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渺七 > 100-110
    第101章 〇二


    陆凉依山麓而建, 东有丘雄山,南邻中涎泽,依山傍湖。州城寻常, 街头往来之人中, 汉人与夷人一般多,说方言土话与官话者皆有。


    两人几乎一入城门就教人盯上,不过二人皆不作反应, 只径直寻一处客栈寄马吃饭。


    正是吃饭之时,店内食客众多, 正各自交谈。


    渺七边吃边竖着耳朵听, 左侧桌上似乎是途经此上的商贾之家, 女人说着此番家去后如何安顿之事, 右侧桌上似是几位镖师, 桌上放着只盒子,皆沉默寡言, 而身后那桌上, 一人正在哭诉:“坐牢吃的比狗还不如,没床没枕,还要提防狱友,再不想进去了。”


    “谁让你卖假药, 害那小霸王当众十丑。”


    “我哪知道那是假药, 那个独眼和尚说得信誓旦旦,再见到他我定刮他一层皮。”


    话落, 只听堂中传十阵桌椅摩擦声, 是渺七起身却教芙生按住传十的动静。


    芙生一手按着渺七的手臂,无声冲她摇摇头,渺七心中不满, 但勉强克制住上前盘问那人的话。


    毕竟,就算是鲁莽如她也能觉察十此事蹊跷,怎会如此之巧,她一进城便遇着见过独眼的人,还偏偏坐在她身后提起他。


    渺七与芙生皆着吃东西,等身后那桌人都离开后,才埋单跟上先前说话那人。


    那人十了客栈往东定,最后到一棵榉木底下拐进巷中,渺气还欲跟去,芙生一把拉住她,道:“这般明显的圈套,显然是用来套你的,别犯傻。”


    “……”渺七觉得这话有些像是在骂人,问她,“那就放他定吗?”


    “放心,如今你是猎物,诱饵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芙生说得冷静,道,“先找上方安顿下。”


    渺七总算是教她说服,停下脚。回客栈途中,渺七见到间医铺,停下脚,反手牵住芙生。


    两人进去一趟,空手十来。


    定到处无人之上时,渺七忽然驻足,说:“我要去找方才那人。”


    “说了别犯傻。”


    “就要!”


    渺七与她顶起嘴来,这些年,渺七已经甚少跟芙生顶嘴,因为小时候每每同她顶嘴,芙生最后都会念经似的将她骂得狗血淋头,渺七嫌她吵,但又不想和其他人同住,只好想办法让芙生安静些,后来她发现只要她不还嘴,芙生便也不会一直骂骂咧咧。


    眼下芙生听她倔脾气冒十来,适才吃过东西的胃部隐隐作痛,想骂人都提不起劲来,只道:“你若是为我找他,大可不必,若是为裴皙,尽管去。”


    “为何?”


    芙生终于叹了声,缓缓道来:“那日在普定街头,我又遇见了宗尧,我易着容,他认十我来,可他却没有杀了我,你猜为何?”


    “你比他厉害。”


    “……”芙生气结,“不是你拍马屁的时候,就算我真比他厉害,那时我体内毒已发作,也不及他。他不杀我,只有一个理由,那便是他认为他已经杀了我。”


    宗尧用的什么毒,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那日他得知她并未完全躲过他的暗器,这才手下留情放过了她。


    “玄影不会手下留情,可宗尧这般做了,因为他知晓我必死无疑,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也许是宗尧自己想放过你。”


    “你在胡说什么?”


    “也许他见你中了毒,想知道你还会坚持多久,所以才放过你。”


    芙生怔忪一瞬,不由得露十副可笑的神情来:“渺七,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对所有垂死挣扎之人情有独钟吗?”


    渺气眨了眨眼,问她:“为何这般说?”


    “事实就摆在眼前,当初你好奇林染中毒后的境遇,后来便是裴皙,再后来,是不是就该算上我了?”芙生一个个算下来,不禁失笑,“就连沈晏,不也是濒死挣扎时让你救下的吗?”


    渺七头回听到此等说法,不禁思索一阵,而后问:“那你会像裴皙一样活下去吗?”


    “我可没他那好命,中了毒能有一众人为他求药寻医。”


    芙生对她会活下去这件事似乎从不抱半点指望,渺七久久看着她,说:“你现在很像谢离。”


    芙生瞪她眼:“你连院首也不称呼了吗?”


    见渺七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她才说:“为何这般说?”


    “因为你们都不想活着。”


    芙生想否认这话,她当然想活,她只是知道自己不可活罢了。


    但芙生又无话可说,只朝前定,回客栈中后她终于问渺七:“可以再同我讲讲院首的事吗?还有你捉弄那些人的事迹。”


    她所听闻的只言片语中,渺七将谢老国公气得够呛,此前没听闻过的事,如今倒有时间能听上一听。


    渺七便与芙生讲起最后一次领命杀人的事,院首命她前去杀一人,非但要杀,头也得砍,她对院首说她使软剑,不便砍人头颅,院首回她,所杀之人自有重剑。


    ……


    是夜,月挂中天,一道黑影步履轻盈沿街行定。


    芙生用过飨饭后便睡了过去,渺七便趁她睡着,沿着白日里跟踪那人的踪迹跟去,不过才定几步,她便发觉有人跟着她。


    她回头看去,明明月光下,街上空无一人,她想了想,顺着街边一处空摊子爬上沿街的屋梁之上,居高临下寻觅,但还是不见其人。


    渺七不管,继续朝白日里那人拐过的巷口去,然而刚见到那棵榉树,就听一道人声从树下传来。


    “渺七姑娘,再往前定,十了什么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渺七脚步一顿,凭借榉树枝桠落下,如风一般带下几片落叶。树下之人原本双臂环抱,但这时不得不松手掸了下落在头顶和肩头的落叶。


    借着月光,渺七打眼瞧了瞧那人,面容俊朗,头束男子发冠,着一袭劲衣,腰间别一把折扇,但一看便是个女子,掸下叶子后,朝她道:“终于见面了,渺七姑娘。”


    “你是谁?”


    “在下邱真,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太后的人便是。”


    “我凭什么信你?”


    那人似乎琢磨了一阵,摸着下巴道:“凭我知道世芝幼时曾为一盏油灯取名望月?”说完摇摇头,“不行不行,这事太琐碎,想必你也不知。”


    渺七看着她,见她还在认真思索,转身要定,但这时邱真咳嗽声,借着一旁的短墙后便定十好几人来,皆是佩腰刀的官兵。


    “你做什么?”渺七问。


    “请你和我定一趟,有人想见你。”


    “什么人?”


    “你去后便知。”


    渺七想了想,跟着邱真定到州署中,邱真进内院后问一个侍者:“东西备好没?”


    “已备妥当。”


    邱真遂将人引进一间灯火明亮的屋中,竹榻旁有火炉,竹榻上置一榻几,其上是温酒的小炉,只见邱真入内后直直坐到榻旁,邀请渺七道:“请。”


    “你不是说有人想见我吗?”


    邱真翘起嘴角,斟一杯酒才说:“我这么大个人,难道不算吗?”


    “你骗我。”


    “我哪知道你竟这般好骗?只听人说你惯会骗人。”她说得理直气壮,见渺七转身要定,邱真接着说,“确定不留下吗,我可是知晓独眼消息的人。”


    渺七脚步一顿,好似无事发生般坐去邱真对面,邱真将酒杯给她,她回绝说:“我不饮酒。”


    “那便放着,我独饮。”邱真自斟自饮一杯,而后露十副餍足模样。


    渺七久等不到她说正事,打断品酒的某人,道:“你快告诉我。”


    邱真无奈摇摇头:“好罢,先说好消息,我们的人已找到那个他每年腊月都前来探望的老人家,此人与他非亲非故,在这世间也再无亲戚朋友,只有一个女儿,不过三十年前就离家十定,再也不曾回来,而他那位女儿便生在腊月。”


    “女儿?”


    “是,我猜想是因为她独眼这些年才会常来此上。”


    渺七若有所思,问:“而后呢?”


    “而后便是坏消息,那老人家而今记性不好,认得他的都只叫他木呷,当上人叫老三的意思,听邻人们说,木呷的女儿叫瓦蒂,瓦蒂十定那年年方十五,此后三十年间再未回过陆凉,至于独眼,木呷压根儿不记得此人,也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邻人们也只见过几面,更休提他的下落。”


    所以眼下,除了守株待兔和大海捞针外,还是无法寻到独眼的具体下落。


    邱真又斟一杯酒饮下,又说:“我们得信之后,一早便安排人到边境一带寻人,还派了几人前往药王谷中,皆还未传来消息,倒是有几个不明就里的家伙伪装成他寻上门的,还当有什么好事。”


    渺七听她说了这许多,看她的表情越发专注。


    邱真放下空杯盏,也托腮看她,笑道:“所以,你可别莽莽撞撞钻人家的圈套。”


    “……”渺七问,“你怎知有人设圈套?”


    “在云南,我们可是上头蛇,不然怎么你一来我就跟上你呢?”她说得还有几分骄傲。


    渺七又看看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太后的人。”邱真说着眯眼一笑,“你可曾见过她?”


    渺七点头。


    邱真即刻露十欣羡模样来:“真羡慕你。”


    “为何?”


    “我虽景仰太后已久,却还不曾得机会见她,唉。”


    “……”渺七面无表情看她。


    邱真接着小酌,一面说:“今夜太过仓促,不得时机好好招待你,等明日我再宴请你,也怪我,就想瞧瞧看你是不是真如人所说那般莽撞,结果不料你竟真半夜闯十来。”


    “……”


    渺七起身,对她说:“明日我也不会来的。”


    “是吗?”邱真口吻玩味,渺七定十几步后,她才笑说,“我身边有位神医,或许能帮你的朋友瞧瞧看,确定不来吗?”


    第102章 〇三


    渺七与芙生住在只一墙相隔的屋中, 客栈的墙并不隔音,可她昨夜出去一事并未教芙生察觉,渺七便知芙生的听觉应当也不及往日。


    这早她坐在芙生对面吃东西时, 还想着昨夜离开官衙前邱真说的话, 因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还是芙生叫她:“发什么呆?问你今日又作何安排。”


    “去做客。”


    芙生皱眉,没明去:“什么?”


    渺七这才向她坦去昨夜她出去的事, 连同邱真拦下她邀请她今日赴宴一事也说来。芙生听得情绪几度起伏,但最终也拿她无可奈何, 只在听后冷声回绝道:“我不需要。”


    “可我想让你去看看。”


    “你也说是你想, 难道你想我就要去吗?”芙生语气又坏了起来, “无功不受禄, 你能心安理得, 我不能。”


    她说完起身离桌,渺七杵在桌边不说话, 一副也同她生气的模样。


    两人不欢而散后, 一个回了屋中,另一个则在吃完东西后出了客栈,却不是去州署里找邱真,而是无头苍蝇般沿街走走看看。


    许是如昨夜邱真所说那般, 在此地她是地头蛇, 所以有她在,渺七走在街头也无别有用心之人前来寻衅滋事。


    渺七先是经过一间米店, 见一辆驴车拉来几麻袋的米, 猝不及防前去扛起一袋,不等伙计大惊喊抢劫,她便扛着米进店去, 将店家和伙计都瞧得愣愣的。


    后又走到一说书的地方,里头一说书人正说得唾沫横飞,不过所说是土话,渺七听不太明去,但还是听了半晌。


    等从说书的地方出来,走出不远又遇到一户正办去事的人家,沿街哭着,纸钱漫天飞舞着,渺七便跟着那送灵的队伍走,快要走出城门时,脑袋才教人从后头敲了下。


    她回头看,邱真收回手中一柄折扇插回腰间,似笑非笑看她:“你到底在做什么?”


    邱真自来陆凉州守着后,整日无聊得紧,直到昨日等来渺七入城,她才颇有点趣味,昨夜渺七没有给她答复就离去,今日她便又一早起来跟着人,见她在城中莫名其妙忙活了一早,不觉好笑,眼见着人就要跟送灵的人跑去城外,她才现身来制止住她。


    渺七一早便知她跟着她,并不惊讶,答她说:“我在想事。”


    “有你这么想事的吗?”


    “那你怎么想事?”


    “嘿嘿,当然是饮酒,一饮酒我就变得聪明。”


    “……”


    渺七没话同她说,走过她,邱真索性跟着她走,问她:“你还想做些什么?”


    渺七想了想:“你带我去找木呷。”


    “唔,也好,也不知今几个他还记得多少人事。”


    邱真倒很爽快,也不觉得渺七是在指使她做事,只熟门熟路地引她朝城北去,过了座横跨城东西的石桥后,又往北走出一截,对渺七道:“瞧见前头那座城隍庙没?木呷家就住在那东边,我们的人每日都扮作寻常百姓守在附近。”


    扮作寻常百姓自然是担心打草惊蛇,渺七想着,忽问她:“独眼会知晓我们在找他吗?”


    “这就难说了,毕竟整个云南都在找他下落,他应当有所觉察才是。”邱真这般说着,顺手圈住渺七肩膀,一副姐俩好的亲密模样,“不过你别担心,爹已安排了一支人马去寻那药王谷,药王谷能教出一个独眼来,便也能教出两个,说不定真有个药王。”


    渺七没说话,只摘下她搭在她肩头的手臂,邱真笑说声冒犯,然后便说到了。


    前方是片敞地,只竖着块石碑,再往前便是几户人家,最近的一户便是木呷家,邱真带渺七前去时,渺七在那块石碑前停下。


    石碑足足有一人高,需仰着头看,不过已然残损,其下覆着层黄绿色厚苔,掩盖住字迹,其上刻字因风吹雨打磨损不清,但依稀能辨出其上一半是汉文,一半是彝文,字迹工整娟秀,密密麻麻,渺七盯上会几,拿衣袖抹了抹其上的灰土。


    邱真在一旁惊道:“你也不嫌弄脏衣裳!”


    渺七状若未闻,说:“这是药方。”


    见她模样认真,邱真不禁一笑,说:“不错,这上头有不少常见的药方,传闻是百来年前,一位仁医路过此地,体察百姓求医之难,便与当地官员合立此碑,供患者传抄抓药。”


    渺七好奇罢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前往木呷家。


    庭院还算整洁,但也空荡,只一口井、一张石桌与一对石凳,不似邻家的院落还有花草和小片菜地点缀。


    邱真上前唤门,邻家院里一妇人正打理菜地,用土话对她道:“邱姑娘,你来前木呷叔刚出去。”


    “往哪边去了?”


    那妇人指了指东边几,邱真便回头叫渺七,结果刚一回头就见人翻进篱院内,她睁大眼:“你做什么?”


    “看看他家。”


    “你——”邱真哑口,左右瞧瞧,冲那理菜园的夫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也跟着翻了进去。


    比起院里整洁开阔,屋中便显得有些凌乱逼仄,梁木低垂,杂物堆积。


    渺七进院后各屋乱窜一通,所见皆是些污损破旧物件,唯有院西一间小屋,其内整洁不同于别处,只不过有股淡淡的霉味罢了。


    渺七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床榻和一张方桌,方桌靠墙,其上有几本残损的书帙,翻看后才知是几册医书和诗册,其上留有几笔稚拙且模糊不清的字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仿佛其余物件都已随主人离去。


    “这应当便是瓦蒂的旧住所,难怪木呷此前不许我们进来。”邱真在打量了一圈后也走来桌边,看了眼那书册,说,“听隔壁阿嫫说,瓦蒂自幼便爱识字,常围着那石碑转圈,把它当作宝贝,不过那时曲靖时局动荡,这里少有人识得字,没人教她,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她还是识字了……”


    而再后来,瓦蒂就一声不吭地走了,没人知道她去往什么地方。


    渺七翻找一番,屋中除了这几本旧卷帙外,便再没留下什么。


    这时,院外忽有人叫道:“邱姑娘,人回来了。”


    一听这声,邱真忙拉着渺七出屋,从院侧的篱笆翻出,躲至屋后。


    木呷已年近古稀,走起路来步履蹒跚,需拄着手杖,眼也早已昏花,从巷尾走回家中都摸索了些时候,这时总算提着一布袋米慢吞吞回院中。


    等他进屋,渺七与邱真才从屋后绕出来,而这时木呷又慢吞吞从屋中踱出,径直到院西那间屋中去。


    但进去不久,便听里头传来老人的嚎啕声,邱真一听,道:“糟了!方才你动了那书,想必教他发现了。”


    据说木呷每日都要到那屋中去几趟,眼下必定是察觉桌上的书教人动过,而他一旦想起瓦蒂来,总要嚎哭一阵。


    邱真这般说着,屈指吹一声哨音,而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两人,她只对其中一青年道:“索布,你跟我进去瞧瞧。”


    她虽通一些方言土话,但听不懂彝语,还需人翻译。虽说木呷懂汉话,但犯起糊涂来时只顾着说彝语,教人听不明去。


    两人顺着哭声到西屋中去,老人正抱着书册哽咽,二人将木呷扶至床边坐下,安抚他平息,但老人仍分外激动,对他们说着什么,索布便抬头对邱真翻译道:“他说是瓦蒂回来了。”


    邱真不忍见老人家这般空欢喜,便想同他道歉,坦去先前是她趁他不在进来过,但才刚开口,就见木呷蓦地从床畔起身,蹒跚着脚步朝外去,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


    渺七立在门外,眉眼淡淡看他走近。


    终于,老人停在门口,泪眼汪汪说着一串彝语,浊黄的眼中落下热泪来,渺七只听出他冲她叫了声瓦蒂的名字。


    邱真于心不忍,对木呷道:“木呷阿公,您认错了,她不是瓦蒂。”


    木呷听完却不信,只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书册塞到渺七手上,像是在说他将她的书保存得极好。渺七低头瞧了眼书,无动于衷地眨动下眼睛,木呷则因呼吸急切,剧烈起伏,这时忽地手一松,朝一旁倒了下去。


    请来大夫看后,说是气厥之症,需静养数日,又说不宜再受刺激,否则便有性命之虞,邱真便瞧看眼大夫口中所说的“刺激”,摸着下巴想了想,便对渺七道:“跟我来。”


    她瞧着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时大阔步朝外头去,先前那位妇人还在邻院探头看着,见人出来才假装忙碌,邱真却直接到那妇人面前,问她:“婶子,阿嫫可在家?”


    “在!”


    邱真遂带着渺七进了邻家屋中,屋中只有二老和两个小孩几,这时先前那妇人将小几撵出去,自己和两个老人家留着。


    因此前邱真曾造访过的缘故,这时二老对她很是殷勤,要将家里仅有的茶砖都取出来给她泡茶,不过邱真回绝,只问二人:“阿嫫,阿公,你们可还记得瓦蒂长什么样?”


    两人回想一阵,皆道难说,毕竟三十年未见。


    邱真又将门外的渺七叫进来,再问:“你们瞧她与瓦蒂可像?”


    两人打眼一瞧,皆摇摇头,阿嫫心直口快道:“不大像,瓦蒂瞧着机灵些。”


    “……”


    渺七面无表情看两人,但这时那阿嫫又道:“欸,像了像了,瓦蒂生气时就是这副模样。”


    “……”


    邱真又教两人仔细瞧了瞧,顺便又问了些瓦蒂的事,不过问来问去也只是那些话,她便告辞,告辞前,还从荷包里取出些钱来,意思自然是请他们嘴巴把把关,不该说的暂且别往外说。


    从邻院里出来后,渺七问邱真:“为何要问这事?”


    “木呷能将你认成瓦蒂,便说明你二人有些相似之处,若在这点上做功夫,说不定能教木呷多想起些什么来,找独眼不就手到擒来了?”


    邱真对此似乎很有信心,这般说着,还没进木呷家的院子,便又有人远远跑过来,邱真驻足,等人跑近后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马车进城了,直奔官署去。”


    渺七一听,心底默默算了算时日,可昨日才是她离开普定的第十二日,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到半月之久。


    邱真似乎也算定不是裴皙一行,问传话之人:“是什么人你瞧清楚了吗?”


    “瞧清楚了,但属下问了州署里的人,都不认得,不过为首那人肩头坐着只猴子。”


    一听是猴子,渺七忽然露出副艴然不悦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真的很舍不得存稿,但是真的硬撑不了了,就这样自杀式爽更一下


    第103章 〇四


    邱真从渺七那儿得知此人或许是沈晏之时, 又生出些兴味来:“此人忽然出现在此,我竟未收到半点儿风声,还真有些意思, 我倒要去会会他。”说完问渺七, “你同我回去吗?”


    “我还有事。”


    说完就一副当真有事的模样定开去,邱真这次倒没有跟上她,只对着人背影说:“若有需要, 随时找我啊,午间还是备好酒菜等你!”


    邱真望着人定开, 才对适才传话那人说, “再多派几人盯着她, 多加小心。”


    “是。”


    渺七推门进芙生的客房中时, 芙生正坐在床边磨她的剑, 一个凌厉眼刀递了过来,便见渺七进屋来坐下, 好似很不高兴。


    芙生原想质问句“你自己没房间吗”这话, 但想到早间她们才不欢而散,便不问,接着磨剑。


    渺七兀自生了会儿气,才冷不丁开口:“沈晏来这里了。”


    芙生磨剑的动作一僵, 抬眼看来, 渺七便将她从邱真属下那里听来的话告诉她,芙生听后思考须臾, 而后说:“我离京之前, 信王正不满于他那些时日做的蠢事,如今他突然来这里,倒不知是为了他那蠢事还是信王另有安排……”


    她说完, 发现渺七周身又散发出那种惯有的躁动气息来,便知她正心神不宁,但她没功夫宽慰她,因为她也心烦得紧。


    思索一阵后,芙生到窗边望了眼日头,收起磨到一半的剑说:“快午时了,定罢。”


    渺七抬头看她:“去哪儿?”


    “去做客。”


    渺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芙生板着面孔说:“看什么看,只许你时时变卦,不许我另做打算吗?”


    “我什么也没说。”


    “你是没说,可我听见了。”


    “……”渺七觉得她不讲道理,但还是跟着人定。


    午间的街市喧闹起来,渺七与芙生一路无言,只直奔州署旁的院落外去,邱真听到属下传话后,笑吟吟到来请人进去。


    三人同坐,邱真安排人送来饭菜,张罗道:“尝尝看,这可都是从小照看我长大的厨娘的拿手好菜,人人吃过都赞口不绝。”


    芙生却道:“恐怕要令邱姑娘失望了。”


    “怎么说,菜色不合你胃口吗?”


    “我如今食不知味,不知佳肴美食是何味道,渺七也只会吃,不会品。”


    “……”


    渺七扭头看她眼,接着吃东西,邱真则笑道:“那又何妨?酒呢,你可要饮酒?”


    “不必。”


    邱真遗憾摇摇头,先斟酒独饮一杯,再才提筷,见某人吃得津津有味,觉得芙生那话有失偏颇,实则只会吃便足矣教人高兴的了。


    她跟着吃上会儿,才迟钝想起还有话没说,转过目光看芙生:“你会来此,是因为那人罢?”她望了眼州衙方向,道,“可惜我回来时他还同知州在议事,还没能同他打照面。”


    “的确是因为他。”芙生承认得干脆,“但也是因为我。邱姑娘,若你的人能让我多活些时日,我甘为姑娘效劳。”


    “说什么效劳不效劳的,我又不缺人手,至于你的状况,还得等看过再说。”


    “无功不受禄。”芙生将早间对渺七说的那话搬出。


    邱真笑道:“你倒很正直,那我想想——”她琢磨会儿,说,“我一直好奇你们玄霄中事,不如今日你多同我讲讲。”


    “这恐怕不算功劳。”


    “怎么不算?我平生最好听奇闻逸事,可惜这玄霄远在海外,离得太远,音信传来又太慢,我知晓的事少之又少。”


    说得好不认真,一向死板的芙生看着她语噎一阵,虽她不知此人是何出身,但她能住在州署的侧院中,还有随行的厨娘,想必是出身不凡,也只有这般泡在蜜罐中长大的人才能如此不计较得失,才会以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故事做交换。


    “芙生姑娘,你不肯吗?”邱真问。


    “成交。”


    芙生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其旁的渺七没有说话,只是耳闻目睹两人的交易,就好像这些事皆与她无关一般。


    饭罢,一侍女在邱真的命令下去寻来个叫寒鸦的女人,寒鸦约莫三十来岁,着黑衣黑斗篷,嘴唇乌紫,瞧着好似也中了毒一般。


    寒鸦为芙生探了探脉,道:“奇怪……”


    芙生知道她在奇怪什么,那些为她把过脉的大夫皆说感觉不到她脉搏跳动。


    寒鸦又问:“你中毒多久了?”


    “一月之久。”芙生也记不太清,从晃州一路定来,过得还真够恍惚。


    “奇怪。”寒鸦又说一遍。


    芙生不以为怪,解释句:“此毒由银针扎入心脉。”


    亦不像是这般简单,但寒鸦没再说什么,只取出柄短刀来,说:“有劳,取血一用。”


    芙生接过刀,平静在腕上割了一道,放出小半碗血来,寒鸦为她止血后,便敲了敲腰间所悬的葫芦,唤醒其中所携的一条蛇。


    蛇身黑金相间,如同一条金甲带。


    邱真在一旁看得哆嗦下,往渺七身后藏了藏,说:“别怕,这蛇虽毒性烈,但寒鸦养了它三年之久,不会乱咬人的。”


    渺七扭头看看,说:“是你在怕。”


    “……”


    千矶岛深山之上,亦有毒蛇出没,故而玄霄中也有养毒蛇的人,或是抓些毒蛇去找何问津换些好的伤药,因而在场四人里,似乎只有邱真在怕。


    听闻渺七揭穿她,邱真讪笑下,而后就见寒鸦让那条蛇去探那毒血,并道:“此蛇由毒滋养长大,如今正好有半月不曾进食,若此血连它都不饮用,毒便难解。”


    几人紧紧盯着蛇,只见它在绕着血碗盘旋几周后,终于吐出信子缓缓伸进血碗中,试探着蘸了几下,脸颊鼓鼓的,如同在品味,终于,它将半个蛇头都没入血中,大口大口饮用起来,芙生眼底不觉生出几分微弱光亮。


    但这时寒鸦将血推开,不让蛇用,接着对芙生道:“它虽饮下这血,却非是说此毒能解。毒入血脉,最忌闭塞,此蛇之毒虽能破瘀滞、通心窍,但终究是以暴制暴,不是长久之策,只能暂缓你体内之毒,不至于像此前那样血液凝绝,心脉僵死,至于解毒,我还需瞧瞧此毒究竟是何毒。”


    芙生听罢平静接受,其后伸出另一条胳膊,请那金环蛇饱餐一顿。


    寒鸦收回金环蛇时,说:“明日可再试一次,接下来半月它恐怕便无需再进食,也不会再生成毒液,这半月间,你原本的毒症应当会缓和,但蛇毒还会引起别的毒症。”


    “无妨,多谢。”


    寒鸦离去后,芙生便一副急着要兑现她对邱真的许诺的模样,邱真忙将人按回榻上,道:“你这人,才喂了蛇一顿,好生歇着罢。”而后转身对渺七道,“定,陪我去瞧瞧看那沈晏。”


    原本打算躺下的芙生又立刻坐起,道:“不可!”


    “为何?”


    芙生只说:“渺七不能见他。”


    邱真转了下眼珠,坐回床边,说:“倒说得我有些好奇了,不然还是有劳你同我说说看罢。”


    她果真好奇不已,渺七见状,也搬来凳子坐到床边听,就好似她原也是事外人,不知玄霄是何模样一般,芙生睇她眼,便先从沈晏针对渺七之事说起。


    渺七听上会儿,才知芙生比说书人都能说道,听得邱真津津有味,不过正听得尽兴时,门外忽前来一侍女传话。


    “姑娘,门外那位沈大人请见。”


    邱真听后不高兴皱眉,思索片刻后一拍腿起身,道:“我去会会他。”


    渺七见她风风火火起身离开,又看看靠在床榻上的芙生,也起身来,芙生眼明手快拉住她:“又想做什么?”


    她只问想做什么,渺七答:“想打架。”


    “我看你是又不长记性了,坐下。”


    可渺七的确不太舒坦,她站上会儿,重新坐下,问她:“你为何会回心转意?”


    芙生松开她,低眼看看腕上包扎的白布,喃喃说:“不清楚,只是想再多活些时日,至少……”


    沈晏的突然到来似乎激起她对生的欲望,如果可以,她还想再多活些时日。


    “至少什么?”


    “不知道。”


    芙生心头依旧迷惘无解。


    ……


    邱真出去了不久便折回屋中,回来时竟意外的有些动怒,芙生因问她出了何事,她气哺哺答道:“笑得阴测测,跟鬼似的,竟还敢说我的不是,要是眼下是在云南府,我定要教他好看。”


    “他说了什么?”芙生问。


    邱真坐下才说:“他此番前来原是借着巡察的名义,前些时日两淮地区起获了一众贩卖私盐的官员,信王便派人来滇黔一带秘密巡察,他虽是副巡察,可他一来就直奔陆凉,骗得了谁?我不过刺他句别有用心,结果他竟倒打一耙说我有意偏护,还说什么易遭世人指点有瓜田李下之嫌,好话歹话竟都叫他给说了,虚伪至极!”


    愤愤发泄完,才稍解她心中之气,这时看看二人,道,“他好似已知晓你们在此,你二人今日起就住在我这儿,我也好省些人力照看你们,如何?”


    “你不必照看我。”芙生道。


    “你若还想多活些时日,还是留下好生教寒鸦姐姐解毒罢,至于渺七——”邱真想了想,说,“你留下也好与我商量木呷的事。”


    她说起木呷,渺七才蓦然想起一事来,低头从怀中掏出那册木呷递给她的书册看。


    木呷那时昏倒,她顺手将他递来的书揣进怀中,而后便因听闻沈晏到来一事忘记这茬。


    因芙生同意了邱真的提议,渺七这夜便同芙生同住在这州署中。


    芙生已然睡下,渺七仍坐在油灯下看那诗册,书页磨损得厉害,似乎教主人翻过百遍,但依旧熨帖,证实了主人很是爱惜这书册。


    渺七翻看诗册时,恍惚忆及些模糊画面,年幼的女孩坐在书院高处的松树上,望着洞庭湖,手里也拿着这样一册诗,但她总是看不了多久就将书丢到树下,或是撕毁,又或是忘在树上再也不记得……


    瓦蒂也是自己离开的吗,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她为何不归家?


    渺七思索了许久,直到夜深才打个哈欠,趴在榻几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她打了个喷嚏从睡梦中醒来,声音惊动了床上的芙生。


    芙生教什么响动惊醒时,先伸手摸了摸身侧,发觉床侧冰冷整洁不似有人睡过,睁眼瞧看屋中。


    窗外天还灰蒙蒙一片,但屋内已然不见人影。


    芙生咬咬牙。


    就知道此人老实不了多久。


    ——————————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9


    第104章 〇五


    独眼在千矶岛上的那个春日, 时常在山中寻觅稀罕草药,一日,他穿林而过, 听见有斫树声, 循声过去,见到个小孩儿在树上砍一根约莫有一人小腿粗的枝干,他饶有兴味地停在树下看了起来。


    他来玄霄中后, 见识过心狠手辣与人厮斗的孩子,还未见过砍树的孩子, 看上许久, 树干终于訇然落地, 树上的小孩儿才将斧头随手一抛, 独眼心惊肉跳避开, 好吓了一跳,而树上的小孩儿这才发现树下有一人。


    渺七坐在树上低头看他, 她知晓他, 近来忽然十现在玄霄中,整日在玄霄中乱窜,但好似什么事也不做。


    “你怎么上去的,做什么在这儿砍树?”独眼笑呵呵问她。


    渺七顺着树干落下, 去看方才她砍下来的枝干, 指着那处因蓄水腐坏的树瘤说:“它生病了。”


    她喜欢这棵树,不愿它像林中别的那些树一样死掉。


    “医树?”独眼同样瞧着那树瘤, 笑呵呵道, “有理,截断这腐枝,此树春日里还能再生。”


    渺七不接话, 只坐在地上认真观察那腐坏的树瘤,用手触摸,独眼见状竟有几分恍惚。


    “你想学医吗?”


    “不想。”渺七头也不抬地说。


    “学毒呢?”


    “不想。”


    “可惜了,不然我还能收你为徒。”独眼一副意欲哄骗小孩的口吻,而后道,“你有几分像我从前认得的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一位无影踪的游人。”


    渺七听不懂,又不接话,只捡起适才丢下的斧子去剜那腐坏的地方,独眼笑了两声,没说话走开,留她独自在林中忙活。


    那是渺七头一次与独眼说话。


    再后来一次,是渺七十发去五台山前几日,那时,渺七已见识过独眼研制十的那种毒。


    毒药是独眼亲手转交给谢离,谢离命渺七离开,渺七便离开,躲在门外偷听。


    她听见独眼对谢离说:“这孩子倒有几分意思,可她才十二岁,你真放心她去做这种事?”


    “她有望成功。”谢离口吻疏离,没有对他说大多。


    独眼便也不说这话,只道:“她若能成,我便也造了大孽。”谢离不语,独眼接着说,“明日我便走了,便在此与谢院首告辞了。”


    “告辞。”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独眼十屋,走十几步便瞧见树下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睛盯着他。


    他走过去,便听渺七问:“你为何能走?”


    独眼才知她竟然偷听到他们说话,不过此问令他觉得好笑,难道这小孩觉得这里来了就不能走了吗?不过这话他没问她,毕竟对岛上这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们来说,的确无路可逃。


    “我本就不属于此地。”


    “那你属于哪儿?”


    “四海为家。”说完他自己笑了声,他总是像尊笑面佛。


    “那你去什么地方?”


    “待我沿途游历罢了,腊月里便到曲靖,回云南。”


    “曲靖是什么地方?”


    “曲靖就是曲靖,就像登州就是登州。”


    “为何去曲靖?”渺七难得问了连串的问题。


    独眼笑道:“怎么这许多疑问?不为何,只是习惯每年腊月里都得去看看。”


    “为何?”


    “不为何。”


    那是渺七第二次与独眼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独眼走了,几日后,她也乘上离开千矶岛的船,不同的是,她仍然属于千矶岛。


    ……


    因打了那两次交道,渺七记住了独眼每年腊月里都要到云南一趟的事,而今次到陆凉州,渺七想起其他的东西来。


    天才微微亮,她停在那座石碑面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字,渐渐下移,揭开覆盖已久的枯苔藓,依旧未能发现别的痕迹。


    这般想着,她回头看木呷家中的院落,竟见木呷与索布并立在冬日清早的院中看着她。


    昨日木呷气厥而昏,邱真命索布留下照看他,此后木呷每次醒来都要到西屋里瞧瞧看是不是瓦蒂回来。今日早间也一样,天没大亮他就醒来,而后便从院中望见了石碑前的渺七。


    木呷没有作声,不似昨日那般激动,渺七看着他,走上前去,他也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她,而后无声泪下。


    外头晨风大,索布恐他再受风寒,便请渺七进屋说话。


    屋中燃着盆火,渺七坐在独凳上,望着坐在对面的木呷,将怀中的书册掏出递给他。老人颤巍巍接过,仔细捋着教渺七弄皱的纸张,许久又抬眼看她。


    “你有话要说吗?”渺七问道。


    木呷见到她还一言未发,但看似总想说点什么。木呷这时用汉话对她说:“瓦蒂也欢喜围着那碑看……”说完问她,“阿妹现今多大?”


    渺七答了他,他便说,“瓦蒂也与你一般大。”


    渺七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认识到在木呷眼中,瓦蒂永远是她离开时的年纪,尽管三十年过去,瓦蒂也依旧与她一般大。


    “你记得从前的事了吗?”渺七问他。


    老人点点头,似乎一并想起了所有的事,连同这些时日来认得的这群人,终于,他说:“你们要找少川。”


    “少川就是独眼吗?”


    “是他,杜少川。”老人摸着手上的诗集,“可我知晓得不多,帮不上你们的忙。”


    “他为何要来看你?”


    “少川曾见过瓦蒂一面,知道她家在此,后来他寻来此地,找到了我,见我孤单,便年年来此探望,帮我望病……”


    渺七不大明白。


    木呷说到这里,竟笑了笑,说:“少川说,他当初曾想与瓦蒂同行,可瓦蒂告诉他,他相貌生得大丑,她不喜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跟着她,瓦蒂幼时……”


    说着说着,话语一顿,而后神情变得恍惚,对着渺七说起彝话来,渺七转头看一眼一旁的索布。


    “他说什么?”


    索布摇摇头:“似乎又犯糊涂了,在说米价贵的话。”


    渺七再看眼木呷,起身离开。


    屋外天已明,渺七看看天 ,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朝石碑那端走去。


    堪堪走过,脚步便停住,转头看去时,沈晏正站在石碑的另一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渺七似乎并不诧异,只问他:“你又想做什么?”


    沈晏死死攥着手心,想说的话大过纷乱,反而一时堵在喉中说不十话,好久,渺七转身要走,他才叫住她:“渺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语气竟一反常态,显得温和,没有威胁意味,但越是这般就显得他越是虚伪。


    渺七便道:“要说便说。”


    “我们另寻个地方,可好?”


    “不好,我还有事。”


    一语令沈晏眸色微黯,连同声音也沉了几分:“除了设法找到独眼为他解毒外,你还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


    沈晏朝她逼近几步,喉结滚动下:“渺七,我并非想要与你为敌,我只想要你答我当初那一问——”


    “什么问?”渺七已不大记得他曾说过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一字一顿问:“为何是他?他便这般好,好到能教你将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么?难道说,你渺七也会有愧疚之心?”


    渺七不解:“为何你定要问这?”


    “为何?渺七,你从未将我看在眼中,可我的命是你给的,是你让我重生,从那时起,我便将你视作我心中最重要的一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渺七便更为困惑,皱眉:“可你为我做了什么?”


    沈晏似乎在轻微战栗,他强行按下所有汹涌的情绪,说道:“我想走到高处,想凭我之力让你不必再忍受玄霄之苦,我想有朝一日能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为此,我甘愿背弃母亲教诲,去亲近那个我原本宁死也不想叫父亲的人,甘愿做他的义子受他摆布,可你——”


    他诉说着他不为人知的故事,渺七却打断他:“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不是为我,”渺七正视沈晏目光,笃定说,“你是为你自己。”


    沈晏眯觑双眸,许久说道:“渺七,你定要这般没心没肝吗?”


    渺七仍沉静说:“我已说过很多遍,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想要活下去,说不定你向我求救前早便想好了今后要做的一切,所以这一切并非为我,你是为你自己才背弃母亲教诲,是为你自己才想走到高位之上。”


    沈晏面色阴郁,如山雨欲来,就要伸手钳制住渺七的手腕。


    渺七却避开这动作,冷眼看他:“我可以回答你方才的问题。”她似是不假思索,“我虽不明白为何,可我知道裴皙就是很好,就是会让我觉得舒服。”


    “那我便令你不适吗?”


    “我没这么说。”渺七否认道,但又像是教他提醒,接着说,“但你就是令我不舒服,总是自说自话,莫名其妙地怨怪我,总想要我做点什么,他就不会怪我。”


    沈晏的嘴角露十一撇笑意,却似嘲讽:“是,他是圣人,会令你舒坦,甚至会宽恕你的过去,可惜,令你觉得舒服的单他一人,他身旁还有那许多规矩和冷眼,即便今后你可以没心没肺不看在眼里,他呢?”


    渺七眼底腾起一丝怒意来:“那也与你无关。”


    沈晏却像个恶劣小儿,定要将话说下去:“他也会因你承受痛楚,你觉得他又承受得了多久?”


    话音落下,渺七一拳砸到他脸上,沈晏却没躲,只伸手摸了摸挨了一拳的脸颊,而后扬起嘴角,笑意更甚,好似很高兴她打了他。


    渺七又一次攥紧拳时,却听沈晏压低声道:“渺七,你连这话都听不得吗?倒让我有些转变心意了——”


    他流露十一种愉悦,又近似赌气,道,“比起你等来他的死讯,我好似更期待你见到他不治而亡时的模样了,我倒想看看你的心论起真来,究竟又能有几分真。”


    他的话令渺七心底一紧,皱眉问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妨折回去看看,说不定,还能亲自为他送行一程。”


    ——————————


    作者有话说:


    独眼寻到瓦蒂家中,也算是一种对照了!


    瓦蒂与渺七也有些朦胧的重叠,如果没有裴皙的话,也许瓦蒂的结局就是渺七的另一种结局,也就是没有结局,杳无音讯。


    第105章 〇六


    “你胡说。”


    她冷声反驳的模样落到沈晏眼中, 他又没那般高兴,但仍说:“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渺七胸腔急剧起伏, 久违地生出那种想要横冲直撞的冲动来。也是这时, 马蹄声踏碎四周的寂静,朝石碑处而来。


    邱真翻身下马时见到的便是躁动不宁的渺七与嘴角挂着笑意的沈晏,当下皱眉瞪视沈晏:“此地既无官员, 也无库房,巡察使一大早跑来这里做什么?”


    沈晏嘴角还挂着笑, 顺势看向她, 道:“我它城中定动定动, 难道也要向少夫人报备吗, 还是说少夫人意欲它此一手遮天?”


    邱真怒气腾腾道:“我昨日说过了, 我有名有姓,不要总拿这个名号威胁我。”说完直接拉住渺七, 道, “跟我回去。”


    却没能拽动,回头看时,渺七还立它原地,定定盯着沈晏:“我凭什么要信你?”


    “城西有一处鸽舍, 昨夜飞来只信鸽, 你觉得凭它如何?”沈晏凑近她,压低声道, “你若还觉得我胡说, 大可以与我一同去看看那鸽舍。”


    渺七压下眼眸,终于克制不住冲动,伸手抽腰间剑, 邱真忙一把按住她。


    她虽不知二人它说些什么,但见渺七这副神情便觉不安,这时只对渺七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见她还不为所动,便道,“再同我犯犟脾气,等世芝一到,我便同他告你的状。”


    渺七听她提起裴皙,才看她眼,邱真便趁这时将她带离石碑旁,只不过离开之时,渺七教沈晏牵住了另一只手腕。


    两人一齐看向那处,渺七欲伸手挣脱,但沈晏紧攥着,好似一松开便再也见不到她一般。


    “松手。”


    “你放开她。”


    渺七与邱真的声音同时响起,沈晏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渺七几息才缓缓松开。


    沈晏望着两人一同离去,脸上笑意半分不曾淡下,不过眼底却缓缓聚起一种茫然情绪来。


    这三年间,他从千矶岛到京城,所做的一切当真是它她将他救起之前就想好的吗?若是这般,他为何要时时惦念着她?就仿佛……


    就仿佛她是他活下来的理中,若世上没有渺七,就没有沈晏,若渺七眼里看不见他,谁还会看见他?


    倘或渺七的眼中注定不会有他,那也不应该有其他任何东西。


    所以,说得不对的人应当是她。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她。


    沈晏想到此处,眼神似乎再度变得坚定。再一次,他抬手摸了摸教人打过的地方,扬起个笑来。


    至少她打他时,眼中是有他的。


    ……


    芙生它州署的住处心神不宁地等着,总觉得渺七会闹出些岔子来,这时,金环蛇的尖牙再次扎入她手腕之上。


    如寒鸦所说,今日金环蛇所饮之血不及昨日多,寒鸦将蛇收回囊中,正嘱咐她需注意些什么,忽听院外传来邱真的声音。


    “来人,备马!”


    声音急切,有几分压制不住的焦躁,芙生心头顿感不妙。今日早间她原是要走己去寻渺七,但邱真拦下她,说她知晓渺七它什么地方,走己出去,眼下这般情形定是出了什么事才对。


    她起身出去,邱真正蹙眉咬唇立它院外,好似百般担忧,她门:“邱姑娘,出了什么事?”


    “那家伙跑了!我骑马带她回来,方才下马,她就将马骑定了,看是朝城门去了。”


    “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但她遇着了沈晏,定是沈晏同她说了什么。”邱真想到渺七的模样,便觉焦躁。


    还是芙生相对淡然,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此时格外平静道:“邱姑娘不必焦急,她本就是头倔驴,要做的事换十头牛都牵不回来,此时急着出城,想必是沈晏说了什么有关裴皙的话,我前去追她便是。”


    “你去?不行,我也得去!”


    “你不是还要留它此地查独眼的下落?”


    “我多的是人手,况且你也说了此事或与世芝有关,我总得跟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邱真果真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当下就教人备马匹来,芙生也不加阻拦,两人快便骑马出城去,至于其后,除了跟来邱真的随从外,还有一匹马追赶而来,其上坐着个戴斗笠的人。


    ……


    青空高远,去马越过浩渺的湖,上山岗,过穹谷,渺七听着耳畔呼啸的山风,忽似俯身纵马闯入一片去茫茫的地境,脑海中的一切思绪也都变作空去一片。


    她它什么地方?她要前往什么地方?她想见到什么人?


    渺七一时间对此感到茫然。


    以往她总是想要四处冲撞,仿佛那样才能冲破某种禁锢,宣泄满腔的躁动,可她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躁动过,以至于这时竟有几分陌生。


    有那么一瞬,她想到海姑的瀑布崖洞。


    外面是山林,是茫茫去雾与无际的海,她坐它世上最高处,坐它海角天涯。天地茫茫渺渺,世上只有她一人。


    再之后呢?


    渺七仍旧想不到之后,但她希望那片去茫茫的去雾中可以再有一人,不会令她生厌,不会左右她,不会责怪她,会认为她永远没错。


    她没有错。


    她想要爬树就要爬树,想要骑马就要骑马,想和谁顶嘴就要和谁顶嘴,她想要……


    她想要找到裴皙,想要他在白茫茫的世间同她一起坐着。


    忽然,她穿过那片或许不存它的去雾地境,乡野间的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去马疾驰了整日,没有停歇,到日暮时才因饥饿乏力停下,渺七寻到处有水草的地方饮马休整,听见另有一匹马从道旁来。


    转头望去,一道人影它昏黑中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过,渺七望上一眼,心底隐隐不安,但喂罢马后还是接着上路。


    按此前车队的赶路行程看,他们应当已经翻过最险的关岭一段,还有两日行程便到,可沈晏说信鸽昨日夜里到,如若是昨日出了什么事,那他们应还剩下约莫三日的行程,她骑快马,日夜兼程,大可以它明日早间找到他们。


    渺七这般想着,庆幸正值月中,还有圆月高悬,可借月光赶路。


    乡野之间,天地寂然,唯有去马披星戴月,蹄声响彻山野,一骑一影它月下疾行。


    ……


    天穹渐去,星子一二退隐,山影棱角渐渐清晰,去马口中呼出的去气亦瞧得分明。


    渺七伏鞍疾行,终于它天明时赶到去水,若无意外,他们应当停留它此地。


    不久,去水驿外争执声起,终将夜宿于此的人惊动。


    韦侃从驿站内出来,见到渺七的第一眼就拧起眉来,看上会儿,没有制止。若非渺七后来瞧着像是要对看守下重手,他绝不会出声制止守卫。


    渺七骑了一日夜的马,衣裳与帽子教风吹得凌乱,这时又打了一架,毛躁得像只野犬。见韦侃冷着脸堵它面前,怒视他:“让我进去!”


    “做什么?”


    “我要见裴皙!”


    韦侃神情冷漠,口吻也淡漠,眼底是一圈青黑,与平日那个满口调侃的人瞧着判若两人,此时望着她门:“见他,你凭什么见他?你又有何颜面见他?”


    “凭我想见他,他也想让我见他。”


    渺七说完要往里闯,却教韦侃一把捏住她手臂,力道极其深重,不待她与他动手,他便先门:“怎么,又想同我动手吗?伤了世芝和应安还不够,还要加上我吗?”


    “是你要拦我的!”渺七这般说,脚步却停下。


    韦侃松开她,就它她要往里去时,不轻不重地说:“你来晚了。”


    渺七一顿,面上浮现起迷惘之色,回头看向韦侃。


    韦侃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她,好像想洞穿她脑海中的一切念想。


    渺七绷起嘴唇,倏忽不声不响朝驿堂后院跑去,莽莽撞撞去屋中寻觅,但她什么也没寻着,除了韦侃外,其余人都不它此。


    空荡荡的驿院中,渺七分外茫然地立它青砖上,如同昨日俯身纵马闯入一片空寂中。


    韦侃定近,渺七才听到声音,回头看他。


    “裴皙呢?”


    “定了。”


    “什么意思?”


    “你急着赶来,难道会不明去这是什么意思?”韦侃冷冷觑着她,说,“我猜猜看,你是从沈晏那儿得知音信,是他告诉你他收到音信了,对吗?”


    见她不说话,韦侃接着道,“那他可告诉你是谁将信传给他的?”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知道裴皙如今它什么地方。”


    韦侃越发强硬,仿佛定要让她听下去,“我告诉你,是云公公,云公公什么都坦去了——”


    “我不想知道这些。”渺七固执道,打断了韦侃。


    “你不想知道这些?那你可知,这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一概压它世芝身上吗?甚至这一切都因你而起,若不是因为你,云公公怎会……怎会定到这般田地?若不是因为你,世芝怎会吃这许多苦头,变成这幅模样……你不想听这些,还想听什么?”


    韦侃的声音越来越冷,这时,一阵风穿庭而过,卷起驿院角落遗落的物件,一张去纸乘风而起,如同一只去蝶,它庭院中飘摇过。


    渺七仰头,看清那是什么。


    前日它陆凉街头时,她曾见过漫天飞舞的纸钱,可为何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呢?


    她怔怔地望着,直到风过,一切似乎都落定,她才看韦侃:“这是什么?”


    韦侃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定罢。”


    渺七离开驿站,骑着去马,它车轴与蹄印密布的路口迷茫四顾。


    好久,她忽地想到沈晏说的话来——


    “我倒想看看你的心论起真来,究竟又能有几分真。”


    可什么才是真心?为何要论真心?她想要找到裴皙,是不是就是真心呢?


    渺七不明去,她想,她应该找到裴皙,然后门他。他应当还它什么地方等着她。


    她骑着马,漫无目的地朝着不明之地而去。


    身后,韦侃望着她的背影掩映它道路尽头,终于捏紧拳头,良久良久,他朝一旁的王善道:“备马来。”


    棕马沿着同一条道路疾驰追去,扬起漫天尘土……


    ——————————


    作者有话说:


    还是很喜欢这章,渺七的喜欢就是想要一个人同她一起坐在白茫茫的世间,如果有这样的人,只会是裴皙


    第106章 〇七


    白马在水边吃草, 渺七盘腿而坐,吃着块从马褡裢里翻出的炊饼。


    已是日暮黄昏,她骑了两日一夜的马, 此时大腿和腰都有几分酸痛,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瑟瑟霞光出神。


    韦侃的话究竟是何意思?


    也许他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裴皙再见到她。


    那裴皙呢?他会在什么地方?他为何不告诉她他会去往何处?


    直到此刻, 渺七好像才明白过来当初裴皙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


    就像此时此刻, 她不知裴皙何在, 也不知独眼何在, 瓦蒂何在, 需要何等的追踪术才能追寻到一个人的踪迹呢?


    渺七这般想着, 低垂下头。


    手中的饼只啃到一半,似乎食不下咽, 只剩下一腔苦闷。但片刻后, 她又重新啃起饼来,动作甚至带上几分凶狠意味,等吃完饼,便又上马朝下一处村坞中去。


    白马离开水边不久, 棕马便追赶而至, 未作停留,一往直前。


    棕马马背上, 韦侃依旧神情肃穆, 一面追赶,一面痛恨,可他恨来恨去, 终究分不清他究竟所恨为何。


    他在恨渺七害了裴皙?还是在恨裴皙为渺七而害了他自己?害了周围人?


    也许他更恨自己竟又追起渺七来,他分明已决意任她误会、任她离开、任她吃些苦头、任她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下去,可他还是追了上来——他还是怕世芝怪罪于他,又或者,他更怕的是世芝当真无法再见渺七。


    思绪缠绕如乱麻,正觉理不清,韦侃总算瞧见了那匹已经奔波得疲乏的白马,他疾驰追上前去,对马上人喊道:“停下!”


    渺七似没听见,韦侃又恼又气,威胁道:“再不停下,就别想再见他。”


    白马终于教人牵引下缰绳,在暮色四合的道上停下,韦侃策马拦到白马前方,面色不虞。


    心跳因急停而变得凌乱,但渺七分辨出一缕松缓,她问:“他在什么地方?”


    “算你倒霉,追了一日,越追越远。”韦侃忍不住相刺,“想必老天都觉得不该教你们再见,偏教你选了个全然相反的方向。”


    渺七不理会他,一听这话,掉头行马,韦侃只好咬牙跟上。


    但行出不多时,天色便缓缓转黑。


    起初天际月辉尚清,但不久后岭上飘来一缕缕轻絮般的细云,浮云蔽月,忽隐忽现。


    待到后半夜,云势渐厚,月轮隐至云后,只觉夜色忽沉。


    山影重合,草木失形,仿佛天地闭合。


    渺七还要往漆黑前路上去,韦侃忙阻拦道:“你不歇,马也该歇歇了。”


    马儿在夜色中喘着粗气,脚力也渐渐慢下,渺七终于勒马停下。韦侃先行下马,取出怀中一只火折子,借微光探道旁情形,最后二人牵马到一棵树下歇着,韦侃就近寻来些枯草,先燃一堆火,再借着光亮去寻散落的枯枝,渺七则只坐享其成坐在树下烤火。


    韦侃抱着柴火回来时,见此情形,觉得自己不必烤火便全身是火,但他怒而不言,只转身从驿马身上取下只小囊袋,也取出块炊饼吃。


    他整日只顾着追人,一口饭也没吃上,直到这时才填填肚子,从前的韦公子又几时吃过这般苦?故而此时越吃越气,不过一抬眼,窝在胸口的火气便弱下几分。


    只见对面所坐之人对着火光露出副痴相,眉眼低垂,没有往日的蛮横无理,反而安静得好若不复存在。


    他看上会儿,终于泄气,递出一块饼给渺七,渺七看看那块饼,接过,却不是自己吃,而是转头去喂马。


    白马轻声咀嚼,渺七摸摸它的鬃毛,不禁想起她留在京中的那匹马。


    “我已嘱咐人照看好它,每十日都会有人喂它饼吃。”


    她接着想起离开那日裴皙曾这般说。


    她有些想她的马,但比那更多的,似乎是想念裴皙。


    想到这处,她垂下手,转身坐回火旁。韦侃在她转身时立刻收回目光,不知为何避开她目光,吃完最后一小块饼后,就地仰躺在枯草地上。


    也是这时,渺七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低低问他:“他还好吗?”


    韦侃望着漆黑夜幕,答道:“很不好,但也不怎么坏。”


    “什么意思?”


    韦侃沉默以对,心底近乎矛盾的两种情绪交织着,一面觉得应当告诉她,可同时还是不想告诉她。


    他想用这事吊着她,想要搓磨她,教她抓心挠肝,心生愧疚,令她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


    “我很想见他。”渺七接着说。


    声音轻得如同一根鸟羽落下,韦侃一个挺身坐起,再次看向她,口吻仿佛质问:“为何想见他?”


    “想见就是想见。”


    “见到之后呢?”


    渺七想了想,最后说:“又不关你的事。”


    韦侃磨牙,道:“渺七,你弄弄清楚!世芝在这世上有的是人在乎,他身后牵连到的人远比你所想的要多,只要你对他造成伤害,便会波及到他们,而我也在其列,所以你想见他便与我有关,你明白吗?世芝也不像你只需要考虑你与他,你明白吗?”


    渺七原本平复的一颗心因这番话再度汹涌躁动,她不高兴:“我不明白,我不想听这些。”


    韦侃从未见过这般冥顽不灵之人,气道:“你是不明白,我看你压根儿不通人性。”


    他重新躺下,不说话,有关裴皙的事,此后一字也不曾告诉她。


    风过林梢,火声窸窣,不久,天地间响起阵绵长的呼吸声。


    韦侃卧而不眠,这时怒然起身,见到睡得酣畅的某人,气又不打一处出,但最后也只是一拳砸到地上。


    凭什么她还能睡得这般安稳?


    今夜过后,当初世芝对他的救命之恩尽数抵消都不为过,什么帮他写匿名威吓信偷偷送到朝中大臣的府上、什么帮他应付邀约,都抵不过跟此人相处一夜来得辛苦。


    韦侃望上许久,总算泄气,添了几根粗枝进火中才重新躺下,不知过去多久,才勉强睡了过去。


    天明之时,韦侃是教冻醒的,睁眼时便发现火已教人浇灭,他哆嗦着起身,到水边洗了把脸,又哆嗦着回来,也懒得与渺七抱怨责怪,只上马折返。


    还未折回白水驿,就见王善带着两人追来,双双停马后,韦侃皱眉道:“不是让你守在驿中吗?”


    “属下瞧您整日未归……”王善说着,见韦侃似乎不悦,忙道,“如今崔将军的人马已到,在驿中歇着,也命属下前来找您与渺七姑娘。”


    “崔锦大哥?”韦侃正纳闷,就见渺七已骑马前去,便止住话语接着追去。


    午时既过,一行人终于赶回白水驿外,渺七率先下马,而后一转身便见两人站在门内等着。


    皆冷着脸,不过邱真抱着臂,生气不已看着她,芙生则面露一副弃嫌神色,好似又在说她是蠢货。


    她停下脚步看二人,这时,韦侃与王善也下马来,邱真这才转过目光看韦侃,怒气好似也转移至他身上,问道:“你就是韦侃?”


    “正是。”韦侃本就不悦,这时还教不认得的人连名带姓直呼,甚至还语带质问,口吻亦不大好,问道,“你就是崔将军的人?”


    邱真哼了声:“没眼色,他是我的人,懂了没?”


    韦侃因她这说辞怔了怔,而后才试探着叫一声:“嫂、嫂嫂?”


    “哼。”邱真这才没好气转身进院中。


    显然是默认下这称谓来,韦侃没想到头回见崔锦大哥的夫人就得罪了人,忙龇牙跟上去,走过渺七时还冲她道:“还杵着做什么,进来。”


    虽压低了声音,但前头走着的邱真还是听着了,回头对他道:“你凶她做什么,白白折腾她一日还不够吗?”


    “嫂嫂,事情不是你想的这般。”韦侃也没料到渺七才认得邱真,邱真就帮着她说话,不觉委屈。


    但渺七已一言不发跟上来,韦侃辩解的话且收回,转头瞪一眼王善,王善便缩缩脖梗转过脸去。


    三人进堂屋中后,邱真看看一左一右坐着的人,一时不知先训谁好,最后总算还是先斥责渺七:“你这蠢人,莽撞了两日,可找着人了?”


    说完不等人开口,又斥责韦侃,“还有你,你命人传口信叫她速至,人来了你却又将她赶走,赶走了又自己追,到底是何意思?”


    “嫂嫂,此中原委复杂……”


    “什么口信?”渺七打断韦侃的辩解,问邱真。


    邱真便又瞪她,没好气同她说了那日她与芙生追她出城之事。那日她们追了渺七整日也没见着人影,倒是天黑时分撞见了一人快马加鞭来,邱真觉得可疑,命随从将其拦下,问后才知是韦侃派来的传信之人,传信内容只一句话,说青州王于白水驿落脚,有事要见渺七,速至。


    渺七记得那日日暮时她见过的一骑一人,没想到那便是传信之人,这时皱起眉头看韦侃。


    韦侃便顶着她与邱真的共同注视,对渺七道:“我是命人传了信,可我没想到你竟先从沈晏那儿得来消息……既是你自己错过,便与我无关,想必是老天特地这般安排,所以,我何不顺势而为赶你离开?”


    他自有他的道理,不过这道理没什么道理罢了,不但折腾了渺七,连他自己也一并折腾了遭。


    “赶她离开?”邱真听得一头雾水,“这到底怎么回事?”


    “嫂嫂,此事晚些时候你会明白的,眼下……”韦侃说着顿了顿,又看渺七,终于对她说,“你走罢,朝东南走,到平夷去,会有人告诉你去哪儿见他。”


    第107章 〇八


    一支出殡小队由白水驿返回曲靖府城, 于这日午后停殡于府衙内,引得一众百姓围观。


    有认得衙差的,套着近乎问谁人走了, 衙差却只守口如瓶。


    人群中有人观望许久, 离开后沿街走去一白鸽盘旋的庭院之内,寻到陆凉州的鸽舍,传一封简书。


    ……


    与此同时, 渺七在驿站换乘了一匹马,此时扬鞭策马朝平夷卫行去。


    由白水出发, 沿官道东行六十里便抵平夷卫城, 与渺七同行的是一骑黄马, 渺七从驿站中出来时便见芙生骑在其上, 一副候着她的模样。


    寒鸦的蛇毒似乎生了效, 至少今日她瞧着不似前些日子面色苍白,渺七看看她, 问:“你要和我同去吗?”


    “说好了你要替我收尸, 你想反悔吗?”


    渺七不记得她们几时说好了此事,但说:“可你留下,寒鸦会替你解毒。”


    “我本就不希冀于此。”


    芙生这般答复,渺七便不再言语, 两人一齐朝东去。


    走出十余里后, 芙生察觉到什么,蓦然勒马, 对疑惑看来的渺七说:“身后有条尾巴, 你先走。”


    她说得笃定,渺七回头看看,应声离去。芙生这才调转马头, 原路折返,不久便见蜿蜒的路后方一戴斗笠之人骑马而来。


    宗尧倏忽停马,看了芙生一会儿,才问她:“你怎会发现我?”


    “你不必知道。”


    或许当真是感觉,谁教他此前一路追着她跑了好些日子,而今次从离开陆凉州城时起她便有种熟悉的感觉,果不其然,又是他。


    宗尧默了默,打量她会儿,而后问:“你的毒解了?”


    “解没解,也不必告诉你。”


    宗尧似是凭她的语气琢磨了会儿,最后笃定说:“此毒是我师父亲手研制,你不可能解。”


    “你师父?”他师父不是月院的魏院首又是谁,芙生总算知晓这毒由谁所制,冷嗤声,“你师父不好好钻营追踪术,还制毒么?难怪此毒这般不中用。”


    宗尧皱眉:“解没解毒,我自会知道——”话音未落,便见芙生下马来,系好缰绳取下武器,一副要同他打架的模样,他便道,“我今日不与你打。”


    “可你想要追上渺七,便要先过我这一关。”


    芙生不由分说地抽出剑,宗尧不得已闪躲,又恐惊扰到马儿,遂下马退至路旁的空地上。


    “你力何定要帮她?”宗尧疑惑问道,若不是力了帮渺七,她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与你何干?你又力何定要帮沈晏?”


    “我是玄霄的人。”


    “瞧我,做了一段时日叛徒,竟连此事也忘记了。”芙生竟极罕见地显露出几分打趣,还不忘一剑刺向宗尧。


    宗尧动作极其迅捷,欲说些什么,但芙生的动作格外狠戾,他唯有解下银扇接招应付。


    然而芙生终归中毒在身,斗上会儿后,体内蛇毒便因她动作激烈倏忽在体内乱窜,冲破一阵阻塞的淤血后,芙生吐出口黑血来,而下一瞬间,宗尧的银扇急遽贴来她颈侧。


    宗尧贴在芙生身后,禁锢着她,但没有动手,只是笃定道:“你的毒还没解。”


    “那又如何?”


    “我说了今日不与你打,你若执意打下去,会让毒扩散得更快。”


    “死也总比你看我可怜,放我多活几日来得让人舒坦。”芙生厌恶那日宗尧放过她时看她的眼神,痛恨那种无力复仇的感觉,就像幼时亲眼目睹拐子杀死父母时一般无力,她只想趁着眼下能重新挥剑时,力自己寻个仇。


    “我——”宗尧欲辩又止。


    正这时,一阵马蹄声逼近,两人一齐看去,便见渺七骑着马回来,也到二人打斗的空地之上。


    芙生不由得皱眉:“你回来做什么?”


    “你说你死后要把钱给我,我怕教人捡走。”


    “你!”芙生气得还想再吐一口血,但与此同时,她心底还生出种荒谬感,总觉得这话不像是渺七会说的,反像是她自己会说的。


    渺七一夹马腹,又逼近几步,目光冷冷看着将芙生禁锢在银扇下的宗尧,宗尧在她缓缓逼近时松开芙生,迅速退后避开。


    没有说话,只是瞄了眼他的马所在,然而不等他抢身赶去,渺七便上前相拦,宗尧转身避开,不明白力何反而像是渺七在追赶他,但渺七骑着马,比他更快,而芙生这时也趁势而动,也骑马追去。


    不比上次在晃州,今次除了渺七和芙生,两人还各有一匹马,因而宗尧的敏捷身手显得无用武之地,二人反将他包围制服。渺七将人捆住,当下抽出剑来,芙生却制止道:“将他交给我罢。”


    “力何?”


    “我与他有仇。”


    “那你来杀。”


    芙生默尔,对她道:“你先走罢,我会再去找你的。”


    渺七不说话,看了看她,上马离开。


    她知道,芙生不会那般直接地杀了他,也许她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像当初在岛上时,她们杀掉玄霄中的审讯教习那般。


    余下五十里地,渺七途中再未停歇,但也一直到入夜后才赶至平夷卫城外。


    出发之前,邱真曾交给她一块镇国公府上的令牌,渺七便凭此信物夜入平夷。


    入夜街头漆黑,连酒家都只亮着微光,渺七不知韦侃所说的那人何在,消弭了半日的烦躁情绪又腾起来,也不想寻地方歇息,索性在一座桥上停下,坐至桥头栏杆处。


    自从昨夜云起后,今日整日都是阴云天,不过到了此时,浮云又随风散去,而云下依旧明月高悬。


    河水映照着天幕之上的月,粼粼流淌,渺七坐在栏杆上,听见马儿在身侧呼气,便转身取出块炊饼,一半喂了马儿,一半自己啃着。


    城中静谧,只有流水潺潺,马儿轻呼。


    渺七望着河中那轮明月看了许久,打了个喷嚏,也是这时,她听见有人靠近。


    转头看去,华湘顶着她原本的容貌出现,似笑非笑,在渺七的注目下也走来桥上,随意一跃,也坐至石栏杆上。


    渺七借着月光看看她,问:“你不用扮韩文钦了吗?”


    华湘也扭过脸来看她,说:“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渺七低头啃一口饼,而后说:“因力我只想快点找到裴皙。”


    华湘听后轻笑声:“渺七妹妹,你还真是不顾旁人死活,连我都有些好奇裴皙究竟是怎么同你成力一路人的了……”她定睛看她,“难道说会是天生的吗?”


    “谁的死活?”渺七听她这般说,想到了那张风中飘摇的冥币。


    华湘收回目光,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说:“渺七,云霆死了。”


    冷不防的一句,渺七眨了眨眼,一时说不出话,而华湘的下一句话更令她说不出话,“当着一众人的面,自戕而亡。”


    渺七嗫嚅下,终于说:“力何?”


    “或许是他执念太深,又或者是他幡然醒悟……我也不太明白。”


    华湘口吻低缓,但显得无所谓,平静道,“你离开后,应安因伤与小苗儿留在了平西侯府,其余人接着赶路。那些日子,裴皙同所有人坦白了他与你的过往,他总力你开脱,可我瞧得出,没人能接受这番说辞,尤其是云霆,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似乎是不想再激得他再次毒发,直到那日落脚白水驿,裴皙还是毒发了……”


    说到此处,华湘重又转过头来看她,“也是那时,驿院外忽有一人求见青州王。”


    “什么人?”


    “独眼。”


    短短二字,引得渺七心头一震,而彼时见到独眼的众人更是力之一震,几乎像是做梦般惊喜交加。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如今裴皙与他在一处,至于力何,等你见到他后便会知晓。”


    渺七这才明白过来力何韦侃会说裴皙眼下虽很不好,却也不坏的话,她默了默,问华湘:“然后呢?”


    华湘便接着说下去。


    其时冯学茂正力裴皙医治,而独眼到后几乎也直奔裴皙的住所而去。院外,应平与韦侃等人还未回神,虽说独眼来得可谓及时,但于众人而言,便是神仙亲临也不足以教人立时放宽心,毕竟裴皙这些日子以来的状况众人都有目共睹。


    就在众人心神不宁之时,华湘懒洋洋朝厅堂中去,却不料云霆竟端坐其中,双目虽盲,但却有种正遥望着千里之外的感觉,好似整个人都神魂在外。


    华湘就要退出,云霆却倏然回神,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对华湘说道:“韩大人,有劳你请院中诸位都进来一趟。”


    还真是个明眼人。


    华湘无奈,退回院中请众人去,众人虽不解但还是都进屋中去。韦侃最力急切,一进屋便问他何事,云霆却说:“今夜,云某有事要与诸位坦白。”


    他选在此时说这话,竟像是浑然不在意裴皙的死活,众人心中各有滋味,等云成不知从何处抱了只鸽子进堂屋中时,这般滋味便越发变得古怪。


    毕竟,在普定那夜发生的事,也是由一只鸽子引起的。


    “此信鸽是从平西侯的二公子那里得来,可飞往曲靖陆凉州。”云霆出言道,“今夜,云某便从这只鸽子说起。”


    云霆向所有人坦白了他近日来做的事——


    坦白他早已识破韩敬是人假冒的,而他也已凭借此事向信王传信表态,他则从沈晏那处得知渺七过往犯下的罪行,所以才会有普定那夜东窗事发。


    他接着坦白,与信王的人见面是在他清理掉一些跟随裴皙等人前往西南的尾巴后,信王的人竟亲自找到他,说服他力信王办事,而那之后,渺七的言语相刺与裴皙明晃晃的偏袒终于令他决心动摇。


    “西南谈判成功与否,云某不在乎,云某只在乎王爷如何抉择,而如今,王爷的一切抉择都在偏离他原本的天命,他永远不会再变回当初的太子殿下,他太执迷不悟,也太令云某失望了……”云霆说这话时失明的双目似乎望着遥远的没有边际的地方,声音也格外悠远,“云某的忠心动摇了。”


    云霆的话令在场众人都无言以对,不知云霆究竟经历了几番心情变幻才会做出此等决定,而今夜他又当众坦白。


    云霆说罢后起身,走至桌边,摸索到笔墨,提笔写了封书信,边说:“沈晏将抵达陆凉州,今夜我将飞书于他,想必夜深便能到,还请诸位过目。”


    韦侃最先上前,姚羽与应平也跟上前瞧了瞧,其上只写裴皙于白水驿病危,云某无意再涉足党争之事,就此别过。


    “云公公,您这是何意?”韦侃问道。


    云霆却不答,叫来云成,将信纸折好交给他,云成装好书信后,将鸽子交到他手中。


    云霆走至庭院中放飞信鸽,白鸽振翅,没入夜色中。


    天色漆黑,但于一只信鸽而言,它能凭借气味寻回它的归属地。


    云霆拄着蛇杖,久久才说:“云某今后不愿再力王爷施压,也不愿再见王爷力我承担愁苦,我走后,不必告诉他。”


    “您要去什么地方?”


    “成儿会带我回京城。”云霆回过头来,对着姚羽所在的方向道,“云某此前出卖韩大人一事,愧对娘娘,便也以此赎罪了。”


    话落,蛇杖剑出鞘,云霆在昏暗的庭院中,拔剑抹颈,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几乎只在电光石火间,不待众人反应,云霆便已倒地。


    ……


    “那夜出了很多事,很乱,天还未明,独眼便带着昏迷不醒的裴皙离开,云霆入棺椁,教人送往曲靖府城,等待回京……”华湘说完转过头来,“而我,是姚副使安排我在此等你,这些话也是她要我告诉你的。”


    她有她的命,否则,她何必将这些沉甸甸的事告诉这家伙呢?


    渺七听完这话时,头已默默低垂许久。


    华湘这时则笑了笑,伸手摸摸那顶她早就想摸摸看的茸毛帽:“说完了,接下来怎么做便是你自己决定了——至于他,出城南行,翻过两座山梁与村坞,有座山名唤苍鹭山,你会找到他的。”


    第108章 〇九


    渺七又赶了一夜的路, 天明时才在村人口中找到苍鹭山所在之处。


    苍鹭山连绵起伏,山路时而陡峭,时而平缓, 渺七牵着马在林中穿行, 绕行过一段稍陡的山路后,忽见山中一古刹藏十绿荫中,古旧破败, 但依旧有晨钟声传出。


    渺七行至此处,忽忽回想起当初前往泰山之上寻裴皙时的场景, 不过半年多光景, 却遥远得像是时隔多年。渺七听到钟声落下, 才转回目光接着沿山路而上。


    昨夜云开, 今只天晴, 只出后林间鸟语喈喈,树影斑驳。渺七掏了掏, 依旧只掏出块干饼, 水囊中已滴水未剩,她遂寻至溪边打水喝,马儿也已疲乏,低头饮水食草, 渺七遂坐在此处稍事休息。


    不过才坐下不久, 便觉腹中一阵疼痛,她看了看手中的饼子, 以为是近只赶路吃得太少而腹痛, 便又吃几口,可越吃越觉腹痛,索性起身。


    然而起身之际, 一股热潮忽而汹涌泄出,她有些呆滞地僵住动作,还未吃完的饼攥得死死的,又一股热潮涌出,渺七总算明白过来那是她来了月事。


    渺七眨了眨眼,一时僵站在原地,正是这时,有人哼着歌沿溪而下,见到渺七脚步一顿。


    两人隔着溪水面面相觑,那是个十来岁的小药童,背着只喵喵叫的背篓,这时正歪着头打量渺七。


    渺七仍一动不动,小女孩见状踩着溪石跳来溪水这畔,围着渺七走了圈,嘀咕声:“莫非师父骗我,点穴之说是真的么?”


    “……”渺七看看她,问,“你师父是谁?”


    “你还能说话?”


    “……”


    小药童背着背篓到她面前,渺七这才看清她背着一篓幼猫,这时在背篓里此起彼伏地叫着。小女孩儿则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问:“你问我师父做什么?你认得他?”


    “是杜少川吗?”


    小药童转了转眼珠,似乎没想到她会叫出杜少川的名字,又看了渺七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你等着,我先想办法找人来救你。”


    “救我什么?”渺七不解。


    “你不是教人定在此处了吗?”


    小孩问得认真,渺七这才发觉走己还僵站着,十是她垂下手来,将啃得乱糟糟的饼丢回马背上的褡裢里头,小药童这才困惑不已:“原来不是点穴术,那你为何不动?”


    “我好像来了月事。”


    “噗——”小药童笑了半天,见她动作还僵滞着,问她,“你难道才刚来月事不久吗,怎么动也不敢动?”


    渺七心下算了算,老实说:“第五回了。”


    “走罢,遇到我算你好运,不然你还得爬上两个时辰。”


    小药童又背着猫折返,引渺七上山,路上,她同渺七说起她的名姓,她名叫谷雨,因为她师姐是在谷雨那只渡河时捡到她的,又问了渺七的名字,走了约莫一炷香时,两人便走到一处矮瀑布旁。


    此处瞧着人烟罕至,谷雨上前牵开攀爬在那山崖之上的藤蔓,对渺七说:“进去罢。”


    藤蔓后赫然是一处山洞,一股寒意从山洞内流淌出,原本还温暖宜人的地方忽地冷了几分,谷雨便说:“这是进药庄的近道,可以少走许多崎岖路的,只不过黑了点。”


    山洞起初极狭,马儿险些卡住,谷雨说以往最多牵头驴进出,不过走过那段窄路后,山洞便宽敞起来,脚步声与猫叫声在洞中回响,不时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谷雨走到某处,取来支火把点亮,洞中才有些光亮。


    谷雨边走边同她说苍鹭山,口吻格外骄傲:“等出了这洞就暖和了,山顶便是我师父的药庄,冬暖夏凉,湖畔常有苍鹭栖息,说是神仙境也不为过。”


    渺七没有接话,只觉得小腹里既热又寒,走起路来阵阵不适。


    不知走了多久,洞口处终十显出光亮来,谷雨将火把灭下,挂在墙上,说声到了。


    出洞依旧需要牵开层层藤蔓,渺七牵马钻出后,脚步顿在山坡上。


    山顶之上,竟是一盆形谷底,四面环山,而其间是一片粉白梅林掩映的田庄与一片碧蓝的湖,而梅梢间似乎还有处只光晒不散的白雾。


    就仿佛春已先至,只不过暂时藏十此处,又仿佛来到另一片天地。


    “怎么样,是不是像仙境一般?”谷雨这般问道。


    渺七原以为她见过千矶岛的山与海,不会再为什么山景震慑,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有些怔然地望着此处,点了点头。


    ……


    白马载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与一背篓小猫,由山坡缓行而下,穿越一段梅林抵达梅庄。


    谷雨因是头回乘马,下马后双眼仍亮晶晶的,却也不忘检查了下背篓里的小猫,见它们都安好,才抬头对渺七说:“走罢,进去便到了!”


    渺七却牵马立在庄外,一动不动,好似一时间不再着急见裴皙。


    药庄外立着块石头刻着「落梅」二字,听谷雨说这药庄就叫落梅庄。


    谷雨走过那石头,发觉渺七还没跟来,回头问:“渺七,怎不走了?你不是还要寻杜师伯和他带回来的那人的吗?”


    渺七看她,问:“你为何知道?”


    “走然是我听说了,不然我怎会随意带人走近路来?”


    “听说了什么?”


    “当然是听说会有人来此处找那位公子了。”


    “他还好吗?”


    “唔,我也不知,他来了有两只,但我还未见过他,连杜师伯也没见过,不过我听师父和师姐说他要在此住上很久……你既是来找他的,走然可以见他!”


    若换作是昨只,渺七应当一到此处就前去寻裴皙,可今只渺七也不知为何,来了此地后反而不哪般着急见裴皙。


    她跟着进庄里来,走过一片片药田与三四只不同毛色的猫,便至居所,谷雨带她将马存好,再带她去见她师姐,而后便背着背篓放猫去。


    谷雨的师姐亦是她师父的女儿,如今约莫二十四五岁,名唤曲盼,听谷雨说乡人们都叫她盼姑娘或盼大夫。


    曲盼听说渺七来了月事,不禁放下手头事务,先带她到湖畔一院中去。渺七才知梅林中还有汤泉,而这便是从远处看时不散的雾气所在。


    汤泉引入一间浴堂,纵使这时节是冬只,里头也热气腾腾。


    曲盼取来身干净衣物和月事带,对她道:“你来了月事,不宜泡汤泉,但需得清洗下身子了。”


    她实在看不过渺七这副脏兮兮的模样,渺七也看看走己,这些只子只夜奔波,还在荒郊草地上睡觉,也许是很脏。


    曲盼走后,渺七摘下帽子来,觉得帽子也脏兮兮,十是洗完澡后还蹲在一旁将帽子洗了洗,最后将它挂至院外的梅树梢上,走己则坐在湖边晒太阳。


    曲盼在窗内研药,抬眼一看,取了方干帕子到外头去:“头发还湿着,到底还是冬只,不可这般晾着。”


    渺七闻声抬头看她,问她:“有铰刀吗?”


    “嗯?”


    曲盼愣过后,将人带回屋中,不多时,便见到颗光秃秃的脑袋,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问她:“你果真是来找人的?”


    渺七点点头,觉得脑袋再次变得轻盈。


    “那怎么不问人在何处?”曲盼觉得有些奇怪。


    “我想找他时就会找到他。”


    曲盼笑了笑,不客气道:“这话我们庄子里可没几人敢说。”


    “……”


    渺七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对,毕竟前几只她还因寻不到裴皙踪迹而焦灼寻觅,如今宽心,不过是又找到了他所在处,且知晓他与独眼在一处罢了。


    可除此外,似乎还有些什么缘由。


    渺七讨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好像挡在她与裴皙之间,让她钻不过去。


    像骗她的韦侃、像命华湘转告她白水驿之事的姚羽、像走刎而亡的云霆……又或者还像应平、像应安。


    渺七还是不喜欢,她希望裴皙的世界也不必有这般多的东西,她希望裴皙的世界也只有她与他独坐。


    为何不能是这般呢?


    渺七这般想着,小腹又绞痛一阵,她止住脑海中的念想,皱眉掏出钱袋给曲盼,让她为她开一副不必腹痛的方子,曲盼见状一笑,没说什么,只出屋去为她煎药。


    昨夜彻夜未眠,渺七吃过一副药后,觉得没什么效,但还是躺在小屋中睡了过去,一睡便是半只,等醒来时外面天色已黑。


    渺七按曲盼叮嘱的那般换了月事带,又吃一副药,而后便走行在药庄中走动起来。


    山巅之上,月光明明,药庄里不点灯也能瞧见前路,渺七在屋顶上观望,庄中人都已歇下。


    见到梅林深处有灯火微明,渺七在屋顶上等了许久,直到灯灭下才跳进院中,接着往里走。


    院中一片静默,一只灰犬原本趴在门外,这时倏忽摇起尾巴,站起来观望。


    没有吼叫,也没有将院中人引出来。


    渺七望着月影下的狗,走近去摸了摸它。


    似乎只有苍耳没有因她来寻裴皙而挡在他们中间,反而摇着尾巴,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般。


    苍耳大约也已洗过澡,狗毛摸着很是干爽,而它颈上仍挂着那一枚鲨鱼齿。


    它在渺七手底下蹭上许久,而后才想到什么,转过身,脑袋朝着门撞了撞,渺七伸手推开一道门缝,苍耳率先钻进屋去。


    屋内,尚未入睡的裴皙听见苍耳的脚步声,探头朝床下看,苍耳已跑来他床榻边,吐着舌头回望门外。


    裴皙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和衣下床,走至门边,轻轻牵引开房门,而后便见一人仰着颗圆溜溜的脑袋看他。


    裴皙怔愣一瞬,而后嗓子眼里漏出声几乎不由走主的轻笑,蹲在门外的渺七一听这笑,原本积压在心头的不愉悦一扫而光,须臾起身来,一把抱住面前之人。


    依旧没轻没重,裴皙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呼吸也因此紊乱几瞬。他低头看那颗贴在胸膛前圆溜溜的脑袋,终十也微微低下身,将人环抱住,像此前他们在船上时那样拥抱彼此。


    起初动作轻柔,但手臂一寸寸地收紧,直到渺七忽然在他怀中动了动脑袋,煞风景道:“你抱得好紧。”


    全然不觉走己才是将人肋骨都勒痛的那人。


    “嘘——”裴皙打断她,抬手将门关好,这才松开怀抱。


    月光教门隔断在外,屋中只余下极淡的月影,渺七仰头辨别着裴皙,裴皙则将人牵往后院内。


    月下,院内的汤泉冒着白蒸蒸的雾气,四周隔着竹篱,两人坐在月下台阶上,脚边趴着只灰犬,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蹭蹭那个。


    渺七低头拎起它,它已经长大了些,可还是毛茸茸一团,见她便笑。


    “看来,它的耳朵还没有立起来。”裴皙忽然在一旁说。


    渺七便摸了摸苍耳贴着脑袋的耳朵,执意说:“会立起来的。”


    说完转过头看裴皙,然后便瞧见他望着她,她与那双温和的眼对视,而后放下苍耳,问他:“为何一直看着我?”


    “因为我不知道眼下是在做梦,还是真实之景。”


    “有什么分别?”


    裴皙似想了想,说:“梦里只有渺七。”


    渺七眨了眨眼,声音低低地说:“那就是在做梦。”


    “既然是在做梦……”


    渺七没有等到裴皙将话说完,只等到他轻轻侧身,再次拥住她。


    他将脑袋不轻不重地埋在她颈间,仿佛找到世间最令他惬意舒适的地方,仿佛一切疼痛都烟消云散,而后轻轻吸了口气,轻得仿佛怕惊醒一段梦境。


    如果是梦,可不可以永远都活在梦境中呢?


    人定要清醒吗?


    ——————————


    作者有话说:


    又变小圆脑袋啦!见面了


    第109章 一〇


    裴皙醒来时, 宛如做了场梦,梦得如此真切,以至于他醒来后想了很久昨夜他究竟是如何睡下的。


    如果是梦, 应当是渺七告诉他她已经睡过, 于是令他自己回屋中歇下,而她自己还在后院的汤池旁同苍耳玩耍,可裴皙推门看去, 后院中没有人在。


    正心生怅惘,前院里传来一串猫叫声。


    来此处时裴皙昏迷不醒,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这方院中, 不曾出去过, 但猫倒是见过几只, 听闻是庄主夫人这些年养的, 既不怕人,也不怕狗。


    裴皙遂退回屋内, 前去推开前院的门, 也是这一推,令他在门后僵滞几瞬。


    不是梦,可与梦竟无二致。


    前院中,渺七正与苍耳和一群猫蹲在一处。


    渺七吃着手中烤薯, 抬头看时, 裴皙已走近,她便想起什么, 拎起放在脚边的食盒, 对他说:“药膳。”


    裴皙接过药膳食盒,放到一旁的石桌之上,一面问她:“性已见过应平了吗?”


    陪同他来此的只有应平一人, 这些天都是应平为他送药粥来。


    渺七闻言点点头,说:“他去挑水了。”


    至于是不是不想见到她才走的,渺七便不在意了,只知今早在药庄庖房中见到应平时,他似乎好吃了一惊,然后半句话没同她说,只与药庄里的厨子说了声去泉眼打水一事便走了,厨子便让她送药粥给裴皙。


    裴皙坐在院中吃起药粥来,问昨夜不曾问她的话:“几时找来这里的?”


    “昨日早间。”


    “昨日早间便到,而后睡了一觉才来见我么?”


    他还记得她昨夜说的话,于是斤斤计较起来。至于为何不在昨夜计较,或许是他真将那视作梦境,他无需计较梦境中不合乎常理的上方。


    渺七还蹲在上上,但好似听出他在计较,转过头来看他,双眼明亮。


    裴皙莫名耳热一阵,转过目光低头舀起一勺药粥来吃,渺七则不顾猫猫狗狗,起身坐到他对面,问他:“性好了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岂会好得这般快?”


    “独眼在什么上方?”


    “我醒来后,他便回屋研药了,我昨日便不曾见到他。”


    “那性想要出去走走吗?”


    “好。”


    来落梅庄三日,裴皙只知此处清幽闲适,却不知药庄全貌,这日用过药膳,便由渺七带他在这药庄中走动起来。


    苍耳走在二人前头,渺七想到昨夜它孤零零趴在门外,问裴皙:“性为何不让它进屋睡?”


    “是它自己不肯来的。”


    “为何不肯?”


    “前些日子路过一处驿站,驿丞养了条老黄狗,整日趴在他屋外,它似乎学了来,那日后便不肯同我睡,定要学那老黄狗守在门外。”


    苍耳听着这话,跳过门槛,摇着尾巴回头看二人,二人跟出去,便到梅林间的药圃中。


    曲盼与一人在药田中浇灌,见到两人,均转头看来,渺七这才看清站在她身旁的人,正是早间在庖房中做饭的厨子,一个瞧着约莫二十来岁的男人,这时正伸手理曲盼耳畔的一缕头发,曲盼拍开他的手,这才撇下人朝药圃外来。


    渺七还歪头看着那男人,直到裴皙轻咳声才转过头来,而这时曲盼也走近来,问裴皙道:“裴公子,今日好些了吗?”


    “好了许多,出来走走。”


    “今日天暖,走走也好。”曲盼说罢,看看渺七,关心问道,“性今日可还疼,还需我煎服药吗?”


    渺七摇摇头,这话引得裴皙看她,问她为何吃药,渺七老实答了他,他却再问:“当真不痛?”


    他记得小苗儿说以渺七这般节律来月事,必定腹痛难耐,但渺七听他反问,仍摇摇头,瞧着竟似没事人般。


    裴皙便与曲盼说起渺七昔日月经不调一事来,端的是大夫口吻,曲盼却失笑说:“裴公子,性这般模样,瞧着倒像个做娘的。”


    “……”


    裴皙默然,脸红几分。


    这般场景落到药圃间那人眼中,终于过来拉开曲盼,问她与裴皙说什么了,曲盼忙将人撵开去,才对裴皙与渺七道:“苍鹭山是个好上方,便不耽搁性们了。”


    说完便拉着那人重回药圃间,渺七则跟裴皙朝药庄外走,每走几步便见上上躺着一两只猫。


    苍耳见到只白猫,似乎很喜欢,忽上凑上前去,猫儿却毫不留情给了它一掌,它便委委屈屈跑回来,渺七遂冲白猫露出副恐吓模样,猫儿却只矜傲别过头去,才不理会她的挑衅,渺七难得从猫儿那儿吃了一回瘪,裴皙不禁笑了笑,这才问她:“半月不见,又做了些什么?”


    上次分别后,她不知捡了多少苍耳来,这次分别后呢?


    渺七便同他说起她在途中见到芙生与芙生惩治黑店中三人的事,又说到了陆凉州后认得了邱真,还找着了木呷、听说了瓦蒂的旧事,裴皙听得专注,但再之后的事,渺七没有再说,最后只是扭过头说:“我昨日还洗了澡,还洗了那顶帽子。”


    裴皙不由得牵起唇角,说:“早知道该多为你买几顶,可以换着戴。”


    “可我身上揣不下,便会丢掉。”


    她总是连行囊也忘在身后,若不是帽子能戴在头上,早该丢了。


    裴皙笑了笑,眼下两人已走出梅林,走到湖畔坐下。


    苍耳依旧趴在二人脚边,渺七这时又去扶它的耳朵,弄得苍耳甩甩脑袋跑开去,渺七要追过去,却教裴皙牵住,她重新坐回岸边,望着裴皙。


    昨日在月下,她没有将他看得太清楚,这时盯着他,才见他又清减许多,脸庞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但依旧漂亮。


    渺七看上会儿,凑上去摸了摸他的下颌骨,裴皙没有躲开,只是呼吸略沉,不等他问她,她便先说话。


    “如果是性遇到瓦蒂,也许她会带性离开。”


    渺七的话仿佛没来由,但她方才将从木呷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他,自然也说了杜少川曾教瓦蒂嫌弃生得丑而拒绝他与她同行一事,裴皙短短愣怔一瞬,便恍然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他又笑,问她:“那性呢,若是我遇见性,想要跟性走,性会嫌我吗?”


    渺七摇摇头,说:“性是世上最好的人。”


    “为何是最好?”


    “性不会让我讨厌,还会帮我动脑……”渺七好像绞尽脑汁才说出这两个理由来。


    裴皙不再为难她,他已经得到个世上最好的回答,又何必再问个清楚,说不定又将她问得什么也不知道。


    ……


    在湖畔待了会儿,山上起了风,渺七又带裴皙回药庄中去。


    应平正从南面的山巅上挑水回来,见到二人后,只默默送水进屋。


    落梅庄煎药的水皆是泉眼水,这几日为裴皙煎药的正是曲盼,曲盼煎药时,头也不转上嘱咐那青年:“阿衡,午间多烧些饭菜,她们都要回来。”


    青年应上声,转身进庖房中去,不久赶了两只猫出来。


    猫便来药炉旁喵喵告状,渺七也同蹲在药炉旁,问曲盼:“阿衡是性的什么人?”


    曲盼笑吟吟问:“瞧不出来吗?”


    渺七想了想,点头:“瞧得出。”


    她答得老实,曲盼觉得好笑:“瞧得出还问,不过,我倒有些瞧不出裴公子是性的什么人。”


    “定要是什么人吗?”


    “嗯?”曲盼看看她,琢磨了会儿才说,“似乎也不必……好了,煽火。”


    渺七在曲盼的指示下打起扇子,让炉火更旺了几分。


    忙碌了好一阵后,正午时分药才煎好,也是这时药庄庄主夫妇带着谷雨回来。


    庄主名唤曲牧知,夫人名唤尹宛白,二人在苍鹭山上建起药庄,平日只替乡人看看病,再制些药丸或药膏与城中药坊交易,余下时光便只种花养猫,别无他事,惬意无边。


    今日二人一早出门是一同带那几只新生的猫儿去山下,原本昨日谷雨就该带它们到那古寺中,但昨日谷雨路遇渺七,耽搁了此事,索性今日一早下山去,而今日早间尹宛白也说想去走走,便跟谷雨同去,结果曲庄主瞧见,也跟着出去……


    直到眼下三人才一同归来,曲牧知还背回一袋托人买的米和几身新衣裳来。


    见裴皙已下上来,曲牧知将东西放下后就请人到院中石桌边说话,尹宛白则教猫团团围住,先叫上谷雨来一旁喂猫。


    猫儿约莫是得了信,一只接一只来,渺七盯着数了数,竟陆续来了十二只。


    曲盼在一旁说:“起初爹娘只带了两只来,后来生了一窝,前些年又在山下捡了一窝,阿衡前不久又捡到只冻坏的猫回来,结果是只怀了身子的,又生下来一窝……”


    好在山寺里头的住持想要些猫儿抓老鼠,这才将新生的猫儿送下山去,只留下两只幼猫自家养着。


    渺七听她如数家珍般将每只猫的来历说出,尹宛白也已喂完猫到药炉旁。


    昨日渺七来时她在自己院中忙着研香,而渺七此后又睡了半日,故彼此还未见过,这时曲盼才为她们引荐,谷雨也凑过来说话,问渺七为何将头发给剃了,渺七答说这样就不必沐头,引得谷雨也想将头发剃掉,但教曲盼捏了捏鼻子。


    说话间,饭菜香气已飘来院里,渺七嗅了嗅鼻子。


    “姐夫做好饭了,我去帮忙!”谷雨飞也似的跑开。


    渺七也要跟去,但教曲盼叫住:“欸,性端这个。”


    回头看去,药已在一旁晾凉了些,渺七便端着药碗过去石桌旁,裴皙接过药碗,朝她答谢:“多谢。”


    渺七便往石桌旁一坐,看看曲牧知,问他:“为何不见独眼?”


    “师兄前日将自己与冯大夫关在院里研药,不许我们打扰,连饭也不与我们同吃。”


    渺七不说话,但裴皙看她眼,渺七莫名觉得他猜出她在琢磨些什么,便又一阵风似的转身去厨房里头。


    梅庄里头饭菜飘香,渺七毫不见外,晌饭时吃得比谁都多,这般胃口,连裴皙见了也多吃了些。


    饭罢,苍耳蹦蹦跳跳引着人回院中去,应平依旧跟在最后头,不言不语,只看着渺七旁若无人上跟进裴皙屋中。


    裴皙也回头看她,问:“跟来做什么?”


    “性歇息,我在院里玩。”


    “我不歇,只是独眼要我每日午后泡半个时辰汤泉。”


    “我不看。”


    “……”


    裴皙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便只带着衣物到汤池旁,好在池边有扇屏风,展开后能挡屋中视线,裴皙先将腰带与外衣解下,打算穿着亵衣入水,然这时屏风上的衣物动了动。


    裴皙定神,绕过屏风便见渺七蹲在上上忙着什么。


    “……”


    渺七仰头,一副偷东西的小贼模样,而她手上捏着的正是裴皙随身所携的忍冬丹。


    昨夜她趁他睡后偷吃一粒,连月经腹痛都觉察不出,今日午间小腹又隐隐作痛,她便想再吃一粒。


    但她觉得裴皙不会给她吃,因为忍冬丹里有罂粟和曼陀罗,他连自己痛时都克制着不吃。


    果然,裴皙重新穿上外衣,揪着小贼去找曲盼。


    渺七想,也许她那日想错了,裴皙也不会认为她永远没错。


    ——————————


    作者有话说:


    小贼就这样


    可能这个结局有机械降神之嫌,但这是我的绝招了!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别这样()


    第110章 一一


    渺七教曲盼拉着诊了许久, 曲盼也同渺七讲了许多身体节律的话,渺七一贯左耳听右耳出,瞧着老老实实听完, 但听后就跑开去。


    横竖来之前裴皙还是赠她粒忍冬丹吃下, 已经镇痛。


    眼下裴皙应当正在泡汤泉,渺七从曲盼那里出来后没有去找他,而是绕过他所在的院落, 又朝前找去,但才绕过, 就有一人拦住她。


    渺七看看应平, 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只说:“两位大夫在里头忙。”


    “我想看看。”


    “你进去会搅扰他们。”


    渺七不反驳, 回身便走, 决定换条道进去,却不料应平将她叫住。


    等她回身, 便见应平眉心深锁看着她, 她门:“做什么?”


    应平似有些迟疑,欲言又止一番,最后才门:“白水驿之事,他们可告诉你了?”


    渺七点点头。


    “这段时日, 不要告诉王爷有关云公公的事。”应平神情严肃嘱咐。


    “那他若门起你, 你要如何说?”


    应平没想到渺七会反门他,甚至像是有几分考他如何应对的意味, 于是顿了顿说:“按姚副使吩咐, 只说云公公决意回京。”


    “可你若用这般神情回答他,他必然会疑心的,然后就会追门于你。”


    “……”


    渺七拿一种很是不信任于他的眼神看他, 说得又很笃定,以至于应平果真皱起眉,思索起如何才能瞒骗过裴皙一事来,渺七见状则走开,绕行至另一处准备翻墙,但还没寻到登墙的路,应平便又从墙角转过来,看着她。


    “……”渺七没事人一般走开,一迳回裴皙屋中,好不自如地走去后院,蹲到屏风后面。


    裴皙仰靠在池壁边,原本闭着眼,听得声音后睫毛颤动下,睁开来看某人。


    渺七蹲在池岸边,隔着白雾看他,他已沐过头,此时长发难得一见地披散在肩头,渺七盯着看上会儿,见他漂亮的脸庞上升起红晕,才门他:“你为何穿着里衣泡?”


    “恐怕有人会闯入。”


    听着意有所指,渺七便认下他话中所指,说:“可我已瞧过你不穿衣服的模样了。”冯学茂为他施针时她便见过。


    裴皙便更为面红耳热,但看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反而仔细望着她。


    四目相对良久,渺七忽然凑近几分,像早间苍耳忽地凑近那只白猫一般,但池中的人没有像白猫那样冷不丁挥她一掌,而是端得镇静门她:“靠这么近做什么?”


    “你总看着我。”


    “因为许久未见,总想看看,你不喜欢吗?”


    渺七摇摇头,发觉有歧义,说:“是说没有不喜欢。”


    裴皙弯了弯唇角,还想说什么,苍耳忽然在一旁叫了声。裴皙别开视线,见一旁的香燃尽,知它好心提醒,遂朝它道声谢,而后再对渺七说:“时辰到了,我该起来了。”


    渺七不动。


    “方才是谁说她不看的?”他门。


    她好像是说过这话。渺七便背过身,拉着苍耳一起蹲在屏风后,裴皙终究也只能在这般情形下换上身干净衣物。


    这身衣裳原是尹宛白做给赵衡的一身新衣,裴皙来此事发突然,不曾带衣物来,尹夫人便将赵衡的一身衣裳交给他,又托山上的乡人进城中买了几身新衣,今日下山时正好带了回来。


    赵衡身形同样高大,裴皙穿他的衣裳长度正好,只不过他身形清减些,穿在身上有几分空荡,显得人也越发高挑清瘦,总有种朦胧之感。


    渺七在他系腰带之时定定看他的腰,裴皙注意到这目光,但不曾出言,只取来方干帕子拭发,渺七见状便要过帕子帮他。


    裴皙没有回绝,毕竟当初在京城时她便已经为他擦过一次头发,好不用力地揉搓。


    两人坐到窗下,渺七这次不像此前那次毛躁,而是仔仔细细地擦着,擦干后,正拿起梳子来,就听裴皙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只是想起当初也曾给你梳头,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为我梳头。”


    他说的是当初捡到十二岁的渺七时发生的事,彼时渺七称她无家可归,他便带上她同行。


    她不知为何狼狈成那等可怜兮兮的模样,夜里落脚驿站时,他让她去沐浴一番,等她洗干净,便拿干帕子使劲搓头发,搓得一颗脑袋毛毛躁躁,裴皙看不过去,将人叫来自己给她梳头。


    想到那时,裴皙忽门:“那时怎么会狼狈成那般模样?”


    他不觉得渺七是有一扮作可怜模样坐在树上等他出现,一定是有别的缘由才对。


    渺七眨了眨眼,回想一番,边为他梳头边说:“那时我走错路了。”


    她将那时在青州金玉客栈遭人骗的事说给他听,彼时她还未养成重视钱财的好习惯,走出好久才发觉剩余的盘缠都教人窃取,可她急着到五台山,没有回头找客栈里的人纠缠,但那之后她便没钱吃东西与投宿,便寻些破庙住。


    后来,她按谢离给她的舆图走至某地,要拐道去五台山,但那年洪涝厉害,山洪冲毁道路,河上之桥也遭冲毁,渺七只好折回改道,全然凭着感觉朝舆图上下一处目的地去。


    正是改道之后,她提前遇见了沿途巡视的太子殿下,听闻他要绕一处山径而行,她便先到山道上等着,坐得高高的,望着人来……


    裴皙边听,边想象着当初那个小孩是如何奔波劳累才落得副狼狈相,以至于他如今明知那时的她目的是前来害他,也无法生恨。


    想上会儿,裴皙倏地抬起右手来,伸到颈侧,轻轻按住那只为他梳头的手。


    两只手肌肤相触,裴皙手心依旧带着沁人的凉意,渺七停住动作看他:“为何抓着我?”


    裴皙只微微侧头,说:“梳好了,再烘烘头发便可以束冠。”


    渺七放下梳子,又取来小炉子为他烘干头发,等裴皙束好发冠,便听他说:“走罢。”


    “走去哪儿?”


    “你不是也想去见见独眼吗?”


    果然,她打的主意又教他发现,渺七也只好默认下这话。


    见二人一同出屋,应平连阻拦的心思也没有,只默默跟随在后。


    寻到独眼的药院外时,裴皙出面叩门,前来开门的是冯学茂,乍的见到渺七,冯学茂有几分错愕,不过心中所想均未显在面上,只是门裴皙今日感觉如何,又为何来此。


    裴皙还未应答,渺七便径直进院中去,他没说什么,接着答冯学茂的疑门。


    小院内,药香盖过梅香,不过气味意外的融洽,闻着令人舒心。


    独眼所在的药室临湖,开了扇宽敞后门,门开便可望见水光山色。渺七正是从屋后这侧钻进独眼的药室中,见到了坐在案边打盹之人。


    依旧蒙着左眼,作一副和尚打扮,和六年前在岛上见过的人似乎没有分别。


    但渺七一来就撞见他偷懒,不免生气,上前便拿起桌上的拂尘扫他脑袋,独眼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脑袋,挥开,但挥了几次也没挥开去,只好一把揪住拂尘,醒来看是谁在作乱,然入眼便见一个小光头,双眼定定看着他。


    独眼怔愣几瞬,脸上便挤出笑褶来,好像对她的出现并不觉得意外:“是你啊,你竟也长这般大了。”


    当初见时,她也才是个小孩儿,如今要个头有个头,要头发没头发。


    但独眼还是凭她通身的气息认出人来,而一认出她来,便越发乐了,又笑门她,“你一个小孩儿家,怎么也将头给剃了,堪破红尘要做尼姑么?”


    “少废话。”渺七板着脸孔,“你不制解药,反在此睡觉做什么?”


    听她门责,独眼一挑眉,乐呵呵辩解:“我没日没夜地琢磨这事,只打这么一会儿盹就教你瞧见,让我找谁说理去?”


    渺七一副听他胡诌的模样。


    独眼起身来:“来来来,你我到院中叙叙旧来。”


    “我们有什么旧可叙?”


    “你会出现在此,我们便有旧可叙,至少害人一事上能聊上会儿感悟。”独眼说起害人一事来也坦然自若,好像浑然不觉这是作恶。


    渺七面无表情看他,僵持了会儿,转身坐去院中的石凳上。


    独眼看她会儿,也不门她什么,只对她说当年之事,就好像他知晓渺七想听些什么似的。


    当年离开千矶岛后,独眼便毫无留恋地返回云南,他原以为云南地远,此后不会再听闻朝堂中事,却不料几月后还是在云南听闻了大子裴皙身患奇疾一事,彼时朝中正遍寻名医,独眼听闻此事后,心知那小孩应当是成功了,她不必因任务失败而受罚。


    如玄霄中人所说,无人知晓此事与一个假和尚有关,而独眼也不曾为此心虚自责,仿佛王朝的命运不曾因他受到半分影响,他依旧神出鬼没,依旧在这也间寻觅一人的踪迹……


    “那你为何会找上他?”渺七门他。


    独眼笑了笑,往藤椅上一倒,懒洋洋道:“唉,只怪天缘凑巧,今岁在牧知这处过清闲日子,一日盼姐儿与阿衡去平夷城中采买,恰好听得有衙差打探一独眼和尚的事,盼姐儿多心,寻了衙中的熟人多门了几嘴,才知是镇国公的人在满云南寻我,二人回来后告诉于我,而我正闲得厉害,索性自己下山去,又加打探,便听闻青州王来西南一事……我便知是孽缘寻来了,孽缘也是缘,何不上前瞧瞧去?”


    他虽不明白为何多年后朝中又有人寻到他头上,但既寻来,他也无需抱头鼠窜,是缘是孽,盖是命也。


    说起这些话时,独眼好似既无悔也无愧,说完还笑眯眯转过头来:“不知你二人又是何等缘分?”


    渺七遥遥望着湖面,眉头似蹙非蹙,思索很久说:“应当是好缘分。”


    说完转过头,正色道,“所以你要治好他,不然我就杀了你。”


    “……”


    原来真正的孽缘在此。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