日与我同往,不愿去的,莫人强求。”
刘婶把手头家伙什一扔,豪气道:“管他什么地方,咱都去瞧瞧,不说奔前程,先别再饿死人就行!”
见刘婶这么说,好几人纷纷应和,老村长见状点头道:“明日各家点些还有力气的汉子和顾青一起去,若有什么意外,你们彼此才好照应。”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古兰巷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巷子里那些售卖香烛纸马的铺子尚未开门,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顾青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充西来的流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步履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惶恐。
有人不断四下张望,看着两旁紧闭的铺门和悬挂的白灯笼,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顾哥儿,这地方……真是招工的地方?”
“是啊,顾青,别是弄错了吧?这地方阴森森的……”
顾青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他想着如今现状,只能强自镇定道:“既然来了,总要亲眼看看,后续再论也不迟。”
他其实也没底,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按照昨日林平乐模糊指点的方位,他们来到巷子深处,眼前却只有一堵斑驳的灰墙,与两旁民居无异,根本不见任何门户。
“这……哪里有院子?”众人面面相觑,失望和怀疑的情绪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灰墙,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口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门内,是一个整洁雅致的小院,与门外阴森的古巷判若两地。晨光熹微中,一个女子正伸着懒腰从屋里走出来,正是林平乐。她似乎刚起,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睡意,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与昨日武馆门口那个稍作打扮的她相比,更添了几分邻家的随意。
“哟,来了?”林平乐看到门口黑压压一群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招手,“都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流民们被这奇术震住,一时竟无人敢动。还是顾青最先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其他人见状,这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院子。
林平乐看着这群面有菜色的新员工,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们瞧着也太虚弱了。”
她刚刚拉开几人的简历看了看,以前都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汉,按理来说庄稼汉总得有把子力气才对,她爷爷以前60多了还能扛一百斤的东西爬七楼呢。
这么这些人个个弱不禁风的。
那群人没想到林平乐会这么说,赶紧七嘴八舌到:“您别看我们这样,其实我们力气大着呢。”
“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
林平乐被吵得脑袋痛,目光呆滞的看向一直闭嘴没说话的顾青。
顾青见状,立刻喝住众人,随后面朝林平乐道:“姑娘,实不相瞒,我们是城外的流民。已有月余没有吃过饱饭,因此才会如此。”
顾青想了想,又心机的补充了句:“若是再找不到活,整些钱粮,怕是……”
读书人的气节让他言尽于此,但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林平乐满脸惊讶,“流民?!”
她还真不知道城外有流民这事儿,毕竟她每天城门都没出过,老想着和系统斗智斗勇来着。
顾青看她惊讶的神情,知道她是当真不知此事,徐徐张口解释。
林平乐听的一脸严肃。
受灾。
这个词即便在现代她也听过无数次,水灾、火灾、地震、海啸,各种各样的天灾总会发生在这片大地之上。
但总有政府兜底,加上人民团结,度过一个又一个困境。
但,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第一次让林平乐意识到,她真的身处在一个封建时代。
这里没有不顾一切解决民众问题的政府,也没有为这些流民伸出援手的民众。
林平乐握紧拳头,掌心处被指甲掐破,几度咽下哽咽,随后缓缓道:“城外一共有多少人?”
第57章 过渡
顾青知道林平乐如此的神情是什么, 是悲天悯人,是同情……这样的神情也曾出现在他这样的学子眼中,只是如今他却是那个需要被同情的人。
更令他心寒的是, 这一路, 几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眼神。
顾青顿了顿:“还剩三千余人。”
这个“剩”字听的林平乐一愣,她自然知道为什么是剩,因为其他人都在路上或在城外, 因着各种各样的缘由已经死去。
抬头看着面黄肌瘦, 在已经开始打霜的冷天还踩着草鞋穿着单衣的一群人,林平乐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跑回屋里抱出所有棉衣被褥, 顺带把陆小凤几人的衣柜也全都搜刮个干净。
将东西全都堆到人群面前,然后又进到灶房, 把能吃的全都搬了出来。
一群人看着这些东西激动的开始有些颤抖, 但顾青面对这些东西,却无动于衷, 冷眼看着林平乐继续在各个屋里窜来窜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又一阵窸窣讨论的声音,他们都在大胆的揣测, 难道这些东西是赏给他们的?
只有顾青仍旧垂目不语。
他是个读书人,读书人的气节总是讲究些“不食嗟来之食”。
可现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能允许他推举这样的好意吗?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推拒这样的好意?
他只是……
顾青的心情复杂至极, 至少在他今早带着人出发之前想要的并不是眼前这一堆又一堆的物品。
林平乐完全没空在意顾青的眼神, 她正一边搬东西,一边跟系统开始三百回合大战中。
原本林平乐像老鼠搬家一样拖了无数东西之后忽然反应过来, 系统界面的一站式购物平台难道是摆设吗!这不得用公款一通狂买?
结果发现购买物品最多十件。
林平乐稍加思索,凡是遇到大灾大难,那些大企业全都在捐款, 就算平时也有大公司用捐款减税的,这需要帮助的人就在旁边,直接捐款捐物走正规途径不是更方便!
林平乐疯狂呼叫208。
208上线后听了林平乐的讲述后,居然先是夸张而优雅的喊了三声:“well,well,well,这还是我的那位mean girl吗?”
林平乐冷静的听完208的废话后,放轻声音温柔道:“劳驾请问,我应该怎么操作捐款呢?”
要不是林平乐实在没找到能把公帐上的钱提出来捐款的办法,也不至于叫来这208听它的阴阳怪气,受这份罪。
208笑意满满,活脱脱的客服:“按照企业捐赠的流程,宿主可以先召开内部决策,然后捐赠出去就可以啦。”
林平乐听了一顿:“这么简单?”
她们公司目前就只有那么几个人,都不是什么无情无义之辈,难道只要他们都同意,这钱就能捐出去了?
根据系统的尿性,林平乐不信,于是多问了一嘴:“等我们开会后,这个钱就能直接捐给那些流民了吗?”
208继续温柔亲昵道:“不能直接捐哦亲,按照规定,捐赠对象只能是依法设立且具有公益性质的慈善组织,或者是县级以上政府及其部门呢。”
也就是说,这钱要么捐给善堂,要么捐给县衙。
但要是这里的善堂和政府当真会解决问题,这些流民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半死不活的情况。
林平乐想想不对,“以前电视里不都经常播,哪家企业给当地考上清北的寒门状元送钱送电脑吗?”
208:“因为企业早就有专项小组进行报备申请,挂靠好公益组织了呀亲。”
根据林平乐上班的经历来看,事情到这一步她已经知道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因为这种创建专项小组然后各种报备申请的时间一定不会短,等结果下来,三千人还能剩三十人都算他们命大。
林平乐不耐烦的挥手:“算了算了,你退下吧。朕需要静静。”
捂着脑袋一边拖着陆小凤床上的被褥,一边认真思考。
之所以洗劫了陆小凤几人的东西,是因为他们是员工,给他们的衣裳、被褥在那个一站式购物平台都能买到……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林平乐自诩聪明的大脑袋突然灵光一现。
把东西全都堆在院子里,直起身子看着这一大群人道:“你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分一分,明天每家出一个人,集合过来我这里开始上工。”
顾青听到这话,立时抬头,眼中闪烁着不明的泪光:“您的意思是,你收下我们了?”
顾青登时明白,原来他想要的是有活干才有钱拿,即便到了这样的困境,心里仍旧惦记着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自苦的叹了口气,但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媚的姑娘,心中升起一丝难得的希望。
林平乐看着带着东西欢天喜地一边道谢一边准备离开的众人,忽然发现,来的都是尚有力气的男性……
乱世之中,人性经不起考验。
她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和顾青的一面之词,就将资源和信任投注下去。
“等等。”
林平乐出声叫住众人,绽出一张笑脸:“我和你们一路过去。既然要招工,总得先实地考察调研一下,看看大家的具体情况。”
顾青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毕竟哪有主家会愿意去那样的腌臢地方。
但他很快掩去眼中神色,恭敬道:“姑娘想去自然随时恭候,只是……那边环境恶劣,怕污了姑娘的眼。”
林平乐摆摆手不多做声,但态度坚决。
来的一大群人欢天喜地的抱着东西趁着天还没有大亮出了城,只顾青仍有担忧。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姑娘要与他们同去的目的,所谓考察之意他自然明了,但是究竟考究什么,查探什么,他却毫无头绪,连叫大伙如何作态也无从知晓。
但总归语气再恭敬些,姿态再放低些总没错。
顾青低声唤来钱家老小,“你跑快些回去告诉村长,东家的人去了,抓紧准备。”
钱家老小年纪小,虽不明就里,但瞧着一向敬重的大哥这么焦急,于是也急着问道:“要村长他们准备什么?”
顾青轻轻推着钱家老小往前:“村长自然懂得,你赶紧出发就是。”
林平乐对顾青的动作看在眼里,也并不在意,因为她在意的东西,要看的东西,是他们准备不出来的。
一行人沉默地朝着城外走去。
越靠近聚集地,空气中的异味越发明显,那是汗味、污秽物和若有若无的疾病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属于绝望的味道。低矮破败的窝棚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垮。许多窝棚甚至只是用树枝和破布勉强搭成。
顾青一路注意着林平乐的一切反映,直到走到这里,林平乐眉头紧皱。
顾青赶紧道:“我们实则也划定了不同分区,只是晨时风向过来,气味难免不大好闻,难为姑娘了。”
林平乐随意摆摆手,她并不在意这些气味,而是眼神锐利的在这些窝棚之中搜索。
林平乐的心逐渐下沉。
这片巨大且充斥着生活痕迹的窝棚区,有些过分安静了。
她看到了晾晒的破旧衣物,看到了熄灭不久的篝火堆,看到了散落的生活用具……
但,人呢?
除了跟随着她回来的这些青壮年,以及零星几个在窝棚间匆忙闪过的年轻身影外,更应该出现在流民群体中的老弱病残却全然不见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平乐的心头。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扫了眼顾青,随后逐渐慢下原本急切的步子。
失地的流民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只能一路向南,企图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而在他们走过的土地上,会有无数的恶魔诱惑着他们丢弃人性。
途径城镇,会有各路人牙子来这里拿一两块干馍换一个年轻女娃。
行至荒野,有人饿到双眼冒着绿光,便诱着邻里易子而食。吃到最后,只剩有力气吃人的人还活着。
林平乐的心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顾青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嘴唇紧抿,他看出了这位姑娘的不满,但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做的惹恼了她。
林平乐沉声道:“顾青,人呢?”
顾青不解:“不知姑娘问的是什么人?”
“娘……唔!”
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哭声不知从哪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但随即被迅速噤声。
林平乐猛地转头,循声望去,是一大片枯黄的草堆。
林平乐心有所感,抬眸看向顾青。
顾青此刻才明白村长在钱家老小给他传信后做了什么,而林平乐又在找什么。
顾青因为激动而略显颤抖的声线在林平乐耳中听来显得有些心虚,“姑娘,在下知道,知道姑娘要找什么,要看什么了!请姑娘随我来……”
顾青带着林平乐走到草堆深处的一处土堆前,用手轻轻扒开一丛已经泛黄的枯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赫然出现。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借着透进去的微弱天光,林平乐看到了一双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是孩子。
还有紧紧捂着孩子嘴巴,面色惨白的妇人。
以及蜷缩在更深处,眼神浑浊却带着面露担忧的老人。
顾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和羞愧:“姑娘恕罪!大约是各村族老怕姑娘您来此地选人,发现我们拖累尤重,不肯收留我们干活,因此让大家躲起来。”
林平乐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伸手扶起顾青,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了整个聚集地:“都出来吧,我们这里招人不看性别、年纪,只重人品。”
林平乐先前说了,只要是好人就招并不是一句假话和托词,她的的确确也是这么想的。
在那样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丢下自己的家人,足见这群人至少心底不坏。
林平乐二话不说,检索附近人员简历,全部勾选准备一次性招聘,结果系统弹出:【系统提示:根据目前企业经营所得总数,‘啥都干’有限责任公司认定为小型企业,人员总数不得超过300人。】
林平乐万万没想到,系统还能这么作妖。
但她心里已经产生了一种平静的死感,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规则毫无波澜。
就像是每次布置任务故意话只说半截的恶心老板,跟个癞蛤蟆一样一戳一蹦跶。林平乐现在算是彻底接受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林平乐让顾青召集各村族老一起开个短会。
树枝干草搭成的窝棚外,一群须发皆白个个饿的干瘦的老头愁容满面。
“顾家小子,这姑娘一会究竟要说什么?”
“我们如今这幅模样,怎么好去污了贵人的眼。”
“他们究竟要招多少工?”
……
七嘴八舌的推举听的顾青眉头紧皱,正要出言宽慰,人群里唯一一位老太太拿着一根破竹竿狠狠朝地上一跺:“都闭嘴!那姑娘能不计你们叫人躲起来的事,还愿意招工可见是心善的。人家不过是唤我们去说几句话。此番能活几个是几个,都把心思给我收着藏着,别在贵人面前丢了充西的份儿!”
充西早年间也是出过两位状元的地方,当地学风盛行,只是近些年没落了些。
说话的便是出过状元的廖家老太。
刘老爷子撇撇嘴,“这时候还顾着充西的面子呢。”
廖老太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杵着竹竿一瘸一拐的自己进了窝棚。
其他人见状也只能赶紧跟着进去,
林平乐站在窝棚中央,看着眼前这群饱经风霜、眼神中混杂着期盼与惶恐的族老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诸位长辈,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这压抑的空间里格外有力量,“我要在你们中间招工,但有两个前提条件,需要诸位配合。”
族老们屏息凝神,连咳嗽声都压了下去。
他们自然早就清楚招工是有条件的,但此时此刻听到,心中仍是一沉。
“第一,请诸位立刻统计出族中所有人员,需要标注老、弱、病、残详尽信息,尤其是病人,必须按照病情的危急程度,从重到轻排序。”
此言一出,族老们面面相觑,连顾青也愣住了。
无论什么时候,要统计出病重之人的名单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廖老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猜测,她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姑娘吩咐,老身这就去办。”
林平乐从怀中取出一叠纸笔顺手递给站在身旁的顾青,“烦请将这些人员列一个详细的名单给我。”
她动作随意自然,仿佛拿出的只是寻常物件。然而,当那叠纸和几支笔出现在众人眼前时,窝棚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包括原本垂头丧气的族老们,都死死地盯在了顾青手上。
那纸,雪白挺括,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切,与他们记忆中粗糙发黄、甚至带着草梗的土纸截然不同,比镇上书铺里最贵的宣纸似乎还要光滑。
还有那几杆毛笔,乌黑细长,只需一眼便能知道,这绝非凡品。
充西好歹是文风颇盛之地,村中族老多少都见过些世面,甚至有几个年轻时还考过童生。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纸,更未见过这般昂贵的笔。
顾青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是读书人,比旁人更清楚这样的纸笔绝非普通富户能随意拿出的东西。
“姑娘,这是不是太贵重了?”顾青感觉手中的纸笔重若千钧,声音都有些发紧。
用这样的纸笔只为了记录他们这些流民的信息,简直是……暴殄天物。
刘老爷子忍不住喃喃道:“天爷,这纸……怕是只有京城里的贵人们才用得起吧?”
一位族老悄悄推了推旁人:“你用过那样的纸笔吗?”
“别说是用了,哪怕见也未曾见过……”
就连一直沉稳的廖老太,看着那雪白的纸张,眼神也复杂无比。她更加确信,眼前这位姑娘的来历绝不简单。
能拿出如此珍贵之物,绝非为了戏弄或者加害他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
这背后,定然有他们无法想象的深意。
林平乐不以为意的摆摆手:“物尽其用就好。顾青,抓紧时间,名单越早出来,我们能做的事情就越早开始。”
他们在城外已经流连许久,城中富户诸多却无人搭理,官府除了初始象征性的扶助后,再未多加关注,只在城门多加布控,以防他们入城闹事。
但这位突然出现的神秘姑娘似乎不只是招工那么简单……
毕竟没有哪家招工会要求统计这些人员,也不可能随手拿出那样的纸笔物件。
廖老太知道多想无益,总归已经走投无路……-
窝棚外,气氛凝重。
“那姑娘要清出那些快不行的人作甚?”
“莫非是嫌我们累赘,要……要清理门户?”
一个干瘦老头颤声说出最坏的猜想,脸色惨白。
“我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这哪是招工,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有人眼神闪烁,猜测是不是凡是家中有病重的人就不被选入招工名列,眼珠子一转,想着法子回去将那些“累赘”藏得更深些。
“不行!我家二小子只是发热,躺几天就好了,不能记上去!”
“我娘年纪是大,但还能走动,不算老弱!”
“快,回去跟老五家说,把他家那个咳血的丫头藏好,千万别报上去!”
“都给我站住!”
一声厉喝,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廖老太杵着竹竿,挡在了众人面前。她瘦小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们这群糊涂东西!脑袋都被驴踢了吗?!”廖老太气得竹竿连连顿地,“那姑娘若是心存歹意,何必多此一举?她大可以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些吃的穿的,或者只挑健壮的男人带走!她为何要来看?为何要问老弱病残?为何偏偏是‘招工’?”
一连串的质问,让骚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下来。
有人在人群里嘟囔道:“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说不定……”
“闭嘴!”廖老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落井下石的,见过趁火打劫的,却没见过哪个黑心肠的,还会来招工的时候问问病重的人。”
她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声音沉痛却坚定:“我们充西出来的,可以饿死,可以病死,但不能自己先坏了良心,丢了骨气!人家姑娘要名单,是要看我们的诚心,看我们是不是那等为了活命就能舍弃父母儿女的猪狗不如之徒!”
她看向一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你爹瘫在床上多久了?这一路不是你媳妇儿和你妹子轮流背着的?现在为了口虚无缥缈的饭食,你就想把他撇下?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那汉子被骂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言。
廖老太又指向一个老妇:“还有你!你小孙子病的都快没气了,你藏起来,是想让他悄无声息地烂在草堆里吗?”
老妇“哇”一声哭了出来,瘫坐在地。
廖老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异常清晰:“都听好了!各家各户,该是什么就是什么!病重的,年迈的,残疾的,一个都不许瞒,一个都不许漏!谁要是敢弄虚作假,昧着良心把至亲推出去等死,或者藏着掖着耽误了别人的活路,不用姑娘发话,我廖氏第一个不答应,充西各族的列祖列宗也容不下这等无情无义之辈!”
她扬起手中的破竹竿,虽无甚威力,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都给我去!如实统计!若是那姑娘果真……果真有什么不好的打算,老婆子我这个年纪也是第一个死!”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顾青看着廖老太佝偻却挺拔的背影,眼眶发热。他明白,廖老太这是在赌,赌林平乐的善意,赌他们这群人最后的尊严和底线。
族老们沉默了片刻,终于,顾家的村长重重叹了口气:“听廖家阿婆的吧……”
“是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人群缓缓散去,这次,少了些慌乱,多了份沉重,却也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份带着墨迹和无数手印的名单,被恭敬地递到了林平乐手中。名单上详细记录了此处所有流民近三千人的信息。
其中九十八人的名字后都标注了“高热不退”“伤口溃烂”“气息奄奄”等字样。
众人看着这位姑娘拿着名单一一看过,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支朱笔在这名单上勾勾画画。
林平乐每落下一笔,在场各族老心脏便突的跳一下。
林平乐看着手里已经画好的名单,心中有了数,抬起头,目光看向众人:“诸位长辈,这是此次招工入选的名单。”
几位族老你推我,我推你,谁都没勇气去接下这“生死薄”。廖老太索性推开人群上前,双手接过名单。
没想到略一翻看,惊的叫出了声。
廖老太的惊呼惹得其他人更是害怕不已,这名单怎么连见过世面的廖老太都这般作态。
其他人实在忍不住,纷纷上前拿过名单翻看……
“什么?!”
窝棚里瞬间炸开了锅。连顾青都失声惊呼:“姑娘,这……这如何使得?”
名单上竟然全是先前划为危重的病人,除此之外,便是将余下各家一人挑了一人,而且以妇女、老人为先列入名单。
试问哪家招工不选青壮年的劳力,就算是吃屎也是青壮年能吃上热乎的,这怎么挑的尽是些半死不活的……
所有人一时间眼中出现质疑,莫不是哪个江湖魔道要挑人做药人,或是要练什么尸山血海?
廖老太就算有所猜测,可也没想到最后的名单会是如此,“姑娘,容老身多问一句,您当真要选这些人做工?”
这些人站起来都费劲,能做的了什么工……
林平乐笑道:“只要进了公司,他们有病,就是公司的员工有病。”
这笑在众人眼里只觉得高深莫测,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的动机究竟是何。
这难不成是什么邪教,专招些快死的人进去,治好了好当死士用?
林平乐压根没看懂众人的怀疑,“请诸位去问问名单上的人是否愿意。”
一通询问,自然无人不应。
现在这情况,做什么都是条出路,哪怕是去做药人呢。
即便有人家怀疑,绝不同意病入膏肓的家人入了那像是邪教的公司,但耐不住病人自己不愿再做拖累。
林平乐点开系统,设立了一个新的部门,“农业农村事业部”,暂时由她兼任部门负责人。
林平乐想了想,以防万一,还在合同里增加了一项保密协议。
offer发出,便被立刻接收。
【系统提示:招聘成功。员工社保已自动缴纳】
紧接着,林平乐操作公司账户,通过系统的一站式购物平台,购买了大量的基础药品,治疗风寒发热的、处理外伤感染的、防治疫病,只要是药就往购物车里加,花费不菲,但她眼都没眨。
反正是公款,满满全是工会福利!
林平乐买完药,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顾青道:“你还没走呢?我还有点事,你随意昂。”
顾青眼睁睁看着林平乐走出窝棚。
顾青和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心不下,赶紧跟了上去。他们倒要看看,这位神秘的姑娘究竟要去做什么。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林平乐根本不需要人指引,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和寻找的过程。她就像是在自己家中行走一般,目标明确,路线清晰。
林平乐跟着GPS导航上的员工所在点,绕过几个歪斜的窝棚,径直走向一个被破草席半掩着的角落。
里面蜷缩着的一个气息奄奄的老者,林平乐轻轻拍了拍张老伯,随后从袖子里摸出几粒白色药丸:“张老伯,这是治疗您风寒的药。”
林平乐扶着张老伯将药服下,又取出一块木质腰牌,上面似乎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质地温润,边缘光滑,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您的员工腰牌,记得千万收好。”
张老伯迷迷糊糊,只是本能地接过药和腰牌。
林平乐转身又走向另一边,在一个用树枝勉强搭成的低矮窝棚前弯腰,拿出一粒黄色药丸,对里面一个捂着肚子,面色青白的妇人熟捻的说道:“钱姐,快来把这药吃了。”
同样,她也留下了一枚精致的腰牌。
她继续走着,脚步不停,方向不变。
“赵小二,吃药。”
“孙阿公,来,把药服了。”
……
她精准地叫出每一个病人的姓氏,甚至大致病情,她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那些重病者所在之处。
顾青和跟在后面的族老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骇然!
“她……她怎么会知道……”
“她明明是第一次来!”
“那钱家嫂子躲在那个旮旯里她都清楚?我方才都差点没找到!”
廖老太拄着竹竿的手微微发抖,她看着林平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身影,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神仙……这怕是真正的仙家手段啊……若非如此,怎能对此地人事,了如指掌?”
顾青更是心潮澎湃,他之前所有的猜疑和读书人的那点纠结,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能拥有这般未卜先知、洞察秋毫之能的人,其心思又岂是他能揣度的?她所做的一切,必然有其深意,而这深意,现在看来,绝非恶意!
当林平乐将最后一包药和腰牌交给一个藏在土洞里的孩子时,整个聚集地已经鸦雀无声。所有目睹了这一切的人,都用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和巨大希望的眼神看着她。
那些拿到药品和腰牌的病人及其家属,更是紧紧攥着这两样东西,如同攥住了救命的稻草,不,是攥住了神仙赐下的法宝。那腰牌触手温润,做工精细,绝非凡物,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林平乐拍了拍手,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顾青和族老们,语气轻松:“住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关于去处我会想办法解决,大家等我些时日。”
解决去处?
这事便是官府也不敢轻易承允。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口,只怕会被人当成失心疯。但刚刚目睹了林平乐所作所为的族老们,虽然心中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怀疑,却也不敢再轻易质疑。
廖老太率先躬身:“老身代充西三千余口,谢过姑娘大恩!我等必日日在此恭候姑娘佳音!”
林平乐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杂乱的窝棚区。
她一走,聚集地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疑虑和恐慌便再次弥漫开来。
“廖阿婆,您真信她能做到?”
“等候些时日,究竟是三五日,还是三五年?”
官府决计不会容许他们再这么逗留下去,清退他们是迟早的事……
“可不是三五个人,是三千张嘴,三千个无处安身的人啊!”
她去哪里寻一个这样的地方,能养活三千人啊?
顾青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但他回想起林平乐那笃定的眼神和匪夷所思的能力,强压下不安,对众人道:“诸位叔伯,事到如今,我们除了相信这位姑娘,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耐心等待吧。”-
暮色渐沉,林平乐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回到了小院。今天一天动的脑子和走的步数真是顶得上她一个月的量了。
一进院子门,林平乐恨不得立刻瘫倒。
院内石桌旁坐着的人影让她瞬间打起了几分精神。
陆小凤正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眼中带着惯有的笑意:“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
使唤他们出去干活,说是自己要在家享福,没想到等他归来,院中却空无一人,转脸一身风尘仆仆等到夜半才回家。
林平乐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苦笑道:“别提了,你回来得正好,我这儿碰上个天大的难题。”
“哦?”陆小凤挑眉,来了兴趣,“还有能难住你的事?说来听听。”
林平乐登时站身来,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叉腰,口若悬河跟个说书人一样,将勇救流民于水火之中的事讲出来,说到激动之处差点没把桌子拍烂。
陆小凤听着,最初是愕然,随即那愕然便化为了带着几分了然,忽略林平乐刻意的夸张,无奈笑道:“安置数千流民……林总,你这手笔,可真是不小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欣赏。
沉吟片刻:“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城外约三十里,确有一处好地方。依山傍水,有大片平整的河滩地,土质不算顶好,但开垦出来养活数千人应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那里原本有一处庄园连带周遭田地,是平南王的产业。”
“平南王?”林平乐心中一动。
“不错。”陆小凤点头,语气多了几分慎重,“如今平南王名下诸多资产正在由朝廷清查、罚没。那处庄园田地,正在此列。”
他看向林平乐,目光锐利:“按理说,你虽有‘平乱’之功,但在朝廷正式处置这些罚没资产之前,想动用,尤其是用来安置流民,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些御史言官的眼睛,可都盯着呢。一个不好,就是图谋不轨的罪名。”
历朝历代对于流民的安置都是问题,并非临安城的官府不想接收,而是接收后的麻烦可远比好处大得多。
要么就是世家大族出面将流民收作隐户,可如今圣上的心思就是要逼着世家交出隐户。
就算这些都按下不表,平南王造反这事刚出,这时节谁还敢收隐户不是按着喇叭对人喊他要造反吗?
如此城外那群流民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自然没人管。
林平乐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事情没那么简单。指望官府主动划拨土地给流民无异于痴人说梦,这现成的、位置大小都合适的土地,却牵扯到平南王的事,成了烫手山芋。
她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陆小凤的消息网毋庸置疑,他既然这么说,那通过常规途径拿到那块地的希望就极其渺茫了。
常规途径不行,那非常规的……
她林平乐,一个堂堂正正的公司老总,当然要用点堂堂正正的手段!
区区走后门,她怎么可能……
谁不用谁傻子!
“陆小凤,酒留着下次喝,我先去走个后……不是,办点正事。”林平乐站起身,匆匆走向自己的房间。
陆小凤看着她急切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并未多问,只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京城。
宫九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的玉佩,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味盎然的笑容。
他低声自语:“安置流民……林平乐,你究竟想做什么?敛财?聚众?还是……另有所图?”
宫九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向书案,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写罢,轻轻吹干墨迹。
“递进宫里,呈报皇上。”宫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说……林平乐对平南王的旧产,格外上心,此事或许别有内情,请皇上圣裁。”-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第一天,日头从东走到西,聚集地里除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孩子的啼哭,再无别的动静。众人眼巴巴望着城门方向,直到夜幕降临,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有人开始低声抱怨:“怕是哄我们的吧……”
“我就说,哪有这样的好事……”
第二天,天空阴沉,一如流民们的心情。
林平乐依旧不见踪影。怀疑如同疯长的野草,在人群中蔓延。
“到底还会不会来?”
“别是遇上什么麻烦,或者……干脆就是耍我们玩的?”
顾青竭力安抚,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再等等,姑娘说了,会来的。”
第三天,清晨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更添凄冷。连顾青也忍不住一次次起身张望,内心的焦灼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尽。难道那位姑娘,只是他们绝望中幻想出的泡影?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彻底放弃的时候,一丝微弱的、却截然不同的涟漪,在死水般的聚集地里漾开。
流民中再无人多言,只余平静。
他们坚信,那位姑娘一定会来。
这几日,城门口摆摊卖杂货的张麻子,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他这摊位,主要卖些针头线脑、粗盐劣糖,赚的就是几个辛苦钱。来买东西的主顾要么是乡下泥腿子,要么就是过路的泥腿子,要么就是偶然间捡了几分几厘的流民买一小把米糠回去。
多数时候,那些流民都是远远的躲在林子里偷偷看着他,眼神只有麻木的渴望,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孩子盯着他那插着麦芽糖的草靶子,能把口水流到胸口,却也绝对掏不出半个铜子儿。
可这几天,情况悄悄变了。
先是那个总是咳嗽的钱家媳妇,居然挪到他摊子前,怯生生地指着一小包粗盐,从怀里摸出几枚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铜钱,数了又数,才递过来。那动作,小心翼翼里透着一股让他陌生的底气。
接着,赵家那个半大小子,也偷偷跑来,买了半升最次的糙米,递钱时眼神躲闪,像是怕人看见。
最让他吃惊的是孙老头那个瘦猴似的孙子,居然攥着两文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糖靶子,舔着干裂的嘴唇。张麻子心下诧异,掰了一小块糖递过去,那孩子接过糖,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嗖一下就跑没影了。
这太邪门了!
张麻子按捺不住好奇,这天瞅准机会,拉住了那个刚从他这儿买走一小罐猪油的流民老汉——他记得这人好像是姓李。
“李老哥,”张麻子压低声音,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近来手头宽裕了?找到啥好营生了?”
李老汉明显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仿佛那里揣着什么东西,含糊道:“没……没啥营生。”
“那这钱……”张麻子眼睛眯了眯。
李老汉眼神闪烁,犹豫了半天,才像怕人听见似的,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是……是东家发的。”
“东家?哪个东家这么阔气?”张麻子随口问了之后,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问题重点不该是哪个东家,而是他们这群流民哪里可能有东家!
“是……是公司。”李老汉吐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力气,不敢再多说,拎着那罐油,匆匆钻回了窝棚区那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公司?
张麻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嚼吧了好几遍,忽然想到,这陌生又怪异的词,他绝对听过!
城里这几日的风云人物林平乐不就总是四处宣扬她是什么公司的老总……
张麻子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掉了都没察觉。
可她,怎么会……怎么会给这些半死不活的流民发钱?
张麻子看着那些偶尔揣着几个铜钱,偷偷摸摸来他这儿换点最基础吃用的流民,心里翻江倒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些人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东西,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不止一天20文,还帮我们治病呢!”
得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一天发二十文,还给治病?
张麻子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只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子他完全想不明白的邪性。他这小摊子见识过的世面有限,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县城的天,怕是要因为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林姑娘,再变一变了。而他这每天几十文的辛苦钱,没准儿……也能跟着沾点光?
第58章 楚香帅
花自清再次受命离京。
想到皇上先前说的那番话, 他自知此行事关重大。
本朝初时并未海禁,但由此引发诸多恶事,海盗、倭寇横行便是其一。
虽然开海益处颇多, 但奈何实在无力管辖, 朝廷迫不得已只能先行禁海。然而海上海盗、倭寇并未就此偃旗息鼓,反倒声势愈演愈烈。
明面上没有了来往的商船可以劫掠,便把控航道, 私下走商, 欺压掠夺近海渔民,无恶不作。
近来横空出世一个海上霸主,名唤史天王, 不仅整合了海盗、倭寇,更是叫嚣朝廷, 声称自己乃海上之主, 愿意与陆地之王联姻,让朝廷嫁公主。
新皇登基不久, 朝堂根基不稳,在那些大臣你一言我一语之下, 只能同意了这样一件荒唐事。
命向来于朝堂有所联系的玉剑山庄庄主嫁女,并给了此女一个公主的封号。
这件事不仅是皇上的耻辱,更是整个大明的耻辱。
现在正好出现林平乐这样一个神秘的江湖人, 也许皇帝是出于报复, 或是出于试探,总归让他有了现在的这个决定——
让林平乐去杀了史天王, 以换取她想要的那个平南王的别院。
皇帝坐在御书房内,手中捏着宫九那封暗藏机锋的密信,另一只手轻轻叩响桌案, 眼中神色莫测。
无论是花自清从临安归来的回话,还是宫九递上的折子,至少表明这位林老板至少并非无能之辈。
但于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坏,恰巧让史天王做那块试金石。
无论结果如何,此局他都不亏。
至于流民或是庄园,在他眼中不过是微如牛毛的附带小事-
【系统提示:您有新的订单请注意查收。】
林平乐这段时间听这段话已经听的耳朵都快起茧了,习惯性接单后把订单随即分配给她亲爱的、任劳任怨的员工。
没想到系统居然出了个她没听过的提示音,“订单级别过高,请宿主仔细阅读订单要求后,按照甲方要求组建项目成员。”
【待处理订单:暗杀史天王】
【订单价值:平南王临安城外庄园(可先行兑付)】
【项目成员资质要求(必须满足):
1、团队成员数量:至少2人(含)以上的核心执行小组。
2、核心技能要求:
(1)易容术(闻名天下)
(2)轻功(闻名天下)
(3)偷盗技能(闻名天下)
(4)正派知名度(闻名天下)
3、团队成员禁止轧轨其他项目】
林平乐掐着自己的下巴,微微思考,这不妥妥给司空摘星量身定做的订单吗,只是司空摘星这毕竟是个贼,正派知名度成谜,只能搭配一个陆小凤,完美符合要求。
没有任何停顿,林平乐准备把这两人身上所有项目全都挪到荆无命身上去。
俗话说能者多劳,她相信荆无命可以cover这些小case的!
【系统提示:司空摘星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为“六扇门”钦定,不可中途换人,如果强行撤销项目,则将赔付三倍定金,请问是否撤销项目。】
林平乐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也不是自己的钱,赔了就赔了,能怎么滴!
可她是一个打游戏掉落的所有灰色道具都要全部捡去卖的人,实在很难点下这个赔付按钮啊……
司空摘星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成员,没有他项目组都组建不起来,没招了,林平乐点了一下搜索符合项目成员要求的简历。
三个字赫然出现——
楚留香-
花自清一路疾行,心中反复推敲着陛下的深意与林平乐可能的反应。
他刻意隐匿行踪,连锦衣卫内部也未通过消息,日夜兼程只为尽快赶去通传。
然而,当他再次来到古兰巷那熟悉的位置,准备像上次一样叩响那堵神秘的灰墙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动作一顿——
那堵往日严丝合缝、毫无痕迹的灰墙,此刻竟洞开着,仿佛一道寻常的院门。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林平乐正巧从门内迈步而出。她今日未作任何刻意打扮,只一身利落的布衣,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四目相对,林平乐似乎也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她甚至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花大人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人传信了。”
花自清心中警铃大作,为何她见到他不仅未曾意外,反倒如此从容,像是早已预知他会前来……
花自清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沉声问道:“哦?林姑娘知道花某会来?却不知姑娘要找花某,所为何事。”
林平乐很自然地接话,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皇上交代的那件事,我已经清楚了。”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花自清脑海中炸响!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绣春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当真知道了?她怎么可能知道!
这道密旨,由陛下口授于他,他离京时圣旨甚至尚未正式拟就用印,就是为了确保绝对的隐秘。
太平王世子或许能猜到陛下会对林平乐有所动作,但绝无可能知晓具体内容是针对史天王。
更何况,如果当真是宫九在天子近前有眼线,也绝无可能如此不设防备的将消息透露出去。他从来都是个谨慎的人,不可能做出这样不计后果,引来天子忌惮的事。
如果,不是宫九呢……
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如果,是林平乐自己知道的呢?
她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她的触角,难道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到了陛下的御案之前?
而这一切,连他们锦衣卫都毫无察觉?!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花自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这样的可能比宫九企图谋逆恐怖百倍!
一个横空出世的神秘人有此等实力,那必然背后隐藏的力量远超他们之前的任何预估。
他死死盯着林平乐,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是诈唬?还是确有其事?
林平乐压根没注意到花自清内心的惊涛骇浪。
花自清这不就是甲方派过来监督项目进度的派驻人员嘛,对他不仅要有对甲方的尊重,还得拉近点关系,必要的时候一起糊弄糊弄好早点完结项目。
林平乐也不避讳,干脆了当道:“这项目要求高,我得去找个专家进组才行。”
她抬眼看向花自清,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没有他,这个‘项目’很难推进。”
这话是为了表明这项目难度大,专家成员也是得花大价钱的,这些话全得靠花自清上达天听,以表不易。
最好项目结束再多给点就最好了。
花自清喉咙有些发干,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知……林姑娘要找的是何方高人?”
他心中飞速盘算着,她要去寻找外力?是早已安排好的后手,还是临时起意?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她背后势力的关键一环?
林平乐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个能帮我们接触到史天王核心圈子的人。花大人若有兴趣,不妨……静观其变?”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着花自清微微颔首,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身影很快消失在古兰巷的尽头。那扇敞开的院门,在她离开后,再次无声无息地合拢,恢复成那堵密不透风的灰墙。
花自清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林平乐不仅提前知晓了密旨内容,更似乎对如何执行早有成算,甚至已经开始行动,要去寻找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关键人物”。
她的淡然,她的抢先开口,她那句“省得我再去找人传信了”……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结论:她完全知悉皇宫内所发生的事情!
“立刻!”花自清猛地回身,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急促,通知暗处藏身的心腹:“动用所有暗线!查清楚,她要去哪里,要找谁!还有……宫里,最近有哪些异常动向,仔细地筛一遍!”
他必须知道,林平乐的触角,究竟伸得有多深。而那个她要去寻找的“关键人物”,又会给这场针对史天王的暗局,带来怎样的变数。
皇帝本想用史天王这块试金石来试探林平乐,如今看来,这块石头砸下去的,恐怕是一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寒潭-
林平乐对着花自清说的信誓旦旦,毕竟是甲方的人,她就算心里再没底也得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但出了门就没了谱。
她到底上哪儿找楚留香去!
蹲在路边琢磨了半响,终于看见有个路过的和尚。
和尚好啊!善哉善哉的大师,一定好心的不得了。
“站住!”
林平乐大喝一声,“噌”的一下站起来蹿到和尚跟前,结果气血不足,站的太猛,直接眼前一黑双膝跪在和尚面前,双手把在和尚屁股两边。
无花早知此处有人,心中已有防备,掌心聚力,只等击出。却没想到来人竟然突然跪倒在他的跟前,这么大的礼……
林平乐把在和尚屁股两边的手没忍住,捏了捏。
大师傅屁股还怪翘的!
无花原本消去的内力此刻感受到屁股两边传来的暖意后差点再次聚集,直接攻向他身前这人。
却不想远处一阵“得得”马蹄声传来,显然有大队人马经过。
无花收敛心神,恢复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微微俯身,伸手虚扶,声音温和清越,带着出家人特有的悲悯:“阿弥陀佛。不知檀越骤然行此大礼,所为何事?”
林平乐张嘴挽尊:“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大师,我们家规矩就是这么讲究!”
林平乐不等和尚再开口,脑袋还没抬起来就先张口发问:“大师,你知道楚留香往哪儿找吗?”
林平乐想的理所当然,这楚留香既然是个那么出名的人,在大街上随便找人问问,说不准就运气好问着了呢。
也的确算是林平乐运气好,她温度这事儿无花还真熟。
整个江湖想要楚留香的人实在不少,而恰巧他跟楚留香算得上是朋友,因此许多人为此求到他的跟前。
只是没想到眼前这女人也是为了楚留香而来。
“原来是寻楚香帅。”
无花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檀越想必也听闻过,香帅为人潇洒不羁,最是怜香惜玉。”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林平乐的反应,见她一脸专注,才继续用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人间至理般的语气,缓声道:“这江南之地,风光旖旎,其中最为温柔写意之处,莫过于那些红粉聚集,笙歌不绝的所在。香帅雅达,常于其间流连,品评风月,结交红颜。”
他并未直接说出,但那话里话外都点了“花楼”。
林平乐登时抬头,靠谱!
看着眼前大和尚的脸,原本张口的谢意脱口而出成了:“大师婚配否?”
没想到这年头和尚都长得这么帅。
刚刚老远是看见是个穿僧袍的光头,没想到这脸能长成这样!
禁欲之美,美上加美,堪称无敌。
林平乐色胆包天,点开系统查了查简历。
【姓名:无花】
往下一翻,好好好,善恶指数她就没瞧见往善那儿便一点儿!
不是野心就是淫邪,不是你一个大和尚玩儿的还挺花啊!
无花看着原本对着他脸发花痴的女人竟然突然收敛,毕恭毕敬的鞠了一躬。
“大师,正所谓大恩不言谢,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咱们最好从此相忘于江湖!拜拜!”
说完就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无花嘴角上扬的微笑仍旧仍在,“有趣。”-
林平乐从无花那儿知道花楼这地方之后,立刻申报经费,这找专家不得有点正经花销?
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林平乐雄心万丈地杀进温柔乡。
这不是为了享受,可纯是为了项目。
她打听好了,整个江南最有名的花楼就属越州风月楼。
一踏进门,吴侬软语伴着丝竹管弦,香风缭绕,环佩叮当,林平乐原本有了上次的经历后不算刘姥姥进大观园,但……
这次是真·公款吃喝啊!
林平乐定了定神,正准备找个看着机灵的龟公或者阅历丰富的姑娘,开口打听楚留香的下落。没想到,热情似火的老鸨早已眼尖地瞄见了她这位生面孔的“女客”,立刻带着一阵香风迎了上来。
“哎哟,您瞧着面生呢。”老鸨挥着团扇,笑容堆了满脸,根本不给林平乐开口的机会,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就往里引,“你是想找个什么样儿的?咱这儿都包您满意。”
林平乐原本想先张口问一嘴,但听到什么样的都有,还是没忍住问道:“推荐什么样儿的?”
老鸨最能见人识趣,一眼就看见了林平乐腰间的荷包,立刻一副“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带着了然的暧昧,“您先进屋等着,我这安排保证能合您心意。”
说话间,林平乐已被半推半就地按在了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包厢里。还没等她坐稳,门帘轻动,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便含笑走了进来。
面容俊秀,气质温文,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却又不像寻常书生那般迂腐,行动间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他对着林平乐微微拱手,声音清朗温和:“见过姑娘。听闻姑娘初临此地,特来为姑娘抚琴一曲,以解风尘。”
说完就开始坐下抚琴,林平乐好歹还算有点儿事业心,听着听着楚留香的事儿又浮现在脑海里,正想张嘴问,没想到从一位身着红衣的持剑少年又进来和歌舞剑。
一面容高冷黑衣少年端着棋盘坐在她的对面,声音冷泠如冰泉:“姑娘可愿与某手谈一局?”
张嘴还没出声,林平乐忽然感觉双肩被一捧温暖覆盖,随即是差点踏入温暖的舒适。
“姐姐来此却风尘仆仆,理当休息一二。”
背后的声音温润如玉,听的林平乐的心颤了又颤。
她啥时候何德何能有过这种待遇!
上次去花楼那小倌不配合,全是她打嘴炮了,估计那时候白天人还没睡醒,起床气不乐意伺候人。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待遇……
还是公款……
林平乐心里大啐一声:禽兽!
然后发现自己已经一手摸上了放在肩膀的手,一手越过棋盘握住了执着黑子的手。
找人嘛,本就不该急于一时……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花自清在越州客栈之中,眉头紧皱。
“你的意思是,林平乐从出了临安就在花楼里面留宿至今?”
小五躬身回禀道:“的确如此。”
小五毕竟年幼,想着他亲眼所见林平乐在风月楼玩的那些花样,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斟酌良久才道:“而且……她日日夜夜都点了数位郎君作陪,风流程度不亚于那几位……”
那几位江湖有名的浪荡风流客。
花自清想着林平乐当时的振振有词,怎么也不应该是转身去花楼迷失堕落的人。
或许,这是她引出要找之人的手段?
【系统提示:警告!项目启动期限倒计时72小时,项目成员尚未组建成功。】
林平乐猛然睁开双眼——
完了,找人的事儿早就忘的影都没了!
林平乐脑子还没彻底醒,忽然听见系统继续道:
【系统提示:申报资金已超额度。】
“砰!”
林平乐揉着被摔成两瓣的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无情,太无情了。
一知道她没钱,老鸨直接就给她扔出来了,连让她狡辩的机会都没给。
林平乐摸遍浑身上下,发现真是一文钱都没了。
很好,成功做回她熟悉的穷人。
这样不行,好歹得有点吧。
而且根据她仔细研究规定后得出结论,只要还上超值的费用,这项目启动的期限还可以往后推一推的。
掌柜的抬眼瞧了眼高台柜外头那个套着破麻袋手里拿着一包衣裳的姑娘,穷成这样的也算是少见了,随手拨了下算盘珠子,有气无力道:“当物?”
林平乐谄媚的垫着脚尖把刚脱下的衣裳放到柜台上,“当!”
掌柜嫌弃的那指甲尖挑了挑那包衣裳,头也没抬:“死当十文,活当一文。”
开什么玩笑,这衣裳她可是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
林平乐极力露出最亲和的八齿微笑,对掌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掌柜的,您要不再看看,这可是……”
掌柜直接打断林平乐的话,重复了一遍:“死当十文,活当一文。”
林平乐好歹是资深牛马二皮脸,怎么会轻易的被资方的冷漠打倒。
换个人设,换个态度,总有一条路能走通。
“掌柜的,不瞒你说,认识陆小凤吗?我朋友!”
掌柜的手指沾了沾唾沫,对着账本又翻了一页,拨了拨算盘珠子,完全无视。
林平乐倚在柜台边,一点不见泄气继续侃道,“听说过司空摘星吗?也是我朋友!”
眼见掌柜的半点没有反应,林平乐继续道:“太平王世子?金钱帮的荆无命?不是,你开个店怎么谁也不认识啊!花满楼,花满楼认识吗?”
掌柜的拨弄算盘的手顿了顿,“你认识我们少东家?”
林平乐一听,有戏!
立刻打蛇绕棍,连连点头,“可不是吗,我差点都跟他成亲了。”
她心里跟求了婚,四舍五入,怎么不算差点成亲?
掌柜的显然不信,江南花家能看上这样的女人?
不过他又想到,说不定真是花满楼看上了她,但是被花家阻挠,毕竟花满楼是个瞎子……
掌柜的低着脑袋,眼睛往上瞟着林平乐,满眼不信,却还是因为花满楼的名号决定多问一嘴,“你要多少钱?”
林平乐没想到花满楼的名号这么好用,伸出五个手指头一比,雄赳赳道,“二十文!”
这比喊得十文都多了一倍,只要这掌柜愿意给,她就不亏。
掌柜的嗤笑一声,倒没想到真跟施舍乞丐差不多,甚至更便宜。
他平日里出门碰上个磕头乞丐都给人一两银子。
林平乐捏着二十个铜板,背着一个小包袱自信的出了当铺的门。
监视林平乐的锦衣卫老四满腹疑惑:“她都搬出花满楼的名号了,为什么不直接多要点钱?”
小五好赖算是接触过林平乐的人,被这么一问,犹犹豫豫猜测道:“大概是因为……她是个有良心,有底线的人?”
老四自言自语道:“可这么点钱,够干啥的……”
林平乐出了客栈直奔东面去,分明一次都没走过的路,却熟捻的像是走了一辈子。
左拐三绕,停在了一家油饼店门前。
她闻着油饼的味,在花楼听着店铺的吆喝整整三天——五文钱一个的香酥油饼!
林平乐豪掷二十文钱,“来四个油饼!”
店家嘿嘿一笑,连着四个油饼递过来的还有一文钱:“客官,四个油饼算您十九文。”
林平乐吭哧吭哧吃完四个油饼,拿着店家给的最后一枚铜板虔诚的将这枚铜板扔到路边一个熟睡的乞丐头侧。
然后悄悄换走了乞丐面前那个破葫芦。
老四再次没忍住发出疑问:“那个葫芦难道是什么古董玩物?她准备拿去卖钱吗?”
小五觉得依照林平乐出人意料的做法来看,显然不是,但他也不知从何解释,只能沉默不语,眼睁睁看着林平乐抹了点墙灰到脸上,端着破葫芦跑到睡觉乞丐的对面跪着。
208已经放弃武侠世界很久了,连AED都电不活的它的半分兴致。
因为一想到林平乐它就生理性头痛。
但根据主系统的分配,这个世界还是绑定的它,每次出事它还是得被天崩地裂的警报声震得垂死病中惊坐起。
208无奈点开信息,发现林平乐申报金额使用超支,而且在预支项目资金的情况下被判定无作为,持续下去它这个可怜的小系统就要和那该死的宿主一起灰飞烟灭。
208捂着脑袋紧急上线,发现林平乐穿着麻袋,抹着黑煤灰,兴冲冲的跪在墙角。
208丝毫没有好奇,甚至失去了阴阳怪气的力气:“你在干嘛?”
林平乐跪了好久没和人说话,正满肚子分享欲:“我正在进行一个零成本的众筹项目!这个行业看似简单,实则水很深,一切都经过我深思熟虑和规划。”
208心如死灰:“哦,是吗?请问你做了什么规划?”
林平乐:“比如,我之所以选在这里,就是为了让大家进行对比。”
208顺嘴道,“对比什么?”
林平乐深沉的抬手一指对面睡着的乞丐,“对比我和他之间的敬业程度。”
林平乐的腰跪的更直,跪出一种意气风发、朝气蓬勃,“这么鲜明的对比之下,大家这么可能不把钱赏给我呢!”
208:“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任务是需要找到楚留香?”
林平乐叹了口气:“3天内找到楚留香,不是靠我,得靠命。”
这玩意是她想找就能找到的吗?
有缘自会相见,她不如多挣几个铜板吃个油饼,再多挣点的话,就去风月楼摸次小手。
208选择眼不见为净,直接屏蔽了林平乐的所有消息,一头扎进擦边男的腹肌海洋里。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它选择赶在死之前再享受一次!
【系统提示:系统208启动临时避难,正在脱离武侠世界】
林平乐听到系统提示后,呼叫了系统好几次都没反应。
她忽然发现,失去系统的她就像是失去了捧哏的逗哏——多年媳妇熬成婆,猴子称了山大王!
林平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收起路过好心人扔给她的三个铜板,小心翼翼把破葫芦别在腰间。
“哪个狗日的偷了我的酒葫芦!”
对面乞丐醒了,林平乐赶紧一溜烟跑到一处破庙。
一整天没睡,林平乐倒在一片干稻草上就人事不省。
一觉睡到大天亮,不仅没有苹果自带噔噔噔的闹钟,也没有系统在她脑子里嗡嗡嗡的吵闹。
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惊悚的发现她面前竟然坐了个人。
正是昨天那个躺在地上睡觉的乞丐。
胡铁花路过越州,听闻竟然有人在挥金如土的风月楼包下了数十个小倌,放下豪言要在此等楚留香出现。
胡铁花是个好奇的心,听了这话就打算去风月楼瞧瞧,却不想自己一身邋遢被当作乞丐轰了出去。
更令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就睡个觉的工夫,醒来不仅被人当乞丐施舍了一文钱,连陪了他十年的酒葫芦也不见了。
找了一路,总算找到了小毛贼。
林平乐被这道人影吓得瞬间清醒,但又随即冷静下来,“大哥,你来找我有事啊?”
胡铁花双手抱胸,冷冷一瞥,“我的葫芦呢?”
林平乐看他这周身的气势算是知道了,这也许是个会武功的大侠,还是个正在生气的会武功大侠。
林平乐嘿嘿讨好一笑,“大哥,真是对不住,小妹昨天急用!还以为那葫芦没人要了,就给您一文钱强买了。千错万错都是小妹的错,我给您赔个不是!”
胡铁花听了这话跳起来惊呼一声,“你是女的!?”
林平乐多少有些无奈,索性爬起来走到他跟前,“大哥,我是哪儿长得像男人吗?”
胡铁花瞬间满脸涨红,嘴巴嗫嚅半晌,“对不住,我不知道你是女的……”
他胡铁花好歹放在江湖也是响当当的大侠。
虽然叫花蝴蝶,流连女人窝,可从做过没溜门撬锁的采花贼。
如今平白闯进一个女人住的地方……
虽说这是个破庙,可怎么也有些说不过去。
胡铁花下定决心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林平乐:?
胡铁花以为她在担忧自己的清白,接着道,“我会和你成亲的。”
林平乐伸长脖子,挠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好事,你是怎么就派到自己头上的?”
胡铁花没听懂这话的意思,但还是继续解释道,“我闯了你一个女子的闺房,坏了你的清白,理应负责。”
林平乐大喜,“你们这儿这么讲究呢?”
拉着胡铁花讨论道,“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看中了一个帅哥……”
要是按着这个办法,那她岂不是和所有看上的帅哥都有机会了!
胡铁花甩开林平乐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林平乐原本只想一心把她偷葫芦的事含糊过去,看他这状态更来劲,一把握住胡铁花手,开始诉说对花满楼的相思情长。
毕竟那是她到目前为止见过最正常的男人。
胡铁花被迫听了一个时辰她对花满楼的无尽爱意,最终以“这么一个心中充满大爱的温柔男人谁能不爱”收尾结束。
胡铁花想了想,将林平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煞有介事道,“花满楼我没办法帮你追,但我有个好友……”
死道友不死贫道!
林平乐哀怨道,“算了,得不到爱情也罢,这样我才能专心拼事业。”
胡铁花还在思索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见林平乐一脸真诚的盯着他。
“这位大侠,看您一表人才,只可惜兜里缺点钱。不如你跟着我干,我们一起发个财?”
胡铁花向来对发财没想法,但他倒对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生出点兴趣来。
眼见胡铁花饶有兴致地答应下来,但系统却迟迟没有弹出获得offer接收的提示。
林平乐伸出一根手指在胡铁花鼻尖晃了晃,惋惜道,“你心不诚。”
林平乐背着手来了个大转身,然后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双手合拢放在下巴处垂眸深思,“看来有必要给你展示一下我的实力了。”
林平乐看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初升,晨间微光铺满人间,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聪明机灵的脑子又转了一骨碌,忽然想到,按照审批的预算,只要她现在招挺多人,这经费能划出些富裕的先给她填补超支的漏洞啊。
林平乐带着胡铁花找了个早餐摊子吃早饭。
掌柜的嫌弃的端上来的两碗白粥、一碟腐乳,两颗蒜头,嘴里念叨着:“这年月,乞丐还收留乞丐了。”
胡铁花看着小摊掌柜端上来的两碗白粥、一块腐乳,两颗蒜头,原本还有点嫌弃。
却没想到林平乐半点不带犹豫,把蒜头、腐乳夹到自己粥碗里搅和一圈,一口气囫囵喝下去,蹭的一下站起身,一脚踩到板凳上,“啪”的一拍桌子,“老弟,你想一夜暴富吗!”
所有人转头看向林平乐,整个摊子鸦雀无声。
林平乐干笑两声,压低身子凑近胡铁花,“我说的话你记得附和。”
重新直起身子,朝着大堂里的人压压手,“小老弟不懂规矩,重来重来。”
林平乐使劲清了清嗓子,朝胡铁花使了个眼色,一拍桌子重新自信抬头,“你想一夜暴富吗!”
胡铁花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害羞内向的人,从不。
但现在,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认识。
他只觉得每个人朝他投来的目光都像一道箭,此时此刻,他已经万箭穿心。
他分明还在呼吸,但好像已经死了。
可即便他死了,林平乐也没有放过他。
林平乐一直盯着胡铁花,看的胡铁花浑身僵硬,慢吞吞的吐道,“我想想……”
林平乐振臂高呼,“你想资产过亿吗!”
胡铁花犹豫道,“想?”
林平乐唇角微勾,喊道,“你想拥有喝不完的美酒吗!”
胡铁花斩钉截铁:“想!”
林平乐张开怀抱,“还在等待什么,都来找我吧!林氏梦想家,带你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客人,麻烦脚不要踩在凳子上,谢谢。”
林平乐立马把脚放下来,袖子擦干净凳子,连连抱歉。
小二见林平乐道歉的模样,怜悯的摇摇头,嘟囔了声,“疯了。”
林平乐听见了也不在意,她觉得自己脑子难得这么清醒。
她就一个纯粹21世纪市井小屁民,胆小又怕事,老实又本分。每天指望着不劳而获,睁眼又不得不为了柴米油盐忍辱负重。
猝死之前的一辈子没享受过什么大好年华,每天活在各种各样的内耗之中。现在忽然批上个年轻马甲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世界。
这里没手机电脑、没wifi蓝牙、有的只有睡醒了的无所事事。
天性解放迫在眉睫,血脉喷涌名正言顺。
她不是越来越疯,只是活出了自我!
林平乐晃晃脑袋继续道,“各位,任何时代、任何世界,吃苦受累的都是牛马!但牛马也分高级低级啊!我给五险一金,看病养老买房一站式全报销!”
林平乐目光深邃看向远方,“你们看,那是什么——”
“是良心企业家的一颗红心!”
林平乐曲指叩了叩胡铁花面前的桌子,胡铁花立刻会意点头接上,“是红色的心啊!”
林平乐面部抽搐,这大哥好像不大聪明的样子,但为了忽悠人加入,也只能将就了。
林平乐鞠躬谢幕,“大家有需要可以随时到城门边上的破庙找我。”
潇洒转身回头,发现胡铁花前面的粥一点没动,舔了舔嘴,“你不喝吗?”
胡铁花立马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干净,生怕被抢。
林平乐遗憾的咂咂嘴,缓缓坐下,“大哥,我们来详细谈谈吧。”
胡铁花见过很多女人,温柔的、英气的、泼辣的,但没有一个是这么疯癫的。
他现在很想知道这个疯女人打算说些什么。
见胡铁花点头,林平乐开口道,“你刚刚已经也见到了我的实力,怎么样,考虑合作吗?”
胡铁花疑惑道,“什么实力?”
林平乐眉尖微挑,“当然是鼓舞士气、激励人心的实力。”
胡铁花瞟了眼四周,那些人还在朝这边张望,可那副神情显然是在看笑话。
胡铁花打了个寒颤,得出结论,疯女人他是真的吃不消,有心想走。
林平乐见状叹道,“我林平乐从不做强力要人的事,买卖不成仁义在,签了这份合同,我就还你的葫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胡铁花“咕咚”吞下唾沫,旧话重提,“众所周知,我有一个朋友……”-
江南是有名的温柔乡,楚留香最爱流连之处。
可现下却只能仓皇从江南逃离。
三三两两的茶客端着一杯清茶,晃了晃杯中的茶叶,咂舌道,“香帅这下可算是有福了。”
“江南五楼花魁都下了香贴邀约香帅,就等着瞧他究竟择谁。”
“若是他当真赴了谁的约,那家的花魁可就不得了了。”
“可香帅当真会选吗?”
楚留香扇开扇子掩面苦笑,自然不会。
他从不愿做得罪姑娘的事。
移开目光,晃眼瞧见路边石柱上竟然有一道白石痕迹。
楚留香捏扇的手指霎时收拢,眉间紧蹙。
林平乐亲自给胡铁花斟了杯酒,动作上恭敬十足,嘴上止不住怀疑,“你说的这人靠谱吗?”
根据胡铁花说的,他的朋友易容、轻功无所不能,要是这人真像他说的那样。
她还拉什么人头啊,项目组都组建成功了!
林平乐怀疑的话刚出口,房门悠悠打开,只见屋外一个男人一身蓝衣,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手中“刷啦”收在手心。
“小胡,你调皮了。”
胡铁花双手抚上后脑勺,整个人朝后悠哉倒去,“现在的江湖人才辈出,你这样的老家伙该歇歇了。恰好这女人说的东西很有意思,你和她玩玩也无妨。”
楚留香无奈摇头道,“这就是你把我骗到这儿来的缘由?”
楚留香与胡铁花自幼相识,自然知道他绝不会仅仅因为一个女人有意思就叫他千里迢迢赶来这里。
林平乐眼睁睁看着眼前弹出的名字……
什么叫狗屎运?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在花楼认认真真找了那么多天,害得她把经费都用超支的人,没想到现在就在眼前!
林平乐一个箭步冲到楚留香面前,双手紧紧握住楚留香的手,,“香帅!楚香帅!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在下林平乐,是‘啥都干’公司负责人,能见到您真是三生有幸,荣幸之至!”
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楚留香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优雅地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极紧。他空出的一只手摸了摸鼻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玩味:“林姑娘?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林平乐正沉浸在马上组建项目组,她可以完事儿回去躺着的狂喜中,想也不想先拍马屁:“没有没有!我这是第一次见着香帅您本人!但您的风采我早已仰慕已久!”
楚留香却并未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微微垂下,目光落在林平乐腰间那个略显陈旧的荷包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那倒是奇了。楚某瞧着姑娘这荷包,甚是眼熟,无论是这苏绣的云纹,还是这略显特殊的打结方式,都像极了……我的旧物。”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林平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知姑娘这荷包,是从何而来?”
林平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荷包?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个她一直用着,觉得挺结实耐用的蓝色荷包。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当时小火神说什么来着?
——“大名鼎鼎的盗帅楚留香”
林平乐脸色苍白,缓缓抬起头,对上楚留香那双含笑的眼睛。
虽然尴尬和心虚让她想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但林平乐毕竟还是林平乐,资深社畜和二皮脸的属性半点没忘。
工作的时候就别把自己当人,她毕竟是能在骂甲方的消息不小心发给甲方,立刻滑跪道歉假装没发生这事继续干的二百五牛马打工人。
林平乐压下快跳出喉咙的心脏,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松开了握着楚留香的手,甚至还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荷包,仿佛上面沾了灰尘。
“楚香帅,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关乎沿海万千百姓安危、朝廷体面的大事!荷包这种不足挂齿的小问题,咱们以后再说。”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楚留香,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史天王恶贯满盈,人神共愤!他盘踞海上,劫掠商旅,欺压渔民,如今更胁迫朝廷,强娶公主!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我知道此事凶险万分,天王岛龙潭虎穴,高手如云。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香帅您这样的侠义之士挺身而出。您有绝世轻功,可潜入无形;您有精妙易容,可近身探查;您更有赫赫侠名,足以取信于人。放眼天下,唯有您有能力、也有威望去完成这桩壮举呀!”
林平乐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恨不得把“舍你其谁”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观察着楚留香的反应,生怕他再多看一眼他的荷包。
楚留香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仿佛在欣赏一出极其有趣的戏剧。
胡铁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嘴:“老臭虫,这女人虽然疯疯癫癫,但这话说得在理!史天王那厮,确实该杀!”
楚留香终于缓缓开口,眼神落在林平乐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林姑娘一番慷慨陈词,确实令人动容。史天王之事,楚某也早有耳闻,其行径确实令人不齿。”
他顿了顿,在林平乐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摇动折扇,微笑道:“不过,楚某行事,向来喜欢弄清楚所有细节,尤其是……合作之人有关的细节。毕竟,若连伙伴的‘家传荷包’都来历不明,这合作的基础,似乎也就不那么稳固了。姑娘以为呢?”
林平乐听了楚留香这意有所指的话,非但没有更加慌乱,反倒神色肃然。
淡定的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她自己也不甚明了的十字,随即双手合十,动作流畅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自从穿到这个武侠世界,她的膝盖早就没有节操支撑,早为了五斗米折腰无数次,现在半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前世身为PM的魂在燃烧,只要能推动项目继续走,让她干啥都可以!
睡老登不行,陪老登喝酒不行……
“香帅!”她仰起头,脸上是十足的诚恳。
“我承认!这荷包,的确是我借走的。还有您的衣裳,的确是我扒的……”
楚留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胡铁花也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楚留香还会有被人扒衣服这种事儿出现。
“但您要相信,我当时绝对是出于无奈!”林平乐语气真挚,开始即兴发挥,“那时我初来乍到,身无分文,饥寒交迫,眼看就要饿死街头,还好遇见善良的您。当时您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我以为您遭遇不测,本着人死不能复生,财物留着也是浪费……啊不是,是不能让明珠蒙尘,让有用的东西发挥余热的原则,才斗胆暂借了您的银钱和衣物!我当时想着,等我日后发达了,定当十倍、百倍奉还!”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楚留香的脸色,见他依旧似笑非笑,赶紧补充道:“而且您看,我这不就是来还债了吗?邀请您加入这个伟大的项目,共同铲除史天王,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功过相抵……不,是功远大于过啊香帅!”
楚留香看着她这通歪理邪说,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自然看出林平乐话里多有夸大其词,但那份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劲儿,倒让他觉得有几分……率真得可爱?
他摇了摇头,伸手虚扶:“林姑娘请起吧。楚某并非斤斤计较之人,些许财物,姑娘既然有急用,用了便是。”
林平乐心中一喜,顺势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香帅大气!那这合作……”
“史天王之事,楚某应下了。”
在此之前他已经答应了焦林帮他找到女儿,由此被牵入玉剑山庄嫁女一事。
随着迷雾层层拨开,他本就势必要往东海去一趟的。
此去,恰巧可与这有趣之人同行。
楚留香笑道:“我们何时出发?”
【系统提示:楚留香(符合甲方项目成员要求)已同意加入项目组。】
林平乐听了系统的提示,瞬间心中大定,嘿嘿一笑:“没有我们,是你去。我这么个大老板难道还要亲自去处理这种小项目吗?”
楚留香挑眉轻笑道:“伟大的项目?共同铲除史天王?功德无量的好事?”
【系统提示:当前项目组成员:1/2。请宿主尽快招募成员,以满足项目启动条件。】
林平乐笑容刚绽开到一半就僵住了。
她忘了要两个人来着……
立刻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的胡铁花:“胡大侠!你看,香帅都加入了,您是不是也……”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胡铁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等等,我想起来了!”胡铁花一拍脑袋,脸上露出“大事不好”的表情。
“我跟张三约好了今天帮他搬酒窖,差点忘了!老俩你们先聊着,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房门,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林平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溜了。
这跑得也太快了吧!
这么伟大的一个功德无量的好项目,至于吗?
楚留香看着胡铁花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对林平乐道:“看来只有姑娘同我一道前去了。”
【系统提示:项目启动倒计时……】
林平乐认命了,干脆在系统播报前,把自己名字划进了项目组-
花自清负手立于窗前,听着属下将林平乐近日的行踪一一道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并未动用陆小凤、司空摘星等已知人手,反而孤身一人,先是去了风月楼……”
负责监视的老四斟酌着用词:“在花楼中挥金如土,日夜流连,点了数十位小倌作陪。”
但还是没忍住嘀咕道:“看她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正经人……”
花自清眸色一沉。
挥霍无度,沉溺声色?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林平乐此人,心思诡谲,行事莫测,此举定然另有深意!
“她在借机探查消息。”花自清斩钉截铁地下了判断,眼中精光闪烁,“风月场所乃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最为灵通,以此为掩护,暗中搜集情报。”
老四回忆了下林平乐的所作为为,那女人能有这样的心机吗……
老四接着禀报:“她在钱财耗尽后被赶出风月楼,当衣换得二十文,买了四个油饼,还……还偷了一个乞丐的酒葫芦,在街边行乞。”
花自清闻言,非但没有嗤笑,反而神色更加凝重,“当衣换钱,数额极小,显然并非真为钱财,而是意在试探……”
他沉吟片刻,猛地抬眼,眼中闪过精光:“那乞丐的身份有异。”
老四没想到花自清会如此说,点点头:“的确,乞丐实为楚留香的好友胡铁花。两人在破庙、早餐摊皆有接触。林平乐曾当众……嗯……鼓舞士气,试图招揽人手。”
“招揽人手?”
她果然在积蓄力量,即便是在寻找楚留香的过程中,也不忘扩张。此女野心,不容小觑!”
“最终,她通过胡铁花,成功与楚留香会面。据观察,双方相谈颇为‘热烈’,林平乐甚至一度向楚留香行了大礼。之后,楚留香便应允与她合作,二人现已结伴离开越州,方向似是往玉剑山庄而去。”
“果然。”
花自清一掌击在窗棂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更深的忌惮。一切如他所料,她不仅早就知道皇上的想法,而且还提早做出谋算。
从她踏出大门的那一刻的一切布局,定然都是为了找到楚留香。
为了避开所有明面上的各方势力,以“沉溺享乐”为伪装,实则在风月楼这等情报集散地暗中布局。随后假作钱财用尽,不惜以最卑微的姿态隐匿行踪。
最后通过胡铁花这条线,接触并成功招揽了与朝廷瓜葛最少,且能力声望都足以担当此任的楚留香。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花自清低声喃喃。
他猛地转身,对心腹厉声道:“立刻加派人手,分为明暗两路。远远缀着林平乐与楚留香,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玉剑山庄的接触。”
“是,镇抚使!”-
东海之上,一艘七桅宝船划过,留下条条白痕。
楚留香斜躺在甲板之上,抬头迎着阳光打量着这艘大船。
不过一日,便能拿出这么一艘大船,怎么想也不会是如小火神所说穷极之辈。
令他心中隐隐不安的是,这样一艘宝船,却不见一个船工。
或许先前,是他小觑了这位林姑娘。
林平乐端着盆桂花糕,边走边吃,正巧看见躺在甲板上的楚留香,“你不多休息休息吗?”
现在不好好休息,到时候打史天王没力气了可咋整。
为了保存这位大劳力的体力,她可是花了大价钱租的新能源自动驾驶大船。
都不用他划船了。
楚留香放下遮阳的手,看向林平乐:“林姑娘,史天王盘踞东海,势力根深蒂固,手下能人异士众多,其本人更是武功高强。不知姑娘对此行,有何具体计划?”
林平乐咽下最后一块桂花糕,拍拍手上的碎屑,一脸理所当然:“咱们计划就要做的简单明了,直接了当。第一步,到达史天王的老巢;第二步,你把他咔嚓’了;第三步,回去等赏。”
楚留香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直接去天王岛?咔嚓?”
林平乐用力点头,充满信任地看着他,“甲方点名要求易容术好、轻功好、知名度高的。说明这只要符合条件咱就能办。你轻功独步天下,易容术出神入化,潜入天王岛还不是易如反掌?等你找到史天王,解决他不是手到擒来,小菜一碟。”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折扇,神色是少有的认真:“林姑娘,我想你恐怕有所误会。”
“误会?”林平乐眨眨眼。
楚留香坦然道,“史天王能纵横海上,令朝廷束手,其武功修为深不可测。便是楚某全力施为,能否在他手下走过百招,都犹未可知。”
林平乐嘴角颤动,难以置信:“噶?”
第59章 楚香帅
林平乐眼前一黑, 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抱着脑袋:“完了完了……项目要黄了……”
项目黄了不可怕,可这项目的定金就是平南王的庄园, 她都已经让流民搬进去了。
楚留香看着她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倒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蹲下身,与林平乐对视:“姑娘也不必如此绝望。此事虽难,倒并非全无办法。”
林平乐猛地抬头:“怎么说?”
楚留香沉声道:“史天王突然要求尚公主, 此事本身就有些蹊跷。他自然算准了朝廷绝无可能真的送去一个皇室公主, 那些王侯世家的女儿也都矜贵,又怎么会愿意自家女儿去。在朝在野都颇有势力的玉剑山庄自然成了唯一的上选。”
林平乐顺着楚留香的思路:“所以他一早就是想和玉剑山庄结亲?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么就是玉剑山庄早就和史天王之间早就有所勾结;要么就是史天王想要以此胁迫玉剑山庄……”
楚留香点头道:“无论情况如何, 此事都与玉剑山庄脱不开联系,比起直接去找史天王, 倒不是我们先往玉剑山庄走一趟。”
林平乐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 很有道理。”
只要项目在推动,管它到底是往前推还是往后推, 只要甲方看着他们在动就是大吉特吉!-
整个东海之上有诸多岛屿,玉剑山庄所在之处, 横亘在天王岛与陆地之间。
因为有了玉剑山庄,这里成了朝廷的第一处堡垒。
先皇赐名此岛洧“镇海”。
进镇海之前,会先过平波。
镇海若是看作面对倭寇、海盗的一线, 平波就是预备所。
宝船悄悄靠在平波一处荒废的无人港口, 二人便进了城。
平波城虽为预备所,但因地处要冲, 商旅往来频繁,倒也颇为繁华。
二人没有在城中久逛,寻了一家看起来颇不起眼的客栈准备先行住下。
客栈位置偏僻, 来往行人也不多,名字却取得霸气,“四海客栈”。
客栈里一副没多少生意的模样,账房趴在柜台睡觉,两个肩上搭着白巾的店小二单脚踩着凳子掷骰子。
屋外的阳光打进来就能看见飘了满厅的灰尘。
林平乐轻咳两声:“老几位,别闲着了,接客啊。”
三人听了这话,懒散抬头看了眼门口站着的两人,店小二直接无视低头继续,账房打着哈欠说了句:“上楼自己看,爱挑哪件间就进去住,房费三钱。”
楚留香与林平乐依言上了二楼,各自选了一间相邻的客房。客栈内里比外观更为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
楚留香进入房间后,并未急于休息。他看似随意地推开窗,观察着街景与客栈后院,手指轻轻拂过窗棂、桌案,指尖未染多少尘埃,与楼下大堂那飞灰景象截然不同。楚留香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里像是在特意为了等他们来而准备的。
林平乐没那么多心思,一进屋就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她为这项目殚精竭虑,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没想到后半夜被隔壁屋的吵闹声吵醒。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拿了件袍子裹着,一脚就踹开了楚留香的房门。
“楚留香!大半夜不睡觉练什么……功……”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清醒——楚留香衣衫整齐地站在房中,而他对面,赫然站着一个□□、身材极佳的黑发女子,地上还散落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和一件样式艳丽的肚兜。
林平乐愣在原地,虽然在虚拟世界已经见过无数次猪跑,可这还是第一次当面看别人表演,属实震惊了!
半晌后才结结巴巴道:“练……练春宫呢?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说完转身就要溜,比来时速度还快。
“林姑娘,留步!”楚留香身形一晃,已拦在门前,苦笑着摸了摸鼻子,“事情并非你所想那般。”
他指了指背对着大门站在屋内的女人:“这位是来自东瀛伊贺的忍者朋友,夜半来此似乎有话要说。”
林平乐看着屋内的忍者,即便一身赤裸却毫不遮蔽,坦坦荡荡任由她看着自己的身体,甚至转过头对她露出一□□惑的魅笑。
林平乐“咕咚”一声吞下一口唾沫,试图说服这位忍者:“朋友你有所不知,其实我是楚留香的老板,有什么话和我说其实是一样的。我的房间就在隔壁,不如咱们……”
话还没说完,楚留香神色怪异的看着林平乐,他真是无论如何没想到这女人会对着分明是来找事的忍者说这种话。忍不住扶额打断道:“樱子姑娘,若你真有什么要说的,不如就在此处说完好了。”
林平乐不解,林平乐愤怒。
这么赤裸裸的打断老板说话,截住老板的艳福是什么意思?
实习偷针,转正偷金!
楚留香这人要不得。
樱子听了这话,轻而缓慢的附身,慢条斯理的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香帅分明知道我要说什么,又为什么要让我再说一遍呢?”
果然,长得美的人,声音也好听!
樱子继续道:“同样是刺杀史天王,香帅推拒了我家主人的三十万两,也拒绝了我的献身,转头却愿意别无所求的听从一个女人的吩咐。您这样的决定,实在教我想不通呢。”
樱子的确不解。
她是伊贺最厉害的忍者。
不是最厉害的女忍者,而是真正最厉害的忍者。
伊贺谷从没有出过一个女忍者。
在伊贺,女人是被视作生孩子的工具,无论是再有忍者天赋的女人也只配在家中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但樱子尚在襁褓中就展现了不同,她刚出生时便时不时狂哭不止,直到小手中握住一枚手里剑时,哭声戛然而止。
伊贺的女孩没有抓周宴,但恰巧姆妈抱着她一同参加了族长家孩子的周岁宴。
族长家的孩子抓中了根本不在抓周台上的一支笔,而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抓中了台子正中间象征着最正统忍术的手里剑。
伊贺从没有过女忍者。
因此即便樱子再有天赋也于事无补。
除非,她成为最厉害的忍者,用忍术打败所有质疑她的人,超越这里所有的男人,她才有成为忍者的资格。
樱子成功了。
靠着偷学,成功的拥有了忍者的头衔。
就此开始了正式的忍术学习。
但她的忍术不同于其他所有的男性忍者。
族中特意请了一名女忍者来给她教授课程。
第一天,她学会了笑。
第二天,她学会了脱衣服。
第三天,她学会了如何取悦男人。
所有先前学习的忍术的确成为了取人性命的利器,但女人的身份似乎让他们更加在意,所以她学会的是与男人在最欢愉的时候取他性命。
而非男忍者们自己所倡导的那样,正大光明的取敌人首级。
伊贺的忍者都要为自己找到一名主人。
最终,她被一个爱妾被人夺走后郁郁寡欢的老男人带了回去。
她时常在床榻之上听着那句“你与霞姬很像”。
从前,她以为是因为霞姬与她的长相相似,直到后来她得知,霞姬便是现在那个纵横四海的豹姬将军。
她想,她们的确很像。
都是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却因为是女人,不得不躺在男人身边才能混出名头。
从前的霞姬成了现在的豹姬,身边的人从石田斋成了史天王。似乎不一样,实则又有什么不一样。
眼前的楚留香是有能力成为石田斋或是史天王那样的人,在她没有成功魅惑到他时,樱子只认为是自己的实力不行,或是这个男人的定力很强。
但现在,他答应了另一个女人同一个要求。
而这个女人看起来并没有半点胜过她的地方。
这样的挫败在她初闻“豹姬将军”的称号时也产生过。
而现在,她需要再次确认,眼前这个女人与豹姬,与她都没有什么不一样。
樱子带着挑衅看向林平乐,“是因为这位姑娘便是您的爱人吗?可您不是与石田斋先生说过,你从未想过娶妻……”
林平乐完全没注意到樱子的想法和动作,只一门心思翻简历。
她这么个弱鸡后勤跑来搞什么刺杀史天王,这压根就不是她该干的活!
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而且这甲方妈妈不是缺钱的主,没必要省那三瓜俩枣的给她自己整没命了。
既然眼前这姑娘也想刺杀史天王,那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加入项目组,做个那(2/2)的人选呢?
林平乐看着系统界面上弹出的樱子简历,眼睛越来越亮。
【姓名:樱子】
【技能:东瀛忍术、潜行、魅惑】
【当前状态:受雇于石田斋彦左卫门】
【职业忠诚度:高】
易容、潜行、刺杀……
这不就是为暗杀史天王量身定做的技能包?
除了“正派知名度”差点意思,但楚留香有啊!这两人打个配合,堪称完美!
林平乐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握住樱子的手,学着工会大姐那一套微笑关切,“樱子小姐是吧?”
还不等樱子开口,林平乐继续道:“幸会幸会!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啥都干’有限公司的CEO林平乐。刚才听你一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困惑。”
她语速飞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但请你相信,香帅拒绝你的三十万两和……”
林平乐顿了顿,委婉道:“……个人服务,绝对不是因为你的能力问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看出了你的价值远超于此!我们团队追求的是长期合作、共同发展,而不是一次性的买卖或者潜规则。”
樱子原本冰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林平乐会是这个反应。
林平乐继续道:“樱子小姐,你一身本事何必被一个老男人这么使唤?”
简历里面可写了,那狗东西几乎算是把樱子压榨个干净,三陪秘书都不算,还得出外勤搞暗杀,啥活儿都堆她一个人身上。
“他给你开多少薪资?有项目分成吗?有五险一金吗?有清晰的职业晋升通道吗?跟着他干,就算这次成功了,干掉了史天王,你能得到什么?一句夸奖吗?”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樱子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和不甘。她握紧了拳头,但依旧沉默。
林平乐见状,知道有戏,立刻加大火力:“来我们这儿不一样!我们给你平台,给你资源,给你尊重!刺杀史天王这个项目,你就是核心成员之一。事成之后,不仅有巨额奖金,你还能彻底摆脱现在的束缚,真正以自己的名义,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里立足。想想看,到时候谁还敢说伊贺的女忍者不如男?你就是传奇!”
樱子在学习忍术时的第一课就是忍耐,忍耐是一只豹子在撕碎猎物前必经的等待。
所以身为忍者,她的忍耐度一向很高,从未有过太高的情感起伏。
即便是当初她脱光衣服魅惑薛穿心不成,反倒被他打了一巴掌时,她也并未生气,只是反问道为什么打她。
但现在听了这个林平乐的话,她非常生气。
樱子猛地甩开林平乐的手,那双看似柔情千万,实则却冰冷似毒蛇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怒火,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刻意的试探和挑衅,而是真正被触及逆鳞的愤怒。
“传奇?”樱子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讥讽,“林姑娘,你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女忍者的处境是你说几句漂亮话就能改变的童话吗?”
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而尖锐:“你不了解忍者。更不了解女忍者。”
但在说完之后,她周身的尖锐突然收敛,变得冷静,眼中的冰冷仍在,她双眼注视着林平乐:“女人不是生来就为了伺候男人而存在,但如果反抗的结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接受。”
林平乐听到这里,再次认真翻阅樱子的简历。
她刚刚只看了她想看到的东西,忽视的板块很多……
所以,她知道了樱子口中的那个比死亡更可怕的事。
即便那些内容只是写在简历里,她也仍旧被惊出一身冷汗。
就像是她在看《使女的故事》前几集时感受到的那种沉溺在水中的绝望——
真实,而无力反抗。
林平乐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站着的这位忍者姑娘。
但现在,她或许有能力改变些什么。
她林平乐可是能在甲方的无理要求和乙方的无能推诿之间反复横跳还活到今天的项目PM!她的特长之一就是,当一条路被堵死,立刻就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另辟蹊径!
“等等!樱子小姐,你误会了!”林平乐再次开口,语气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浮夸的招聘腔,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我可能是不太了解你们这个行业的现状。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得惊人:“女忍者成为传奇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樱子蹙眉,显然不信。
这个问题,对于当年把六道级忍者名全都默写在墙上的十三年火影迷来说,简直轻松应答。
林平乐老僧入定般就地盘腿而坐,开始认真的瞎编乱造:“并不是只有伊贺谷在训练忍者。”
这句话说的笃定,叫樱子都愣了半晌。
事实的确如此,这是成为忍者后所知道的第一个事实,也是只有忍者才知道的事情。
但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忍界最强的木叶隐村第五代首领纲手就是女性。日向雏田、春野樱、御手洗红豆、夕日红……”
樱子眼中的冰冷逐渐褪去,重新浮起她所擅长的笑:“林姑娘身为中原人,却知道这么多的东瀛名字实属难得。难道林姑娘实则也是东瀛人?”
林平乐叭叭的小嘴顿时停住。
我拿你当自己人,你拿我当日本人?
愤怒的小眼神刚要往上瞟,然后停下。
她忘了说这话的是个日本人了,这网上也没教过遇上日本人说这话咋骂啊……
樱子的话实则是在试探,但她看见林平乐听见这话后的确一愣,但随即却是莫名的愤怒,这实在令她不解。
“若非如此,林姑娘怎么会对忍界的事如此熟悉?”
林平乐暗恼,说多错多,她这满嘴跑火车的毛病迟早要害死自己!但事已至此,退缩就等于前功尽弃。电光火石之间,她脸上非但没有露出破绽,反而浮现出一种带着些许怜悯和优越感的笑容,仿佛在看着一个坐井观天的人。
“樱子姑娘,”林平乐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刚刚就说过,忍者之道的传承,并非伊贺一家。但排斥女忍者的做法,倒是这家独有。”
她不等樱子回答,便用一种如数家珍般的语气侃侃而谈:“隐村遍布世界,不愿干扰轮回。伊贺名头虽响,却都只是明面的风光。真正的忍道传承,远比你知道的更为悠远、更为广阔。”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樱子:“我说的地方,名为‘木叶隐村’,其传承源自古老的‘火之意志’,底蕴之深,远超你的想象。你在伊贺只学到忍者需要潜伏、暗杀、窃取情报,甚至因为你的性别,需要学习更多的风月功夫。但在伊贺之外,忍者从不论男女,只学习如何以绝对的武力守护一方安宁。伊贺只是忍术世界的冰山一角,你们那一套规则,在更广阔的忍道面前,不过是固步自封的陋习。你是伊贺最强的忍者,这证明了你的天赋,但如果你仍旧以‘女忍者’而非‘忍者’来标定自己,那么你手中的手里剑不再是身为忍者的标志,而是束缚你的枷锁。”
林平乐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樱子固有的认知上。她一直以为伊贺的规则就是忍者世界的全部,从未想过外面可能存在着截然不同的、属于忍者的天地。
难道……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木叶村”?存在这样一群强大而独立的女忍者?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和忍受,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她原本以为的绝路,旁边竟然还有一条如此宽阔的康庄大道?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认知颠覆让樱子心神剧震,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弱:“不……不可能,我从未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不代表不存在。”林平乐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就像井底之蛙不知天空之广阔。现在,我告诉你了,信不信,敢不敢信,就在你了。”
原本浑身有些颤抖的樱子忽然冷静下来,她挺直身体,与林平乐对视:“无论什么样的忍术传承,无论是哪个忍者,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忠诚。”
她绝对不可能背叛她的主人。
这是忍者的铁律。
樱子深吸一口气,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动摇:“我是忍者。忍者不能背叛主人。这是铁律。”
“铁律?”林平乐一拍手,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这好办!我们不让你背叛!我们讲究的是合规合法的跳槽!你的主人是石田斋先生对吧?”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个主意瞬间成型:“这样!你带我们去见石田斋先生,我亲自跟他谈!不就是个雇佣合同吗?我们‘啥都干’公司出面,把你从他那里‘转会’过来,违约金我们付!”
对于樱子来说,她并不期待林平乐所说的这些东西,但她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
带楚留香去见自己的主人,石田斋。
无论如何,按照林平乐的说法,她会和楚留香一起去见石田斋。
那么石田斋交待的带楚留香去见他的任务也算得上是完成了-
长江之上。
一条江船顺流而下。
今天正是樱子与林平乐二人约好的时间。
樱子作白衣小童的打扮站在船头,嗓音清亮:“先生请二位上船。”
林平乐看着滔滔江水和半点不见停的江船,“这是在考验你的实力啊。”
楚留香笑道:“为何不说是在考验你我二人?”
林平乐坦白的眨巴着大眼睛盯着楚留香:“因为我没有实力。”
楚留香一时失笑,伸手揽过林平乐腰间,轻松掠过四丈江流,足尖点起一大片水花。
船舱内,舱板上铺着雪白的草席,草席上是一张雪白的玉桌,玉桌上又是三支雪白的茶盏。
白发如云的石田斋彦左卫门正跪坐在蒲团上,态度温和高雅:“能够再次见到香帅,实在是在下的幸运。”
石田斋对楚留香表达了再次见面的“幸运”后,目光便落在了林平乐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位姑娘是?”
“石田斋先生你好!”林平乐毫不怯场,笑嘻嘻地自我介绍,“我叫林平乐,‘啥都干’有限公司CEO。”
石田斋对这个“啥都干”算是有所耳闻,但那样的野狐禅他并不感兴趣。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不再看她,重新转向楚留香,语气沉凝:“香帅,我与你所说之事,你心中可有所改变?”
楚留香尚未开口,林平乐已经抢先一步,摆手道:“石田斋先生,这事儿您就别提了。”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转圜余地。石田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林姑娘此言何意?莫非认为石田斋不配与二位合作?”
“哎,不是配不配的问题。”
林平乐摆摆手,语气平淡,随手拿起桌上一杯玉盏,一口饮尽杯中之物:“是性质问题。史天王是我们中原自己要清理的门户,这事儿我们自己能搞定,就不劳您这位国际友人费心费力了。再说了,跟您合作,传出去对我们团队声誉有影响,不利于我们以后接其他正道项目,您得理解。”
她这番歪理,听得旁边的楚留香都忍不住想摸鼻子,石田斋更是胸口一阵憋闷。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
“既然如此,二位今日前来,又是为何?”石田斋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逐客的意味。他觉得跟这女人多说无益。
“为了她。”林平乐伸手指向一直安静跪坐在角落,作白衣小童打扮的樱子。
石田斋眉头紧锁:“樱子?”
“没错!”林平乐脸上重新堆起灿烂的笑容,“我们团队经过严格评估,一致认为樱子小姐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她各个方面的专业技能,非常符合我们的需求。所以,我代表我们团队,正式向您提出申请,希望您能允许樱子小姐加入我们,共同为‘清理东海门户’这项伟大事业贡献力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石田斋几乎要被气笑了。
“林姑娘,”他加重了语气,“你不要忘了,樱子也是我们东瀛人。”
他特意强调了“东瀛人”三个字,意在点明林平乐逻辑中的矛盾。
林平乐闻言,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窘迫,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得意。
“石田斋先生,您这话可就说到关键了!”她一拍手,仿佛遇到了知音,“正因为樱子小姐是东瀛人,我才更要带她走啊!”
这个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楚留香都忍不住侧目,想听听她又能编出什么花样。
林平乐站起身,踱了两步,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架势:“您想啊,史天王是什么人?是祸乱我们中原沿海的海盗头子!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但这事儿,归根结底是我们中原自己的家务事。”
她指向樱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樱子小姐一位优秀的东瀛友人,但掺和进我们中原自己的家务事里,这合适吗?这不合适!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你们东瀛人手伸得太长,干预我们的家事!这多影响两地邦谊啊!”
她不等石田斋反驳,话锋又一转,变得慷慨激昂:“但是!樱子小姐一身本事,心怀正义,想要为民除害,这份心是好的,是值得鼓励的!我们中原礼仪之邦,最是惜才,也最是讲究‘有教无类’、‘天下大同’!怎么能因为她的出身,就拒人于千里之外,寒了国际友人的一片热心呢?”
她走到樱子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对着石田斋义正词严地说道:“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樱子小姐脱离您这个‘东瀛背景’的团队,正式加入我们这个‘根正苗红’的中原团队!这样,她既可以施展才华为民除害,又避免了‘东瀛势力介入中原事务’的政治敏感问题!她个人实现了价值,我们完成了项目,您的大仇也得报,还维护了地区的和谐稳定!您看,这是不是一举多得,利国利民利友邦的大好事?”
这一番偷换概念,直接把“挖墙脚”的行为拔高到了“维护世界和平”的战略高度。
把原本一直试图扮演个儒雅老人的石田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平乐:“你……你……强词夺理!”
林平乐双手一摊,一脸无辜:“石田斋先生,我这是摆事实、讲道理啊。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嘛!难道您宁愿为了一个忍者的归属问题,不惜破坏东海乃至中原与东瀛之间的微妙平衡吗?这个责任,您担待得起吗?”
她最后这句,已经是赤裸裸的扣帽子和威胁了。
石田斋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一脸无赖相的林平乐,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态度明确的楚留香。
再转头看向眼神复杂,似乎已被说动的樱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跟这种人,根本没法讲道理!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而疲惫:“好……好!林姑娘,我……我答应了!”
【系统提示:“樱子”雇佣关系已变更,当前雇主:林平乐。】
【系统提示:樱子已加入“刺杀史天王”项目,当前项目成员数(3/2)】
林平乐兴奋至极,立刻在自己名字后面猛戳“退出项目组”按钮,却发现那个完全没反应,好几分钟后才缓缓探出一个框。
【系统提示:项目评级为S级,项目组成员已上报,宿主无权改动。】
不是,怎么就上报了,上报给谁了,谁上报了?!-
京城,大内。
已是子夜,但御书房的灯火依旧未熄。
烛光摇曳,映照着年轻皇帝喜怒难辨的脸庞。他手中捏着的,是八百里加急从平波城送来的密报。
花自清的笔迹向来沉稳有力,但这份密报上的字迹,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书写之人的心绪不宁都昭示在这张纸上。
密报详细记述了林平乐的一切动向,包括林平乐说服了楚留香与她一同刺杀史天王,让石田斋将他麾下最重要的忍者樱子转赠。
皇帝缓缓放下密报,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回荡。
他没有像花自清那般明显的震惊与忌惮,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的是更复杂、更难以捉摸的情绪。
“楚留香……”皇帝低声自语。
这位名满天下的侠盗,性情潇洒不羁,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极有原则,从不轻易为人驱使。他能应下刺杀史天王这桩险事,已属意料之外,如今竟似乎对林平乐这女子言听计从?
是林平乐许下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还是她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窍?亦或是……她身上真有某种奇特的人格魅力,竟然连楚留香这般人物也能折服?
至于那个东瀛忍者樱子……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石田斋此人,他略有耳闻,是个野心勃勃、睚眦必报的东瀛武士,绝非易与之辈。
伊贺出身的忍者只要有了归属就绝不会背叛,如果被转赠便就此断绝主仆关系,绝无可能有假意应承的说法。
林平乐能从他手中撬走贴身忍者,这绝不仅仅是靠口舌之利就能办到的。
“林平乐?”皇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花自清在密报中再次将其描述得心机深沉、图谋甚大,皇帝却觉得未必尽然。此女行事看似毫无章法,不循常理,时而精明似鬼,时而又蠢钝如猪。
这种矛盾,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神秘。
她搜罗楚留香和东瀛忍者,目标直指玉剑山庄。
她究竟想干什么?
是真的只是为了刺杀史天王,换取那座庄园?
还是借此机会,想要在玉剑山庄这潭深水中,搅动起更大的波澜?
她背后,是否还有连锦衣卫都未曾探知的势力?
“有趣。”皇帝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并不完全相信花自清那“此女恐有惊天阴谋”的过度解读,但林平乐展现出的这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诡异能力,确实激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究欲。
史天王这块试金石,看来是选对了。不仅能试出林平乐的深浅,如今看来,似乎还能牵扯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戏码。
“传旨给花自清。”皇帝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的人继续盯着,非必要不得干涉林平乐一行人之行动。尤其留意她与玉剑山庄接触后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悉数报来。”
“另,告诉花自清,稳住心神,勿要自乱阵脚。纵此女有千般手段,亦在朕的彀中。朕,倒要看看她这出戏,能唱到何种地步。”
太监领旨,悄无声息地退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眼神幽深。
林平乐……你究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还是个能搅动风云的异数?你去玉剑山庄,又能给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他期待着。
这种期待,远比面对朝堂上那些按部就班的奏对要新鲜得多。
若是太师知道他如何放任这个女人的行动,定会惊掉下巴,抖着白胡子责骂他将江山置于危险之中。
思及此,小皇帝嗤笑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一个女人,如何也翻不出皇权之下。
而远在平波的花自清,接到皇帝的回复后,看着那句“稳住心神,勿要自乱阵丈”,脸上不由一阵火辣。
他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但……陛下您是没亲眼见过那女人胡搅蛮缠的功力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份被林平乐不按常理出牌所带来的惶惑感,恢复冷清对下属厉声道:“死死盯住林平乐!”-
近年来,玉剑山庄的威名已经隐隐超越武林的五大门派、八大世家。
镇海岛上最高处的玉剑山庄所在,更是非请禁入。
即便是自恃武艺的高手,也不敢妄越雷池一步。
但近日,这处江湖人少有踏足的禁地不仅接待了客人,而且是三位客人。
“大约是杜先生嫁女,请去送嫁的人罢。”
“若当真如此简单,我还在这里说什么?”
镇海城虽是巡防一线,可无论何处,都有人。
有人的地方便有茶肆,一壶大叶根就能混过一日闲暇。
说话的人呸出嘴里的茶根,“去的人里,还有楚留香。”
一年岁不大的年轻人惊讶道:“呀,看来杜先生的确有些面子和手段,竟然能叫动香帅去送嫁。”
其他人嗤笑一声,纷纷看着年轻人,戳着他的脑袋瓜子:“啧啧啧,这生瓜蛋子一看就是生瓜蛋子,敲一敲都定能听见脆响。”
年轻人不理解的看向四周,茫然道:“若不是送嫁,难不成还有别的要事相商?”
其余人哄堂大笑:“谁家刚十五的小闺女舍得送去那么个魔鬼窟?不得在去之前,叫她好知道知道真男人的滋味……”
年轻人听的满脸通红,踉踉跄跄跑出茶肆。
“楚留香真的来了?”
“回公主的话,正是。”
“不许叫我公主!”-
相较于山庄内的肃杀,玉剑山庄的会客布置的颇为雅致。
三人坐在座位上,椅子边各有一个小几,上面放着各式茶点,还有一杯极浓的茶水。
原本茶汤颜色很浅,只是陈的久了,茶汤颜色才浑了。
三人已经等了很久。
一声声轻缓的足音在厅外响起。
一位穿着曳地长裙的妇人,用一种非凡优雅的风姿走了过来。她身着素雅锦袍,发髻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藏的忧虑。
楚留香与樱子并没有动作,因为他们在等,只有杜先生的出现才配得上他们起身相迎。
换句话说,他们笃定眼前这位美妇人一定不会是玉剑山庄的那位杜先生。
这气场,这风范,这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威仪与疲惫交织的复杂神色,活脱脱就是她前世见过的那些叱咤风云的女总裁、女高管的翻版!
人家是已经打出名号的五百强,她就是个小微企业创始人,这不得赶紧上去捧着拍马屁更待何时?
林平乐双腿一立,蹭的一下站起来忙不迭跑到美妇人身旁,弯腰曲背谄媚到极致:“杜先生,我是林平乐,‘啥都干’的CEO。哎呀,真是久仰您的大名了!今天能见到您真是我三生有幸,祖宗保佑!说不定真是我祖坟冒了青烟才能见到您,等我回了老家立马上三柱高香,感谢祖先能让我亲眼得见您这样的前辈。您这通身的气派,真不愧是能执掌玉剑山庄这般基业!”
她这一连串动作和奉承话行云流水,美妇人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微笑,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她微微抬手,止住了林平乐还要继续喷洒的马屁,声音平和,却带着探究:“林姑娘,你如何断定我便是杜先生?”
寻常人,即便是楚留香这般人物,初次见她这身打扮与年纪,也绝不会第一时间将她与“玉剑山庄杜先生”这个充满权力意味的称呼划等号。
林平乐一听,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这还用问吗杜先生!您往这儿一站,这气场,这风度,这眉梢眼角的决断力,那不是明摆着的领导者风范吗?能把这玉剑山庄打理得让朝廷都倚重,让史天王都不得不正视的人物,除了您,还能有谁?”
她这话看似在拍马屁,但语气和眼神里却丝毫没有寻常人对“女子当家”的惊异或质疑,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的理所当然。
杜先生执掌玉剑山庄多年,见过的奉承话比林平乐吃过的饭都多,早已免疫。但像林平乐这般,奉承得如此坦率,并全然不着痕迹地将她与“女性领导者”身份绑定,并视为常态的,却是头一遭。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林平乐几眼。这姑娘看似谄媚油滑,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除了讨好,似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她身份的完全接纳与毫不意外的认同感。
杜先生按下心中的惊异,而是微笑着道:“你们来找我所为何事?”
楚留香与樱子心中大惊,这位美妇人竟然真的是杜先生!
楚留香对林平乐的背景更多了几分怀疑。
他在江湖多年,从未听闻半分杜先生身份的消息,更别提是杜先生是女人这种可谓惊世骇俗的消息。
从林平乐见到杜先生丝毫没有意外的状态上来看……难道她早就知道杜先生是女人?
如果当真如此,她背后势力的情报网简直不可小觑。
樱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她所处的环境里,女性即便拥有权力,也往往需要依附男性或者通过非常手段获得,像杜先生这样光明正大执掌权柄的已是异数。而林平乐这种将女性掌权视为“理所当然”的态度,再次冲击了她的认知。
杜先生说完话后,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神情,微微颔首,走向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林平乐身上。
林平乐立刻屁颠屁颠地跟过去,在靠近杜先生的客位坐下:“杜先生,我们是为了史天王和令嫒的婚事而来!这事儿,咱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第60章 楚香帅
杜先生不动声色的扫过眼前三人, 面上仍旧是和蔼的微笑:“你们想我如何考虑?”
该拍马屁的时候,当仁不让。
该专业的时候,还是要摆出点正经姿态。
林平乐捏住身旁小几上的茶盏, 往嘴里送入一口早已冷却的凉茶, 试图降一降稍后张嘴要说的话提前引发的紧张。
“杜先生认为,纵横东海、劫掠往来、甚至敢与朝廷叫板的史天王,本质上是什么?”
林平乐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杜先生微微挑眉,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略一沉吟道:“是巨寇,是海患, 是朝廷心腹之痛。”
林平乐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史天王目前的势力都在海上, 如果当真和玉剑山庄联姻成功,势必将他的触角延伸到陆地。智慧无双的杜先生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一步……”
是不得已的嫁女, 还是早有的预谋?
一时间屋内寂静。
没人会想到林平乐居然敢直接当着人家的面质问,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杜先生。
但杜先生只静静看着窗外的山茶花。
窗外的白色山茶花花瓣重重叠叠, 清丽、纯雅、苍白。
杜先生的手指轻轻一弹,重重叠叠的花瓣突然散开,从窗外钻入厅内, 花雨缤纷。
三人像被花瓣迷醉, 愣在原地,一味看着眼前的飘飞的花瓣。
杜先生两根手指间已经不知何时拈起一根花枝, 朝着林平乐刺去。
林平乐的眼睛已经看着那群被卷起飞舞的白色花瓣,“既知如此,忠义的杜先生又怎么会愿意嫁女给史天王呢?”
八重瓣的白色山茶花不再飞舞, 反倒开始随风片片飘落,花枝停在林平乐的眼前,再近一毫,便是她的眼睛。
林平乐的眼神从山茶花花瓣转回,看着眼前差点儿就戳到自己眼睛的花枝吓了一跳,强行按下哆嗦将眼神从花枝移向杜先生,装模作样的又将茶盏摸了过来,抿了口茶。
“杜先生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花瓣在厅内起起落落。
杜先生看着地上的花瓣,收回花枝,似是有些颓然的坐回到椅子上,此时的她霎时苍老了几分,眼中褪去野心和坚定,只像是一位寻常的中年人。
像在回应林平乐的话,也像是一声叹惋:“花会开也会落,有花开时,就应该知道有花落时,因为花就是花,既然不能不开,就不能不落……”
林平乐:???
这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
不对,这很不对。
林平乐身在乙方,最讨厌的就是一切甲方打哑谜!
毕业答辩,老师说“论文缺乏穿透时代的‘锋锐’,要再挖一挖,找到灵魂共振飞起来的思路。”
项目会议,甲方说“方案格局要大开,要看到更远的地平线,要有‘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感觉。”
没有具体意见的修改意见都是扯淡!
林平乐正准备打断杜先生的抒情散文诗,激情澎湃的准备发表‘让我们说中文’的见解。
却见楚留香抬手阻挡了她正要开口说的话。
随后朝前迈了一步,赞同一般沉声叹道:“花开花落,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林平乐看着楚留香的那个抬手,她悟了。
抬手不是打断的抱歉,是老妹儿你还得再练。
随着楚留香的声音和步伐,随风再起扬起的落花尽数化作飞灰,杜先生尚还握在手中的花枝一寸一寸断落。
楚留香逼近,将林平乐刚刚的问题再次重提:“杜先生,难道另有打算吗?”
杜先生的神色没有变化,没有一点被猜中的惊慌和恐惧,也没有未被猜中的得意和狡黠。
杜先生抬头看向三人,淡然道:“史天王身边高手如云,戒备森严,单凭你们三人,杀不了他。”
玉剑山庄的崛起背后的确有朝廷的手笔,而让一个女人掌权,绝非朝廷所想。
杜先生能够被选中,只因为一点:她足够聪慧,而且这样的聪慧胜过所有能够和她竞争的男人。
如果这样聪慧的杜先生都这么说,那么刺杀史天王这件事一定不会是那么简单。
楚留香:“杜先生原本的计划又是什么?”
楚留香混迹江湖多年,深知玉剑山庄背后的势力,更清楚杜先生绝无可能背叛。既然杜先生如此说,或许是因为她已有计划。
杜先生看着楚留香,又看了看另外两人:“我相信香帅的为人,但你们二人,我难以信任。”
一个是江湖无名人,一个是倭国的忍者,不信任实在再正常不过。
林平乐坦诚:“杜先生,我受皇命诛杀史天王,因此才有此一行。至于樱子,她原本的老板石田斋也一直在计划杀了史天王,无论他真实目的如何,也暂且可以算是殊途同归。”
石田斋声称是为了自己的爱妾被抢,出于报复才想要杀了史天王,这样的可笑程度不亚于灭国之罪甩锅给褒姒、妲己。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纯粹是害怕史天王扩展自己的势力后,把他挤的没了立足之地,所以才急着闹事。
但合纵连横,敌人的敌人暂且也可以算作朋友。
等到眼前事了,再解决他也不迟。
更何况,按照忍者的自带属性,樱子的阵营已经变化,本就可信。只是这个忠诚度她也没办法展示给杜先生看,只能先换个说法。
杜先生心中自有考量,垂眸思索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近年来沿海一带倭寇、海盗侵扰不断,得手后便立刻呼啸而去,不知踪迹。若直接派来大军镇压,不仅军饷粮草成问题,而且这样流窜不定的盗贼,正统军队难以对付。为此,我暗中为朝廷特使,以江湖人身份笼络豪杰,对付流寇。没想到,沿海流寇尽清,东海之上却出现了史天王。原被压制的流寇纷纷投入他的麾下。他如今在海上势力已成,朝廷若在此时出兵镇压,只会惹来各处议论。”
这些事,在场三人都有所耳闻,但通过杜先生本人说出,却别有一番感受。
杜先生的话里带着愤愤,同时也带着说不尽的怨与恨。
恨自己未能计划周全,致使史天王横空出世。
“我招徕无数英雄好手去刺杀史天王,没有一人成功,甚至无一人见到史天王真容。只有一个杀手黑竹竿留了一口气回来传话,我们得知史天王竟有七名一模一样的替身。”
七名一模一样的替身,能有这样周密的安排,足以见得史天王此人的谨慎和狡诈。
而能将这样的替身计划落地,更加可见史天王几乎已经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
毕竟即便是皇帝要找到并训练出一模一样的七名替身都并非易事。
而距离史天王崭露头角到如今,不过三年的时间。
“且不论史天王周围高手密布,即便是突破层层部署,到了史天王的跟前,要在七个一模一样的人中找出真正的史天王更非易事。”
杜先生说到此处,顿了顿,沉默许久后才道:“但在新婚之夜,只有新郎才会进入洞房。”
杜先生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千斤巨石,砸在所有人心上,余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话中之意,赤裸裸,血淋淋。
牺牲一个少女的清白、婚姻与生命,去换取唯一一个能辨别出史天王真身,并可能让他放下部分戒备的,稍纵即逝“机会”。
这样的发展实在超乎林平乐的意料,至少在她曾经经历的所有项目中,还没有真正需要牺牲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去完成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离和平太远。
樱子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她想到自己,同样是在男人身侧寻找机会的命运。
她以为这是她身为杀手才会有的命运,却没想到即便有着如此权势的母亲,玉剑公主却同样被精心安排,走上这条凶险绝路。
厅内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那几乎凝固的、带着花香的空气。
楚留香破开沉寂,突然提起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话题:“杜先生可识得焦林?”
楚留香之所以卷入这件事的最初,便是答应帮焦林找女儿。
而现在,楚留香已经确定,玉剑山庄这位待嫁的公主便是焦林的女儿。
即便现在情形不大合适,但楚留香也还是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算作是今后对焦林的交待。
杜先生抬头看向楚留香,她没有想到楚留香会在此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楚香帅一定在此时知道这样一个问题的答案吗?”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又刻意压得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花厅侧面的月洞门。
一个梳着宫廷高髻,穿着织锦华服的少女站在那里,大约十四五岁的年纪。
面容姣好,眉眼间能看出杜先生的影子,但更稚嫩,也更苍白。
她站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小树,每一寸姿态都符合“公主”的规范。
她走进来,目光先是在楚留香脸上停留了一瞬,其中少女的钦慕被压在最深处,流露出的只有平静。
随后她的视线淡然的扫过林平乐与樱子,最后落在杜先生身上,微微点头行礼后,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敢与她的这位母亲直视太久。
“史天王要的是一位公主,不是一个落拓刺客的女儿。”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一位公主,和那些落拓江湖的流浪人不曾有一点干系。”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清晰得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
“我要嫁给史天王,不但是我母亲的意思,也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无论谁要来破坏这种事,时时刻刻都会有人去要他的命。”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稍微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决绝。说完,她微微垂下眼帘,不再看任何人。
杜先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口井。
而楚留香与樱子,更像是默认了杜先生的计划,在为这个小姑娘清白可惜的同时,赞许杜先生与玉剑公主的大无畏牺牲。
林平乐看着站在正中的玉剑公主,嘴张的能直接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不是,这就是玉剑公主?!”
林平乐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小几上的茶盏。
她完全顾不上什么礼仪和方才的紧张了,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杜先生,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杜先生,她才多大啊!”
玉剑公主淡然转向林平乐,微微附身一礼:“下月初三,便是小女十五生辰。”
下月初三,也是她的洞房花烛日。
“十五岁?!” 林平乐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
林平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父,但是眼前这种情况,但凡还有点人性的现代人都很难接受。
不仅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去跟一个海盗头子结婚,完了还要在结婚当夜完成刺杀。
这事儿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林平乐双手揉着太阳穴:“hold on hold on。咱们再盘一盘……”
林平乐看向玉剑公主,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你会武功吗?”
玉剑公主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史天王不会允许会武功的外人登上‘天王号’。”
林平乐大惊:“不是!妹妹,你武功都不会,你怎么去杀他?”
这话说得太直白,玉剑公主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她仍旧挺直着背,回答甚至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倒像是背诵过无数遍的教条:“男人总会低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尤其是在……洞房之夜后。机会,总会有。”
林平乐替人害羞的毛病犯了,悄悄看了眼杜先生,这妹妹当着她妈的面说洞房夜合适吗?
但是眼看着杜先生毫无波澜,甚至唇角微微上扬,面露认可……
合着这纯属是家教问题!
林平乐简直要气笑了,“妹妹,这压根不是机会,这是赌命!而且是赌一个几乎必输的局!史天王能从无数刺杀中活下来,靠的可不是心大!他连会武功的外人都防,难道会不防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身份特殊的新娘?你信不信,洞房里可能连根锋利点的簪子都不会给你留?”
玉剑公主沉默了,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林平乐不再看她,转向杜先生,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杜先生,您似乎面对如此局面实在无计可施,才会将女儿也算入这场看似必败的局面之中?”
林平乐停顿些许后,声音沉了几分,才接着道:“杜先生,我刚刚赞过你聪慧无双,我相信你绝无可能没有后招。这个计划显然不会就停在一个失败的可能上吧?如果玉剑公主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没有呢?”
杜先生没有想到林平乐会想到这一层,她的双手紧紧按在椅子的扶手上,默不作声。
林平乐:“如果玉剑公主失败,则必死。朝廷如此有了理由正面出兵镇压。”
杜先生的脸色难看至极,双手紧紧捏住椅子的扶手,扶手几近化灰。
但玉剑公主依旧平静,无论如何,她都是必死的结局,并不在意她的母亲如何利用她的死。
如果她的命能换来一线机会,死得其所,又有什么不可之处?
林平乐叹了口气,实在不是她圣夫情结,反正接了这个任务,无论如何要完成,没必要非得搭上一个小丫头的命。
“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更何况,这个任务最初发布就要求易容技能,说不准从一开始剧情线就是这么安排的。
“我代替玉剑公主出嫁。”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
楚留香讶然看向她。
樱子也倏地抬起了头。
玉剑公主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杜先生目光锐利如刀:“你?林姑娘,史天王要的是玉剑山庄的公主,是朝廷册封的玉剑公主。你如何代替?”
“易容。”林平乐吐出两个字,目光落在樱子身上,“樱子来自伊贺,让她帮忙易容改扮不是什么难事。”
她看向玉剑公主:“玉剑公主深居简出,外界真正见过她容貌的人恐怕不多。史天王那边,见过的更少。我们需要的,只是从玉剑山庄到‘天王号’婚礼仪式这段时间的身份掩护。一旦登船,进入相对封闭的环境,暴露的风险会降低。”
“可是……”玉剑公主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林姑娘,你……你也不会武功啊。” 她竟然在意的是这个。
林平乐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点破罐破摔的洒脱:“正是因为我不会才能替你,否则这活儿哪儿轮得到我这个老板上。”
她直接交给樱子了!
“为什么?”杜先生缓缓问道,“你与她非亲非故,为何要替她涉险?”
林平乐沉默了一下。为什么?因为她接受不了让一个未成年少女去送死?因为她的现代道德观在尖叫?因为觉得这个原计划蠢透了?还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系统任务,以及内心深处某种不肯认输的劲头?
最终,林平乐只是耸了耸肩,用了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大概是因为,我接了‘诛杀史天王’这个活儿,就得对结果负责。让一个不合格的执行人去执行关键任务,是PM的失职。风险太高,我看不下去,只好自己上了。”
她看向玉剑公主,语气缓和了些:“妹妹,你才十四岁,人生还长。这种玩命的活儿,还是别碰了。”
玉剑公主望着她,眼圈微微红了,一直强装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杜先生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她眼中的疲惫更深,但那股掌控一切的锐气似乎也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林姑娘,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林平乐点头,“但不试试,怎么知道一定是‘九死’?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就把那‘一生’给抓住了呢?”-
三人随后住在玉剑山庄之中。
樱子与楚留香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对手,心中戚戚然,脸上时不时就挂上一副愁苦。
但林平乐好像完全不受影响,每天吃了饭就回屋,也不知道她整日在屋中干些什么。
樱子倒是有心拉她出来教一些防身的功夫,奈何林平乐说临时抱佛脚没用,又继续钻回屋里。
楚留香不禁感慨林平乐这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倒真有几分高手的姿态。
林平乐躺在床上滚了三圈,埋在枕头里大喊三声:“我是傻x!”
当时就是气氛到那儿了,她这么一想一顺一激动,热血上头,就把这事拦下来了。
但现在冷静下来,越想越怂。
可是能怎么办……
那丫头那么小的年纪,其他人满怀希望的眼神……
林平乐叹了口气,翻身起来跪坐在床上,把兜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掏出来,紧张的数了一遍又一遍。
“香水,当迷香,去了我就全洒光!”
说着,林平乐双手紧握电棍,往前一攮:“然后电死那个龟孙!”
她可真是一个计划通。
如果真的按计划发展的话。
林平乐又在心里盘算了三遍,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停下今天的演练。
摸摸肚子,的确饿了。
这活儿费脑力。
林平乐摸出屋子,往厨房去,路上忽然看见天上飞了个人……
人很难没有好奇心。
林平乐是人,所以她有。
而且她没道德底线,所以她不仅有,还去探索。
悄悄摸摸朝着楚留香飞过的地方溜去,发现他进了一个水中香榭。
水阁碧纱中昏黄的灯光隐隐绰绰勾勒出两个人的人影,一高一矮。
水阁之中,是一方波斯小桌,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菜食,与一壶酒。
“自我被封为公主,定下出嫁一事后。我便十分想在出嫁前见一见传闻中的楚香帅。”
楚留香看着眼前的少女,轻笑出声。并非他自夸,实在是事实如此。这世上想见他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因此他也并未将玉剑公主的话放在心上。
楚留香漫不经心道:“公主如今不仅见到了我,而且不再需要出嫁。”
玉剑公主并未在意楚留香的话,而是继续道:“我先前之所以想见你,是因为听说你是位风流多情的大侠。我想,为国为民而死的我,理应有资格在死前享受一番。而喜好女色的你,也一定不会拒绝样貌才情尚可的我。”
楚留香摸摸鼻子,是他太久没有接触女子还是世上的女子实在多样,一个林平乐时常口出狂言就算了,怎么先前分明端庄姿态的玉剑公主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是眼前的公主当真有意,他一定不会错过这段露水情缘。
水波荡漾,水面一层雾起,悄悄钻入水阁之中。
玉剑公主朱唇轻启,声音坚毅:“只是现在,这项本该由我去死的活被林姑娘接替。正如我母亲所说,九死一生。我不愿林姑娘死后无法葬入坟茔,成为孤魂野鬼。”
楚留香被这番话逗笑,“我本以为公主请我来此,会问问你的父亲。结果却是为了这样荒唐的事?”
玉剑公主微微抬眸,看向楚留香,“他的确是我的生父,但他从未尽过半点父亲的责任。楚香帅不该看到一个人落拓便可怜他,可怜之人亦有可恨之处。正如现在四处留情伤透人心的你,将来老后,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下场。到那时,我也不会同情于你。”
楚留香仍旧在笑,他觉得这话说得有趣也好笑:“玉剑公主既然如此瞧不上我,又为何会为自己挑选了我,为林平乐也挑选了我?”
玉剑公主:“因为你风流多情,想来技术一定不差。听闻女子初次疼痛难忍,你一定会有法子让女子好受一些。”
楚留香没忍住,又摸了摸鼻子,他实在没想到会有一天被当作一个纯粹的工具来被评价好不好用。
楚留香风流成性,看着这样褪去端庄,甚至行事无度的玉剑公主,轻叹一声,调笑道:“公主这样做,不怕被我打屁股吗?”
林平乐凑到门口的时候正听到楚留香说的话,怒从中来一脚踹开水阁的大门。
“楚留香我咁你大爷!对着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都能发情,你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禽兽!”
楚留香一时间百口莫辩,转身想找玉剑公主帮着解释一下,联系上下文,他那句话真的是威胁……
结果一转身,玉剑公主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轻轻留下一句话绕在水阁之内——
“她来了。”
林平乐一进屋子,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林平乐又用力吸了吸:“什么味道,还怪好闻的。”
楚留香听了这话,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这水阁之中早就被玉剑公主下了迷情药,只因为他鼻子颇顿,丝毫未觉,加上因为迷情药的影响,他的五感有所下降,半点没察觉不对劲,难怪他没有发现林平乐在屋外。
林平乐没有内力抵御,猛吸的那两口迷烟直冲脑门,随后在体内乱窜。
林平乐只感觉身体深处仿佛被点了一处微小的火苗,这火苗还滴滴答答掉下几点小蜡烛油,搞得人心里痒痒的,黄黄的。
林平乐极力压制住传遍浑身的酥麻,看着楚留香问道:“这什么情况?”
楚留香也彻底明白,玉剑公主这是早就打算强力撮合他二人春风一度,“玉剑公主怕你死了还是处子之身难入轮回,所以找我……”
就算楚留香自认厚脸皮,也实在难以把这话说完整。
但林平乐懂了,破口大骂:“什么封建迷信!”
刚骂完,一股热浪来袭,冲的林平乐站也站不住,像是在一艘行驶在大海上的孤舟,被一波又一波强劲的海浪冲的七倒八歪。
眼前的楚留香都变得异常可人美味。
昏黄的灯光下,一身蓝衣长身而立,面如冠玉。
这鼻子这嘴,这小腰身。
真是没白疼好妹妹,送的礼物属实不错。
林平乐没忍住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嘴里逞凶道:“你说玉剑公主也真是的,咋就选了你了?这整的多尴尬,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林平乐脑子开始不受控制的自动播放龌龊的幻想,嘿嘿一笑,顺道道德弱弱的谴责一下,装模作样的想着,这让她以后咋和楚留香相处啊。
楚留香今夜无语之处颇多,再次叹了口气,将玉剑公主给的理由又说了一遍:“玉剑公主的意思是,我御女无数,技术娴熟,初夜也定然不会叫你受伤。”
实在是算得上贴心的想法。
只是贴的不是他的心。
林平乐一听这话,浑身发麻,发了狠忘了情,一口在嘴唇上咬出了血,勉强恢复些理智。
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水阁之中,极力而艰难的控制住自己的脚步远离楚留香。
楚留香见林平乐这样的动作,以为她被迷情药所控,失去了意识,脚步虚浮几乎要摔倒,于是赶紧上前拉住她四处挥舞的手臂。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林平乐的手腕滚烫,而楚留香指尖微凉,这温差像是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彼此的身体。
“别,别动!”
林平乐极力构筑的理智堤坝因为楚留香的触碰差点崩塌,林平乐几乎是带着哭腔:“别碰!我怕我忍不住……”
楚留香真没想到林平乐这么有骨气,这么有操守,他原本以为此时此刻他会是那个坚守贞操的人才对。
“林姑娘,冷静些……” 楚留香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安抚的意味,试图用内力帮她稍稍压制药性。
但可惜,玉剑公主能拿到的,自然不会是寻常春药。
楚留香的内力探入,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一滴水,林平乐闷哼一声,身体更加绵软,几乎要瘫倒在他怀里。
“不行啊……” 她无意识地呢喃,额头抵在楚留香胸前,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郁金香气的味道,这味道此刻比任何催情剂都更让她意乱神迷。
她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发白。
但随即,另一只手像是超我人格觉醒,慢慢爬过来,将紧紧抓住楚留香前襟的手扒开。
嘴里喃喃道:“忍住,坚持就是胜利,绝对不可以……”
楚留香算是对林平乐另眼相看了。
他先前本以为林平乐绝非在意贞洁的女人,却不想实则内里如此。若是早知道,他一定更加敏锐些,不将她陷入此等境地才对。
林平乐没忍住,在楚留香怀里拱了拱。
楚留香的身体因为林平乐的动作变得僵硬。
他毕竟是个正常的男人,怀中温香软玉,气息交融,对方又是这般情态,要说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更何况,向来倔强、要强的林平乐此刻却眼神迷蒙,这形成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很难不让他产生一些异样的情愫。
楚留香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揽住她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水阁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细微的水波荡漾声,空气粘稠得化不开。
一阵风过,林平乐迷糊的脑子再次获得半分清醒,一只手抬起自己的另一个不听使唤的胳膊狠狠就是一口。
鲜血染满红唇。
完了,这咋一点也不疼啊!
林平乐摇晃着快成浆糊的脑子,艰难的张嘴准备再咬一口,就听耳边传来悠悠的声音:“林姑娘,若想清醒些,不如咬你自己的手?”
林平乐呸出嘴里的毛,她说呢,她的玉臂怎么会有毛!
撑着最后一口气,林平乐哆哆嗦嗦到:“别bb了,赶紧想办法啊哥。”
楚留香心中无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水阁外的湖面上。初春的湖水,依然冰冷刺骨。
他不再犹豫,手臂用力,将林平乐拦腰抱起。
“你干什么!” 林平乐惊呼,下意识的挣扎在药物作用下更像是在他怀里磨蹭。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涟漪,大步走向水阁边缘。
“得罪了,林姑娘。”
话音未落,他抱着林平乐,纵身一跃。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两人淹没。
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细针,猛地扎遍全身。林平乐被冻得一个激灵,呛了口水,但那股烧灼理智的邪火,也被这极致的寒冷强行压下去大半。
湖水动荡。
随着一浪又一浪的推动,林平乐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紧紧缠住楚留香的脖颈,像八爪鱼一样绕在他身上,汲取着对方身上传来相对温暖的热度。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肌肉的紧绷,以及透过湿冷布料传递过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力量。
林平乐再次晃了晃稍微清醒一些的大脑,遗憾的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又惋惜的捏了捏掌心之下的胸大肌。
真美好。
楚留香的身体明显一僵。
但水下暗流不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揽在林平乐腰间的手臂,手中是她的腰肢,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一弯弧度。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残留的迷情药,或是其他什么说不清的缘由。
楚留香学着林平乐的动作,轻轻捏了捏掌心的腰肢。
林平乐被捏的一激灵,在水中瞪大了双眼,刚张嘴想说话,结果呛了口水。
楚留香看着呛水的林平乐,唇角不自觉勾起,像是恶作剧般,缓缓凑近林平乐的嘴唇。
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可闻。
直到林平乐狠狠掐了一把楚留香的胸,他才故作无奈一般,睁着眼睛触碰上林平乐的嘴唇。
林平乐不服输,当然不闭眼睛!
这又不是接吻,这是在水下渡气,约等于人工呼吸。
这时候闭眼睛,显得她多急不可耐似的!
渡气就渡气……
林平乐承认自己没出息,被迷情药烧昏了头脑,实在没忍住小小的,试探性的,伸了伸舌头。
楚留香被突如其来的变动惊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掌心微微发烫,几乎要灼穿那层湿冷的衣料。
他知道再不带着林平乐离开水中,受苦受难的绝对是他。
楚留香收回渡气的唇,微微向上凑到林平乐的耳边,沉稳的声音响起:“带你上去了。”
楚留香带着她浮出水面。
月色下,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借着月光,楚留香细细打量着林平乐,似乎企图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什么,但好像看出的……并非他所期待的。
林平乐意犹未尽的砸砸嘴,“没想到你小子嘴巴还挺软的,该不会每天敷唇膜了吧?”
林平乐这话说得像是采香后的嫖客。
楚留香为这没头没脑的话说的一愣,随后失笑一声,抱着林平乐踏水回到陆地。
林平乐裹着楚留香半干的外袍,缩在地上,湿发贴在颊边,嘴唇不知是否因为之前的接触显得嫣红。
她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只是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丝莫名的遗憾。
“走,”她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硬气,“找小丫头片子算账去!”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看着林平乐气势汹汹的背影,无奈摇摇头,跟了上去。
玉剑公主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仿佛料定他们会来。
月色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看到两人一前一后,浑身还带着水汽和微妙的气氛走来,玉剑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林姑娘,楚香帅。”
“少来这套!”林平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凉亭里,指着她的鼻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哪儿弄来的下三滥玩意儿?你妈就这么教你的?”
玉剑公主平静地承受着她的怒火,等她说完,才轻轻道:“林姑娘息怒。‘春水渡’并非毒药,药性可通人伦散去,也可过水而去。”
这样,进则二人成事,退则留有余地。
玉剑公主顿了顿,看向楚留香,“香帅应当知晓。”
楚留香无奈点头:“春水渡确非虎狼之药,只是……公主此法,实在欠妥。”
楚留香难得严肃了神色,“公主如此行事,置林姑娘的意愿于何地?又置楚某于何地?”
玉剑公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只是……不愿林姑娘留有遗憾。史天王凶残,此去生死难料。若林姑娘不幸……至少……” 她声音越来越低,“香帅是最好的人选。”
林平乐看了看身旁的楚留香,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看小丫头也是看得起你,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不我也没把你怎么样,你还是清清白白一好汉。”
楚留香万万没想到林平乐反过来安慰他。
自然,他心中因为此时颇多怨言。
谁被当作这么个工具人都得生气,只是他不好宣之于口,却没想到林平乐过来找事的举动是为他出气,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宽慰。
“林姑娘言重了。”
林平乐看楚留香好像的确因为这三言两语气就消了,感慨他大气的同时道:“得,那香帅你先回去吧,我继续给这丫头做点思想工作。小小年纪不学好,长大可不得了!”
楚留香看着林平乐对玉剑公主耳提面命的样子不由轻笑出声,点点头便当真离去。
林平乐一边教训玉剑公主,一边留意着楚留香的位置,直到确定楚留香彻底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后才让玉剑公主坐下。
林平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没好气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翘起二郎腿抱怨道:“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你好歹是给我找个靠谱点儿的男人啊。找个烂黄瓜来,我怎么敢消受。”
玉剑公主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林姑娘是嫌香帅不够好?可他是江湖上最出色的男子之一……”
“打住!”林平乐抬手制止她,“好不好的标准因人而异。私生活混乱、处处留情的男人,再出色也得打个问号。我洁癖,精神□□双重洁癖,懂吗?”
玉剑公主显然被这套“洁癖”理论冲击到了,她张了张嘴,似乎难以理解“风流”为何会成为缺点。在她接受的观念里,强大的男人拥有众多女人是天经地义,而楚留香这样的侠客,更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哪怕只是一夕之欢。
“那……林姑娘想要什么样的?” 她忍不住问道,语气是真切的疑惑。
林平乐没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认真回道:“至少得干净点儿吧。”
玉剑公主看着林平乐异常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玉剑……知错了。不会再擅作主张。”
玉剑公主走到她对面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林姑娘,先前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林平乐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流入胃里,舒服了些。她看着玉剑公主那张稚嫩却写满早熟的脸,忽然叹了口气:“妹妹,你说你才多大,脑子里整天就装这些情情爱爱生离死别的事儿?你就不能想点你这个年纪该想的?比如怎么成为江湖上最厉害的大侠,怎么雌霸武林一统江湖……”
玉剑公主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有人跟她说过“你这个年纪该想什么”。
她的人生,从被选中成为“公主”那一刻起,就只剩下使命、牺牲和算计。
“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平乐摆摆手:“得了,这事从今天开始想也成啊。”
然后又苦口婆心道:“至于找男人的事,你现在还小,还小知道吗?!等你至少过了十八再说。大女人要先立业再成家,而且就算真要找,那也得找个身家清白、干干净净的,懂吗?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的烂黄瓜,咱可不要。”
玉剑公主被她直白又粗俗的比喻说得脸颊微红,但眼睛却亮了一下,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林平乐的眼神里,除了先前的感激和愧疚,又多了一丝奇特的亲近和隐隐地崇拜。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玉剑公主轻声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的红晕。
林平乐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自己在挽救失足古代少女的道路上迈出了一小步,“明白就好。行了,回去睡觉吧。”
她站起身,目送玉剑公主离开后才伸了个懒腰,准备往回走。
“万花丛中过、片叶都沾身的……烂黄瓜?”
楚留香原本已经离开,忽然想到林平乐浑身湿透,于是抬步往回走,准备用内力替她烘干衣物。
却没想到一靠近,听见的就是这些惊世骇俗的话……
原本尚有几分悸动的心被彻底冻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