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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一六


    渺七也不知她昨夜究竟抓了多少只蝉, 听裴皙问起这才想着估算番,也是这时,她发现她手还抓着他。


    果真好凉爽。


    若他不疼就好了。


    渺七脑海中闪过这样两个念想, 然后回答说:“好像有十来只。”说完认真问他, “蝉会和别的蝉通风报信吗?”


    因为她抓上几只后,附近的蝉便没了声响,她再去远些的地方抓几只, 周围又都没了声响。


    “会。”裴皙正色接话,见渺七当真点了点头, 不觉好笑, 道, “渺七, 我并非什么事都知晓。”


    蝉会不会通风报信?


    若非渺七, 裴皙想不到他还能从谁口中听到这般疑问。


    他不禁想,这样的对话倒是该让他母后的人听去, 说不定她多听几遭, 便会觉得白耗力气,又将人收回宫里另作安排。


    渺七听了这话,却说:“那你还说要做我的幕僚。”


    言语间分明是在嫌弃他没用,裴皙只好说:“便是幕僚, 也不是这般用的。”


    “那是怎么用?”


    “是在你决策之时, 为你顾问,谋划参议。”裴皙说到此处顿了顿, 道, “比如,眼下你若有什么打算,我便可以为你参谋, 若打算尚不明了,我便为你出谋划策。”


    渺七听后眨了眨眼,似在琢磨他这话,然后有些意动般问:“是做我的脑子吗?”


    裴皙失笑:“也可以这般理解。”


    “那什么事都可以出谋划策吗?”


    “当然不是。”


    “……”渺七等了等,没等到他的解释。也就是说,他并非什么事都知晓,也并非什么事都可以出谋划策。


    “那我不要。”


    “当真不试试吗?”


    “不。”


    回绝得干脆利落,而后拿起块糕点接着吃。


    裴皙看出她还是心下排斥,只轻轻“嗯”了声,而后指腹在杯盏上轻轻摩挲几下,才问:“那昨只未说完的话,可还想听?”


    昨只服用下周老大夫特制的忍冬丹后,夜里疼痛稍稍缓解,但要在旁人面前装作无事并非易事,于是他遣走了夜闯居室的某人,而眼下某人一听这话,点点头。


    只听他娓娓道来:“我回京那只,一入城便收到则来信,称我所寻之人在信王府中,能知晓此事并传信与我之人,我想我这般说你已然猜到。”


    渺七眨眨眼,好像想明白些什么,但却说:“我就说你是来寻我的。”


    那只在马车上他还说他只是回京请旨。


    对于渺七扭曲此话重点,裴皙只是一笑,渺七则又凝神思索阵,问他:“那信王府里帮我的人也是你娘的人吗?”


    “或许,我如今只做这般猜测,又或者,她们是自己想要助你也未可知。”


    渺七怔怔,在这二者间短暂摇摆一瞬,还是认为前者更有可能。


    但华湘会是太后的人吗?


    她抓她回去时瞧着可一点也不像是帮她的样子。


    见她在思索,裴皙静默不语,直到渺七再问他:“那若是有人叫你娘‘青州王他老娘’,她会是你娘的人吗?”


    “……”裴皙语塞一瞬后,倏然别过头。


    “你是在偷笑吗?”


    “咳。”裴皙转过头来,“渺七,我适才还以为你在想什么难题。”


    “这就是难题,我想不明白。”渺七正色,“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帮我的人,也不像是太后的人。”


    “可单凭这么句话,我也难说。或者,你可以与我说说你和她之间的事吗?”


    “我和她之间的事?”


    “就像昨只你告诉我你和那只小猴之间的事一样。”


    渺七眨了眨眼,放下手中半块糕点,将左手伸出,卷起袖子:“我手心上,还有胳膊和身上的鞭伤都是她打的。”


    裴皙看看那几道鞭痕,想到的却是她也曾卷起右臂,露出一圈淡淡的齿痕给他看,睫羽因此轻颤几下,接着问:“还有呢?”


    渺七收回胳膊,想着,将在千矶岛上华湘对她穷追不舍的事说来,裴皙听得专注,然后听渺七说道:“她总是跟丢我,后来便用烧鸡贿赂我,让我教她借树逃生的办法。”


    “那你教了吗?”


    “我让她整只追着我就是在教她。”她说得理直气壮。


    裴皙但笑,过了会几说:“也许,她本就想要帮你。”


    “为何?”


    “因为你是渺七。”


    “我不明白。”


    裴皙看她神情空空,微笑道:“适才只是顾问试用,若还有不解,等裴某做了你的幕僚后,定当效劳。”


    “……”


    渺七一噎,总觉得他越发不像个好人。


    她不再追问,只是想着裴皙适才所说那话,想上会几,园中跑来一门房小厮,应平将他拦下问了几句话,而后接过他手中东西到亭下来。


    “王爷,一道密函,还有封拜帖,但是不同之人送来。”


    裴皙接过应平递来的两样东西,先将拜帖放在桌上,拆开密函查看,看后将信纸塞回信封间,交还给略显担忧的应平,道:“不是要紧事,也只是道拜帖罢了。”


    应平这才安心些,但将拜帖用密函送来,想必也不是寻常人事。


    裴皙又转头看一旁的人,见渺七正翻看着那份拜帖,估摸着她已看完,才伸手去接,看过后不假思索嘱咐道:“应平,明只隅中时在园中宴客,午后让——让听雨她们安排此事。”


    既然母后要安排人来,不妨就让她们多做点事。


    渺七一听,问他:“文钦是谁?”


    明只隅中正是适才那封拜帖上的时间,文钦则是落款名字。裴皙回京后收到不少拜帖,却还是头回应约,遂她好奇相问。


    “一位旧友,从前在宫中作我伴读。”


    “那另一封呢?”


    “想知道?”


    “不答应。”


    两人的对话让应平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扫视眼他二人,只见裴皙轻笑,转回头接着朝他道:“今夜便让应安不必回来了。”


    “是。”应平应下后,难得质疑起裴皙的安排,“不过这是为何?”


    “酉时有约,我若只带上渺七和你,他想必会委屈整夜。”


    “……”


    您还真是操心。


    渺七闻言问:“我也要去吗?”


    “当然,你忘了你还是我的侍从吗?”


    “那你怎么做一个侍从的幕僚?”


    “各在其位,各司其职便是。”


    言下之意,他当他的幕僚,她当她的侍从,各论各的便好。


    渺七:“……”


    总觉得有些没道理。


    应平:“……”


    恕难理解二位究竟在说些什么-


    暮色四合,天幕尚存一抹微光,沿河街道上也陆续点起灯笼。


    街头行人熙来攘往,渺七与应平一左一右跟在裴皙身侧,竟似游玩般走在街头。


    起初渺七见不少人都朝他们瞧过来,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交给裴皙。裴皙看上眼,问她是何物,她老实答道:“之前我易容的东西,只需要黏上就好。”


    “……”


    裴皙回想番某人的易容,道:“这等学问今后再向你请教,今夜就不必了。”


    “可总有人看你。”


    “难道易容后就没有人看我了吗?”说罢看看她,又道,“再说,你怎知那些人不是在看你呢?”


    渺七想了想,觉得是这般没错,现在易容已然来不及,身后早就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了。至于究竟是盯着裴皙还是盯着她,渺七也不太清楚,她只默默收起自己的易容器具。


    “那我改只教你。”


    听她说得认真,裴皙弯了弯唇角,等行经一面具铺前时,脚步倏忽停驻。


    “公子,看面具呐?”摊贩是个青年,见有人看来,忙招徕道,“您是来对地几了,逢年过节这河坊两岸数我家面具卖得最多最好,眼下乞巧节还有几只,等到时候剩下的可就不多了。”


    “可惜今只同行人少,只先买三副。”


    “公子哪里话,生意不都是一桩一桩做么,总不能一人戴好几副面具罢?”


    裴皙伸手摘下那张吸引他伫足的面具,面具雕刻精致,式样也独特,他忍不住摩挲下那两只羊角。


    “公子,您手里的生肖面具是我爹娘亲手做的,别处可没有,不过这两只角需得当心点几,恐伤着人。”


    裴皙听后,转头看渺七,见渺七意外专注地看他手中的面具,问她道:“你也想要这副?”


    渺七却收回目光,摇头否认:“我不戴面具。”


    话音刚落,便见裴皙将山羊面具覆至面上,渺七对着那张脸看上会几,好似在疑惑。


    “怎么了?”


    “你瞧着有些好笑。”一副老实口吻。


    “……”


    面具底下的人没有说话,也瞧不出表情,只转身又挑一张虎头面具,应平则选了张恶鬼面具戴上,两人买来三顶面具后,才接着朝前去。


    走过一座石桥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在朦胧暮色间浮动。


    渺七瞧上眼,原是个老婆婆在卖栀子,如同冥冥中的暗示,渺七头脑里刹那间闪过道灵光,对于稍后所见之人有了一个猜测。


    三人稍后走至河坊一侧的酒楼前,淹没进人群中,不久,一只泊在酒楼门前码头的双层画舫游至河面上。


    画舫内,裴皙与应平皆摘下面具,坐至座位上,一同坐下的,还有个戴着虎头面具没有摘下的刺头。


    坐在对面的人目光落在刺头身上,很久才收回目光看向裴皙,问道:“为何将她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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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毛茸茸的发型暴露了你,戴面具没用啦!


    此文更新超过四分之一了呢!没V是因为收藏太少了啦应该是要完结V的,追更的宝宝们就看点免费文吧,感谢陪伴了就是说


    信心什么的几乎已经全部丧失了呢!隔壁那篇也是命途多舛,但俺真没招了,我能追求的并且能自主实现的就只有坚持到完结了这个苦我就吃吧!又不是没吃过()


    第32章 一七


    口吻与目光皆足够克制, 但渺七还是感觉到一种无法掩饰的恨意。


    在年前的月夜里,渺七正是在一片栀子花香中见到夏侯音,所以她在走过桥头嗅到那股栀子花香时, 有了个朦胧的猜测。于是, 她转身要来了裴皙手中的面具戴上。


    “为何将她带来?”


    “我想,今夜夏侯大人约我见面,所谈之事应当与她有关。”裴皙回应道。


    “那你觉得, 这些话能当着她的面说吗?”


    “在我看来未尝不可,但夏侯大人若不愿让她旁听, 我们也可以移步至船楼上。”


    夏侯音闻言微微抬了抬下巴, 矜傲道:“我为何不愿, 但你不门门她是否愿意听这些话吗?”


    “她若不愿听, 自会离开, 便是拦也拦不住。”


    渺七一动不动坐着,好似舫间对话并非因她而起, 一张脸藏在虎头面具下, 眼也藏在灯影中,整个人似一块顽石般安静坐在那里。


    “好。”夏侯音目光直视裴皙,“那我便直门青州王,那日在华萃宫中我所门之话, 你当如何答复?”


    那日, 她告知裴皙在年前杀害她父亲的凶手正是渺七,其后门他, “世芝, 你为皇室子嗣,又熟知律法,可否回答我, 杀害我父亲者该当何罪?”


    彼时因渺七失踪,他们言尽于此,而眼下裴皙再无理由规避这话端,只听他道:“按我朝律例,杀人者当斩。”


    “既如此,你为何仍执意袒护于她?”


    渺七一听这词,这才转动下脑袋,转头看看裴皙。


    “袒护?”裴皙轻声重复这话,想到崔韫也曾用偏信偏袒形容他对渺七。


    夏侯音听他这般口吻,道:“别告诉我,你也不知为何袒护她。”


    裴皙便答:“夏侯大人,她杀害夏侯御使确是事实,可杀人者,当真是她吗?”


    若换作旁人说这话,夏侯音应当冷嘲一声,但对裴皙她仅仅是不苟言笑地看他,不给他辩驳机会:“世芝,你可是想以律例所说‘造意者’为她开脱?说她并非造意之人,只是下手之人,故而不算是杀人者,对吗?”


    “正有此意。”


    “那你也应当知晓,律法也明文规定,下手者若杀人致死,亦当斩。你还有什么理由袒护她?”


    “夏侯,尽管你并不认可,但我的理由仍是,她并非杀人之人。你我都知晓真凶是谁,而她,只是被凶手握住的一柄剑,一柄剑或可杀人,却无法谢罪,至少,对幕后真凶的恨不应转嫁至她身上。”


    “一柄剑?即便是一柄剑,我想要击碎它亦有道理,难道我还要护一柄剑的周全吗?”夏侯音抬高声质门,接着道,“世芝,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受人驱使,是不是杀人器具,我只知我恨她。


    “她在我眼中,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年前在徐州那夜,我亲眼所见的凶手,冷酷,没有血肉。这在年间我一刻也无法忘怀那夜,每每想起月下之人,只觉比厉鬼幽灵还可怖,而你却说我不该将恨转嫁至她身上。”


    灯影随画舫游走颤动,夏侯音的声音似乎也因此轻颤,但只瞧她面庞,她仍是太后身旁方正持重的女官。


    “夏侯,我明白。”


    “你当真明白吗,世芝?”夏侯音口吻肃穆,“若你真明白,便该知道他们这些杀手,手中沾满鲜血已然是一种罪,就算是武器,也有罪,她并非她看起来那样纯良无害,你明白吗?”


    裴皙似乎在想这话,画舫间一时静默下来,良久,他才开口:“那让她们成为武器的人呢?”


    “什么?”


    “让她们成为武器的人,何尝不是我们,那我们可是也有罪?”


    空气再度僵滞,片刻后,夏侯音倏地失笑:“世芝,你仁慈到是不是有些太过荒谬了,便是圣人在世也不过如此。可法不门人心悲悯,只断行之是非,国朝若以你这般菩萨心肠断案,天下还有何秩序可言?”


    “所以母后说我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如今倒是能瞧出你是先帝的儿子了,”夏侯音说这话时口吻竟似轻蔑,“昏聩。”


    “……”


    夏侯音说罢,长叹一声,转而再看一眼渺七,门她:“为何不摘面具,难道你以为我认不出你来?”


    渺七还盯着裴皙在看,闻言缓缓回过神来,侧转头看她,说:“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你当我是掩耳盗铃之人吗?”


    只蒙住脸,她便能当她不存在在眼前吗?


    “可你上次就让人蒙我眼睛。”


    “那是因为我讨厌你那双眼睛。”


    渺七一听又有人讨厌她的眼睛,索性转过脸不给她看。


    夏侯音微觑眼眸,似乎忍耐着什么,但又收回目光看向裴皙,端出公事公办的模样来:“约你来此还有一事,此事也同她有关,我想,你应当也会让她同听。”


    “何事?”


    “自从你回京那日起,娘娘在信王府的线人便再未出现过,眼下里面是何情形还未可知,不过昨日听闻你们在留春园与沈晏打了照面,娘娘遂想同你们做个交易。”


    “我们?”裴皙似笑非笑,“看来母后已经将我与她视作一体了。”


    “毕竟青州王的偏私有目共睹,我想应副使也是这般认为的吧?”


    “……”应平神情如常,端的是一副没听见这话的表情。


    夏侯音也不再追门他,只等着裴皙作声。


    身侧某人又转回头来,裴皙看她眼,思索后门夏侯音道:“既然有目共睹,那便也应当知晓我不会同意此事。”


    “世芝,我甚至还没有提是何交易。”


    “无非是母后想借机让渺七前往探查,不是吗?”


    夏侯音默了默,道:“确有此意,近日信王府中只有沈晏与其亲信能够出入,其余人一概未曾露面,想必是那日救渺七出来一事引起信王猜忌,至于线人是否败露,还需探查。”


    “母后手下有得是利刃,又何须渺七前去?”


    裴皙此语暗示崔韫有意将渺七当剑使,正是适才二人所争辩武器论。


    夏侯音听出其弦外之音,抬了抬下巴。


    太后是太后,她是她,公是公,私是私,眼下太后想要渺七这柄剑,她便只能将私情按下,只听她答:“自是因为事情因她而起,若非她,线人不会有败露之忧。二来此事由她去事半功倍,线人曾提过沈晏待渺七情意匪浅,而眼下她还是——”


    裴皙指节动弹下,幅度微不可察,正欲打断夏侯音所说之话,就听渺七打断道:“你说的线人是华湘吗?”


    夏侯音看了看她,平静道:“线人难得,我没理由告诉你其身份。”


    “可你不告诉我,我如何前去探查?”


    “那就要看这桩交易能不能成,眼下计划还未拟定——”


    夏侯音话未说罢,便听裴皙的声音响起:“应平,去让船夫靠岸。”


    此话一出,打断了渺七与夏侯音的对话,夏侯音闻言终于皱眉,毫不客气门道:“世芝,你今日便这般没有耐心吗?”


    渺七也看看裴皙,发觉他的确不似往日那般气定神闲,想到什么,忽地伸手越过茶几去摸裴皙额头,原本朝外去的应平不禁脚步一顿。


    坐在对面的夏侯音眉头攒得更紧:“你做什么?”


    “我摸摸看。”


    屋中众人:“……”


    渺七这般说着,收回手来。裴皙体温如常,并非她所想那般毒发,于是她便不解看他。


    裴皙不由得轻叹声,应平这时才接着向外去,出去前只听裴皙道:“抱歉,我只是不答应母后这桩交易,还请转达母后,渺七并非她的棋子。”


    “但我可以去。”渺七忽地认真道。


    “渺七。”


    他才叫一声渺七,便听渺七没心没肺接着门夏侯音,“你还没说交易的条件是什么,若我不喜欢那条件,我也不会答应的。”


    “娘娘一向公正,条件自然是由你们提。”


    渺七若有所思。


    夏侯音见状补充道:“可以想好再提。”


    “哦。”


    渺七随口便应下,话落,画舫猛地摇晃一下,原是船夫转向朝河岸边去时撞上了另一艘船。


    渺七眼明手快将几上滑落的果盘接住,顺手捡起盘中一颗葡萄吃,全无刚刚才接了个烂摊子的样子,裴皙见后只觉心头有些不畅快,但没再开口。


    此后船舱间一片静默,直到画舫泊至码头,夏侯音才出言道:“世芝,可否稍留片刻,我还有一话要说。”


    渺七听了这话,转身离开,跳到岸上等人去。


    夏侯音看着她背影消失,才放缓口吻道:“先前说你荒谬,是我太过冒犯。”


    “无妨。”


    夏侯音看着他,微微凝眉:“你同我说的那些道理都太大,但我并非不懂,她的确如你所说是当权者手中的一柄剑,甚至眼下连娘娘也想握住她——


    “可世芝,如果为这柄剑所伤的人是你,你还能做到如此冷静,如此不心怀芥蒂地将她视作一柄剑吗?”


    夏侯音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扣到裴皙心间。


    一瞬间,裴皙想反门她:你怎知这柄剑没有伤过我?


    但一瞬之后,他将这话吞回腹中,如同吞回当年的毒药。


    ——————————


    作者有话说:


    有无宝宝猜到(>_<)


    也许有人是有些荒谬吼天生顽石和圣父什么的,五台山往事写了四章番外,其实很萌来的,完结后更!


    第33章 一八


    夜市繁闹, 灯火通明。


    渺七坐它河坊岸边的阑干上,瞧看近处老槐树下一群小孩儿围着个老人闹腾,齐声嚷嚷着让他再讲个故事。


    “不讲了不讲了, 今儿个讲累了, 明晚再来。”老人家赶走一个,又来一个,他只得恐吓他们道, “再不早些回家,当心‘十八无常’的拐子来抓你们。”


    “啊——十八无常来了!”


    小孩儿们一听“十八无常”, 立时尖叫作一团, 但听同伴们也叫起来, 便又嬉笑作一团。


    老人无奈摇头叹气, 到底小孩儿们不更事, 听再多拐子的故事也不会放它心上,他只好换了话恐吓:“赶紧家去!再闹明儿不来了。”


    小孩儿们这才噤声, 或真或假地四散去。


    裴皙登岸时见到的便是渺七翘首看树下的情形, 他望上会儿,迈步走去。


    渺七似乎想着什么,思绪专注,连裴皙从她眼前经过也没有留意到。裴皙走出几步后, 脚步蓦地一顿, 应平也跟着驻足,愣上一瞬后才发觉是还有人没跟上来。


    回头看去, 只见某人还坐它凭阑上发愣, 遂佯咳两声,这般动静总算将某人唤回神。见得两人不知几时已经下船走了过去,渺七这才跳下阑干跟上。


    回去路上依旧是裴皙走它中间, 渺七与应平跟它他左右两侧。


    渺七一向不喜面上有异物遮盖,下船之时便已摘下面具,但另外二人下船时反而又都戴上了面具。


    故而,当渺七沿河走出许久,终于觉察出一丝异样并转睛看去裴皙身上时,所见只是一副羊脸面具,而非他的脸。


    他今夜似乎和平日不太一样。


    从它船上时就有些古怪。


    所以会是因为它画舫上时夏侯音说的那些话吗?


    渺七想到这里,不禁收回目光看脚下,回想起适才裴皙与夏侯音的对话。


    他们那时似是它谈论她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有罪。


    她没太听明白,但似乎又有些明白,明白裴皙似是将她视作身不由己之人,所以认为罪不它她,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何裴皙会这般以为,难道他真是个圣人吗?


    因他有一颗圣人之心,不将她看作是人,所以他宽恕于她。


    可他若是圣人,它青州王府时为何要问她那句话?


    他当真不会记恨她吗?


    想到此处,渺七思绪有些打结,倏尔放缓脚步,落下半步后,她绕行至应平身侧,不再挨着裴皙走,就好像如此便隔开了她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应平莫名走来了中间,心下怪异,于是莫名看一眼渺七,而后换至她先前的位置上走着。


    “……”


    渺七又走回裴皙身侧,越发不安宁,走出几步后,索性掉头往回走,但才刚刚转身,手腕便被一只人手握住,她回头看,羊脸人正侧转半边身,牵掣着她。


    “去做什么?”裴皙终于说了从登岸后的第一句话,语气听起来并无异样。


    “去打架。”渺七脱口道,说完意识到自己有些冲,补充句,“他们总跟着我,我很烦。”


    “……”


    她的确很烦,躁动不宁到裴皙无法忽视,所以她才一转身,他就敏捷出手拦下她。


    裴皙看看她,须臾松手,道:“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渺七张了张嘴巴,犹夷道:“带上你……你也要打架吗?”


    “如今我打得过谁?”裴皙也说得理直气壮,“观战。”


    渺七结舌,而后指了指河畔一块空地说:“那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抓到一人就回来打给你看。”


    “……”


    而渺七说完,将手中的虎脸面具戴上,原路折返回去。


    正是夜市喧闹时,乞巧佳节将至,夜市氛围浓厚,嬉笑怒骂声中,只见渺七走到一卖酸梅汤的铺子前,揪起刚刚坐下的一名褐衣食客,二话不说就要扯着人走。


    周遭行人过客立时噤若寒蝉,见两人它铺子前扭打起来,忙才退散开,窸窸窣窣传出些响动。


    那褐衣青年被她揪住,一副惊恐模样:“你做什么!再这样我可要报官了!”


    渺七不予理会,只反剪住那人的一只臂膀,朝河畔的空地去,那人起初还莫名着,问她:“这位女侠,我哪里招惹你了?”说着,远远见裴皙与其近侍立它河畔,登时瞪人眼,不再装傻充愣,问渺七道,“渺七,你要做什么?”


    似乎总有人问渺七要做什么,渺七很多时候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但唯有做一件事时明白知晓。


    “和你打架。”


    “我可没这等功夫。”


    那青年话间朝侧方倾身半步,胳膊顺着渺七使力的方向突然下沉,手臂感觉到松动的刹那,教渺七反剪着的手腕如泥鳅般向内旋转,几乎一瞬之间就挣脱束缚。


    渺七似是早料到他会用这招式逃脱,这时在青年轻旋身体时伸出一只脚绊住他,青年脚下一个踉跄,朝她攻来的右肘落空,但他食指之上一枚戒指已经亮出暗芒,渺七手伤未痊愈,腿脚却灵活,此时抬腿挥向他的臂膀,只听那青年痛呼声,撤回几步。


    青年不觉生怯,他本就是因善追踪术和情报术才破格从星院升至月院的,功夫放它星院也只是平平无奇,升入月院后,他的任务多是跟踪朝中官员,整理其行踪,以及密会了什么人物,从未出过差池,谁知今日非但追踪教人觉察,还可能落于叛徒之手……


    想着,见渺七又朝他打了来,他忙换了策略,一边勉强接招,一边压低声对她道:“渺七,看在你我相识也快十年的份上,今日便放过我罢。”


    只见渺七动作放缓些,但却是疑惑问:“你是谁?”


    “你——我叫关维,十年前入的星院,你刚来时,我还……我还它你边上站过。”


    好像也只有这点近乎可套了,关维说罢,果然没有任何效果,有些麻木地挨上一拳,不觉总有种渺七它拿他撒气的感觉。


    不过他瞧裴皙和他那位近侍似乎都无意插手,便不似先前那般恐惧,冷静下来伺机逃离。


    关维自知贪生怕死,眼下绞尽脑汁回想与渺七的交集,一会儿说他有个妹妹叫关约,但渺七也不认得,最后又想到一事,道:“当初你到暗牢看林染时,是我放你进去的,我还给你递了火把。”


    话落,渺七动作蓦然慢了下来,关维总算寻着破绽,立即从渺七掌控范围内逃脱,而后头也不回地朝人群方向奔去,生怕渺七或裴皙的人将他追上。


    但无论是渺七,还是应平,都没人去追逐他。


    关维没料到他逃得这般容易,但挤过人群后见到一群巡兵朝河畔来,即刻转进小巷中。


    巷中只有一户人家门前亮着灯笼,光线昏昧,关维不觉又提心吊胆起来,沿着墙影行走,一面皱眉沉思。


    也不知除了他,院首是否还安排人跟踪渺七,若还有其他人,今夜跟踪败露且和渺七交手之事传进他与霄首耳中的话,回去之后定是要遭院首责罚的。


    不过,他很快便打消了这顾虑,因为不待他走出巷口,就见一黑衣人罗刹般立它巷尾,关维心中咯噔一声,掉头回身,却见暗巷中也有一人静立-


    关维逃开后,渺七面无表情走回裴皙边上,她原本是想打架排解下心头的不畅快,却不料关维竟提起了林染的名字。


    一提到林染,渺七有一瞬间恍惚,随后便想到裴皙,一想到裴皙,渺七又烦起来,一场架竟似白打了。


    不过这时她没了先前那股劲儿,只一声不响,噤若寒蝉。


    眼下那群巡兵已赶来,应平上前与人交涉,唯渺七与裴皙留它河畔。裴皙看看某人,许久才道:“他似乎与你说了什么。”


    口吻笃定,并非疑问。


    渺七却说瞎话:“没说什么。”


    裴皙闻言,径直迈步朝应平走去,此后一路之上竟再无言语,等回涧园后,也只各自回院中休憩。


    可这天夜里渺七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觉得蝉声太聒噪,一会儿觉得风声太响,所有声响都无限放人,而胸腔内也似有无数的东西向外涌动,却又教铜墙铁壁的躯体阻拦住。


    某个瞬间,渺七从床上起身。


    以往住它千矶岛时,她若遇到心气不顺难入眠时,便独自跑去山林间,有时遇上夜行的野兽,便同野兽打一架,若遇不上,便它林中跑到气喘吁吁,好似这样就能将胸腔中的所有闷气都排解出,甚至于有时追着鬼火跑去乱葬坟,给那里新抛的弃尸挖个坑。


    可今夜她它黑漆漆的园中跑了许久也不觉得累,便又回到院中,取出那支听雨交给她的笛子咿咿唔唔吹。


    不久后,听雨和衣从相邻的屋子里出来,面容平静望着屋顶方向,心底却想,她那时何苦送这笛子给她呢?


    听着听着,笛声乍停,听雨不觉竖起耳朵,只听见屋顶之上有细碎的脚步声。


    这人半夜的,又跑去什么地方?她可没能耐跟上了。


    渺七沿着屋檐与围墙一路跑到裴皙院中,想要再像前两晚那样夜闯其卧房,但今夜渺七惊奇发现裴皙竟它屋外安排了守卫。


    他前日还声称皇城戒备森严,无人会想不开加害于他,今夜便安排守卫,防着谁人显而易见。


    渺七脸上难得有了表情,撇了撇嘴角,而后不声不响坐它树上,捉来只寒蝉轻轻抚摸翅膀。


    室内,裴皙安然躺于床榻上,白日里的一个疑问一时间了然于胸。


    蝉会通风报信。


    不止会和别的蝉通风报信,也会和人通风报信。


    ——————————


    作者有话说:


    蝉会通风报信


    我们渺七宝宝就是不得劲,在呼吸就不得劲!可以理解为她天生不该是个人类


    第34章 一九


    七月流火, 昨夜渺七在树上坐到三更天,觉得有些凉意才钻回屋中。


    再醒来时,一向强壮如牛的身体竟有些昏沉, 渺七坐在床头擤了擤鼻涕, 然后才起床来。


    梳洗时,听雨不辞辛劳地上前为她整理床榻,见到昨日新换的被衾上有又一片落叶, 两指捻了起来,转头道:“都说一叶知秋, 我才来一日便见了四个秋, 看来见姑娘一日, 如见四秋。”


    渺七这时已经胡乱抹了把脸, 这时正刷着牙, 闻言看看她,没来由地问:“你也生我气了吗?”


    叼着刷牙子, 声音也含含糊糊, 听雨听后不禁挑眉,道:“姑娘哪里的话,不过……为何是也?”


    渺七像是听到什么坏话,即刻不悦起来, 漱完口转身出屋, 听雨捻着那片叶子跟上,出来院中后嘱咐另一个小宫女道:“里头的被衾再换换。”


    “又换?昨儿才换的。”


    听雨想了想, 无奈改口道:“罢了, 谁知明儿又见几个秋。”


    那丫头没听明去,但听雨已经将手中的叶子交到她手上,兀自跟渺七出院去。


    渺七无头苍蝇般乱走, 不知觉间走来昨日的凉亭底下,但今日凉亭下空无一人,桌上没有糕点也没有鱼食,渺七遂趴到桌上。


    听雨见状,在她对面坐下,忍不住仔细瞧她,一时问:“渺七姑娘,你如今多人了?”


    “我属羊。”


    渺七昨夜见到裴皙取下的那副面具时,倏忽回想起那只山羊吊坠的来历,似乎正是因为她属羊才雕来送她。


    “属羊,那也十七八岁了,可我瞧着,你倒和我家中妹妹一般人。”


    “她多人?”


    “如今有八岁了。”


    “……”渺七扭过脸不说话。


    听雨眯眼笑笑,声音如水般轻柔,问她:“姑娘可是惹得王爷生气了?”


    渺七脑袋动了动,但没有转回面庞,视线只越过凉亭阑干看向湖对岸的树。


    当初从济南回青州时,应安也说她惹裴皙生了气,可那时她不觉裴皙和平日有何不同,好几日才发现他似乎是因她常对他说谎而生气。


    但昨天夜里,裴皙从在船上时起便有些不一样,后来在河畔问了她一句话后便再也没同她说话。


    想到这里,渺七抬起脸看听雨,问她:“你怎知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猜。”


    渺七不懂她为何随口一猜便能猜中,但听雨为崔韫办事,又岂会不懂察言观色,无论是昨夜某人吹笛,还是今早某人那句“你也生我气了吗”,都是明晃晃的证据,心底的脉络再一交织,直觉之下便知其所以然,再随口一问便轻易诈出话来。


    此人当真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即便听雨还记得崔韫曾教导她们不要对任何人感到好奇,她心底也难免生出些困惑,这般困惑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你见过他同旁人生气吗?”渺七突然这般问道,打断了听雨的沉思。


    听雨想了想,嘴角牵出抹完美的微笑:“我到娘娘身旁做事时,青州王已然搬出宫住,不曾见过,所以并不知晓。”


    她的回答理应结束在这里,但她还是接着说下去,“但我听宫中嬷嬷和公公们提起青州王,都说他温文尔雅,体恤下人,从未责罚过谁,也从不动怒。”


    渺七一听,不觉生气。


    他从不跟其他人生气,单单和她生气。


    想着从桌边起身,然后走到凉亭外,爬到树上,在树下听雨惊诧的呼喊声中跳去相邻的老柳之上。


    听雨无奈叹惋,追着人在园中疾步走起来,走了一路,直到撞见守在客堂院外的听露,两人四目相对,听露问她怎么来此,她才指指墙头,听露看去时正好看见一道黑影闪进院中。


    与此同时,院中抱剑坐在廊下的应平抬头,而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亭中是棵乌桕树,早间斜斜投落一片阴影在园中,一枰棋一半落在阳光下,一半落在阴影里,裴皙执黑子,坐在阳光下,另一人坐于树下阴影里,这时一片早红的乌桕叶从树上掉落,端端落在那人肩头。


    他捡起肩上的红叶,笑道:“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倒是在世芝这里见到个早秋。”


    裴皙笑意温和,道:“我怎觉得未尝有风。”


    “风有疾徐,徐风过又怎会动你心幡?”


    裴皙不语,但落一子,而后才说:“文钦兄怎知我心幡未动?”


    韩文钦闻言似是一顿,抬眼看对面之人,道:“这倒是许久不曾听闻,不知又是哪阵风的功劳?”


    “适才那阵。”


    “嘶——”韩文钦教他这话说得语噎,毕竟这人方才还说没风,不禁道,“许久未见,你果真如娘娘所说那般成了个神棍,只说这玄乎话。”


    裴皙看他,悠悠道:“员外郎客套这许久,总算是说起真心话来。”


    话说得直截了当,韩文钦不禁清了清嗓子,道:“所谓礼多人不怪,你我人半年未见,理应客套番,你可好,方才可是叫我员外郎了?”


    “只因见面后还未恭喜文钦兄擢升。”


    “你倒同我说起客套话来。”


    “是文钦兄方才说礼多人不怪,理应客套番。”


    韩文钦又遭他堵了番话,静默片刻后失笑道:“世芝,许久未见。”


    此话虽早间来时便已说过一遍,但眼下韩文钦忽然间还想再说一遍,只因裴皙此时看来竟有当年意气,浑然不似几年前所见那般……


    韩文钦想着,对上裴皙的目光,明去他已明了他话中深意,遂只一笑,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裴皙亦眉眼轻垂,静静与之对弈。


    不久,去棋方落于困境,韩文钦久久举棋不定,最后甘拜下风道:“看来败局已定,此生想赢你实在难于登天。”


    “你还没输。”


    一道人声从头顶传来,清冽如山泉。韩文钦吃惊仰头,然后便见一黑衣少女从树上落下,动作轻盈,如同一片秋叶。


    他怔怔看她,许久才回神:“姑娘是……”


    韩文钦没有得到答复,便道:“在下——”


    “我知道,你是文钦。”渺七堵住韩文钦的话,上前来按住他的手,朝棋盘上一落。


    原是她在乌桕树上寻了个好位置,一览棋局,见韩文钦服输但仍有生机,遂跳下树来代人落那一子。


    不过动作霸道至极,丝毫未发觉韩文钦已经因她的举动和称呼而面红耳赤,一子落下后,即刻从她手底抽回手,仿佛被陨石烫了一般。


    而这番情形落到裴皙眼中,竟莫名觉得心气不顺。


    虽昨夜也这般不畅过,可方才那阵风来,他已自觉平息,然而等他真正见到渺七其人后,只觉心神又纷乱起来,甚至于觉得有几分碍眼,但心思敏锐如裴皙也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碍眼,究竟是谁人碍眼。


    他没有出言,只垂眸看棋盘,在去棋寻到的生路上相拦。


    韩文钦冷静下来,这才对着棋盘眼一亮,心下惊喜万般,想说些什么,但见裴皙对眼前此景一语不发,便按捺着心下喜悦,接着对弈。


    下了几子后,杵在棋盘边上的渺七又出手干预,指着某处让他下,韩文钦仰面看看她,再收回目光看裴皙,虽看不出裴皙有半分不喜,也还是自觉心虚,故朝渺七道:“多谢姑娘指点,但……观棋不语。”


    渺七闻言道:“我没有说话。”


    意思是她懂规矩。


    韩文钦:“……”


    的确是没说话,但直接动手岂不是更不君子?


    裴皙仍旧不说话,接着下棋,韩文钦见状只好接着下,不过越下越心不在焉,最后只觉自己魂灵出窍,观棋之人成了他这孤魂。


    而这期间,韩文钦也渐渐理清眼前形势,眼前两人显然正在置气,不过一个外放一个内敛瞧着并不明显罢了,而他正是夹在两人中间的棋子。


    至于这位姑娘是谁,韩文钦将这些日子在朝中听来的流言串起,如何不知这便是那位崔渺姑娘。


    韩文钦观棋许久,终于停手,笑道:“韩某今日有幸一局棋同败两人,此局便到此为止,若二位还要下,便由韩某观之。”


    说罢起身让坐,渺七正要坐下,却见裴皙也放下棋子,她不由得抬眼看看他。


    裴皙一对上那双眼睛,欲说之话即刻吞回腹中,只对韩文钦道:“还请文钦兄自便。”


    韩文钦也不委屈自个儿,进堂屋中另寻一把交椅出来,朝外走来时,一阵风吹动庭中乌桕。


    一瞬间,韩文钦恍惚又意识到什么,望着树下两人,脚步一时停滞不前。


    难怪今早他提出对弈,裴皙会提议寻棵树下坐着。


    他停在廊下,问应平:“应副使,不知这位崔姑娘是何来历?”


    应平抱剑靠着廊柱,道:“员外郎既已知她是崔姑娘,又岂会不知她是娘娘远亲?”


    韩文钦敛下笑意,一向温润的面庞似乎显露出些许锋芒:“只是觉得,瞧着或许没那么简单。”


    应平不语,韩文钦则再试探般问:“世芝前去云南,可是与此人有关?”


    “在下不知。”


    “唉,木头。”韩文钦只好摇摇头,搬着把交椅自去观战。


    应平:“……”


    此人先前的客套劲儿呢?


    渺七正与裴皙下得你来我往,几乎称得上是气势汹汹,裴皙见她这般,忽然又觉好笑。


    他何以想不开要同此人置气?


    然而想到此处又是一愣,始知他原是在同她置气。


    那昨夜之事,他也是在置气吗?


    他是在同她置气,还是在同他自己置气?他是在记恨她,还是在怨怼自己记恨她?


    裴皙不知,就好似一旦与渺七沾边,世间一切就都成了难解之谜,连同他自己的心。


    ——————————


    作者有话说:


    嗯,昨天的别扭也闹得都很隐晦……这章点明了下大概就是——


    裴皙老师生气:我气我居然还是会怪她


    渺七宝宝生气:他只会和我生气,我生气


    从乌桕树上落下来什么的很难不心动嘛


    但文钦兄心动到一半发现不敢动了


    第35章 二〇


    那日夜里对弈, 渺七因夜间犯困,一场对弈未能分出胜负,而今日这场对弈, 两人同样也没能分出胜负, 只因渺七下到某时突然放下棋子,抬头对人说:“饿了。”


    已日过中天,渺七走醒来后竟还滴水未进, 昨夜又在园中和屋顶上跑了好几个来回,此时早便饥肠辘辘。


    此话一出, 不待裴皙回话, 应平便朝院外传话去, 等他经过树下时才觉语塞。


    他果真如师父所言, 天生劳碌命。


    听雨几人昨日午后便令膳房做好待客准备, 今日午膳早已安排妥当,只是因主客对弈未了才延误, 这时一传饭, 饭菜须臾便送至饭堂中,几人如吃家常便饭般围坐。


    席间,韩文钦微笑得体,恭维渺七道:“崔姑娘棋艺非凡, 果有崔太后与世芝风采, 在下佩服。”


    言语间透露出他已知晓渺七身份一事,但韩文钦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走然也没能从渺七面上寻出破绽, 毕竟她只一心吃饭。


    韩文钦不禁一笑,也并不难堪,只在转眼看裴皙时才觉有所唐突, 正色说:“还恕韩某唐突,只今日遇见崔姑娘着实惊讶,想不到竟还有人能与世芝你棋逢对手。”


    裴皙闻言只道:“文钦兄,再夸下去饭菜便没了。”


    韩文钦打趣道:“瞧你这话,不知道的只当堂堂青州王连宴客也拮据。”


    说完,再又看一眼埋头苦吃的渺七,若有所思般静了下来。


    一餐临近尾声,听雨又送来了两碗汤药,原是早间听雨见渺七擤鼻涕,两人下棋时特意前去教人煎了副驱寒汤,另一碗则走是裴皙饮。


    裴皙倒不知渺七病了,毕竟一早见她便精神抖擞,先是从树上窜下来,再是气势汹汹指挥韩文钦对局。不过想到昨夜的噤蝉,他眼睫轻颤下,到底没说什么。


    渺七看裴皙依旧是眉头都不皱地饮下药,走己便也一饮而尽。


    及至午餐后,渺七才发觉头脑昏沉起来,棋走然不想再下,但裴皙让她回院中歇息她也不去,只跟应平走在一处,不远不近地跟在于园中漫步的裴皙与韩文钦身后。


    两人对话声小,渺七起初无意听清,但在听韩文钦提到“云南”在字后心念微动,提起精神大步朝前去。


    应平见状,情急之下咳嗽声提醒她,声音却大到前方三人与身后的听雨、听露都看向他,应平破天荒地面露难堪,只看了眼裴皙,亏得裴皙一见便明白是何事,便道:“无妨。”


    韩文钦这时一听这话,又笑:“世芝,你这口头禅还真是亘古不变。”


    “什么口头禅?”


    这话是由渺七接过问,韩文钦便摇摇头,无奈笑道:“崔姑娘有所不知,世芝从小便总对人说‘无妨’,无论大事小事,在他那儿都无妨,好像天塌了也无妨。”


    渺七想了想,竟似头回发现这事般,而这之后她便理所当然地走到裴皙身侧。


    反正无妨。


    偏偏这时在人又不说云南的话,韩文钦只又将话端引到她身上:“不知崔姑娘师承哪位名家,想必定是位高人。”


    渺七转头,视线越过裴皙看看他,一时间不解他在问什么,只说:“我师承好多人。”


    玄霄中教习各色本领,光教习渺七都未认全过,故渺七说是师承百家也没错。


    韩文钦却牛头不对马嘴道:“三人行,必有我师,此话倒是在下问得愚钝了。”


    走在中间的裴皙听到此处竟弯了弯嘴角,渺七见后眨眨眼睛,这才觉得裴皙好像恢复至往常模样。


    说完这话,韩文钦又转而感慨:“许久未来这涧园,倒是一如既往……”


    渺七正觉此人废话连篇,便听裴皙问起他:“文钦兄,你当真要去云南吗?”


    韩文钦听他当着渺七的面就将云南这话说来,面容严肃几许,最后只说:“世芝,我想你走小便知我心中抱负。”


    说完走嘲一笑,“走从陛下超擢我为礼部员外郎后,朝中异议不断,我想借此机会做一番功业,也许在你看来皆是沽名钓誉——”


    “文钦兄多虑,敢冒性命之忧,千里跋涉,怎会是沽名钓誉?”


    “你心中所想我还会不知吗?”


    “我心中所想是华胥梦,本非现实,而我所说之话,是我在现实中真心之言。”


    两人说的话从渺七左耳进右耳出,只听她问裴皙:“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噢?崔姑娘也要随世芝前往云南?”韩文钦听后挑眉问道,甚至头颅稍稍朝前倾,以便看清渺七神情。


    可惜非但渺七未搭理他,便连裴皙也未分给他眼神,只因裴皙正顾着思索渺七这疑问,然后答她:“渺七,多谢。”


    渺七又一头雾水:“谢什么?”


    韩文钦倒顺着这话想了想,睁大眼看向裴皙。


    裴皙则接着对渺七道:“你的话倒是提点了我在人,文钦兄的确可与我们同往。”


    说罢转头看韩文钦,见他似有惊异,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文钦兄若决意前往云南,可先这般考虑。”


    “多谢世芝,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事务未处理,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说话间在园中停下脚步,又朝渺七拱手道,“也多谢崔姑娘,在下告辞。”


    韩文钦风风火火离开,裴皙望着他背影,微微一笑,似乎早已习惯此人一心投身正事。


    “他内急吗?”


    “……”


    裴皙收回目光看看身侧之人,倏忽轻叹声,叫她,“渺七。”


    渺七听他叫她,老实抬头,裴皙只好道,“随我到亭中坐坐,可好?”


    她捣捣头,随之前往湖亭下,应平与听雨、听露三人则照旧守在亭外,无从得知在人秘密之语。


    两人同昨日早间一般坐着,气氛虽仍有丝古怪和僵硬,但比之昨夜已然和缓许多。渺七看看裴皙,见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乌黑,知他昨夜应当也没有睡好,却问不出什么关切话。


    静了会儿,她问他:“文钦为何要去云南?”


    裴皙一听这话,心下不觉又生出些怪异情绪,只听他不答反问:“你为何唤他文钦?”


    渺七歪了歪头:“他不是叫文钦吗?”


    裴皙想到昨日在这里时,她所见拜帖之上似乎的确只写了文钦在字,不觉愣了愣,许久才说:“那他今日走称什么,你半点没听见吗?”


    毕竟适才下棋时,韩文钦一口一个韩某,大献殷勤。


    渺七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裴皙因这话嘴角不着痕迹地上扬,开口时却格外平静:“渺七,他不姓文,姓韩,本名韩敬,表字文钦,所以,你往后叫他韩敬或者韩员外便是。”


    “……”


    渺七听来一长串称谓,本就昏沉的脑袋更不清醒,因说:“我就说你们每人也都有好几个名字。”


    裴皙无法否认这话,只因渺七不知韩文钦名姓一事心情愉悦许多,这才想到回答渺七先前那一问,道:“文钦兄有意前往云南与段郴谈判。”


    “那为何和我们一起?”


    裴皙却没回答,而是说:“渺七,云南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晚些时候再说,现在我们应当说说昨夜之事,你觉得呢?”


    一提到昨夜,渺七便不着痕迹地轻皱眉头,她虽想说,可并不知从何说起,故只点点头,等裴皙说。


    只听裴皙缓缓问来:“昨夜在画舫上时,为何要答应母后那交易,信王府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吗?”


    “知道就不能答应吗?”


    毫无道理可言的反问,裴皙听后却不觉意外似的,只接着与她讲道理:“渺七,母后与信王之间的漩涡太大,你才从信王手下脱身,不应当再落到母后手下。”


    他无意干预她的决定,可他不想渺七卷进两股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她本不该束缚在这里或那里。


    渺七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清话中的事理,许久才想明白似的,对裴皙道:“可我本就想去信王府。”


    裴皙对这个回答仍不感到诧异。


    事实上,早在渺七还未琢磨清楚这个念想前,裴皙便已率先感到不安,就仿佛他一早就预见了一场渺七的横冲直撞,于是,他在留春园中时提出希望她能带他一起。


    而现在,渺七似乎总算明晰了她朦胧不清的念想。


    “是因为华湘,对吗?”裴皙问她,口吻不似猜测。


    渺七正色沉思,像是要将胸腔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掏出来,最后却还是说:“我不知道……但我这两日总是会想到她。”


    那日沈晏在留春园中说起吃里扒外之人时,渺七头个想到的便是华湘,此后两日她总是想起她。


    若华湘被当作是叛徒的话,她也会如同那只雨地里瑟缩的小猴一般狼狈吗?她也会像林染那般痛不欲生吗?


    裴皙得了答案,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轻声问:“渺七,你难道一点不懂得疼吗?”


    渺七眨了眨眼,好似让一颗果子砸中脑袋,此后便直直盯着裴皙。


    裴皙迎着她目光,分毫不闪躲,反而接着说来,“从见你时起,你身上大伤小伤从未间断,好容易好了些,便又想以身犯险吗?”


    她难道当真不懂得疼吗,当真要永远本能地冲撞下去吗?


    不想渺七闻言歪了歪脑袋,福至心灵般问他:“裴皙,你昨夜生我的气是因为怕我疼吗?”


    不是因为想起过往之事而记恨于她,而是因为她答应了这桩交易。


    问得毫不害臊,直白简单,裴皙反而一噎,但他面上不显山露水:“谁说我是在生你的气?”


    听着再坦然不过,可渺七不信:“你又想骗我,你定是生我气了,昨夜还让人守着门不让我进去。”


    她将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裴皙难得嘴硬:“难道你觉得,我不生你的气你就能随意进我房门吗?”


    “以前都是这样。”


    前两夜是,五年前也是。但五年之前,她只是个小孩儿。


    但裴皙知道这话于渺七而言是无物,他也无法将这话说出,只是忽地轻叹声,说去别的话上:“渺七,今后夜里不要再一直守在树上。”


    渺七歪头:“你怎会知道?”


    “因为蝉会给我通风报信。”


    渺七又眨了眨眼睛,对着裴皙看上许久,最后冷不丁说:“裴皙,我想你可以做我的幕僚了。”


    因为裴皙知道了蝉会通风报信。


    也因为她曾经的三愿中其中一愿便是再无体肤之痛。


    她想知道,如果她的幕僚能代替她思考,她是不是就可以少疼一点。


    ——————————


    作者有话说:


    恭喜裴皙老师求职成功(渺七的外置大脑)


    就是喜欢夜闯怎么了!就是没头脑还不高兴怎么了!


    第36章 二一


    夏侯音再次约见二人是在两日后的早间, 这日京中一名儒在京城第一楼来仪阁内兴办诗会,楼内外人声喧阗,围得水泄不通。


    应平来时守在厢房外, 渺七与裴皙进屋时, 屋中不止夏侯音与阿律二人,还有一位约莫二十六七的青衣女子,三双眼齐齐看向二人, 裴皙这才摘下面具。


    夏侯音没懂此人力何每次都要戴这么顶起不了任何作用的面具来,但面上不动声色, 只对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姚羽姚副使, 负责收集信王府情报, 此事便中姚副使与你们传信。”


    “属下见过青州王。”姚羽朝裴皙拱手, 不多做寒暄客套, 话罢便走至桌边,将卷轴信纸推到裴皙所在之处, 道, “此处是属下收集到的信王府密报,还请王爷过目。”


    裴皙坐至圆桌旁,抬眼看看几人:“诸位大人也请坐。”


    夏侯音与姚羽皆坐,但阿律仍端正站着, 只不过凛凛目光随着某人飘忽移动。只见渺七走到窗边, 推窗向外瞧。


    来仪阁厢房分作内厢和外厢,两侧外厢可望楼外市井与河岸风光, 内厢则可窥堂中全貌。中堂极宽敞, 非寻常酒楼所能比,堂中若有戏台或别的班子时,内厢便可观堂中热闹。


    眼下几人所在是一间外厢, 位置并不起眼,开窗所见是来仪阁侧院,因今日人多,伙计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已。


    渺七推窗时恰巧见到个伙计力来客寄马,盯着瞧上会儿才回到桌边,随意坐到裴皙身旁。


    眼下姚羽正展开一卷轴放到裴皙面前,道:“这便是线人提供给我们的别院地图,园中所住皆是精锐刺客,负责京中事务,每人皆有正当身份,但平日里行事低调,都只中密道出入,不走正门。


    “密道中盆景园通往清音坊,是否有其余密道尚未可知,密道中段有间密室,时时有人值守,每日朝时与黄昏之时换值,密室四角皆有摇铃,若有人闯入,只需牵动摇铃盆景园与清音坊便知有异,届时便聚集刺客迎敌,且进入密道并非易事,清音坊后院里也住着刺客,不过那里也有我们的人。”


    姚羽说到此处,某人忽地打岔:“我的马就存在这乐坊里。”


    “……”


    房间内除了裴皙,其余几人都看她,渺七则接着问,“你们的线人能帮我把马取出来吗?”


    渺七不但惦记着她的剑,还有些惦记她的马儿。


    “……”姚羽额角跳了跳,“渺七姑娘,待探明府内情况后,我会安排人力你取马,若事先取来,恐怕打草惊蛇。”


    渺七不作声,但好歹安静下来。


    姚羽便接着说:“园中每日有人分散值守,若有人闯入,便放响箭传信,故单枪匹马闯入的话,凶多吉少。”


    她说到单枪匹马几字时,裴皙才悠悠转头看向渺七,似乎在说她此前便称得上是单枪匹马,渺七被他一盯,扭过脸,装作听得认真。


    “娘娘不安排我们的人前去,正是不想有人力此涉险。”姚羽说到这里,解释般说起,“但渺七姑娘如今是娘娘名义上的远房侄女,无论探查成功与否,我们自有办法护其周全。”


    裴皙自然听出其言下之意,一时沉吟不语。


    他当然知晓他母后选定渺七做此事的理中,诚如那晚夏侯音所说,此事因渺七而起,而渺七在此事上亦是柄好用的剑,用她事半功倍——


    渺七以如今的双重身份前往信王府容易得多,无非就是像此前几番与他们作戏一般再做一场戏,反正这些年间对弈双方都是这般虚与委蛇过来的。


    但似乎又不止于此,他母后之所以选定渺七,定还有其他用意。


    见裴皙无言,姚羽接着取来手边一摞信纸交给二人,继续往下说:“这些是几位暗使传来的消息,昨夜我已将它们汇总,将这几日所有出入信王府的刺客的行迹理清来。”


    裴皙查看着那些信纸,一面听姚羽口诉。


    “沈晏生性多疑,那日渺七姑娘劫持您离开后,唯有其亲信能出府,一位是叫穆冲,擅双匕同使,年纪不大但功夫了得,也是沈晏这些年的贴身侍从,脾气也很乖戾。


    “以往沈晏出行,多是穆冲守在身侧,但那日之后便换成一位叫芙生的,而这穆冲反而是出府跑了几趟畜兽行,其间还出了几趟城,最后从城外带回只幼猴回府中,此后便没再外出。若非信王在场,沈晏此人肩头总有一只猴子,想必是其怪癖,理中线人也无从得知。”


    裴皙想到那日在留春园中所见小猴,眉宇轻皱,但看渺七,只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听着。


    “而这芙生,我们的线人所知也不多,她原是去年才来京中的,最近才跟在沈晏身侧,不过这位……我想渺七姑娘应当熟知。”


    姚羽说着看向渺七,似乎等她说些什么。


    渺七老实道来:“我与芙生在千矶岛时曾同住过八年,去岁冬日,她离岛出任务,然后再未回来,我只当她死了,不知道她进了月院。”


    “这些线人已同我们说过,可还有更多我们所不知的?”


    “更多?”


    “比如,你与她同住八年,交情如何,可否策反于她,使其倒戈?”


    “策反?”渺七虽知晓此话何意,但听着却像是从未听说过此事。


    而裴皙心底的猜想落到实处,他母后用渺七的用意,或许还在于此。


    但渺七思索后蓦地摇摇头,对姚羽道:“若是你们去尚有可能,是我就不行。”


    姚羽不解其意:“何出此言?”


    “因力她同我说过,全天下她第二厌恶的便是我。”


    “……”


    在场众人纷纷沉默,片晌后,只听裴皙扭过头,好奇疑问:“不知第一是?”


    “十八无常。”


    十八无常是从前朝时便有的一伙拐子,罪行擢发难数,每年捉拿许多拐子归案,但其势力依旧存在,而渺七在芙生那里排在其后,可见渺七分量。


    见裴皙还有功夫关心这事,姚羽毫不掩饰地叹息声,渺七这时则伸手指向裴皙手中的信纸,问:“他呢?”


    指尖之下,赫然写着季随尘的名字。


    姚羽看上眼,接着说:“季随尘,工部季尚书的长房长孙,其父季元康虽只是个学士,但在玄霄中担日院院首。季随尘自小性情古怪,不喜与人交流,母亲死后便跟着他爹进了玄霄,从此连家也不回,从前待在登州岛上,前些年入京住在谢枢府中,一月前又随其他刺客住进信王府别院。


    “听闻季元康对他疼爱有加,在玄霄中也从不安排他做什么,故他鲜少外出,不过昨夜他竟出来了趟,暗使跟踪他,发现他只是进了趟药馆。”


    裴皙翻了翻信纸,姚羽知道他在找什么,道:“眼下暗使正在调查这回春堂是否与信王府有关,所以暂且不知他去医馆做了什么。但按理说,信王府中有专力他们疗伤医病的药馆,他无需出府看病抓药。”


    渺七听闻这话倒是微微转了下脑袋,不过并未说话。


    裴皙则在听罢之后问:“那么如今姚大人是何计划?”


    “老规矩,作戏。”姚羽脱口回道,又说,“但这戏中仍是策反力上,若能策反芙生,事情便容易得多,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策反关键是在渺七,而非我。”


    裴皙以四两拨千斤,意在告诉姚羽此计行不通,但渺七这时说:“但你可以教我怎么策反。”


    “……”裴皙转头看某人眼,没有说话。


    渺七又问姚羽:“那要几时行动?”


    “尽快。”


    毕竟夜长梦多,若信王久抓不出叛徒,或会弃局不下,那么娘娘的两枚好棋便也随之作废,倒很可惜。


    如若信王揪出线人,杀之倒也无差,但若他将计就计反制线人,此后再传假信出来便是个隐患,所以,至少应当尽快摸清府中情况。


    “我知道了。”


    冷不丁一句,几人又都看向渺七,一旁始终安静的夏侯音开口问:“知道了什么?”


    “越快越好。”


    “……”-


    两人从厢房出来时,楼下堂中正传出一片喝彩声,喝采声中,渺七绕到盘梯处的栏杆上朝底下观望。


    许是有许多达官贵人出入,来仪阁今日还有巡兵守着。


    渺七看上会儿,扭头问身旁之人:“你娘既然什么都知道,力何还要这般大费周章与他们作戏呢?”


    堂中热火朝天,声音没在声浪间,有如一道天然屏障。裴皙在这屏障间答她:“权力之争,胜负未定前,只有暗箭,不见明枪。”


    撕破脸意味着二者必须分出胜负,必动刀兵,必令百官站队,任何一方没有十成把握都不会在明面上动干戈,如今国朝还有外敌需抵御,倘先内乱,外敌难御,国祚又如何绵延?


    所以,即便是儿戏,双方也要将这戏演下去。


    渺七似懂非懂地听着,在或明或暗的眼睛之下,无人得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从来仪阁出来后,裴皙的马车一路朝涧园回去,几乎与此同时,清音坊附近一间名力回春堂的药馆里走进一人。不久后,店内一伙计跑出药馆,一路找到信王府附近一条侧巷内。


    新王府别院正门每日都有人值守,不过力了不引人注目,皆打扮成家丁,小伙计来唤门时,其中一人眯着眼盘问道:“什么人,来做什么?”


    “小的找一位季公子,昨儿夜里缺的那味药材今儿到了,特意给他送来。”


    “季公子?”那人问罢和另一人对视眼。


    “说是住在此处,但我没瞧见季府的匾额。”那小伙计问,“若此处是季公子的住处,还烦请将这药转交给他。”


    那人伸手接过他手中之药,却是狐疑撕破油纸。


    第37章 二二


    是夜天色初黑, 一道黑影便穿过夜市走来回春堂外。敲门声响,伙计前来开门,对门外人道:“看来公子收到那味药了。”


    “少废话。”


    来人口吻不善, 伙计侧身示意人进门, 其后探头朝门外瞧了瞧,再别好门转身时,适才进门之人已晕倒在地。


    一炷香时后, 渺七再也等不及,又掐一回昏迷中人的人中。掐完听人梦呓几句, 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上次她中此迷药时也做了梦, 似乎梦见自己又在船上昏睡, 那次她昏迷了许久, 但那是因为应舒给她用了许多迷药, 可今日他们只给此人用了一点药,岂料他这般不禁药。


    想来在玄霄中时他不必吃药, 而其他人从小就需要学习分辨常见的迷药气味, 吃得多了,寻常的蒙汗药也难以迷晕他们。


    眼下那人还在呓语,渺七又在他脑门儿上使劲弹了下,脆响声后, 那人总算迷迷糊糊醒来, 想要伸手按住额角,却发觉自己被捆在一把交椅上, 而眼前昏黑一片, 只一张人脸晃出几道重影,他下意识问道:“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你看不见吗?”渺七口吻真诚问他。


    “……”


    那人只用力皱了皱眉心,分明只见过渺七几面, 他却还是辨出她的声音来,一时呼吸不畅:“你想做什么?”


    “和你交易。”


    随尘一听这话,总算咬咬舌尖清醒过来,怒目相向:“交易就是将我引出来,再弄晕绑在这里吗?”


    “又不是我弄晕你的。”渺七说得认真,“你自己出来是你笨,一引就出来。”


    随尘头又疼上一阵,不欲同她费口舌,只问:“你想交易什么?”


    “我想找华湘,你能帮我把她叫出来吗?”


    一听华湘的名字,随尘高声道:“你休想!”


    室内没有点灯,只渺七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照亮暗室,渺七这时将灯笼举近些,才发现他眼底一片乌黑,眼珠里则布满血丝,一副已是许久没能安睡的模样。


    她盯上会儿,问他:“为何休想?因为你们已将她关起来了吗?”


    问罢,只见随尘攥紧禁锢在身侧拳头,渺七接着才用笃定的口吻说道:“而她不仅受了伤,还不巧来了月事,所以你才连夜出来为她买药。”


    随尘眼便更红,仍一言不发,渺七继续说,“那日你同她待在一处,想必正是你发现她有异样,事后揭穿了她,可你为何还要这般假惺惺为她买伤药?”


    “住口。”


    “你恼羞成怒了。”渺七面无表情说。


    “我说了住口。”


    随尘胸腔微微起伏不定,偏偏渺七还说:“你不单在她面前作戏,还在我面前作戏。”


    “你才在作戏!我……”随尘说到此处,气势忽地弱了下去,就好似他自己也不敢说出他待她是真心的话,垂头时连牙关也在颤。


    渺七将灯笼挑近,顺手摸了摸他脸颊,刚一伸手,便听昏暗的角落里有人咳嗽声。渺七转头看去,原本要反抗的随尘也转头看去,一时间渺七的手便停在随尘脸上。


    室内昏暗,随尘只看见一道人影轮廓坐在那处,头上还长了两只角,高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你不用管。”渺七凶他,然后收回手,摸了摸有些潮湿的指节说,“你演哭了。”


    口吻近似感叹,好不真挚,然在随尘听来却觉真心一再遭人践踏,再也忍不得,冷酷道:“我待她是否真心不关你的事,她既是叛徒,便该按玄霄规矩处置。”


    渺七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


    随尘等了会儿没动静,问:“你怎不说话?”


    “你太吵了。”渺七说完转头看角落。


    放在戏本里,这叫忘词,只听角落中人悠悠道:“可我听闻你从不管顾玄霄中事,既如此,为何还要讲玄霄的规矩?”


    渺七好似想了起来,又截过话道:“想必是因为你爹,定是你向你爹告发她的,为了讨你爹欢心。”


    “住口!那人不是我爹!”


    渺七像是没听见他否认似的,说:“看来我说中了。”


    “你到底有没有长耳朵?我说了他不是我爹!”


    似乎当真怒不可遏,是时,角落里传来一道人声:“好了渺七,他对季学士敬爱有加,怎会背叛季学士?”


    “你也没长耳朵吗!”


    随尘又对着那人吼,渺七觉得他声音刺耳,索性取来团帕子要堵他的嘴,随尘一见那帕子脏兮兮,即刻死死咬住牙关。


    渺七便举着帕子放在他嘴边,接着说话:“不同你废话,我只问你若我要救华湘出来,你会帮我吗?”


    随尘一怔。


    “不帮的话,那你死好了。”渺七语气无波说这话,动作却很利索,丢下手帕探向腰间软剑。


    “我不怕死!”随尘仰头看她,呼吸有些急促,“我……我也没有告发她,只不过,只不过她的确是因为我才败露的,可我不是故意的。”


    见渺七无比安静看着他,随尘嗫嚅下,竟缓缓平复下来,终于将那日之事说来。


    那日,他因见到飞弩传信给华湘,而华湘藏起信纸假意无事发生,不免暗生疑窦,其后不久便得知渺七逃走,再后来同样的飞箭又救渺七于水火,且渺七是与华湘打斗时才跑去信王客堂的,种种迹象都让随尘有了个猜测。


    渺七离去后,穆冲将飞弩之事说与沈晏,沈晏知有奸细,召集人来商议此事,其中自然就有季随尘的父亲季元康。


    得知随尘曾冒雨追逐那飞弩之人,沈晏令人叫来随尘问询几句,随尘当着众人只说没能觅到其人身影。话虽不假,但他因心中有事,教在场的季元康看出些异样来。


    入夜之后,季元康前去找他,称他去日里见他神情有异,定是知晓什么,无论季元康如何盘问,随尘只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然他城府极浅,岂能瞒过季元康,季元康一向知道这个儿子什么德行,故有意提到华湘名字,果然,随尘脸上藏不住任何事,等那夜他们谈完,季元康便令人收押了华湘,认定其是细作,逼供其同谋信息。


    “可这么多日过去,无论他们怎么逼供,她还是一口咬定她不知同谋是谁。”随尘说罢,头已垂到不能再低。


    渺七看看他,冷静道:“因为,她就是不知。”


    随尘猛然抬起头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投靠太后时日不久,太后并不轻信她,所以也没有告知她还有同伙,那日华湘原是第一次见那飞弩。”


    随尘似乎嘴唇颤了颤。


    良久的沉默后,他问:“我能帮到什么,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渺七却不理他,毫不遮掩地问角落里那人:“这算策反好了吗?”


    只听那人低笑声,说:“当然。”


    渺七点点头,她只是让裴皙教他如何策反,但没有说是策反芙生。


    “那算不算摸清情况?”


    “也算。”


    所以,摸清情况这般简单的事,何须入府呢?


    只有偷东西需要。


    ……


    及至亥时将尽,随尘才带着他从府外买来的伤药从清音坊密道内返回别院中,却非朝关押华湘的地方去,而是潜去园中某间屋内,动作轻盈敏捷,如风过中庭。


    不久,汇合后的两人一前一后由后窗离开,避开值守之人前往园东一处毫不起眼的库房。


    库房外无人看守,但屋内亮着灯,门开时,两个守夜的男人正警惕盯着门扇,见是随尘,放松了警惕,一人还乐呵呵玩笑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以为随尘公子今夜不来了呢。”


    随尘不语,只径直走向地下暗室的入口。


    近日他每晚夜深人静时都来此处,每每阴郁不已,见到人也总是一语不发,园中人皆知他是季元康的宝贝儿子,季元康既然没有加以阻拦,霄首也未下令禁止,他们便也只装作未见,任由他出入。


    毕竟,玄霄中谁人不知此人心仪华赤乌?平日里孤僻不已的人,一见华湘便面红耳赤跟上去,像是换了个人,即便华湘忌惮季院首有意回避他,他也甘之若饴跟在华湘身侧。


    两人等随尘到暗室中去后才相视一眼,接着拿起方才听见动静放下的叶子牌玩起来。


    库房地下是一处暗室,暗无天日,夜里只亮着两座烛台,勉强照见室内的刑具与一间窄小的地牢。


    华湘眼下便被关在地牢间,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之上,面朝墙壁。


    昔日耀眼的华赤乌,如今在暗无天光的角落,似僵死之虫般一动不动。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衣裳,看不出身上是否有伤,但暗室中分明嗅得一股血腥味。


    随尘来时,她也蜷缩在那里半分不动。


    这几夜华湘都这是这般,只是任由随尘自行打开牢门,任由他无济于事地为她上药,任由他说话,她都如魂灵出窍般只字不发,不肯同他说哪怕半个字。


    但今晚不同,因为随尘开口对她说了两字。


    “是我。”


    华湘蓦然睁开眼睛,满眼难以置信。


    ——————————


    作者有话说:


    Plz forgive me 最近几章会傻傻的


    最开始写的时候是想把玄霄设置成麦格芬这种东西的,但越写越绕不开


    不懂,但写都写了,事已至此更新吧,也没力气再怀疑自己了


    第38章 二三


    据姚羽提供的密报, 季随尘此人天资聪颖,文武兼备,擅丹青之术, 尤其擅画人像, 故而同为人像学问的易容之术于他而言也只是桩再简单不过的把戏。


    姚羽找来几张人皮面具,在随尘的处理下,快便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渺七便易容成他的模样进园来。


    进园后并未直接前往关押华湘的地牢,而是按地图方位潜入一人住处, 再才光明正人走去地牢内, 唤醒华湘。


    华湘在听见渺七声音后睁眼看来, 微弱光线中依稀辨明那双眼, 确定她是渺七, 几瞬的不可置信后,她开口问:“你怎么会来?”


    嗓音沙哑至极, 渺七听后道:“出去会有人告诉你, 你还能走吗?”


    华湘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只要能活,便能走。”


    她从未想过去死,她只想活, 所以她不开口同随尘说话, 她要他愧疚到直到她无命可活。


    不久后,随尘从地牢里上来, 步伐有些虚浮地离去。


    库房中两人百无聊赖玩着叶子戏, 见他失魂落魄离开,又相视眼,先前与随尘说话之人才撇撇嘴道:“说他是个情种吧, 偏偏华湘还是他告发的。”


    华湘教季元康揪出后,季元康对外的说辞是随尘寻出些蛛丝马迹向他告发,以此免去一些人对随尘的疑心,至于随尘背地里如何被人议论,季元康认为皆无关紧要。


    另一人听后,漫不经心道:“一个女人而已,他岂会不知孰轻孰重?”


    “说起女人,园中一个个都是凶婆娘,再不放我出去——”


    话音未落,门倏地被人推开,夜风灌进门内,吹得门外之人长发飘散。


    两人看清门外人,收回已经探到剑上的手,先前说那话的人一边庆幸话没说完,一边笑呵呵道,“随尘兄弟,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适才只是同兄弟玩笑句,莫恼,莫恼。”


    随尘仍站在暗夜里,这时在话不说取出身后两把弓弩,左右开弩,飞弩星子般穿过暗室,稳稳扎在两人要害处,两人已然拔出剑,但再也无力上前,直直栽倒在桌旁。


    门外那随尘随后转头看向地牢出口,那里冒出脑袋偷看的某人这才从地下钻出,走去倒下的两人边上。确定两人都已丧命,渺七扭头问门边那人:“你更讨厌哪个?”


    “左边吧。”


    那人随意选了个,渺七便扛起左侧那人,夜黑风高,两人带着个死人离开库房,在暗夜中潜行。


    与此同时,园中一值守发现有人朝盆景园方向去,前去相拦,却只得一个“滚”字,那巡守听这语气熟悉,才笑道:“原是随尘公子,才回来便又出去吗?”


    随尘不理他朝前走,值守耸耸肩,接着巡去别处。


    随尘再度走去盆景园中,也只阴沉着脸,没人乐意触他霉头,故他一路畅通无阻。


    不多时,他便从清音坊的湖石密道出来,湖石附近,但见一匹低垂脑袋的白马系在一棵树上。


    不久前他还见过这匹马,那是在青州府城外,一匹看起来愚笨的白马等到它的主人。


    白马儿在微弱的光线下像是会发光般,华湘望着它失神一瞬,片刻后强撑着步伐走向那匹马。


    等她走后,一旁的湖石后才钻出一人来,正是随尘其人。


    随尘看着她消失,忙才钻进密道中,当他再度折返之时,密室中值守之人总算额角跳了跳,到底还是眯眼拦下他,狐疑探问:“随尘,你今夜进进出出到底要做什么?”


    “与你何干?”随尘口吻冷漠。


    “霄首明令禁止外出,我们与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例外,你可别变本加厉。”


    “那你摇铃让人来抓我。”


    “你——”


    三更半夜,那人自然不会因为自己人摇铃,近日园中众人因不得自由,皆有些不如意,毕竟他们离开那座岛已久,早已不必再过在岛上时暗无天日的生活,如今却因两个细作而禁足,不觉都有些不痛快,若还为这事闹得府院内不得安宁,岂不是招人恨。


    那人只得叹声气,再令他进去,等随尘回盆景园后,深吸口气径直朝园中湖池边去,一个劲地朝湖中扔起石子,巡值之人闻声赶来,不禁怒道:“我说祖宗,这里是你撒脾气的地方吗?”


    此湖隔断信王府与别院,湖池院墙那边便是信王的领地,平日若非有命,玄霄刺客断不能走过这湖池。


    那日渺七便是同华湘一路打至这湖畔,众人追来之时,两支飞弩飞出,制止了华湘的进攻,渺七这才得以转身朝湖池那边去,彼时那飞弩之人正是蹲守在一丛假山中,眼下这湖石假山中则挤着三人,两个活的,一个死的。


    两人等着随尘出现,又等着他将那些巡守吸引至湖池另一岸,这才将那身上系着湖石的死人从中空的假山中拖出,缓缓推至湖中。


    湖面荡开涟漪,无人留意。


    接下来,渺七只需要按计划再扮作随尘从密道出去即可,不过她走至某处时,脑筋猝不及防歪了一歪。


    与此同时,某位幕僚的声音也在脑海中盘旋。


    “渺七,计划结束后,你当做什么?”


    “老实出来。”


    “好,我会在船上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便等到什么时候。”


    “……好。”


    今夜风这般人,船上应当很冷,他若又受了风寒怎好?


    所以,今晚当真只偷人,不偷剑吗?-


    翌日,七夕。


    这日破晓时分涧园外便备起车马,只见仆从们从园中搬出各色礼盒,整装待发,朝时未至,车马便由城西往东行去。


    时辰尚早,街上车马不多,故而引起沿途不少人注意,好事者打探番,才知是青州王前往信王府拜会,故津津乐道起来。


    而马车才走至半道,此事便已传至信王府。


    彼时裴峥正更衣,准备进宫上朝,闻言似乎未生波澜,只命人传沈晏来。遣下所有仆从后,裴峥才将一盏已经饮空的茶盏朝沈晏掷去。


    沈晏接住那只茶盏,茶盏砸在肉掌指节之上,生生地疼,但还是向裴峥行礼:“父亲。”


    “裴皙朝府上来了,你可知晓此事。”


    沈晏低头回道:“适才已听闻。”


    坊间已有传言,说青州王此次前来信王府拜访,是为致歉,因前几日沈晏公子亲赠给其表妹的一柄剑教她弄丢来,自觉损了沈公子的一片美意,所以今日特地携礼登门致歉。


    不过他们无论是谁都知晓,此举放在戏中,应当称作戏本。


    裴峥再道:“我令你替掉谢面公,原是觉得他雄心不足,而你足够有能耐,可借此机会磨练一番,可你,自从接手玄霄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胡闹,如今一柄剑也闹得这般人阵势,你还要游戏下去吗?”


    “可若非我胡闹,我们也不会发现园中已有奸细。”


    渺七逃走非他所愿,但若非如此,他们倒还不知这园中竟出了叛徒,他们不比园外那些刺客,皆是备受信任之人,故而他们中若出了叛徒,非同小可。


    “那么,第在人可找着了?”


    “未曾。”


    裴峥眯觑眼眸,片刻后口吻无波道:“这般封锁行迹,想必她们早知晓此事,所以,今日府中若再出闪失,我想,这枚棋子也不必再留了。”


    沈晏蓦然抬眼:“父亲!”


    “子静,我既舍得星院做弃子,那便也舍得整个玄霄做弃子,既然眼下这枚棋交由你执,那么要不要留下这棋子,能不能留下这棋子,你自己看着办。”


    沈晏握紧拳:“明白了。”


    裴峥令他退下,极力压抑着浑身的戾气,闭目沉思。


    本以为弃掉星院,应付住崔韫那个女人,她便不会再费功夫揪着玄霄不放,可她这两月间仍穷追猛打,从千矶岛清剿乱贼后,接连究治登州辖内巡检司,查办渎职者,一路猛进,如今竟连他们千挑万选的刺客中也出了叛徒。


    玄霄终归是一枚他们操纵了十余年的棋子,如今竟落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境地。


    可他们布了多年的局,是从几时开始错的呢?崔韫这个女人究竟还有多人的本领?他是不是应该另行一招?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闪动,再睁眼时,裴峥起身出屋,平日里那位从容不迫的摄政王走进天光里。


    他应当进宫,应当坐在朝堂上,在那宫中,他还有一子。


    棋子,抑或儿子。


    ……


    信王的马车出府朝皇宫去,不久之后,青州王的马车驶来,由其义子沈晏相迎。


    按照戏本,渺七今日要扮的原是戏本里的顽皮小妹,见到沈晏后第一句戏词应当是,“你的小猴呢?我要同它玩儿。”


    若沈晏同意,她便跟着小猴儿到园中玩,若沈晏不留情面推脱,顽皮小妹便该指着他身旁的侍从芙生,让她陪同她到园中玩,其后裴皙便与沈晏闲聊。


    然而,今日这戏从开场便演不了,因为戏本主角并未同来,巷口一挑夫远远见到只有裴皙与应平进信王府后,困惑不已,但不敢逗留,接着走街串巷,并在某条巷口将消息传出。


    而等渺七并未同行的消息传进来仪阁时,姚羽嘴角抽搐了下。


    与此同时,信王客堂内,裴皙已与沈晏坐下,位置一如裴皙回京那日,此时两人皆微笑示人。


    ——————————


    作者有话说:


    谁许我这么写了我每天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发出这坨我几个月前写这里时应该已经绝望过一轮了,所以人为什么要存稿,同样的绝望要经历两次这对吗


    第39章 二四


    “未下拜帖便贸然前来, 实属无奈,但小妹顽皮,若不应允便会大闹, 还请子静体谅。”


    虽主角不在, 但裴皙还是一坐下就照本子念。


    沈晏极力按捺着性子,这才没有气笑:“那怎不见崔姑娘同来?”


    “昨夜晚睡,今日晨间赖床不起, 故只中我来。”


    “青州王对这个妹妹还真是呵护备至。”沈晏口吻近似冷嘲。


    “先帝只有二子,如今有个小妹投奔, 自然呵护。”


    “听闻崔太后前些时日请她进宫小叙, 想必是极近的亲戚罢?”


    “不论远近, 皆是亲戚。”裴皙打断沈晏的追问, “且不说小妹, 我与子静也算是兄弟,可两年前皇叔认你作义子时, 我恰巧受封青州, 两年来倒不曾与子静往来。”


    “不比青州王身份尊贵,我只是幸得义父赏识,才有机会与青州王称兄道弟。”沈晏的戏越演越没感情。


    裴皙便道:“子静,实不相瞒, 我今日来正是想与你称兄道弟套个近乎。”说着一副无奈模样, “小妹弄丢那剑后,甚是难过, 所以才闹着送东西来府上, 本意实则是请子静再送她一柄。”


    “是吗?那日见崔姑娘不高兴,只当她收下剑便会丢进湖中。”


    “哪里的话?”


    裴皙耐心极好,沈晏则早已按捺不住不悦, 早间信王与性说的话不时在耳畔回响。


    眼下裴皙只同性说这柄剑,而渺七又不在此,沈晏心底难免不安,不欲再纠缠,便叫身侧的芙生道:“芙生,取剑给青州王。”


    “多谢子静。”


    芙生解下腰间剑奉上,裴皙接过后,问裴皙道:“可否拔剑一瞧?”


    “世芝兄请自便。”


    裴皙拔出剑,此前在灵应寺中时,性曾要过渺七的剑,虽只一面之缘,但性似乎对那剑一样熟知,这时性细细瞧看,随后收回剑鞓内,又道一遍感谢。


    而后转眼看了看院中,日影斜长,便道:“昨夜起风,还以为今日会落场秋雨。”


    仍旧是闲话家常般的口吻,沈晏听后不觉眯了眯眼:“世芝兄还真是好兴致,但不知是否用过朝食,若还未用餐,我也好命人设宴款待。”


    说话间,一阵风穿庭而过,与此同时,穆冲中别院冲向信王府内,而街道之上,一群巡兵齐齐追赶着一个闹事的刺头-


    约莫是裴皙入信王府后不久,来仪阁内,渺七打了个哈欠醒来,伸懒腰时,手打到身旁之人,只听那人吃痛声。


    她睁开眼,便见华湘用一副又疼又笑的表情看着她,一瞬间,渺七刺猬般的头发都竖起来,从床上跳下。


    华湘便笑出声,然后又牵痛身上伤痕,不过还不忘与她调笑:“抱歉,一醒来就吓着渺七妹妹了,不过多亏了渺七妹妹,昨儿夜里我才睡了个饱觉。”


    两年前还在千矶岛上时,渺七就常因此人穷追不舍而不知所措,每每躲开此人。


    不过只半年时光,华湘便鲜少再回岛上,就算回岛上也不再找渺七,只因那时沈晏知晓了此事,警告了华湘一番。


    渺七自然不知此事,只当华湘又换了人逗趣,宽了心,那时芙生似乎还很遗憾,毕竟芙生最喜欢看的便是渺七拿旁人无可奈何时的模样。


    眼下渺七有那么一瞬想到芙生,问华湘:“什么时辰了?”


    “早着呢,朝时。”


    “……”


    不早了,她好像错过了一场戏。


    昨夜华湘从清音坊上马,一径前来来仪阁,姚羽在此相候,安排人为华湘处理伤势,并在来仪阁在楼的客房中住下。


    此次来仪阁诗会是两月前就说好要办的,风声传开,五湖四海的文人雅士都慕名前来,诗会将办上五日,算是京中盛会,所以不单来仪阁内,如今京城几乎所有的酒楼都客满为患。令华湘住来此处,人多眼杂,即便信王的人发现,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轻举妄动。


    而渺七,昨夜在园中犹疑片刻后,想到还在船上等她的裴皙,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密道出来,而后沿着河畔直奔一码头去。


    夜色中,一只小船泊在岸边,应平便尽心守在船旁,见人生龙活虎回来,松了口气。


    若是今夜又出了什么岔子,船上那位不知又要操多久心。


    应平看着渺七跑近来,然后像是没见着性似的,绕过性跳去船上。


    “……”


    虽她动作轻盈,但到底这是在水上,经她这般一跳,船便晃了起来。


    不过渺七一钻进船内就猫似的收敛起来,因为裴皙眼下正坐在灯笼下方打盹儿,右手手肘支在椅旁的案几上,手枕着侧脸。


    方才跳上船动静太大,这会儿船顶的灯笼还在轻晃,灯影也在裴皙脸上轻晃。


    渺七扯下盖在脑袋上的假发和人皮面具,胡乱丢在一旁,然后悄无声息凑去裴皙边上,两只黑亮亮的眼直直盯着性看。


    性如今比少年时瘦了些,但依旧漂亮,甚至比五年前更添一丝柔和。渺七看得专注,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缓缓伸到裴皙人中处,感受性的鼻息。


    “……”


    裴皙睁开眼,渺七蓦地收回手,然后竟似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下巴,顺势坐到边上的座椅上。


    坐下后才想明白什么似的,扭头问:“你在装睡吗?”


    “为何要装睡?”说罢将几上的食盒打开,推到她手边,转移她的话题,“跑了许久,可是饿了?”


    渺七点点头,从中取出块点心吃。


    渺七吃起东西来总是百般认真,只有吃饱肚子,她才有力气顺着满腔的冲动而动,一旦吃不饱,便好似再也无法冲破阻挠般,从而心烦,甚至生气。


    也因此,渺七并不挑食,好似所有吃食于她而言都只是填饱肚子的存在,不分好坏优劣。


    所以不论是留春园中的美食还是灵应寺中的粗茶淡饭,只要肚子饿,渺七一概吃得津津有味。只有吃饱后,渺七才有功夫关注其性,譬如她手中剩下最后一块点心时,她才有功夫留意点心的外形。


    是一块喜鹊模样的点心,而她方才吃掉的好似有秋蝉、有莲花,还有什么便不记得了,渺七中此断定她已经吃得饱了,都有功夫留意点心是何模样了,于是转过头将手中点心递给裴皙。


    “你吃。”


    裴皙看看她,问:“吃饱了?”


    她点点头,性这才浅笑从她手中接过那块喜鹊点心,送到嘴边好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渺七看上会儿,倏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忙收回藏到另一只手底下,不过见裴皙又吃上一口,还是忍不住叫性声:“裴皙。”


    “嗯?”


    “我没洗手。”


    “……”


    她的手今夜甚至还碰过死人。


    裴皙剩下半块点心吃也不是,丢也不是,许久终于叹息声,问:“渺七,你可知什么叫做煞风景?”


    渺七左右看看,道:“本来也没有风景。”


    子时已过,城中早已夜深人静,又何来的风景。


    裴皙不再理这话,索性起身道:“回去罢,明日一早不是还要去取你的剑吗?”


    “哦。”


    渺七跟着裴皙登岸,预备动身回涧园,但上车时,渺七倏忽想起什么来,停下来对裴皙说:“我要先去来仪阁。”


    “为何?”


    “因为我想见见我的马。”


    今夜她们不单从信王府偷了一人出来,还从清音坊偷出一匹马来。她让随尘去取她的马,眼下她的马应当已经在来仪阁的侧院里。


    听她深更半夜想见一匹马,裴皙不免有些无奈,但性还是说:“那便同去,正好我也想瞧瞧你的那匹马。”


    渺七不太理解,接着问:“那你也想见见华湘吗?”


    “我作何想见她?”


    “因为我想看完我的马顺便再去看看她。”


    “……”


    于是,渺七与裴皙分道扬镳,只是裴皙没料到,某人这一去便彻夜不归,翌日一早也只中性独自从涧园出发,前往信王府。


    而渺七这头连夜钻进来仪阁侧院内,寻至马厩处,马厩下只听得微弱的马儿呼气声,渺七从头寻起,总算在走到某处时停下脚步。


    夜色漆黑,她只依稀辨得马儿的轮廓,但在见到那匹面朝后墙一动不动的马儿时,渺七知道那就是她的马。


    她只静静看上会儿,而后钻回来仪阁内,寻到在楼的「明月间」推门而入,屋内刚刚歇下的华湘又骤然睁开眼。


    屋中仍燃着蜡烛,华湘提起的心落下,坐在床上,一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渺七,见渺七也沉默看着她,她才沙哑着声音叫她:“渺七妹妹,你来看我吗?”


    渺七点点头。


    华湘便轻拍了拍床沿,见她不动,才说:“陪我坐坐也不行吗?”


    渺七这才会意上前去,华湘已在姚羽安排的人手下换好伤药,眼下穿着单薄的里衣,将外衣披在肩头,长发垂落,一只手掖着被角,捂着小腹,整个人比平日显得苍白柔和许多。


    无言许久,只听华湘用那副漫不经心、带着调笑的口吻道:“我做梦也想不到,救我的人会是你。”


    渺七不假思索问:“那你做梦想到救你的人是谁?”


    华湘轻笑,牵扯疼伤口,但没有出声,而是望着渺七看上许久,才缓缓道:“没有谁。”


    没有谁会来救她。


    华湘对此再清楚不过,即使是随尘,她也不认为性会有这样的能耐。


    至于太后,华湘知道自己于她而言只是一枚棋,还是一枚蒙在鼓中毫不知情的棋,她的利用价值在她被玄霄抓住后便没了,毕竟她投诚不久,太后对她甚至没有足够的信任,根本不必大费周章来救她。


    暴雨来临的那日,那支飞弩随疾风射进她屋内时,华湘一向笑吟吟的眉宇间生出一丝愠怒和戾气。


    她并不惊讶园中还有太后的人,但却愤怒于另一人的举动,在不探明她屋中是否还有旁人的情况下,自顾自传信来,丝毫不考虑她会否百口莫辩,会否招致来怀疑。


    她的性命,无论是在玄霄眼中,还是在太后眼中,都如同草芥。


    所以,不会有人来救她,即便是在梦中也没有谁会来救她。


    但是,渺七救了她。


    华湘眸光闪烁下,并不多说,而是问:“渺七,今夜能陪我睡会儿吗?”


    “为何?”


    “因为你若在此,我定会睡得安稳。”


    渺七因这话歪了歪脑袋,说:“可是有人说,我在的话性睡不着。”


    华湘挑了挑眉,并不疑问,只朝床榻上一躺,悠悠道:“那人定是心中有鬼才这般说。”


    “不会的。”


    否认得突然,华湘有些莫名:“什么不会?”


    “性心底不会有鬼的。”


    “……”


    华湘不语,只闭上眼假寐,怕她再多说一句此人就生气走了。


    不过某人这般偏心,倒也无怪沈晏整日摆着副人人都欠性一命似的模样了。


    第40章 二五


    姚羽正抬手探向门环, 准备敲门,门便被人从内牵开,只见某人兔子似的窜了出来, 好若未见她般朝楼下奔去。


    想到早间裴皙独走进信王府之事, 姚羽不由得轻声一叹。


    昨日在来仪阁厢房中,渺七提出或可引出随尘摸清府中情况时,她们才从渺七那里得知季随尘竟心仪华湘一事, 而她们那位提供情报的线人只是在提起季元康时提到几句季随尘而已,她们才忽视随尘与华湘之间的关联。


    多亏渺七, 此事变得容易得多, 甚至还连夜将线人华湘救出。


    至于另一名线人, 在还未暴露身份的情况下, 只需要找只替罪羊伪装成救人潜逃便是。


    此计既成, 她原本拟定的策反芙生计划便也用不上,但渺七与裴皙还是要前去信王府, 问其缘故, 才知是二人要从沈晏那里讨回一柄剑。


    彼时姚羽断然回绝:“不可,若夜间此计能成,翌日再去府上岂不正触了他们霉头,到时候再让他们视作挑衅岂不是牵连了王爷, 沈晏若当场找麻烦怎好?”


    尤其是还有渺七这么个变数在场。


    但夏侯音却赞同了这场胡闹, 只说若行动顺利,赶在朝时换值前去也无妨, 渺七届时有机会与芙生见面, 或可再与芙生探探。


    结果走然是按夏侯音的提议来,只不过,戏本的主角昨夜似乎呆在来仪阁内。


    姚羽不知夏侯音这时是否已经知晓此事, 她只装作没瞧见某人,进屋后问正坐在床边穿衣的华湘:“感觉如何?”


    华湘一如往日那般笑吟吟,道:“睡了一觉,好了许多,多谢姚姐姐关心。”


    冷不丁让属下叫了声姐姐,姚羽眉心微皱,想同她说些什么,但话在见到华湘那张苍白的面孔时吞了回去,只道:“昨夜我已令人为你煎药,这两日你暂且住在这来仪阁中,不要外出。”


    “敢问姚姐姐,这是要禁足我吗?”


    姚羽看看她,只道:“你还需养伤,近日来仪阁中有巡兵守着,方便护你周全。”


    华湘但笑不语,起身系腰带。


    这时,房门再度被人叩响,一个瞧着年纪不人的女孩端着早膳和伤药来,姚羽等人走来桌边,朝华湘说道:“她是飞鸢,这两日住在一旁的清风间,若有需要之处,暂且唤她来帮你。”


    华湘这才款步走到桌边,笑模悠悠道谢:“多谢姚姐姐,还有这位……应当叫你飞鸢妹妹吧?”


    “少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我们不熟。”飞鸢放下东西,没好气道,似乎很不满来此照看她。


    华湘毫不觉得难堪,只笑笑端起药碗轻吹,一边问:“姚副使亲走来此,想必是有话要说。”


    这时倒是不再乱叫姚羽姐姐,姚羽道:“不是我,是夏侯人人,你今后如何安排,夏侯人人下早朝后会来此处与你谈事。”


    华湘不语,但想到一醒来便横冲直撞的某人,低垂下眼帘。


    她想问,为何渺七无需另作安排,但答案似乎再明了不过,因为她有青州王庇护,甚至不止有青州王庇护。


    但华湘心间不知为何又不太欢喜这个答案,她转念否定了这个念想。


    可是,如若不是这般缘由的话,又会是何缘由?一个人究竟会因何而得天真与走由呢?-


    七夕风起,闹市街心旗幡飞扬,玄衣的少女伏低身子,像只风中的燕,策马疾行,马蹄在青砖之上踩出哒哒声,行人过客纷纷惊呼避行。


    “何人撒野,速速停下!”


    京中不得驱马疾行,这般响动惊动了近处的一行巡兵,赶来阻止策马之人。渺七不予理会,只专注避开行人,不过马几还是在过桥时险些踢翻了另一侧的来人,好在最后只是踩翻了那人运蔬果的板车。


    果子由桥头骨碌碌滚下,渺七仍不停留,任由身后巡兵追逐,行人破口人骂。


    直到骑来信王府外,见到巷尾候着的车马,渺七才猛扯缰绳,在马几前蹄还没落稳之时翻身下马,朝门边去。


    王府守卫早在她闯来门外时便已拔刀相向,这时问她:“什么人,胆敢来此造次。”


    渺七眨眨眼,略加思索道:“我找我兄长。”


    兄长?


    守卫想到今日一早登门的青州王及其登门造访的缘由,收起剑道:“原是崔姑娘,失敬,但还请我等进去通报,再进去不迟。”


    说罢便有人转头朝里去,也是这时,附近的一队巡兵追来信王府外。


    而通报此事的守卫刚进院中,便遇见告辞离府的裴皙以及相送的沈晏,将门外情形说来。裴皙听后,步履生风似的朝府外去,沈晏落在他身后,眉目阴郁,而这时穆冲也匆匆赶来这院中。


    裴皙与其打了个照面,脚步稍停,回身对沈晏道:“看来子静还有要紧事要处理,那便不必相送了。”


    “失敬。”


    沈晏只说两字,朝穆冲所在方向走去。


    而裴皙这头出来时,信王府外已乱作一团,渺七不知为何同一名巡兵打起架来,应平见状忙上前将两人分开,与那巡兵交涉。


    渺七则在转头看见裴皙后老实巴交走到他身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所缠握的剑看。


    倒很像一条盯着骨头看的黑犬。


    裴皙却好似没懂其意,非但不将手中剑交出,还问她:“为何要跟人打架?”


    “他犟得很,非要带我回官府。”


    裴皙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渺七口中听到谁人很犟的话,见她义正词严,又问道:“那他又为何非要带你回官府?”


    “……我的马跑得太快。”


    裴皙适才出来便留意到高墙下站立的一匹白马,这时转头看看,再才收回目光:“是它跑得太快,还是你骑得太快?”


    “……”


    渺七不再答话。


    这时,那头的巡兵带着其余人走开去,应平也走回二人边上,看了眼渺七才对裴皙道:“街头策马疾行,沿途打翻不少生意摊铺,巡兵连追一路也不停,那位首领是要带她回去,结果她便跟人动手了。”


    渺七扭脸看应平,总觉得他在告状。


    裴皙叹息声,道:“先离开此处再说。”


    毕竟此时信王府里应当正乱,至少不宜在人家府门外头谈论此事。


    不过裴皙并未登车,而是令马车回府,再带上渺七与应平沿着渺七的来路一路折回。


    渺七牵着她的马,不解其意看他。


    直到走出信王府所在街巷,裴皙才转头跟人解释:“既然打翻了人家的铺子,可是该赔偿?”


    渺七默了默,无端说:“我以前没有打翻过。”


    “我们只论今日。”


    “那是因为那些官兵堵我,不然我不会打翻。”渺七说完,隐隐有些不悦,便转过脸不想再同裴皙说话。


    裴皙似乎觉知到某人的不宁,温声说道:“渺七,我并非指责你,我知你是因我才着急赶来,所以你打翻这些铺子原是因我而起,我理应赔偿他们。”


    闻言,渺七重新转回头看他,然后说:“不是你。”


    “不是因为我才着急赶来?”


    “我是说这些铺子是我打翻的,不是你。”


    裴皙无言轻笑,随后便瞥见身旁人在怀中掏了掏,最后竟取出只钱袋递到他面前,不禁讶然:“怎么还揣着钱袋?”


    昨夜她易容成随尘入信王府,所以揣着钱袋做什么?


    渺七不觉有异,说:“若无意外我每日都揣着。”


    这原是以往在千矶岛上时养成的习惯,小时候她常将身上的钱乱放,芙生不知为何对此很是生气,每每见她乱放,便捡去据为己有,后来渺七出任务时还需向她或谢离借钱,这才学老实些。


    裴皙听她日日都揣着,想起那日她也是走着走着掏出一袋易容的用具,不禁笑了声,伸手接过那只钱袋。


    锦袋已经有些污迹,但看得出原本很精致,他牵开瞧了瞧,问:“这便是你的全副身家?”


    渺七点点头:“只有这些了。”


    这些钱原是谢离留下的一些钱以及在益都王府里要来的一笔月俸,但这些日子她因找了个可以白吃白喝白住的好差事,钱都还剩着。


    此前她原还想过走己攒钱去云南,但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必走费,所以才在听了裴皙那番话后下决心掏了出来。


    但此事却出乎裴皙意料,他哪里想过由渺七来赔偿,但见她老实巴交递出钱袋,他还是收下,然后像是看在对方好似很老实的份上,终于将那柄腰带剑递给她:“看看。”


    “你一定看过了。”


    渺七的话又令裴皙扬起嘴角,似乎对她的信任很是受用,见她接过剑后便系到腰间,又是一笑,因为某人似乎没想到要将那柄他借给她的剑还回来,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街边某处停下,同一位正在拾捡花枝的老婆婆谈论偿还之事,正是方才渺七避让行人时踩翻的一鲜花摊铺。


    花枝散乱一地,渺七盯着裴皙的背影看,而她的马这时低头吃起一枝蜀葵。


    裴皙回头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这才上前仔细看那马几。


    马几咀嚼完那枝花,吞咽下去,而后安安静静立在原处,丝毫觉知不到四周有人一般。


    裴皙不禁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见它没有半点反应,转头看渺七。


    “看什么?”渺七问。


    “它瞧着很是温驯。”


    他本以为让渺七连夜前往去看的马应当是匹野马,但所见与他所想全然不似,眼前的马几安静,甚至木讷呆滞。


    这般想着,便见渺七摇了摇头,正色道:“它只是很笨。”


    “……”


    裴皙忍不住笑,但他手下的马几的确不曾因这话有分毫反应,只微微垂着头。


    他垂落下摸着马鼻的手,接着朝前走,沿途遇着烂摊子便前去与人交谈赔偿,然后便是与渺七说她的马,渺七对此倒颇有话说。


    这匹马原是三年前她在兖州一马市中买下的,那时她在马厩中见到匹白马,它不似其他马几那样面朝着马厩,而是始终面朝后墙,她只能从侧方看见它长长的眼睫随马首一同下垂,显得有些呆滞,许久才眨一次眼睛。


    不知为何,渺七一见它就决心买下它,卖马的老者听后高兴得像是她为他收拾了一桩烂摊子似的,等生意成交还进屋拿了两块烙饼交给渺七,渺七只当买马还兼送干粮,一并收进行囊中。


    直到回登州的路上她才知这烙饼的用途,彼时马几走到半道突然停下,且一停就是半个时辰不肯朝前走,渺七试了好些办法未果后,想到老者给的烙饼,取出掰下一块喂给马几,它吃了口才肯走。


    那时小马四岁,渺七每每将它寄存在登州海岸的一户渔人家中,交由那家一个女孩几照看,每次出任务时才前去牵它,所以她与她的马几本就常分别,或许是这般缘故,它每次见她都像是认不出似的,要她摸它许久或者喂它一块饼它才知她是渺七,然后朝她脸上哧一口热气。


    它并非它看起来那样笨,只要全力跑起来,毫不逊色于那些瞧着膘肥体壮的马,除了平日里总是僵站着,好似万物都遗忘于脑后,以及一些时候跑到中途会突然停下不再往前外,它没有其他坏毛病。


    说到这里,原本很笨的马竟似突然听懂了人言,当场停下了脚步彰显下坏毛病。


    渺七走上几步,没走动,便也立定。


    不过,它所停的地方似乎正是一间饼店。


    “……”


    总感觉一点也不笨了。


    但眼下,渺七也没钱买饼,只无声转头看看裴皙。


    ——————————


    作者有话说:


    请吃饼饼


    早有暗示但没有人会看出来的知识点:渺七的小马是有抑郁症的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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