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毓慈努力平复着悸动的心情,她没想到,如她一般的人,有一天,也会如此被视若珍宝。
只是裴昭川说的澄湖,她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中间有什么误会?
她迟疑地问道,“小裴将军,什么澄湖?什么四年前?你会不会认错了人?”
对面少年摇了摇头,真诚说道,“你记不得没有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
景和十六年,大宴兵败于西北。他的两个哥哥跟随父亲出征,却双双战死沙场。
噩耗传来,他的母亲当即就昏死过去。他的父亲在连丧两子的打击下,一夜白头,甚少言语。
平日里,他是家中最小的幼弟,两个哥哥都宠着他,让着他。从而把他养成了闲散公子的品性,而他这个闲散公子,却在此时成了顶梁柱。
自始至终,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他知道他若是绷不住,大哭一场,或许众人都会赞叹他们兄弟情深,更加可怜裴国公府连丧两子。
可是,裴家几代都是忠良武将,声名赫赫,怎么能在外人前露出软弱之色,让别人可怜了去。
别人的怜悯才是最大的侮辱。
故而,父亲虽一夜白头,但面对来吊唁的亲友时,却依然是那套云淡风轻的说辞:人生自古孰能无死。吾儿为国戍疆,战死沙场,是我裴家之幸。
他看在眼里,忍着悲痛帮着父亲操办完了两位哥哥的丧仪。却在归家的路上,突然觉得府里太空了,不想回家,悄悄一个人来到了京郊的一处湖边。
一开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湖边,面色就如办丧礼时的那般不悲不喜,只是凝重。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他就在湖边的草坡上寻了棵粗壮的树靠着坐了下来。
一开始,他只是坐着。
只是京郊暮春时节,雨说下就下,不一会儿,他的锦绣衣裳就被淋湿了。
雨水在脸上滑落,天色已暮,京郊湖边行人稀少。
他终于如释重负般留下了第一滴眼泪。
一开始,他只是默默流泪。后面,内心的悲痛喷涌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只能发疯般地哭吼,试图这样将悲痛,压抑宣泄出来。
湖边小路不时有过路的行人,侧目看着他。有的人被吓到,脚步离去;有的人则很鄙夷,似是在看一个疯子。也有的人想劝慰他却不敢向前,踌躇半晌后离去。
他瞥到那些人,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这里是京郊,附近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宅。这里没人认识他。他可以在这里喘口气。
雨下了好久。
嘶吼完后,他心中的悲郁之气总算疏解。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淋着雨。
他以为再也没人找得到他。
直到一把伞出现在他的头顶。
雨很大,他根本没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过了一会后,他才意识到,眼前梅雨纷纷,而他的头上雨好似停了。
见他转过头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我有两把伞,给你一把。”
他回头,隔着濛濛雨幕,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姑娘。
他愕然。那正是王府门前寻找宋谦的那个女孩。
而那个姑娘顺势把伞往他手里一塞,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看眼前的湖,担忧地说道,“这位公子,雨天路滑,不要在湖边再待了。你若是没有去处,我.....”
裴昭川看着手中的伞,愣神片刻。
眼前的女孩并未认出他,想到这里,他慌忙起身,不等女孩说完,便拿着伞跌跌撞撞地离去。
他实在不能被任何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落魄的一幕。何况,还是那日他帮助过的女子。
再往后,为了重振国公府的荣光,他也上了战场。
西北的风一吹就是四年。
四年。往事种种,都如同被命运推着般,将他俩隔开。
如今,那女子就站在自己面前。这一次,他总算有机会可以表白蓄谋已久的心意。
宋毓慈听着裴昭川斩钉截铁的答复,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前她不敢想,如今,面对他的坚定,她退无可退。她被迫扪心自问,自己对眼前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是感激?感激有人如此爱她重视她?是欣赏?依照他的样貌,品行,家世,对他生出欣赏之意,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这些感觉里,有没有一点喜欢呢?
他的感情实在太汹涌,太真诚。
她定要深思熟虑后回复他。不为钱财,不为地位,不去权衡利弊,只看自己的心意,才能不辜负他的诚挚。
她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只将眼光停留在他胸前的衣襟处。
裴昭川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她眼眸微垂,长睫如蝶,夜色里,皮肤更显白皙。等了许久,宋毓慈也没说话。
裴昭川耐心开口道,“等我回来,好不好?”
“抱歉,我不确定。”
她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再找理由,也没有再拒绝。虽然,她还在摇摆,裴昭川对此已是喜出望外。
“没关系,时间还长,我会慢慢等你确定。”
裴昭川坚信只要眼前人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己迟早都能得到她的心。
或早或晚。
蜿蜒长街上,花灯如簇,金桂飘香,往来不息的行人和车马喧嚣热闹。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裴昭川站在初秋微凉的晚风里,了却了多年的一桩心事。
不远处,桃子见裴昭川一直在和宋毓慈说些什么,虽然乐意撮合两人,但是还是不放心留宋毓慈一个人夜晚与男子独处。
于是,在去看杂耍的路上,转身折返回来,蹲在一棵树后面一直暗中观察着二人。
成武见状,拉住她说道:“你这个丫头,干嘛偷看别人?”
桃子不满地撇撇嘴道,“这哪是别人?这是我家姑娘。孤男寡女的,我不放心,暗中保护她怎么啦?”
成武不服气地说道,“有啥不放心的。俺们将军是正人君子,俺看你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桃子见他满脸憨样,不欲与他再争辩,伸手拨了拨他,说道,“别挡着我。”
成武见劝不过,只好起身,谁料衣角被桃子不小心踩住,他猛地起身,却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去,桃子见状,忙去扶他,谁料一下子被拉倒在地。
二人就这样从树后摔出来,宋毓慈和裴昭川转头望去,只一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桃子见自己打扰到了姑娘的正事,还平白无故摔了一个大马趴。越想越气,对着成武骂道,“都怪你!自己摔一跤,还拉我当垫背的!”
成武不服气地说道,“你说怪俺,俺还说怪你呢!要不是你先踩到俺的衣服,俺怎么会摔!”
眼看着两人要吵得不可开交,宋毓慈走过去,将桃子从地上拉起来,
“走了。”
桃子怔然,“啊?姑娘,我没事。你们接着聊。”
“我和小裴将军聊得差不多了。”
桃子惊讶地转头看向树下站着的裴昭川,裴昭川也笑着点点头。桃子只好一头雾水地跟着宋毓慈离开了。
马车粼粼行驶在路上,掀帘望去,外面是一条热闹的街道,酒楼鳞次栉比,一串串的红灯笼轻轻被风吹起。
“姑娘,裴将军和你说了什么啊,怎么那么快就聊完了。”桃子坐在宋毓慈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他说他对我有意。”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是亲耳听到时,桃子还是忍不住惊讶地捂住了嘴巴。继而欣喜地说道,“我就说嘛,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姑娘,你是怎么回的?”。
宋毓慈反问道,“桃子,你觉得裴将军是个怎样的人?”
桃子想道:“嗯......我每次见到他,他都亲切和善,一直笑着。人长得好,官大,家世也好。”
“那我呢?”
“姑娘当然也是人美心善啦。”
宋毓慈看了一眼桃子,语重心长地说道,“人美心善是没用的,裴将军的家里两位哥哥都战死了,只剩他一个儿子,那他的婚姻大事必然是国公府里最要紧的事,贵人们婚姻素来讲究门当户对,利益交换。这些都是我给不了的。何况,在世人的眼里我是嫁过一次的人了。”
宋毓慈垂眸。
“我配不上他,所以,我不想给他一点希望。我不希望他再为我付出什么。”
桃子说道:“姑娘,你就是太多思了。你要是喜欢他,你就答应他。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人家都说相爱能战胜万难。你当真对裴将军无意吗?”
宋毓慈愣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就像我的母亲和父亲,难道他们一开始不相爱吗?结果还不是我母亲委屈了一辈子?姻缘讲究门当户对,方能长久。”
不是无意,是不敢有意。她本该感到高兴的,但是她深知自己在京师的贵人里面,就如一只蝼蚁。
她甚至有些自私地想到,若他的家世再差一些,若他的品级再低一些,或许一切都合适了。
马车忽然一个急停,似是在躲避前方的马车。
桃子连忙扶住宋毓慈。
待二人坐稳后,宋毓慈掀帘看去,原来车夫是要避让迎面驶来一辆豪华的马车,那马高大健壮,跑起来如疾风般经过,锦绣车帘随之被风吹起。
车厢里,邬清月的侧脸一闪而过。
那个侧脸旁边还有个男人的脸庞,白皙秀美。是她没见过的人。
二人耳鬓厮磨,看起来十分亲密的模样。
“桃子,邬清月可已婚嫁?”
桃子摇了摇头,“没有,连议亲没有听过呢。”
那,刚才是——
宋毓慈微微一笑,算了。这京师远比看上去要热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