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炸刺楤叶与盘游饭 以毒攻毒


    沈序文背上浮起一层冷汗,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顾钊的神色愈发凌厉,罗姈见状忙走过来:“可是将军有什么不好?”


    顾承禾依旧紧闭双眼地躺在那里,双唇紫到隐隐发黑, 没有一点儿生机。


    嗫嚅几下, 沈序文低声垂头:“我……”


    像是看出来他要说什么, 罗姈急切打断:“你是不是缺药材?没关系的,我们想办法给你弄来!”


    “不是药材……”


    “那肯定是山里太冷了, 不利于恢复是不是?”她用力扬起唇, 挤出轻快的语调, “我们马上就转出去了……”


    “罗姈——”沈序文叫停了她连珠炮似的话, “这毒我没办法。”


    顾钊比罗姈反应更快,他顷刻拔出剑架在沈序文脖子上:“你说什么?!”


    冰凉的剑刃抵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吞了一口口水, 脸上是不亚于罗姈他们的痛苦:“……对不起。”


    觉出一丝隐秘地动摇, 罗姈挥退顾钊,与沈序文单独恳谈。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 静夜的星子都跟着黯淡了。


    “你有难处, 我不怪你。”


    “能同我讲讲原因吗, 哪怕真的救不活了。”


    这几日她与沈序文相处,知晓他不是一个托大的人, 当初愿意施救不说胸有成竹,至少对这毒也有半数把握,她相信他的能力。


    “……”


    他张不开口。


    沈序文深深阖目,似乎陷入某个难以翻身的泥淖。


    可他又无法忽视罗姈那双真挚的眼睛。


    这双眼睛时常含笑,夹着自在,夹着洒脱,遇到好吃的就会弯成一个月牙, 扑闪扑闪的,甚是明亮。


    但这几日,月亮很圆,蒙着一层水雾,潮潮的,偶有珠光一闪而过,她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可就连他这个仰望月亮的人的心都会跟着抽动,怎会不痛呢?


    沈序文后来想,他之所以第一眼就被罗姈牵动,大抵是因为她的性子很像他师父。


    一样的喜欢游历,一样的自在洒脱,一样的说走就走。


    想到师父,沈序文逐渐卸下“盔甲”。


    艰难地翻动回忆,他缓缓道:“我……”


    他想说,一时又无从说起,重新整理了思绪,将过往娓娓道来……


    刚学医时,他天赋很高,胆子很大,给病人治得又快又好,很快声望就超过了师兄,但师父告诫他“大医治未病”,医道精深,切勿急于求成。


    他没放在心上。


    一次出诊,遇到一疑难杂症,师父远游去了,师兄拿不定主意,他一拍胸脯拟了个极为凶险,以毒攻毒的法子。


    成,则彻底痊愈。败,则性命攸关。


    他信心满满,结果是后者。


    师兄安慰他,即使保守治疗,病人也不过一年光景。


    可他知道,他逃不了了。


    很长一段时间,午夜梦回他都会梦到一滴血。


    一开始只是一滴,渐渐晕开,变得黑浓,又兜成一张网,发腥、发臭,紧紧地缠绕、包裹。


    作茧自缚。


    此后,他只敢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开始研究食疗,一直生活在茧中。


    而今他又面临同样的选择——


    他不敢赌了。


    罗姈听完亦是沉默。


    施针放血,以毒攻毒,沈序文并没有十足把握。


    随后,罗姈只问了他两个问题——


    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吗?


    若成功,是否能恢复如初?


    答案都是肯定。


    罗姈深呼一口气:“那就试试吧,我信你。”


    沈序文愣住了:“你信我?”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我失败过。”没想到他如今能坦然说出这句话了。


    “谁说失败者会一直失败,我赌你这次成功。”


    师父走后,再没有人给过他这种力量。


    她的眼睛是那样坚定而温暖,沈序文感觉自己心口一烫,甚至都来不及设想镇国大将军死在他手里的后果,就听见自己应道:


    “好。”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吧。


    沈序文便将治疗方案告知罗姈,现在当务之急是他们需得找个安全且资源充裕的地方医治。


    罗姈招来顾钊,顾钊一听此法之凶险,当即道:“不能再找别的大夫吗?”


    “除非能请到我师父。”沈序文答。


    顾钊:“……”


    本来此事就不能声张,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了沈序文,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能行吗?将军要是……真出了差池怎么办?”他本想说死字,怕应谶忙改口。


    没有人敢想这个结局。


    “若真出事,后果我一力承担。”罗姈说。


    最后,按照要求,就他们几个人乔装成普通百姓,找到附近一个庄户借宿。


    山脚下的这片村落不小,俨然是大族集聚,此地并没有受到任何自然灾害的侵扰,百姓安居,见他们这伙生人也不害怕,热情照拂。


    如今他们手头拮据,拿不出太多借宿钱,村民还是端来枇杷饮子。春天枇杷遍野,是平民百姓的恩物,现在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甜蜜滋味。


    正是春种时节,沈序文要先花时间给顾承禾施针,顾钊快马进城买药材,罗姈帮不上忙,就带着两个兵帮着给农家翻土。


    土生万物,地发千祥。民以食为天,食以土为本。


    把地下的生土翻出来给太阳晒一晒变成熟土,来年的作物就能长得又高又壮。


    翻完土,又给帮忙榨了油打了水,为表感谢村民送来一小壶油。


    想起白日看见的那一片红刺楤,她莞尔一笑:“今天晚上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两个小兵翘首以盼,却只等到罗姈和小春抱着一小筐叶子回来。


    他们大失所望:“夫人,您该不是说这树叶子好吃吧?”


    上次罗姈给他们做的草是菊花脑,那小野菜看着就水灵鲜嫩,这筐不知名的树叶子一看就硬挺,周围还有一圈细刺,放在嘴里不剌嘴巴吗?


    罗姈翘起嘴角,告诉他们这个是刺楤叶,别看它长得不好下嘴,也能炮制出美味。


    俩小兵头挨头一起凑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芳香立刻蹿进他们的鼻子,还真有几分上头。


    罗姈和小春将这些香叶子洗净,又找村民买了鸡蛋和白面,把刺楤叶按在调好的面糊里一浸,挂满一层就迅速下到油锅里。


    很快,浑身金黄的刺楤叶在豆油地托举下浮了起来,像小荷塘里挤挤挨挨的睡莲,但比睡莲嘈杂得多,空气里到处是辛辣刺鼻的香味。


    红刺楤的另一个名字就叫食茱萸,和茱萸果实一样,刺楤叶也有辛辣的味道。


    用高温一炸,充分激发了它辛辣的果木香。口感又十分酥脆,像膨化食品一样让人上瘾。


    刚炸出来的刺楤叶,油泡泡还在表面跳动着,两个小兵就迫不及待直接上手,这时不怕剌嘴巴了,被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放下。咔嚓咔嚓……薄薄的面衣和叶片已经融为一体,上下齿轻轻一合就七零八碎,然后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卷进肚子里。


    这香味不仅让他们食指大动,连隔墙的村民都惊动了。


    循着香味儿找过来,不由分说塞给他们一大碗自制的农家饭。


    包括罗姈也没有见过这种饭食,土绿土绿的,清香扑鼻。


    村里的嫂子笑容淳朴,告诉他们这叫“碾转”。


    小满小满麦粒将满,碾转就是将新麦穗蒸去麦皮和麦壳,簸净麦粒,用石墨碾子转出米线粗细的青麦条下锅。炒出来半干半湿,口感劲道。再辅以肉丝、青瓜丝拌食,用酱油和陈酢加热油一烹,甭提有多美味了。


    礼失求诸野,食物最本质的清香在这一碗豆羹粝食的碾转中尽显。


    嫂子还赠了一碟柳叶韭,自家菜畦里拿竹刀一点一点割的,全然保留了韭菜的鲜美,拿点姜丝一拌,清清爽爽,十分下饭。


    如此热情,罗姈将半数炸刺楤叶还赠与邻家嫂子。


    嫂子羞赧一笑:“打旁就闻见这味儿,忒香!那我就不客气啦。”


    人走后,正赶上顾钊回来,喷香的饭食也没心思吃,他急忙道:“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什么?昭云公主在和亲路上不见了?


    石敢信的飞鸽只装得下寥寥数语——


    「凉州近,公主失,将军速归!」


    此次的和亲队伍分为三段,西沙国使团在前,石敢信及大部队护送公主在中,顾承禾殿后。


    顾承禾中毒昏迷脱离部队,已不是小事,这下连公主都丢了,大家的脑袋别想保得住。


    但当务之急还是看顾承禾的性命保不保得住。


    顾钊把买来药材一股脑倒给沈序文,这趟可是把他累得够呛,沈序文虽然要的不是什么名贵药材,但个个毒性不小,被药铺掌柜好一番盘问,差点都要报官抓他。


    分别跑了几家铺子才采购齐,这才回来晚了。


    已经受了一天针,顾承禾浑身的经络浮凸,苍白俊秀的脸上也是青痕道道,叫人见之生惧。


    将熬好的“毒药”喂给顾承禾,临到头沈序文脚步一顿,再问罗姈:“这药一喂,可就真回不了头了……”


    罗姈直接接过药碗,二话不说咕嘟咕嘟给顾承禾灌了进去。


    “放血吧。”


    被罗姈的果决一惊,沈序文反而稳住了心神,依言施针。


    白如死灰的指尖像穿珠链一样滚出浓黑粘稠的血线,澄清的水盆迅速变成浓墨的笔洗。


    里面血墨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浓,人却不见任何苏醒的迹象。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顾承禾的手指依旧僵直如线香,血色依旧浓黑如外面的天色。


    沈序文脑袋上的汗蒙了一层又一层。


    所有人屏息以待,噤若寒蝉,唯恐错过顾承禾任何一个眼睫抖动的瞬间。


    “咕咕——咕咕——”


    此时窗外传来几下翅膀扑棱声。


    顾钊展开密信,眼中已经不是忧虑而是慌乱了。


    “西戎使臣要见公主和将军!”


    这下连罗姈都慌了神,离边境线已经很近,一旦被西戎人发现,以大周失信为由派兵反打,朝中无将,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片灰败。


    这时,沈序文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一般,果断在顾承禾耳朵上又来了两针。


    眼球轻轻一鼓,下一息顾承禾喷出一大口黑血。


    濒死一般抽搐了两下,罗姈的心脏也被狠狠攥了两下,眼睁睁看他彻底僵直了身体。


    浓黑的血一直流,流到她眼前一片模糊,流到她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不忍心看下去,她将头埋进臂弯,卸了浑身力气。


    然而不消一会儿,听到小春和顾钊齐齐惊叫——


    “血变红了!血变红了!”


    “将军醒了!”


    她茫然抬头,涕泪糊了满面。


    顾承禾一睁眼就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张开的嘴又合上,讷讷的,一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罗姈的眼泪,他生平第一次手足无措,丢盔弃甲。


    ……


    醒来得知情形,顾承禾二话不说当即下令出发,搜寻昭云公主。


    尽管身体条件并不允许他立刻行动如常,但事出紧急,无奈,沈序文只能也跟着同去。


    石敢信带人在前头拖着西戎人,不敢闹大动静,只留了几个人悄悄地搜山。


    昭云公主是在山里走丢的。


    直通凉州的官道在修路,过不了大部队,于是他们先头部队也绕山而行。不同于罗姈他们抄近道的小山,他们绕的是一大片山林,前面西戎人已经走出去了,他们还停在山里。


    山野扎营,条件简陋。


    昭云公主非要洗漱净面,又不让人跟,只肯带着贴身宫女,脱离视线两炷香的功夫人就丢了。


    偌大的山林,空寂寂听不见一点儿回响。


    顾承禾皱眉听完小兵的汇报,他们已经沿着水流搜了整整一天,不见任何踪迹。


    罗姈思忖片刻,往另一头的山林深处走去。


    草木幽深,虫鸣鸟叫不知不觉也隐匿了,唯余火把燃烧划过空气的声音。


    “公主会往这么深这么偏的地方走吗?”有人不禁嘀咕。


    找了整整一天,其实大家心里都认定昭云公主是逃了。


    她本就不愿远嫁,有逃婚之举也十分合理。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山洞里传来若隐若现的呼救——正是昭云公主!


    士兵都惊奇道:“怎么夫人一找就找得到?”


    在场的都是大老爷们罗姈不好讲明,只说是运气。


    要想以昭云公主尊贵的玉体,若只是想擦洗净面,让人打一桶水来不就好了,何须亲自劳动己身?


    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还不让人跟,显然是有不得不独行的理由。


    她一听就不对劲,想来公主是月信到了,要处理一番。为了避人,不仅不在原本要去的地方,还反其道而行之,走进了深山里。


    当然让这些糙汉子想是难为他们了。


    总之找到了人就好。


    入夜行动不便,他们一行先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


    昭云公主饿了一天,此时一双大眼睛盯着罗姈治下的行军锅一动也不动。


    罗姈将先前村民赠的腌鱼和稻米闷了一锅盘游饭,未开盖前就有隐隐香气,勾得人百爪挠心,掀开盖子,蒸腾的热气四散,昭云公主狠狠咽了口口水。


    但在罗姈将饭递给她之前,坐得依旧端庄。


    她先是理了理鬓发,然后才不情不愿接过了碗。


    罗姈额外给她添了一大块肉干,军粮里风干到难嚼的肉干,经由米饭这么一焖,微微湿润,牙齿稍用力就扯了下来,荤香嵌进齿缝里的满足,难以言喻……


    尤其是昭云公主整整一天未有进食,此刻已经是前胸贴后背,起初还能维持仪态小口慢用,后面速度越来越快,直到米饭将口腔塞满,不留一点儿空隙。


    腌鱼和豚肉的油脂熏香包裹了每一粒米饭,亮晶晶的,没用一颗盐粒子也是绝妙的咸香,空口也能连吃三碗。


    所有人都将脸埋进饭里,看不见一点儿五官,自然无人发现公主两颊此刻鼓囊囊的,活像囤粮的小松鼠。


    用完暮食,将士们在一旁热闹地玩角抵,罗姈和昭云公主并排坐在火堆前。


    沉默良久,昭云公主先开口道:“听说你和顾将军和离了?”


    罗姈点头,玩笑似的语气:“各奔前程。”


    没料到昭云公主也点头:“想你就是个主意大的。”


    眼神说不上落寞也说不上羡慕,只是很安静,将自己的双膝抱得更紧。


    就像眼前这堆柴火,越烧越小,看不见希望。


    “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逃婚了?”步摇颤动,昭云公主忽而轻笑。


    罗姈摇摇头:“你不会的,”眼神笃定,“你是一国公主。”


    百姓供养,就要承担这份责任,她是公主她就一定能担起来。


    尽管她骄纵、任性,但她是公主。


    罗姈无比确信。


    “是啊,我是公主……”昭云伸手抚摸火的形状,眼神放空,径自喃喃。


    尔后扯唇一笑:“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没明说,但罗姈知道她说的是自由。


    “其实你也可以做选择。”罗姈说。


    昭云闻言轻嗤。


    “虽然已不能选择嫁给谁,但你还能选择怎么嫁。”浓重的夜色下,罗姈定定看向她。


    有限的选择也是选择。


    “政治联姻,可以两不相干,也可以互惠互利。”罗姈慢慢道,“独在异乡,你得为自己打算。”


    昭云心头一震,临行前她母后也讲过一样的话。当时她满心烦闷,听不进去,没想到她最讨厌的人也是这样说的。


    罗姈顺手添了一把树柴,火陡然又升起来,映在昭云的瞳孔里——明亮、炽热。


    “谢谢。”于是她道。


    “我想你说得没错,”昭云笑起来,“我堂堂公主可吃不了那些蛮夷之地的粗食,我得努力推行两国商贸,广开商路,为了我的五脏庙。”


    ……


    一夜过去,清晨云雾在山林层峦间缭绕,在鸟雀啁啾清鸣中他们重新上路。


    千里行军,破山开道,往北走两侧的植物树木眼见着一路衰败下去。


    掀开车帘,热辣的阳光涌进车厢,呼吸间都是风沙的味道。


    凉州城,到了。


    作者有话说:


    注:碾转的做法参考央视的美食综艺《一馔千年》


    第52章 牛油辣锅 适时适食


    凉州和京城、江南都不同, 没有太多人为痕迹,更多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初入城,罗姈就发现这里的人们不穿宽袍长袖, 就连爱美年纪的小娘子也统统一身利落短打, 至多簪两朵绒花。许是日头更盛的缘故, 此地百姓的肤色也比别处更深一些。说话嗓门也大,打马经过两个少年, 直至宽阔的背影消失都能听到他们爽朗欢歌。


    公主的仪仗还要继续向北出关, 站在关内往外望, 只能看见一排横卧的树。


    这种树的树根极为粗壮, 但枝叶光秃,根系深埋地底, 即使倒下也能防风固沙, 当地人种植此树, 渐渐成为两国边境的天然国境线。


    俯瞰下去,大红的华盖马车逐渐变小, 变成一点朱砂, 越过树林, 在飘摇的北风中岿然不动,直至没进千里风沙不见……


    回头细细打量凉州城, 当地人们蒸馒头、挤牛乳、制酥酪、收割扬场、烹羊宰牛,繁忙生计。


    说起这牛肉,可真叫罗姈大吃一惊。


    在京城杀牛的限制极为严苛,可在此地似乎不受管束。


    顾承禾告诉她,凉州当地耕土产粮量低,但牲畜膘肥体壮,肉质鲜美, 所以当地人以肉食为主。宰牛虽有禁令,但牛肉价贵,暗地也有黑市生意。


    尤其邻国更加不事生产,牛羊更多,自打降服他们,总有甘冒风险的走私之徒。


    而今两国要通商互市,这条产业便干脆放到了明面上,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罗姈听罢羡慕得不得了,她已有许多年没有吃到真正鲜嫩的牛肉了。


    穿行闹市,忽遇民间接亲的车队。


    当地结亲有障车的婚俗,新娘子的邻里亲友将马车拦在路中讨要彩头,新郎官散美酒、红枣、莲子、石榴、糕饼、钱帛辟开道路。


    罗姈和小春凑上前去讨了两个当地特色的馃子,在京城她们叫捻头,这里叫环饼。


    环饼形状和现代的碱水结差不多,油炸后外表金黄灿烂,一口下去奶香四溢,脆如凌雪,香甜至极。


    仔细品尝,是以当地甜枣汁和面,添了羊脂羊乳,才能如此酥香甜蜜。


    见他们是外地的,主家还又多塞了一个宝相花纹馃子给他们尝鲜。


    表面松针莲花纹凸起的部分泛着黄褐的油光,这种烤制的馃子将面里的最后一滴水份都烘干,极为干香,酥得直掉渣,里头还包了枣泥馅儿,口感丰富,外表精美,令人食之难忘。


    然而接亲的先头车队过去,后面紧跟着一批带着獠牙面具的歌舞队伍。


    一行通身的玄色,印着几个深红绿的古怪符文,环佩叮当,手里的摇鼓发出沉闷的咚响,口中咿呀唱着听不懂的歌,更像是某种神秘的祭祀咒语。


    看着一点儿美感也没有,与大喜之日的氛围格格不入。但又紧跟着结婚的车队,显然是一道请的。


    罗姈好奇问:“这也是当地的风俗吗?”


    不等有人回答,跟在这批歌舞队伍后头的小孩子嬉笑着唱出当地的童谣——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消病求巫神,勿为药所误……[1]”


    消病求巫神,勿为药所误?


    罗姈和沈序文对视:“……”


    难怪一路走来一个医馆也没有见到,原来当地不信正经医理,笃信巫医术法。


    看周围的凉州百姓,巫舞队伍经过之处,所有人阖目虔诚祈愿,只有罗姈这些外地人瞪着眼睛看他们乱七八糟地手舞足蹈。


    沈序文终于明白为何他那一向自由散漫的师父,会在这个边陲小城久久停留。


    看当地百姓的虔诚样子,不是撒把江米能解决的了,想要移风易俗道阻且长。


    随后,他们分道而行,沈序文跟着石敢信去军营取他师父留下的手札,罗姈则跟着顾承禾去了他在凉州的府邸。


    当初大手一挥就是五百两,一点儿余地没给自己留,如今身无分文,万事只能倚仗本地最大的“地头蛇”——她的“前夫”了。


    凉州的将军府在粗粝的风沙中敞开怀抱,大大方方地迎接她的到来。


    刚进门,就被各种香草种子撒了满身,铺天盖地的奇异芬芳熏得人心一下子就平缓了下来。


    据说这是当地特有的欢迎仪式,寓意着过往的结束,人生有新的开始。


    虽未见过,但夹道相迎的仆从们都叫着她“夫人”,一声赛一声的高昂。


    一瞬之间,罗姈仿佛真有一种她和顾承禾还是夫妻的错觉,她试图纠正仆从们的错误称呼,顾承禾立即接话:“走,带你进去瞧瞧。”


    行过石阶回廊,依旧是在同一个独院里,挨在一起的两间。


    罗姈一圈逡巡过去,顾承禾握拳虚咳:“这边宅子小了点,还是要委屈你与我同住了。”


    月色流泻,院中只有冷硬的青石,一丝花草生机也无,比京城的顾宅还要深沉三分。


    罗姈走到她房前:“在这儿给我种颗枣树吧,待到秋日结果,打两杆来吃。”


    顾承禾眼睛一亮,这话的意思是暂时不会走了?


    ……


    安置好后,罗姈迫不及待就奔向了厨房。


    晓得她在乎这个比卧房还重要,顾承禾着人连夜上了新漆,所有的装备都置换一新。


    连各种食材都给她备好了,新鲜的牛羊肉,刚宰出来的,还带着血水。


    罗姈两眼放光,立即同小春熬煮出一个牛油辣锅来。


    夜已深黑,满院飘香。


    寂静被这一锅热腾腾灼开,幸福的味道在夜中氤氲荡漾。


    顾钊自觉带着碗来了,罗姈笑盈盈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


    本地的肥牛,滚过沸腾的红油,原汤化原食的牛肉香味在舌尖肆意绽放,熨到喉咙深处,说不出得服帖。


    顾钊鼓着一嘴食物也忙不迭要说:“夫人您这辣锅子怎么能这么好吃!”


    他在凉州上十年了,从未吃过这么美味的牛肉,再多也不腻,太有滋味了!


    罗姈但笑不语,这是她的小秘方——在熬制锅底时添了少许甜酒,酒酿能把牛油辣锅的燥气去掉,吃起来温和一点。


    做食物有时就是这一点点细微的,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差别,反馈到食客的嘴巴里,变成“好吃”和“特别好吃”的区别。


    小春夹了一筷子羊肉烫进去,裹上香稠的芝麻酱,将辣度平衡得恰到好处。一片不过瘾,又叠了四五片一道放进嘴里,闭气慢嚼,享受厚实丰腴的肉脂在嘴里化开,当麻酱和茱萸辣子尽数退潮,回味就能品尝到羊肉本身的奶香,令人陶醉。


    罗姈则夹了一丛脆骨铮铮的金针菇,在辣汤里漂洋过海回来,带着一身红亮亮的“闪片”,吸饱了汤汁,在口中咯吱咯吱地脆断。


    再把煮得晶莹剔透的宽粉捞出来,倒上满满的酢,在麻酱里滚一圈,感受酸、辣、甜等各种复合调味给软韧的宽粉赋予的无穷魅力。再配上牛羊肉和各种蔬菜,这一碗牛油辣锅的美味简直拉满了!


    她正顺着往下咽呢,就见顾承禾走过来。


    一步一观察,最后腆着脸上前:“三娘能否多添副碗筷?”


    夜空中星子卖力闪烁,想起当初某人的教育,罗姈挑眉:“将军不是过酉不食吗?”


    顾承禾正色:“那是从前,现在我觉着适时适食比较好。”


    义正言辞又低眉顺目,和当初威武冷峻的大将军简直判若两人。


    看戏的小春和顾钊低下头,努力憋住上扬的嘴角。


    打趣几句,罗姈允他同席,吃着吃着罗姈转过头问:“顾承禾,你们军营缺不缺庖厨?”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新年快乐呀【1】改写自《驱车上东门》


    第53章 马思荅吉汤 巫神赐福


    她现在囊里无青蚨, 靠着往日情分借住在顾承禾府上,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顾承禾还没开口罗姈便知他要说什么。


    “打住!我有手有脚的,银钱可以自己赚。”


    开店她如今是没本钱了, 只能从打短工做起。


    看罗姈认真的神情, 顾承禾咽下了直接拿钱补贴的话, 思忖一瞬:“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明日让顾钊带你看看去。”他搁下筷子, 提醒道, “军营里的饭食和食店的做法可不一样, 你瞧完了再做打算。”


    大锅饭嘛, 她知道,上辈子没少吃食堂。


    说是一回事, 做是一回事。待顾钊将她领到火头营, 见到那一个个巨大的铁锅, 罗姈还是瞪圆了眼睛。


    顾钊给她引荐道:“这位是专司营地伙食的唐庖长。”


    唐立年逾四十,在边城火头营已经干了二十余年, 可以说顾承禾从小就是吃他的饭长大的, 见面也要尊称他一声唐叔。


    “唐叔, 这位……”


    罗姈接话:“唐师傅好,我是来应聘的厨娘, 姓罗,您按规矩校考,我红白两案都使得。”


    话是这样说,可唐立却看出罗姈身份定不寻常,否则怎会由大将军的亲信亲自引荐。


    他摩挲手掌,有些拿不定分寸。


    这细手细脚的小娘子,军营里的大锅能翻得动吗?


    就在此时, 厨房里忽而闯进来一抹亮色。


    红黄相间的一身利落骑装,像风似的卷进来,带着零碎的草屑,一看就是刚跑马回来。


    “阿爹!给我弄碗杏仁茶吃!”


    语音刚落,少女也立即发现了里面的生人,她眯着眼睛打量罗姈,很快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将军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完全是质问的语气。


    罗姈挑动眉头,瞥了眼顾钊,还不等顾钊反应,唐立斥道:“唐宁!”尔后马上替女儿请罪,“小女年幼无状,属下教导无方,请夫人原谅。”


    都知道将军在京城成了亲,能带到军中的女郎,想必是夫人了。


    “我与将军已经和离了,您不用称我夫人。”罗姈无奈解释。


    军属不得离京,为了陪伴将军,甚至不惜和离,可见情深。


    唐立这样想着,身形愈发恭谨。


    可唐宁显然与她爹是两个性子,她小声忿忿:“和离了还追到凉州来。”


    顾钊没忘记此行任务:“夫人是来做工的,唐叔您给安排一下。”


    说了好几次都改不掉称呼,罗姈干脆随他们去了。


    “夫人来做饭?这怎么使得?”唐叔连连摆手。


    罗姈:“您别把我当将军夫人,我真是来干活挣钱的。”


    “你?就你?”唐宁哂道。


    在这里,恐怕只有这个小姑娘真没把她和顾承禾放一起,罗姈也转过来打量她。


    方才只囫囵了个身形,高挑健美。仔细一瞧脸孔,罗姈心里微讶。


    鼻梁高挺,眼睫浓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流盼生辉。皮肤像浸了蜜的小麦,色深也细腻。


    并非大周女郎的气质,倒像是……胡人?


    但话音还是大周土生土长的味道。


    她敛下心思,仍旧带笑:“小娘子不信,不若今天的饭食由我做?”


    “这……”


    唐叔还在犹疑,尝过罗姈手艺的顾钊立即道:“就是,试试就知道了!”


    此时距离放饭时间已经很近了,唐立负责营里将领及各级军头的伙食,早带人将菜备齐只等下锅了。


    军营里老师傅做起来快,这时间绰绰有余,但罗姈这个新兵蛋子对厨房里的一切都不熟悉,时间非常紧张。


    唐叔人好,给予罗姈不少指点,真到了掌勺那步变得缄默,毕竟他得对兵将负责,若是罗姈真的无法胜任,做得难吃,使兵将饿着肚子训练,他也不会昧着良心奉承。


    行伍之人通食大油荤,非重油重盐不可解馋。但这个时候依着过往营里的食单做三个大菜加主食米面,实在手紧。


    罗姈正翻动食材挑选着,忽而瞥见角落敞着一个布兜。


    老唐走过来:“这兜雪莲子坏了,我去扔了。”


    罗姈拦下他:“慢着——”


    她截下这兜坏了的雪莲子,细细嗅闻,眼睛一亮。


    “给我,”她瞬间有了对策,“这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了。”


    雪莲子是好东西不假,可也不能给人吃坏了的吧,唐立正要说话,被唐宁抢了先:“都说京城的名门淑女眼界高,我看也不尽然嘛,这点小东西也要抠搜。”


    没有计较这个白眼,罗姈微笑解释:“这不是雪莲子,是马思荅吉,就是这个味儿没坏。”


    马思荅吉产自极西之地的古树,乳香黄连木的树脂,味奇香,酷辣,世所罕见,比雪莲子珍贵得多。


    这一兜子是士兵从西戎人手里缴来的,唐立误以为是皂荚里的雪莲子。


    《饮膳正要》的聚珍异馔篇专门记载了相关食谱——马思荅吉汤。


    是用香粳米、羊肉、回回豆子和马思荅吉四种食材烹制的一种饭食,里面有饭、有肉、有豆米,营养美味还饱腹。


    正好她赶时间统统一锅出了。


    鲜嫩的羊肉切分成块,与草果、官桂、捣碎的回回豆子熬成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汤,再把肉汤滤出来,放入煮熟的回回豆子、香粳米、马思荅吉和适量盐巴,最后放入羊肉和芫荽叶子即可。


    费了好大力气,罗姈终于赶在放饭的铜锣敲响前做齐了这一大锅。


    营地外,齐刷刷排好了三十几个人,自顾承禾以下的将领全在这儿了。


    这三十几个兵,由石敢信领头,此时喊出了三百人的架势:


    “嫂夫人好——!!!”


    罗姈已经完全麻木了,不过被这震天的声音嚇退了两步,随即如常安排:“挨个儿来领午食吧。”


    众将士唰地亮了眼睛,好新鲜的味道!


    唐师傅的手艺不差,可吃了二十年,再好吃也总会有几分腻味。


    说回嫂夫人做的新午食,羊肉入口就是一个字,嫩!


    煨得软烂的嫩羊在齿间轻轻撕裂开,温润咸美的肉脂瞬间滑进胃里。仔细品尝,官桂的甘甜与草果的辛香随着抿开的肉释放出来,口感丰富,层层递进。


    羊油又给香粳米添了一份顺滑香甜,这米在胃里一落定,益精强志,五脏止烦,那叫一个舒坦,方才训练失的力气统统回来了。


    还有那回回豆子,用舌尖顶在牙膛一抹开,软烂的跟糕点豆馅儿似的,沙沙的、绵密的豆香亦带来绝妙的体验。


    最特别的就是马思荅吉,它融进汤米中看不着,但越吃就越能品到那树脂的独特口感,奇异的香味,巧妙融合了肉香、米香、豆香,令风味靡靡深邃。偶尔再吃到一口芫荽,清新的野菜香刚好平衡了肉汤的醇厚。


    所有滋味都是那样恰到好处。


    唐立也不禁暗自点头,方才他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夫人做起庖事来得心应手、行云流水、十分练达,还能识百物,辨珍奇,俨然庖中翘楚,他这个老庖自愧不如。


    如此想着,很快一碗马思荅吉汤就见了底,推唐宁再盛一碗,发现女儿径自生着闷气。


    羹匙将碗里的回回豆子碾了个稀巴烂,嘟唇叨叨:“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会做饭,生得……也还算能看吧,将军怎么就看上她了?”


    他这个闺女打小就围着小顾将军屁股后头转,这般年岁还是小孩子心性,不知何时能长大。


    唐立轻叹,转身向罗姈拜道:“夫人好手艺,合该统领火头营。”


    罗姈托住唐叔的双臂连道:“您这话却不敢当,不过是讨巧弄了一个饭菜一锅出,那大炒锅我还不会使呢,这营里的许多门道还要仰赖您指点,日后还请唐叔照拂。”


    如此便算入了营。


    论罢这头,罗姈还是更关心军士们的用餐感受。


    走到近前,发现一名浓髯营长垂着头,肩膀耸动,似在伏案哭泣。


    罗姈立道:“可是饭肴不合口味?”


    那也不至于哭吧,罗姈顿时忐忑起来。


    一脸凶悍的营长抬起脸,确实涕泗纵横,毛毛虫一般的两竖浓眉一拱一拱的,小山般壮实的汉子抽噎道:“不是不合口味,是太合口味了!太好吃了!”


    虽自信庖技,但罗姈也是第一次遇见食客“好吃哭了”,失笑:“那你多吃点儿,我再给你打一碗来?”


    营长一抹脸,眼里满是希冀:“能给我家中老娘带一碗吗?”


    他老娘常年病着,许久未用过一碗可心的饭肴。


    罗姈自然道好。


    交代完军中事宜,罗姈出了营地带小春逛起了凉州城。


    风土人情大不相同,但集市喧嚷总是一样,罗姈在摊子前挑着穿戴当地服饰的磨喝乐,正要与摊主杀杀价,但见摊主撇下摊子撒腿就跑。


    一时间如沙尘卷过,所有百姓纷纷涌到一处。


    回眸望——


    一个踩着高跷的巫神扬手撒着符灰,口中咿呀着高深莫测的咒语。


    今日十五月圆,是巫神赐福之日。


    高大伟岸的巫神会在月圆前将福泽赐于祂的信众,喝下带有神力的符水,可以祈求平安健康。


    所有人捧着手边一切能盛放的容器,跑着跳着去接符灰。


    在罗姈看来,那巫神完全就是在漫天乱撒,有的倒在人手心,有的直接撒在人头上。


    那位卖磨喝乐的摊主去晚了,还趴着用手拢那掉在地上的,被人踩了好几脚,连同尘土一道,仔仔细细扫进瓶子里,生怕漏了一点儿。


    罗姈拧眉看着狂热的百姓,心情实在称不上好。


    日落前赶回军营,她还要去帮唐叔准备今日的暮食。


    路上被先时那位浓髯营长拦下,他朝罗姈一连拜了三拜。


    “嫂夫人,我老娘将你做的汤饭一口气吃完了,她许久没这样大口吃肉了,求您晚上再匀一碗!”


    营长一片孝心,但军中份例皆有定数,偶尔一次还行,老是这样频繁带饭,恐遭人口舌。


    他自己也是想到了这点,忙道:“就匀我自个儿的半份,不叫您为难。”


    正说着话,突然一个小兵急急来报:“营长,您母亲用过饭后在家中晕倒了!”


    作者有话说:


    注:回回豆子就是鹰嘴豆。


    第54章 生地黄鸡 药膳分号


    人是吃了她的饭晕倒的, 不管究竟事出何因,她都该去看看。


    营长母亲数月久卧在榻,精神不济, 总是恹恹的, 但又说不出是个什么病症, 依着当地的说法是中了“邪祟”,需要驱邪。


    依着营长的孝心, 月月请巫医上门做法事, 避邪禳灾, 但是也就好上那么几日, 余下的时日依旧,整个人活生生瘦了一大圈。


    也就是昨日营长带回来的那碗马思荅吉汤让老人家重新提振了精神, 如同刚做完法事的那几日, 不, 甚至比做完法事还舒坦。


    老人家得了劲儿,今天便出门拜了巫神。


    营长恼道:“母亲体弱, 是能轻易出门的吗!你怎么不拦着些?”


    营长妻子也为难, 今日有巫神赐福游街, 她怎么可能拦得住婆婆。


    晓得母亲的虔诚,定是要亲自出门求神才安心, 怪不到妻子头上,刚才也是事急气躁,营长缓了语气,叫妻子再去请巫医来。


    听了一圈,老太太吃完饭还好端端的,出门拜个神回来就晕了,罗姈忍不住皱眉, 拦道:“慢着——”


    “你们还要去请那巫医?不觉得那‘福水’有问题吗?”


    “定是我将饮‘福水’的步骤搞错了婆婆才晕倒的,当然得请巫医大人过来瞧瞧。”营长妻子满面忧虑,想着将军夫人是外地人还仔细解释。


    还认为是自己的过错,这样的人大抵是讲不明白的,罗姈转头看向营长。


    营长面容微顿,军营二十载,伤病疼痛难忍,他实则也没少用药,在陈大夫不厌其烦地教诲下,他也明白这些“巫神之术”可能就是些迷信蒙骗的伎俩。可就他一人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大家已经在这样的文化信仰里浸染百年,他一个人跳出来反会被指为异端。


    即使是至亲也不会信他的。


    罗姈探身去摸了老人家的脉,这几日她同沈序文学了些皮毛,基本的脉象已经能够自己诊断了。


    她沉下脸:“请沈大夫来。”


    看营长还在犹豫,罗姈十分冷肃地补充:“如果你不想今夜就为令堂置办棺材的话。”


    一听这话,营长也不怕犯忌了,人命关天,不管老娘日后怎么责骂他,都先得有命骂才是。


    “你做什么!你疯了!”营长妻子见状惊叫,“寻医问药是大不敬啊!”


    说完立刻跪下,朝着房间里供奉的巫神像哐哐磕头:“巫神大人在上,夫君无心冲撞,绝无冒犯之意。”还要扯着营长一同跪下,“你快些认错,在大人降罪前求大人宽恕!”


    营长拂开她的手:“要降罪早二十年前就降罪了。”


    营长妻子:“……什、什么?”


    营长:“你以为我在战场上怎么活下来的?”


    “我和母亲日夜为你祈福求得巫神大人庇佑。”营长妻子挣扎道。


    “不用药,我早死了。”营长无情地击碎了她的幻想。


    崩溃的争吵中,沈序文终于来了。


    拿到师父的手札后,他本来打算直接回江南,但见其中记载了一种新的病症,名曰“兵火失心”。


    师父认为这是由兵乱引起的惊心怖胆,边军许多将士都罹患此症,师父研究到一半撒手人寰,其他军医亦是无力,他思忖良久,看着军帐外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终究接下此担。


    是以这几日他一直留在军中。


    营长妻子抵在门边拼命挡着不让他进门,一向文静的女人此刻悍然如泼妇,大吼大叫:“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发髻在推搡中变得凌乱,沈序文忽然停住脚步。


    “别推她了,你夫人小产后还没养好身子。”


    “……”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静默了。


    营长无比震惊地望向妻子:“小产?你小产了?”


    营长妻子则瞪大了眼看着沈序文讷讷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大夫。”沈序文平常道,“梦中惊悸,头痛欲呕,你这些遗症已有半年。”


    症状、时日都说的无比准确,而他连她的脉都没有摸。


    “还想要孩子,一定要尽快调理,否则……”


    沈序文说得太准也太轻松,那深敛的眉眼,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后面会要不了孩子吗?营长妻子霎时慌了神,趁这空档沈序文成功挤进门。


    迅速搭脉看诊,营长妻子来不及阻拦就被营长的询问绊住了脚。


    “阿珍,你小产了怎么不告诉我?”


    营长妻子痛苦地抱膝蹲下:“告诉你?我怎么告诉你?你回过家吗?”


    从发现身孕到小产,她未出世的孩子连自己父亲一面也没见过,还有什么可说的,陡增伤怀罢了。


    营长闻言搓了搓脸,都怪他对家中看顾太少,掩面不言。


    罗姈走到身边轻抚营长妻子颤抖的脊背,静静等待沈序文的诊断。


    沈序文面色凝重:“是中毒,”并细细道,“毒素常年累积于脾胃,积少成多,日常表现出来就是泄泻与气虚,食欲不振,下焦无力。”


    确实如此,但营长妻子像是捉住了什么,猛地起身:“婆婆胃口好得很,昨天用了一大碗饭,还能出门走动,那怎么解释?”


    罗姈适时道:“昨天老夫人吃的我做的马思荅吉汤,里面一味粳米一味羊肉,粳米经过熬煮可以滋养脾胃,补津液,扶正气,养胃气,老夫人是不是吃完发了一身汗?”


    营长妻子抿唇缄默。


    “还有那羊肉,补中健胃,正应虚寒之症,也能治腰膝酸软。”


    也就是说昨天那道马思荅吉汤恰而成了老太太的一剂温补良药。


    沈序文也道:“本来病人身体里的毒素只是微量,也就是身体虚些,但——”他拿起床边的瓷瓶闻了闻,“这个才真是要了她的命。”


    营长大骇,营长妻子却道:“不可能,那‘福水’我也喝了,好端端的。”


    “此水大补,饮用后容光焕发。”沈序文肯定道,营长妻子点头附和。


    就说这福水喝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有问题。


    随后他摇了摇瓶子:“这水你喝得,我喝得,在场人都喝得,但老太太却喝不得。”


    “万物相生相克,依律而存,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老人家年事已高,本就内虚,如此进补,无异于害命。”


    营长过去在军营里听陈大夫讲过,中医讲究阴阳平衡之道,过犹不及。


    他即刻道:“求沈大夫救我母亲性命!”


    “这是我分内之事,只是……”沈序文看向夫妻二人,“我必须施针用药。”


    他们本地人对巫医的信奉他也是全看在眼里,治病不难,怕的是不配合。


    “您尽管用,只要能救活,怎么着都行。”营长答复,但营长妻子神情挣扎不已。


    随后沈序文针灸辨穴,又给老太太喂了一颗他们师门独门秘制的至宝丹。


    化浊解毒,药到病除。


    很快,老太太悠悠转醒。


    本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当老人家得知自己见了大夫,还吃了药,当即趿鞋下榻,一头往桌角撞去。


    营长拼命将其拦腰抱住:“娘你这是干嘛!”


    “老天嘞——”老太太拼死捶打儿子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外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孝子,忤逆神灵,还喂我吃药,我要被你克死了呀!”


    “这是要遭天谴呐,让我死了吧!”


    拉扯间老太太瞥见沈序文还要冲过去打他,怨道:“都怪你!让我不得好死!”


    罗姈冷不丁道:“是啊沈大夫都怪你,把大娘救回来生龙活虎的,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的人现在居然有力气寻死觅活。”


    被这样一讽,老太太这才止了闹腾,低头审视自己的身子。


    好像……是爽利许多。


    但仍道:“你胡说什么,分明是我拜的‘福水’救了我的命。”


    冥顽不灵。


    罗姈拉着沈序文要走,老太太扑过来拽着沈序文不让:“你跑什么,跟我去巫神大人面前悔罪!”


    “娘你做什么!沈大夫可是咱们家的救命恩人!”营长拦道。


    老太太指着自己的亲儿子一并要骂,还未来得及脱口就被堵了回去。


    营长:“您要谢罪我同您去,药我也吃过。”


    “什么?”自己儿子也吃过药,老太太捂着心口受了大刺激。


    营长还嫌不够似的又说:“要再折腾人家沈大夫,您想要的孙子也是没指望了。”


    老人家盼了许久的孙子,听闻没能保得住,心愈发绞痛。


    “您信的供奉要真庇佑咱家,阿珍何会小产?”


    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序文道:“先别说了,病人刚恢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说完又给施了几针使老太太平静下来,此时她已无力阻止。


    扶老人家回床上躺着,营长转身:“今日多谢嫂夫人和沈大夫援手,我娘一时接受不了冲撞二位,来日我一定登门致歉。”


    罗姈:“你娘……”


    “嫂夫人放心,她只是一时转不过来弯,有我在不会把沈大夫怎么样的。”


    也是,自己亲儿子的命还是舍不得的。


    “阿珍,送客。”


    走前,营长妻子几度欲言又止,罗姈瞧出来开口:“沈大夫神医圣手,你若是想通了只管来找他。”


    “……能不能不吃药啊?”营长妻子嗫嚅道。


    她还是想要孩子,丈夫说得对,巫神要真保佑她何至于无故小产。或许这位让婆婆起死回生的沈大夫真有本领。


    但心里还是犯怵。


    沈序文想了想:“食补也可以,就是疗效慢些,回头我给你出些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当地信仰巫术多年,他深知变革不易。药食同源,也不失为一个蹊径。


    回程路上,他与罗姈闲聊。


    “他们所谓的赐福之水、驱邪之术,不过就是把补益的药材磨成粉或是制成香罢了,神神叨叨地唬弄人。”


    往上数师出同门,那些巫医不过是一群学艺不精的为了挣钱坑蒙拐骗。不管治不治得好,总之吃不死人就行,若真出了事就推说是不敬神灵。


    沈序文还说:“这几日我瞧师父的手札,当地人久病不治,或多或少都有隐疾。”他摇摇头,身为医者实在为此不虞。


    “一城的病患呀,”罗姈轻笑,“要是他们愿意就医,你可就赚大发了。”


    话音即落,她蓦然一顿,这可是个天大的商机。


    沈序文很快打击道:“他们可不信我,不肯吃药怎么治病?”


    就今天营长家那种情况,随随便便就要寻死觅活,要他陪葬,他可招架不住。


    罗姈挑眉:“你不也说了药食同源,咱们可以做药膳啊!”


    不吃药总要吃饭吧。


    越说越觉得可行,京城百味坊那边的花红还分不出来,罗姈只好拉顾承禾入伙,他出钱她出力,赁下一家小铺面,在凉州做起了百味坊分号。


    也是以庖厨发办的形式给食客开盲盒,按照寒、热、实、虚四种体质给食客配药膳。


    当地人抗拒摸脉,那她就舌诊,沈序文教她的东西足以应对了。


    譬如这一道给营长妻子烹制的生地黄鸡——地黄和蜜糖搅和均匀放进乌鸡肚子里,用甑蒸熟,不再额外添盐巴,黑里白皮的乌骨鸡肉入口微苦,令人咂舌,回味又有蜜糖的甘甜。


    营长妻子原以为这样药膳不会好吃,却意外的温润鲜甜,食毕浑身酣畅。


    若说饮‘福水’能调动人十二分的力气,那这药膳便只能催动八分,但这八分像缓缓温泉水一样将人舒舒服服地滋润着,顺着身体的经络流向深处……


    好似一垛矮墙,每吃一顿就夯实一层,越建越高,直到立起高大的防御,能将一切疾病抵挡在外。


    生地黄滋肝补肾,融进鸡肉里平缓了苦味,而乌鸡性平味甘,能够养阴退热,二者交融,补中益气,延年益寿。


    这道菜滋补尤其适宜妇人,可做乌鸡白凤丸的平替。


    许多军中家眷皆来捧场,一传十十传百,生意日渐地做起来了。


    罗姈开开心心数着银票,忽而唐家小娘子唐宁找上门来,噙着一抹蔑笑:


    “喂罗姈,三日后的赛马会你敢不敢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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