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芙疏说话的语气太狠,让嵇御沐生生愣了一下。
但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迁怒到他身上了。
她懊恼地捏了捏眉心,想转变话头,缓和一下气氛。
难得他主动示好,竟然会在她昏厥后将她带到屋中,那就势必能顺着现在的平和,去聊一些她一直没来得及问的,或者是问了他没有回答的事。
就比如……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可不等她开口,倒是嵇御沐先道:“我没有管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若不愿,便当没听见罢。”
荀芙疏缓慢地点头,算的应了。
但在她要开口问自己想问的事时,嵇御沐先插话问她:“你出去寻玉佩之前,为什么脱了我的衣裳?”
“还能为什么,给你换药啊?”
嵇御沐:“那为什么我醒来身上只有被衾?”
荀芙疏:“啊,我懒得给你穿了,穿不穿又有什么要紧,以前你在我面前巴不得一点都不穿,还要我催着你穿才行,你现在捂着这么严实做什么?”
嵇御沐盯着她,一点点扯起唇角,露出一个阴沉沉的冷笑:“明日,你立刻离开这里,离开我家!”
他猛然站起身,大步迈出了屋,回手将门关上时,把门甩出重重一声。
怎么这回她在屋中,他在屋外,她还是有种吃闭门羹的错觉?
不过看他气成这个样子,走了就走了,留下来估摸也谈不出什么好话。
荀芙疏手上掐了一个简单的决,远处的烛火应声熄灭。
屋中重新陷入黑暗,她褪去鞋袜,把被子扯过来,好好盖在身上,继续睡下去。
先这样罢,反正现在也回不去,有口吃喝,有个地方住也不错。
她现在也是有自己的屋子了,不用在外面乱逛。
荀芙疏第二天起来,自己上厨房去寻摸吃食。
确实剩了一些,但不多。
可惜一样吃一口,每样都难吃。
第二日是如此,第三日也一样。
不行,真吃不下去了,她必须赶紧回去。
*
荀芙疏在这村落附近又绕了好几圈,都没有感受到铜昆镜的存在,甚至连厉害些的修士都没遇到。
这也就是在现在,要是放到两百年以后,这样大批的魔修行走,魔气早就引得各方仙门派人出来清剿。
她依旧回了小院,进去时嵇御沐正在劈柴。
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斧头的手柄,斧头高举着又重重落下,动作间手臂收紧,后背与腰身都在用力。
难怪……难怪他摸着清瘦,但真脱了衣裳也不差。
嵇御沐察觉到她回来,一句话也没跟她说,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她。
荀芙疏正好趁着这个功夫径直走向了他的屋子,她记得前日给他上药时,看到他桌案旁有一个地图。
有地图好啊,也能让她重新思考一下该从哪找起,而不是这样漫无目的走到哪算哪。
而这回她到了他屋子,桌上除了她要的地图以外,还放了本书,看着不像是拓印下来的,而是自己写的。
荀芙疏下意识偏了头,去读这书的书名——饲兔言。
他还喜欢兔子啊,倒是没见他养过,也没听他提过。
是因为她当着他的面吃过野兔?
不过这倒是让她想出了另一个好办法。
待回去了,她要在魔域养一群兔子,让嵇御沐狠狠后悔把和离答应的那么痛快。
荀芙疏轻笑一声,转头朝外走,却突然感觉似有阴影投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嵇御沐冷沉的脸。
荀芙疏:“……你怎么不出声啊?”
嵇御沐冷笑,这回是真出声了。
“这是我的屋子,这是我的家,你凭何不经过我允准,擅自闯我的屋子,动我的东西,还要让我出声提醒你我来了?”
话说完,他的呼吸急促了些,手中还攥着斧子,似乎在明晃晃地提醒她——
留下她,只是赶不走她,不是让她在这儿做女主子的。
荀芙疏摊手;“好好,对不住成不成,我这就走。”
她晃了晃手中的地图:“这个借一下,我都说了我是来自两百年后,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我需要先找到对应的法器。”
嵇御沐忽略了她前半句:“找法器用地图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若是想让我快点走,你只能借给我。”
荀芙疏不紧不慢从他房中出去,嵇御沐并没有阻拦她。
她一出门就径直回屋中,认真研究起这地图。
这会儿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嵇御沐在上面写的注解,就是写的虽然都是字,但是连在一起,她就有些读不懂,不知他记这些是何用意。
不过也不要紧,问不出来的事,那就没必要在当时当刻刨根问底,日后慢慢多说些,总能套出来话。
荀芙疏研究地图研究的认真,回屋后一整日都再没出来。
嵇御沐照常洗衣做饭,砍柴烧水,待东西都做好后,迟迟不见屋中人出来。
他盯着剩下的饭菜想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收回厨房,只摆在这儿,动也没动。
*
八岁的荀芙疏觉得,这黑黢黢又红亮亮的地方,还挺好玩的。
有两个同她差不多年岁的玩伴,见了她第一面就认她做老大。
每日都有好吃的饭菜,非常合她的胃口。
还有一个生的很好看的叔父,除了看着她时总面露担忧外,其他都没什么。
只可惜外面再好也不是家,金窝银窝不如狗窝,她还是很想回家。
家中有爹娘,有师祖,有师兄,她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她。
会来到这个地方荀芙疏也很意外,她原本还在山中练功,突然觉得身子下坠,似要从地底坠下去,直到砸到了一个人的怀里,被稳稳接住。
是她收的这两个跟班的爹。
嵇叔父看着倒是很年轻,一点也不像已经当了爹的人。
他人很好,她初到此处,惊惧之下把他当成人贩子打了他,他都没在意。
小芙疏在这地方待到第三日,虽然还是觉得这地方很好玩,但是兴头上的新鲜劲儿过去,想家的念头开始占上风。
两个跟班告诉她,这地方轻易不让外出,但他们爹可以,甚至他还能掌管谁能进谁能走。
小芙疏有了希望赶紧去找嵇叔父,看看能不能送她回家。
她走到殿外时,心里杂七杂八想了不少事,没有立刻去叩响殿门,里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陷入悲伤哀凄的担忧之中。
高大的身子微微弓起,华贵的衣衫堆叠着,让他整个人似即将颓然倾倒的大山,稍有不慎便要塌陷。
她没有看太久,嵇叔父很快就注意到她,还能强制起一个笑,对她招招手,唤她过去:“芙疏。”
他声音初听起来是冷的,但唤她名字的时候,却透出股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熟稔亲近,好像平常早已喊过千遍万遍一样。
小芙疏没有管脑中蹦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依照规矩走到嵇叔父面前,对他拱手:“谢叔父这几日宽待,但芙疏离家太久,爹娘怕是会担心,所以可不可以求叔父带我离开这里?”
嵇御沐深深盯着她,眼底充盈着怜爱。
不过他似想到了什么,微微垂首:“抱歉,我帮不到你,并非是我不想帮,而是我不知该如何帮。”
荀芙疏有些听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帮不了呢?
从这个地方离开,不就是大门一开,她出去,再将大门关上的事吗?
嵇御沐眼底的光彩去带了大半。
芙疏从小到大都是喜欢热闹的。
因为他,要将芙疏困锁在这魔域,同他相伴百年。
现在又因为他的无能,让小小的芙疏有家回不得。
更不要说她现在才八岁,在意的人都在身边。
曾经他们在被窝里抱着谈年少,他是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所以他把芙疏的记忆当做是自己的记忆,然后像个被幸事砸中的小偷痴迷地汲取她。
而他记得,在芙疏的记忆里,她十岁之前的生活是最无忧无虑的,没有一点悲伤。
那他怎么能将八岁的小芙疏留在这里?
如果她一直留在这离不开,那岂不是在用她未来最快乐的两年,换这如同阶下囚般不堪的日子。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尽力宽慰她,稳住她:“但我已经给你爹娘写过信,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也想让你尽情去玩。”
小芙疏眨眨眼,对她而言,重音全落在去玩上。
她很高兴,但她还是有些理智在,这点为数不得理智,让她再纠结一会。
嵇御沐继续加码:“可惜信中有我们大人要说的事,没有办法给你看,不过你可以问我一些你们家中的事。”
小芙疏其实没有怀疑他,只是觉得能留下来玩很好,但回家的理智还在挣扎着跳动。
她现在还需要一个确切的确定与安抚,所以只能搅着手,干巴巴站在那里。
嵇御沐看着小芙疏在思考,似乎能听到她脑中转动的刷刷声。
他抬手摸摸她的头:“你的一辈子很长,想玩什么都可以,不用太过在意其他,而且你天资聪颖,天赋极高,稍稍修炼就能打败千万人。”
后半句非常合小芙疏的心,以至于她刚听完后眼眸亮得厉害,比魔域中闪着红光的太阳还亮。
难得的,嵇御沐也随着她轻轻笑了声。
这也是芙疏消失在镜中后,他第一次能扯得起唇角。
不过这会儿他盯着小芙疏若有所思。
他先稍稍看了一下自己的心脉,能感觉到浅淡的血契链在小芙疏身上。
虽然他们两个现在年岁差了很多,甚至都不是同一个时间的人,但他还是能感受到他们的姻缘血契,透过这些阻隔紧紧相连。
他心中有了另外的办法,把小芙疏叫到近前来,向她伸出手:“帮我个忙,好吗?”
小芙疏点点头,乖巧地将两只手交叠起来放到他的掌心。
嵇御沐握住她,闭上眼调理内息,感受着荀芙疏身在何处,试图用血契将她生生召唤回来。
他能感受到血契的存在,说明芙疏还活着。
但,他召不回她,她身边有一个很强大,灵力充沛的人,阻挠了一切。
他的力量似困兽般难以挣脱,反复尝试,最后去只有伤身伤己。
直到一股强大的灵力将他的血契弹开,使得他的血契与另一股力量纠缠,他终是在承受不住的极限下,豁然睁开眼。
一直盯着他的小芙疏意外问他:“叔父,你怎么了?”
嵇御沐摇摇头:“无妨。”
他哄着小芙疏闭上眼,而后在他唇角的血溢出时不动声色抬手擦去。
他忍着强行动用血契后,周身经络被搅动的痛苦,柔声让小芙疏睁开眼:“好了,已经结束,多谢你帮我这个忙,去找纵儿授儿玩罢。”
小芙疏还什么都没察觉,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人走后,嵇御沐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灵力强大的,却一直跟着芙疏的人,是谁?
*
凡届的嵇御沐从睡梦中睁开眼睛,便觉得身上热的厉害,周遭很暖,暖到他觉得有些陌生。
而这会儿眼睛盯着床幔的顶棚时,他感觉到不只是很暖,还有些说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重量。
再然后就是……呼吸声。
嵇御沐浑身僵硬,觉得自己好似深陷噩梦之中。
他缓缓低下头,看到的是乌黑的发顶。
再然后,他猛然将怀中人推开。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