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到了公司门口,苏致秋望着飞驰而去的汽车,叹了口气。
他有心想拦下男人问问,可又觉得没有必要。
最终,他还是转身上了电梯。
他来的早,大雪封路,他让能过来的来,不能过来的直接居家办公吧。
不过,最后来的人还是不少,大部分同事都坐着地铁赶过来了。
苏致秋打量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安雯雯的身影,便走过去问了问苗苗。
苗苗让他放心,说自己嫂子在家里,不会有事,安雯雯也说这两天就会复工。
苏致秋点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苗苗一句,“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尤其是骚扰她的那个歌手,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苗苗干脆地应了,末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忍不住笑道:“小苏哥你人真好,怪不得……”
她话说到一半,又忽然顿住了,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要走。
苏致秋正想着事,没在意她的话,只是忽然记起什么,犹豫着叫住了她。
“对了,今天圈子里是不是有什么大型活动啊?”
苗苗被他问得一愣。
不过也不愧是负责商务和宣传的,苗苗对圈里的事了如指掌,以为他是工作要用,立刻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今天还真有一个拍摄活动,是df杂志的二十周年封面,听说今年是花仙子主题,请了好多当红小花,直接把周围两个酒店都包场了。”
“还有一个新星运动会,上次和咱们合作过的那个男团也会去参加,到时候年终特辑咱们可以结合这方面采访一下。对了,这个运动会本来还邀请方星了,但他在云南还没赶回来,所以估计是参加不了了。”
苏致秋听着苗苗絮絮叨叨,心慢慢冷却下来,不用再说,他也能猜出来这些活动和凌岁寒无关。
不愿再磨蹭,苏致秋直接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八百年都没上过的小号,因为太久没登录差点忘记密码。
他不怎么熟练地找到超话页面,看了看凌岁寒超话里的最新帖子。
然而刷新出来的几条都是哭诉凌岁寒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是不是到过完年都不会出来了,不会回家继承家业去了吧……
苏致秋翻了翻,最终确定凌岁寒今天的确没有活动,不然以粉丝的神通广大,不会一点风吹草动的路透都没有。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出于多种原因考虑,圈子里很多活动都是保密的,所以粉丝不知道也正常。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调查凌岁寒的行程后,自己都怔了一下。
或许是今早凌岁寒的神色有一丝异样,让他敏感地察觉到对方在撒谎。
他曾经实在太了解凌岁寒了,只是不知道五年后的现在,他还能不能猜得这么准。
很快,迟到了半个小时的嘉宾姗姗来迟,苏致秋随手把手机塞口袋里,顾不上胡思乱想了。
事实证明,天气预报有时候还是挺准的,说今明两天都是大晴天,也的确如此。
晚上下班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连日大雪洗涤了这座城市,苏致秋仰起头看夜空,竟然还能看到零星几颗星星。
凌岁寒照例开车来接他,神色正常,在苏致秋问他今天的活动如何时,也对答如流。
苏致秋啧了一声,暗自埋怨自己瞎怀疑凌岁寒。
他们绕路去温觉非的住所接上苏团团,等温觉非拉着苏团团出来的时候,坐在副驾驶的苏致秋和他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
温觉非的目光投向一脸淡定的凌岁寒,再看向苏致秋的时候,脸色震惊无比,眼神中仿佛写满千言万语。
苏致秋对他使了个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怕他直接开口就问。
好在温觉非一向是个有眼力的,虽然快要八卦死了,但依旧忍住吃瓜的欲望,松开了团团的手。
苏团团一得到自由,就撒丫子朝这边冲了过来。
“爸爸!”
放晴的冬夜依旧有些寒冷,苏致秋下车披着厚厚的羽绒服抱住他,父子俩隔着口罩亲了一口,白色的热气在半空中蒸腾,看得人浑身发冷。
不等苏致秋伸手帮苏团团整理围巾,小家伙就挣脱了他的怀抱,小大人一样爬上了车,又爬向驾驶座。
然后,他一把抱住凌岁寒的胳膊,肉乎乎的小脸蛋凑过去蹭了蹭,脸上藏不住笑意,撒娇道:“叔叔,我可想你啦!你想团团吗?”
凌岁寒脸上的阴霾散去一些,笑了一声,屈尊降贵地吐出一个字,“想。”
苏团团眨着山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小手捂住嘴巴笑得跟朵花一样,凌岁寒一个字就美得他找不着北了。
他两只胳膊费力地在羽绒服里画了个圈,小脸圆滚滚的,夸张道:“叔叔,我有这么,这么想你,可想可想啦!”
温觉非在后面看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苏致秋根本不敢看他,怕跟他对上视线。
连他都没想到苏团团这小孩会和凌岁寒这么黏糊,这才多少天呀,就比见到他小叔叔和他奶奶都亲了。
怕温觉非抓住他追问,苏致秋很快上了车,强迫苏团团放开凌岁寒坐回儿童座椅,就头也不回地出了小区。
然而,温觉非的消息还是随之而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怨念。
“我要谴责团团这个小白眼狼,有了亲爹忘了干爹是吧!”
“小青蛙郁闷jpg.”
“说真的,你瞅瞅你儿子那个欢天喜地不值钱的劲,要不是我知道他和凌岁寒的关系,我都要吃醋了。”
“亲爸还是不一样啊。”
身旁靠过来一道身影,苏致秋条件反射地一挡手机屏幕,抬起头却见对方只是倾身过来拿ETC卡片。
……空气似乎有些尴尬。
察觉到他的躲闪,凌岁寒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他身上,直到车辆驶进车库,苏致秋下了车依然能感受到这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他有些紧张地回过头,本以为凌岁寒一定又像往常一样追问,甚至和他闹脾气。
谁知道,凌岁寒竟忍住了,只假作没看到一样,就这么让他走了。
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的苏致秋愣在原地,还有点莫名的失落。
苏团团一进家门就缠着凌岁寒要拼图,凌岁寒忙了一天,还没坐下休息一下,就依言取出拼图。
苏致秋站在门口,看了看客厅里认真的两个人,发现自己竟有些插不进去那温馨的氛围,便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不等苏致秋开口,苏团团已经十分积极地把被子都铺好了。
苏致秋看着床上整整齐齐三个枕头,嘴角抽了抽。
凌岁寒倒是十分淡定的模样,很快就去了洗手间洗漱。
苏团团只穿着小睡衣,在床上兴奋地来回翻跟头蹦跶。
苏致秋站在床边护着,怕他一个激动从床上摔下来,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苏团团的睡衣上。
嫩黄色的,上面还画着可爱的小熊仔,穿在苏团团身上更显得他像个面团子,让人特别想揉揉他的小脸蛋和小肚子。
凌岁寒买的。
苏致秋当时本想着只住一晚,后来莫名其妙地待了一晚又一晚,他也忽略了睡衣这件事。
直到有天晚上回来,他才忽然发现苏团团身上穿了件新睡衣,居然还是洗过的。
他不记得大少爷有这个习惯,毕竟凌岁寒的衣服有公司和家里佣人打理,应当是不知道小孩子的贴身衣物还要手洗一下这件事的。
凌岁寒回答了他的疑惑,“我姐告诉我的。”
苏致秋恍然大悟,随后又觉得有些异样的感受。
睡衣这个东西,是一种特殊的象征,暂住一天的人是不会买这种东西的,凑活着睡两晚就好。
而一旦主人家给准备了睡衣,似乎就会让人觉得这是一段时间很长的借住,起码短期内不会离开。
让人莫名安心。
苏致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穿着一套睡衣,和苏团团的有些像,只不过是成人款的。
也是凌岁寒买的,大小正合适,面料也舒服。
凌岁寒的倒不是,依旧是他自己最喜欢穿的白色半袖加居家裤,而且他一向不喜欢穿睡衣。
他更喜欢裸睡。
以前他们一起参加活动,主办方准备的房间里有摄像机,虽然会拿东西挡住,但为了安全考虑,还是要穿着衣服睡觉。
弄得凌岁寒总是很不爽,早上的起床气都要重一点。
以他的脾气,才不理节目组的要求,总会直接跑出去住酒店,但苏致秋不想去,觉得搞特殊太张扬了。
他又不愿意把苏致秋一个人扔在那,只好捏着鼻子躺在狭小的床上。
不过……
苏致秋垂下头,回忆了一下他和凌岁寒在这座房子里睡过的觉,凌岁寒似乎大部分时候都是穿着睡衣的。
也许是他习惯变了,也许是,凌岁寒和他生疏了,不愿意再赤/裸地和他在一个被子里坦诚相见。
阔别五年,人真得会慢慢变陌生的,即使曾经耳鬓厮磨,似乎也不例外。
但他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是他自己找的。
苏致秋看着从浴室出来的凌岁寒,对方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揉了揉苏团团的小肚子,就掀开被子躺下了。
被挠了痒痒肉的苏团团没心没肺地在床上来回打滚,笑个不停。
直到被苏致秋制止了,这才也乖乖躺好。
苏致秋不是没感觉到住凌岁寒的异常,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破他们之间的僵局。
凌岁寒比他敏感多了,心里的念头百转千回,他这个穷小子总是猜不对大小姐的心思。
怀着说不出的怨念,苏致秋背对着那父子俩,闭上了眼。
之后几天都是大晴天,路边厚厚的积雪都被晒得融化了,到处都亮堂堂的,发着光。
虽然不是很暖和,但阳光金灿灿的,让人心情都好了。
苏致秋和苏团团这几天还是住在凌岁寒那,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契,苏致秋没说什么时候走,凌岁寒也没催。
只是,两人之间一直隔着一层怪怪的东西,像是玻璃纸,一捅就破,但谁都不伸手。
凌岁寒没有对苏致秋冷暴力,态度一如往昔,但苏致秋就是浑身不得劲。
每天早上,苏致秋和凌岁寒轮流起来做早饭,但基本都是一起起床。
主要是因为凌岁寒的起床气实在让人在梦中都无法忽视,尽管苏致秋几次在睡前告诉自己,第二天不要多管闲事。
但第二天早上,他迷迷糊糊地看着独自坐在床上的凌岁寒时,总是忘记所有发过的誓,两只手像自动对准一样就抱了上去,熟门轻路地哄起来。
凌岁寒也不挣扎,就这么心安理得地闭着眼享受着苏致秋的安慰和拥抱。
然后,凌岁寒开车送他们上班和上学,自己再去忙。
堂堂一个富二代顶流,硬生生变成了司机,还是一位风雨无阻,从不迟到早退的司机。
苏致秋知道他喜欢赖床,喜欢睡懒觉,反正财务自由了,想怎么睡怎么睡,就连拍戏都不拍早戏。
但从住进去快半个月了,凌岁寒天天到点就起,准时准点送孩子上学,送老婆上班,晚上还带孩子写作业、玩玩具,活像个电视剧里的好老公好爸爸。
弄得苏致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假作无事发生。
不过他得承认,这些天他还挺爽的,毕竟有人帮忙带孩子,他回家后也能安稳地躺在沙发上吃着水果看个电影,或者看看策划。
苏团团倒是接受良好,天天开心得不得了,走起路来都是连蹦带跳,无忧无虑的样子。
苏致秋莫名觉得他已经接受了凌岁寒这个“妈妈”,并且十分满意。
就连幼儿园的老师都问他团团最近怎么了,比之前爱笑爱说了,胆子都大了许多。
尽管苏致秋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这少不了凌岁寒的陪伴和耐心。
“我爱你,所以我也爱你儿子。苏致秋,我会对苏团团好的。”
视如己出,凌岁寒做到了。
但是,如果他知道苏团团的真实身世后呢。
以前,每次想到这件事,苏致秋的第一反应都是记忆中那张写满厌恶和嘲讽的脸,那张来自他父亲的脸。
他会无法自拔的恐慌,甚至干呕。
因为过于紧张而导致的生理性干呕。
而现在,他有些茫然地发现,他似乎没有那么强烈的惊恐了,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那张和他相像的脸,而是他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人。
凌岁寒就站在那里,对他笑,他依旧爱他,不曾改变。
即使听到了这么惊世骇俗的消息,他依旧不改其色。
苏致秋知道这是近些天来,凌岁寒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忽然很有信心,或许有一天,他能彻底忘记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人,向凌岁寒坦白一切。
无论凌岁寒是相信,还是觉得荒谬,无论他接受,还是厌恶。
苏致秋想,他似乎都能坦然地接受了。
前提是,他需要时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忘记那段绝望的经历,忘记那崩溃的五年。
“小苏哥,这个花墙是不是得再调整一下?”
安雯雯的声音忽然在耳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致秋猛地回过头,下意识嗯了一声,才道:“我刚刚已经和工人们说了,一会就弄。”
安雯雯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又被想起什么的苏致秋叫住。
“对了,你们的妆容确定好没有?不要像上次一样临时改动,这次是年度特辑,不能乱来。”
安雯雯连忙点点头,拿着工作平板认真地给苏致秋又检查了一遍,“绝对不会出问题,我都安排好了,今早又仔细问过了。”
苏致秋对她还是很放心的,安雯雯前天刚刚回来上班,虽然气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但神色确实如常,瞧不出什么异样。
而且她刚一回来,就正好赶上了工作室的外景,前几天拍的基本都是内景嘉宾,而接下来几天一直到过年就基本都是外景拍摄了。
外景拍摄比内景要麻烦不少,需要的人手多,还容易出各种问题,苏致秋已经忙得团团转好几天了,孩子直接扔给了凌岁寒带,就连温觉非也不能当甩手掌柜了,有空就跑来转悠。
因此,一向谨慎沉稳的安雯雯能回来正常上班,让苏致秋狠狠松了口气。
见那个歌手的事似乎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苏致秋也放下了一半的心。
他排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表,目光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方星。
苏致秋无意识地用手指点了点这个名字。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方星了,这个时间听起来不长,但却发生了许多事,因此他每次看见方星的名字,都会想起自己刚跟凌岁寒重逢的那段日子。
方星也马上就要回来了,就这两天的事,其实本来前两天就要回来的,奈何那边的拍摄进度没跟上,一来一回实在耽误事,干脆苏致秋就给他往后延了两天。
少年虽然人不在北城,但心可没闲着,有事没事的就给他点无关痛痒的消息。
什么云城依旧很暖和,拍戏一点也不受罪啦,什么吃不惯云城的饭,人都瘦了,导演都得给他衣服里塞棉花啦,什么今天女二号忽然从马上摔下来了,幸亏自己反应快冲过去接住了,问苏致秋他是不是很牛逼……
一开始苏致秋还一一回复,一则方星也是娱乐圈里前途无量的冉冉新星,他得帮工作室笼住这个大少爷。
二则,方星这小孩不错,当个朋友也不错。
但自从凌岁寒那天威胁他少接触方星后,苏致秋左思右想,自己也觉察出不对劲。
尽管当年在团里,他和温觉非的cp粉总是发“苏致秋,我恨你是块木头”,但他不是真得傻,恰恰相反,有必要的时候他是个很会经营人心的人,否则他也不能短短时间内就把工作室操办得风生水起了。
他只是在有些事上,有点迟钝罢了,也有可能是他一颗心都丢在了凌岁寒身上,所以对于别的心思,总是下意识忽略。
但好歹活了快三十年,现在儿子都会打酱油了,苏致秋要是再看不出方星的心思,就真白活了。
只是,方星注定不能如愿了,就冲着他是凌岁寒弟弟,和凌岁寒有血缘关系这一点,苏致秋就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他不敢让凌岁寒知道这些事,怕凌岁寒直接飞到云城去清理门户,打死方星。
他知道凌岁寒真干的出来,毕竟以前可是有先例的。
否则当初凌夫人找到他的时候,也不会称呼他是“蓝颜祸水”,就差没说他迷惑了她儿子,让她儿子成了纨绔了。
所以,苏致秋左思右想,选择了冷处理,一条也不回也不好,但绝不能全回。
他挑着一些涉及工作的话回了,回的都是轻描淡写,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加油,好好干,刘导是个好导演,听他的准没错[大拇指]jpg.”
“方少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预祝拍摄顺利[大拇指][太阳][咖啡][玫瑰花]jpg.”
“太危险了!看来拍戏还是有风险啊[咖啡][微笑]jpg.”
苏致秋自己看聊天记录都一脸惨不忍睹,实在是让人毫无往下聊的欲望。
要是换成凌岁寒,凌少爷会直接高贵冷艳地丢给他三个字,“说人话。”
或者一个字,“滚”。
但是对面是方星,方星看出他温和下的疏离,果然渐渐减少了发消息的频率,但依旧天天至少发一条。
方星就好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试图靠日久天长打动他。
眼瞅着对方贼心不死,苏致秋也很无奈,又不能直接拒绝,毕竟人家什么也没说。
而且方星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知道他和凌岁寒的那些事,所以是无辜的。
就像安雯雯一样,苏致秋不愿意莫名其妙伤害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他得承认,这一点他不如从不懂怜香惜玉的凌岁寒,总是不留脸面地拒绝得毫不留情。
毕竟凌岁寒从小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爱,他不稀罕别人的喜欢,理所应当地踩碎一颗颗芳心。
但苏致秋做不到。
之前好歹隔着几千公里,方星就算有什么心思也是鞭长莫及,但现在眼看对方就要回来了!
苏致秋有种直觉,等方星回来后,一定会再次把他现在还算安生的日子搅和得天翻地覆。
怎样才能让方星死心,同时又不惊动凌岁寒呢。
想到这,他长长叹了口气,悲叹自己怎么回了北城后,桃花运莫名其妙得这么好,一个个怎么拒绝都没用,偏偏“家有悍夫”,真是无福消受。
晚上,“悍夫”来接他的时候,他还琢磨着这件事,关车门的时候把外套下摆给卡住了。
他只好重新打开车门,往里拽有些长的大衣角,抬眼的时候,却正好看见安雯雯和苗苗远远从场地出来。
他和安雯雯对视了一眼,随后就见安雯雯的目光缓缓偏移,看向了坐在他身边的人。
苏致秋的眼皮剧烈跳动,尽管知道夜深了,隔着车窗看不清车里人,他依旧转身快速关上车门,示意凌岁寒开走。
虽不知他为何忽然变了脸色,凌岁寒依旧照做,苏致秋在后视镜里,看见苗苗也朝这边看过来,被安雯雯拉着走了。
他松了口气,内心却陡然升起一股狐疑。
他有点怀疑起了安雯雯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向旁边凌岁寒,对方目不斜视,像是没感觉到他的目光。
苏致秋自觉没趣,正要移开视线,就听一道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不等苏致秋开口,凌岁寒就蹙起眉道:“跟丢了魂一样,谁给你气受了?是不是温觉非又给你多派活了?”
苏致秋怕凌岁寒跑去折腾温觉非,忙摆手道:“不是,就是……”
话到嘴边,苏致秋又说不下去了,但凌岁寒还在一边等着他。
苏致秋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要是……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有事故意瞒着你,骗了你,你发现后会怎么做?”
静了半晌后,身边幽幽响起一句,“说的好像你没干过似的。”
苏致秋一僵,顿时有些窘迫。
近期凌岁寒不提,他也把五年前的不辞而别给忘了,然而再怎么遗忘,那始终是横在他们中间的一道鸿沟。
就像碎成两半的镜子,即使拼在一起,还是隔着一道弥补不了的缝隙。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凌岁寒瞥了他一眼,忽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刺耳的刹车声中,他冷冷问:“你又要背着我离开北城?”
车辆直接停在路边,幸亏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却仍然把苏致秋吓坏了,生怕他当街炸刺,连忙安抚道:“不会的,我当初答应你会待到年后,就不会再毁约。”
凌岁寒却没急着发动车子,只是一手握在方向盘上,一手捏住他的脸拽过来,出口的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听说,苏致枫已经正式入职了,单位还不错,还有阿姨身体不太好,得经常去总医院调养……”
他说得慢条斯理,却听得苏致秋脸色煞白。
凌岁寒力道不重地拍了拍苏致秋的脸蛋,笑了笑,笑得挺好看的,“五年前我确实是没什么办法。但苏致秋,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苏致秋看着他,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他知道凌岁寒的意思。
凌岁寒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你不是五年前那个孤家寡人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凌岁寒不屑于威胁,处于他这样的出身,也不需要威胁。
就像他说的,五年前他措手不及认栽了,可五年后,一切不一样了。
苏致秋本想说什么,但在路灯昏黄的光下,看清了凌岁寒深埋在眼底的一丝疯狂。
那丝自从重逢后,就从未消失过的疯狂。
他不敢再说什么,也不忍再说什么,只伸出手握了握凌岁寒,像是苍白的安慰,又像是无声的保证。
车辆重新飞驰在路上,就在苏致秋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的时候,凌岁寒冷不丁说道:“听你刚刚的意思,是有事瞒着我。什么事?你最好老实交代。”
苏致秋被他杀了个回马枪,差点唇瓣一抖说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他脑海中就涌现出无数件事。
比如他当年离开的原因,比如他能生孩子,再比如凌岁寒是苏团团的亲生父亲,还有方星、安雯雯等人……
这么粗略一数,苏致秋心虚地发现,他瞒着凌岁寒的事不算多,也就五、六,七八件吧。
呵呵,说出来会死吧,一定会的。
好在,凌岁寒只是诈他一下,也没指望他能说实话。
又或者说,自从五年前起,凌岁寒就放弃了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而是更习惯自己去查。
比如,那天他假称自己有活动,把团团送到了温觉非那,就是为了查到一件事。
“你离开北城前,我妈找过你?”
凌岁寒忽然问。
苏致秋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下一口气就噎在了嗓子里。
他不必再回答,凌岁寒何其了解他,早已看出了答案。
“她跟你说的话,”凌岁寒顿了顿,才委婉道:“应该不怎么好听吧?”
然而,半晌后,苏致秋却摇了摇头,脸上不带任何伪色地道:“没有,阿姨她没有说什么。”
凌岁寒却不大相信,知母莫如子,他们整个凌家都是护犊子的性格,关起门来教训,但在外面是绝对护短的。
不然也不会没人敢惹方星了。
他目前得到的信息是他妈把苏致秋堵在了一个咖啡馆里,两人在里面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离开的时候,凌夫人面有愠色,不怎么高兴的模样,苏致秋虽送了她出去,但脸色也不好看。
一看就知道是吵过架。
现在苏致秋说他妈妈没为难他,凌岁寒是不怎么信的。
为此,他那天得到消息后,骗苏致秋自己有活动,狠心把苏团团送到温觉非那,立刻开车跑回家去问他妈。
凌夫人本来许久没见他,还挺高兴的,结果一听凌岁寒质问的话,登时就翻了脸。
母子俩大吵一架,气得凌夫人还砸了个凌岁寒他爹刚从拍卖会淘来的古董花瓶,大七位数就这么打水漂了。
“苏致秋苏致秋,你干脆死在他身上算了!”
凌夫人指着他的鼻子毫不留情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人家当年都把你踹了走了,你搭上一条胳膊好不容易安生几年,现在他一回来,你又开始发疯了,前几天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多好,结果饭都没吃完就把人家拒绝了,成天黏着那个苏致秋,怎么着,凌岁寒,这次得把命也搭上才满意是不是?”
这话说得挺重的,而且也暴露了一个信息。
凌岁寒把别的话都当作了耳旁风,只抓住一点不放,“所以说,您没否认当年见过他这件事,那我就奇了怪了,怎么您见了他一面,第二天他就走了,不会是被您逼走的吧!”
他语气很差。
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不跟他一般见识,只冷冷道:“你自己去问他,看他怎么说,你妈我就放下一句话,要是我逼他走的,我跟他姓!”
凌岁寒不吃这套,比他妈还强硬,“您不用跟我发这种誓,吓不住我,我会自己去查!”
凌夫人和凌先生是白手起家,风里浪里打拼过来的,虽然疼儿子,但也不是一个无条件惯孩子的人,闻言,抬手就想抽他。
但犹豫一下,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还是没忍心下手,只恨铁不成钢地说:“当初我在饭店又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没想到果然如此,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现在一看根本没有。”
凌岁寒盯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后背生寒地问:“妈,我就问你一句,当年他要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听到这句话,凌夫人少有地心虚了一下,但很快就定住心神,承认道:“对。我是早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架起胳膊,等待着来自儿子的诘问。
出乎意料的,凌岁寒并没有发怒,而是一下子亮起了双眸。
“妈,那你一定也知道他离开的原因,对不对?”
凌岁寒紧紧盯着眼前的母亲,生怕错过对方脸上的一丝表情。
看着儿子充满期盼的眼神,凌夫人陷入了深深的挣扎,她握紧双拳,张张嘴又闭上。
看见她这副样子,凌岁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凌夫人在面前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上面写满了纠结。
凌岁寒那双总是受到诸多称赞的桃花眼也慢慢变得通红。
见凌夫人迟迟不说话,他忽然后退了一步。
凌夫人皱眉看向他,以为他要再追问些什么,一咬牙,正要开口,就听咚的一声。
她错愕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
凌岁寒弯下双膝,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昂起头看着他,漂亮的眼眸中似有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盈盈水光。
“妈,你要是不想让你儿子再过五年行尸走肉的日子,您就告诉我。”
他说,话音不卑不亢,脸上也没什么神色,却因跪地的姿势而显出几分悲凉。
凌夫人被这话里的悲意怔在原地,就连刚刚抬起的手都忘了放下,滑稽地停在半空中。
她不是没见凌岁寒跪过。
凌家是个比较传统的家庭,逢年过节的时候,凌岁寒作为独生子少不了要跪天跪地跪祖宗。
但除此之外,她真没见过。
不,还是有的,当年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他为了知道那个人的去向,不惜跪求,可惜还是没得到结果。
凌夫人看着眼前黑色的发顶,上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旋。
凌岁寒刚出生的时候,老人说头顶有旋的人倔得不要命。
当时凌夫人还没当回事,但直到凌岁寒十三岁那年,也就是遇到那个叫苏致秋的人开始,他就不断在验证这句话。
倔得不要命。
就像现在,那个一向傲得不可一世的儿子,那个十岁时因为他们做生意得罪了人,而被绑匪把刀都抵到了脖子上威胁要撕票,愣是不肯服软说一句害怕的儿子……
却为了那个人总是不断地低头。
好像只要是那个人,他原本打都打不弯的膝盖可以说跪就跪,最在乎的脸面也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就好像,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凌夫人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是有点不愿意知道。
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好半天,足足过去了近十分钟,母子俩的对峙终于以凌夫人的认输告终。
她板着脸道:“不想让我再去找他一次,就站起来。”
凌岁寒理都没理。
凌夫人深吸一口气,暗念一句别动气自己生的,这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见过苏致秋,知道他是个靠谱的孩子,那他既然一声不吭就走了,肯定是有难言的原因,他不愿意让你知道,你又何必去揭他的伤疤呢?”
凌夫人的循循善诱,只换来凌岁寒的一个抬眸。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看凌夫人,又似乎飘向了远方。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我试过了。”
“什么?”
凌夫人没明白。
凌岁寒抿起唇,声音很轻,“我试了五年,但最终却发现伤口破了就是破了,就算结成了伤疤也不代表它好了,伤疤会一直痒会一直疼。反而只有不断撕掉长出的疤,才会有一天长出新的血肉,恢复原样。”
“所以,我不是在揭他的伤疤,我只是想让他彻底新生。”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也逃避过,想过干脆就这样糊涂地继续过下去,但没办法,伤疤实在太痒了,也太丑了,我实在没法忽视。我相信他也一样,所以我决定不忍了。”
凌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惆怅与茫然,商海起伏近三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
她眼圈发红发烫,思及往事,脸上也难得浮现一抹感慨。
“我不能告诉你,不是故意瞒你,而是我也答应过一个人,不告诉你。除非他同意。”
顿了顿,凌夫人还是心软,又补充了一句,“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别怪他。”
凌岁寒没问他妈答应过谁,他知道。
他承认自己看人下菜碟,不敢去问当事人,却跑到这里来逼问母亲。
可谁让他姓凌呢,谁让他爸妈宠他呢。
谁让……他根本没有勇气去问苏致秋呢。
五年前的他确实会发火,可现在他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嘴硬高傲的凌岁寒了,有了自己的小聪明,也豁得出脸面。
只是,即使这样,凌岁寒那天最终也没能问出答案,但不代表他一点收获也没有。
更何况,他本身也没抱太大期望,所以一看快到接苏团团的时间了,他就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跑了。
他妈在后面追,让他在家里吃饭,凌岁寒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赶时间接人去。”
凌夫人听了,可能误会了,在后面恨铁不成钢地嘟哝了一声,“又是去接那个苏致秋下班吧,你干脆当司机去得了,还能……”
凌岁寒听清了,只假作没听见,开着车扬长而去。
他是越来越疯了,但还没疯到那种程度。
如果让凌先生和凌夫人知道他屁颠颠去接的不是苏致秋,而是苏致秋的儿子,估计就不是简单埋怨他两句没出息,而是直接倒地吃速效救心丸了。
儿子因为卷款消失的前男友要死要活也就算了,前男友居然还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而他们从小捧在手里的大儿子对人家视如己出,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亲,就为了能当个合法“后妈”。
就这,人还不稀罕他这个后妈,总想着跑路离开北城呢。
这里面随便一句话拎出来,就光是自己可能要当上“后爷爷”“后奶奶”,都足以让凌女士两口子气死过去再气活过来了。
毕竟,因为他前几年干过的种种事迹,苏致秋这三个字已经属于他家的禁令,一说出来整个屋子都静了。
某种程度上,苏致秋也是个能人,把他们凌家一大家子都治得死死的。
但为了不刺激到他爸妈,彻底封杀苏致秋,他还是闭嘴吧。
第52章
想到这,凌岁寒瞟了身边昏昏欲睡的苏致秋一眼,眼前忽而又浮现老妈写满无奈的神色。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凌岁寒再次握紧方向盘,脑海中盘旋着数个猜测,只等他派出去的人一一验证。
但看样子,被他妈妈逼走这个可能性可以暂时排除了。
凌岁寒沉甸甸的心脏轻了一点,起码,他最害怕的所爱的人互相残杀的场景没有发生。
苏致秋睡着了,忙累一天后在平稳暖和的车厢里睡得很熟,连苏团团什么时候上的车都不知道。
等他迷迷瞪瞪地跟着凌岁寒回到家,在浴室洗澡的时候,温热的水从头顶的花洒浇下,他才猛然想起自己在车上问凌岁寒那个问题,是因为方星。
他一直瞒着方星追求他的事。
想到这里,苏致秋唉声叹气了一番。
当初离开的时候,他曾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欺骗凌岁寒。
哪知道,五年后,他瞒着凌岁寒的事,非但没归零,反而因为各种不得已的原因,还越来越多了。
如果苏致秋能提前预料到七天后,方星和凌岁寒会在凌家家宴上因为他大打出手,他一定会选择现在就对凌岁寒坦白一切,而不是犯老毛病,把什么都压在心里。
凌岁寒飞到云城去揍方星,总比在家宴上当着一堆亲戚的面揍强吧。
只是,现在的苏致秋想不到那么远,他每天光忙着拍摄外景,拼命赶进度,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和凌岁寒也依旧这么晃悠着,晚上回去就跟苏团团像一家三口一样睡一张床上,白天各自忙工作,偶尔在工作场合遇到,双方都装得正义凛然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晚上躺一个被窝,彼此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只有安雯雯每次在碰到凌岁寒后,表情都十分精彩。
苏致秋已经基本确定她肯定看到了什么,就是不知道到底看到了多少,又不好去问,见安雯雯装不知道,也就选择默契地装傻。
安雯雯这个人的嘴巴,他还是比较放心的,实在不行还有凌岁寒呢,凌家的公关团队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全工作室把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再过两天就是年关了,他们却还要站到最后一班岗。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导致苏致秋已经彻底把儿子抛到了脑后,天天恨不得吃住在外景。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之前的粉丝们说的对,他就是个工作狂,一工作起来反而比在贵市歇着的时候更容光焕发了,精神抖擞,每天成就感爆棚。
凌岁寒负责天天来回接送父子俩,任劳任怨。
遇到周六日,还会带着苏团团到处逛着玩,甚至还开车带着他出了趟北城去周边城市短游。
可惜苏致秋已经失去了周六日正常休息的权力,没能跟着去。
但依旧把苏团团兴奋坏了。
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看着苏团团笑得眯起来的眼,苏致秋不禁有些愧疚,因为各种不可抗力原因,自己还真没带着他旅过游,最多也只是在贵市的市区转转而已。
这次也是因为苏团团他们上了一节手工课,要设计一下自己去过的景点的小手账,同学们去哪里的都有,出国的都一大把。
然而只有苏团团回家后,对着空白的美术纸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不知道怎么完成作业,又知道爸爸忙,所以不愿意打扰爸爸。
最后还是凌岁寒从他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空白的白纸,仔细问过后,才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凌岁寒就直接开车带他出发了,连司机都没带。
他们出发得比较早,又故意没有打扰他休息,等苏致秋醒的时候,他们已经上高速了。
苏致秋很担心苏团团会不会闹脾气。
然而,尽管第一次离开爸爸长达两天,打破了出生以来的记录,但团团特别坚强,非但没哭还玩得很尽兴。
除了晚上苏致秋打电话的时候,掉了两滴泪,除此之外,简直没有任何不适。
回来之后,团团到处跟人嘚瑟自己的旅行经历,什么泡温泉啦、滑雪啦、玩雪地卡丁车啦……
还买了一堆零儿八碎的纪念品回来,给柠檬为首的一众好友分了,还不忘留出给爸爸、奶奶和叔叔的。
当然,凌岁寒结的账。
苏致秋把那个小小的冰箱贴放在了书桌上,耳边又回响起团团的小奶音,“爸爸,别的都是我选的,只有你的这个是帅叔叔亲自挑的哦,最贵啦。”
他摩挲着这个可爱的冰箱贴,眼前仿佛浮现凌岁寒戴着鸭舌帽和口罩,一手拉着苏团团,一边站在一堆十块精品冰箱贴前挑拣的模样。
再回过神来时,在嘴角摸到了一丝笑。
想到儿子这段时间在凌岁寒那从小心谨慎到如鱼得水,再到现在的乐不思蜀,他还真有点吃味了。
难不成这就是血脉的神奇么,凌岁寒一出现,苏团团就下意识开始崇拜他。
后天老妈他们就都回来了,他和苏团团也没有留在凌岁寒那的理由了,必须要搬回自己家了。
苏致秋习惯性地咬了咬嘴里的软肉,直到口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才停下来。
他有点……焦虑。
但他也知道,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忆最近这近一个月的时间,苏致秋只觉得好似一场如花似锦的美梦,但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要伸出手去触碰,终究要从美好中清醒。
梦乡虽美,却不得不醒来了。
他都想好了,到那天就不让凌岁寒去接苏团团了,让苏致枫过去接,早上出门的时候顺便把他和苏团团的东西都带走,应该也没多少,顶多一个包就够了。
此刻,苏致秋不仅暗自庆幸现在繁忙的工作,不仅带给他满满的成就感,而且让他能不沉浸在情绪的漩涡中。
就像今天,等大家收工,终于一起晃晃悠悠朝外走的时候,已经又是九点了。
今天又是出外景,大部分同事都开了车,苏致秋目送所有人离开后,也站在路灯下等凌岁寒来接。
明明是个大明星,却十分猖狂地每天亲自开车招摇过市,连个司机也不请,也只有凌岁寒了,毕竟没人会随便曝他。
苏致秋一边看着工作群的消息,一边想起刚重逢的时候,凌岁寒身边还是有助理和司机的,但自从团团出现之后,似乎再也没见过那些人。
无论出行还是日常穿着饮食,全是凌岁寒自己一人操办。
苏致秋不确定他是不是为了保护苏团团,也可能是单纯不喜欢生人在自己身边。
凌岁寒过来还要有个二十分钟,苏致秋坐在长椅上,回了苗苗的消息。
这次外景拍摄地点还挺巧的,离两个女孩租的房子很近,苏致秋还没上车,她们已经在群里报备到家了。
所以今晚,两个姑娘还邀请他和其他同事去家里吃火锅,苏致秋想着明天还要忙,就提议把日子定在了下周。
苏致秋有些百无聊赖地翻着相册,里面大部分都是苏团团的照片,他臭美,爱拍照,总是拿着他的手机自拍个不停。
最近他忙,苏团团就转而去祸害凌岁寒的手机了,苏致秋不必看,都能猜出凌岁寒的相册是什么样。
好在,自从凌岁寒送了他那个儿童相机后,苏团团有了新的更好用的工具,就放弃了他们的手机。
他相册里现在距离最近的一张照片还是两周之前拍的呢,十分可爱。
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一个衣角,却足以让苏致秋认出后面的人是凌岁寒。
他就这么看了好半天,直到电话震动起来。
苏致秋还以为是凌岁寒过来了,正要接听,却发现联系人是苗苗。
他没多想,接通后随口道:“怎么了,苗苗,是不是今天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那头一道急促而压低的声音给打断了。
“小苏哥,那个歌手又来了,”苗苗飞快地在电话里说:“可能是喝了酒了,现在在我们家门口闹腾,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在砸门!”
苏致秋一听,本来快要昏昏欲睡的神经一下子就炸了起来,他腾一下站起身,赶紧嘱咐道:“你们把门反锁好,千万不要出去。”
他知道苗苗的性格,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此刻能给他打电话求助,肯定是对方很过分了。
“好的小苏哥,我本来想报警,”苗苗声音还算稳定,但一丝颤抖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但又一想,觉得在这个圈子里报警不是很合适,主要怕被爆出去后会影响雯雯,现在这个网络环境太可怕了。”
苏致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顾不上关车门,报了地址后就赶紧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得对。不过如果真的要破门而入了,就别犹豫,赶紧报警。”
那边听见他的声音,不怎么意外地问:“小苏哥,你是要过来吗?”
苏致秋应了一声,怕她害怕,一直没挂电话,不时问两句情况。
苗苗说她是瞒着安雯雯打的电话,安雯雯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让她打的。
但是她哥哥和嫂子都走了,就她们两个,实在是害怕,偌大的北城,竟然找不到一个圈子里还愿意帮她们的人。
要是寻常人还好,偏偏又涉及到这种娱乐圈公众人物,而且还是一个传说中颇有背景的明星。
这种事在圈子里简直太常见了,苦主不知道有多少,很多有公司有经纪人的新星都被骚扰或是潜规则过,更别提安雯雯只是个小小的化妆师,家庭更是普通,是个简直不值一提的小人物。
面对这种事,似乎只有认命的份。
苗苗那边静了几秒,才不好意思地在电话里小声道:“小苏哥,你注意安全,一定多带几个人,给你添麻烦了。”
苏致秋自己在这圈子沉浮这么多年,曾经刚出道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只是他当时有凌岁寒,自然逃过一劫,但不代表他没见过黑暗。
所以他不怪苗苗求助自己,只是安慰着她,让她注意安雯雯的情绪,千万不要一激动跑出去。
一路上,他的右眼皮狂跳,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禁不断催促司机开快点。
他举着手机,快到地方的时候,才终于想起凌岁寒应该已经到了,他忙给凌岁寒发消息过去。
苏:小安和苗苗出了点事,我现在过去看看,一会直接打车回家就好。
凌大小姐可能还在开车,没回他。
风风火火地一到小区,苏致秋匆匆关上车门,四处寻摸了一圈,最后捡了根长木棍带上了。
他的年纪已经不会热血一上头,就赤手空拳地往上跑了。
电话里一开始还比较平静,只能听见苗苗的说话声,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显然门外的人更加激动起来,苏致秋隔着电话都能听见那边砰砰砰的巨响,似乎马上就要破门而入了。
落到耳朵里,让人不战而栗,他一个隔着电话线听到的大男人都皱起眉,更别提两个女孩了。
苏致秋心头一股怒火烧起,好像十几岁时那股逞凶斗狠的劲又冒出来了,他挂掉电话,为了避免开门杀,连电梯都没坐,大步流星地冲上楼梯。
他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顺手找了物业,然而这毕竟是个很老的小区,租金便宜的同时,苏致秋看了眼牙都快掉了的保安,没报太大希望。
但好歹如果一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至于单枪匹马,有人能收场就行。
随着他脚步的逼近,那声音也越来越响,直到他走上最后几级台阶,悄悄放缓脚步,站起楼梯的阴影处,果然看到有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一扇门前。
好端端的大门已经被弄得坑坑洼洼,甚至破了一大块,这大门看着也年头不短了,似乎再用力撞几下就可以破门而入了。
正这么想着,苏致秋就见那人狠狠地抬腿踹了门板一脚,哗啦一声,竟真让他一只脚伸了过去。
门内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很快又止住了。
苏致秋实在不能再等下去,顾不上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就几步跨做一步冲了上去。
听见脚步声,男人虽一身酒气,但动作却一点也不慢,立刻就转过身,甚至还不忘按了按脸上的口罩!
苏致秋眼尖地发现了他这个动作,心中立刻升起一股火气。
他什么人没见过,这歌手一看就知道没喝醉,完全在这借着醉酒的名号装疯卖傻罢了!
他真是看不起这样的人,二话不说跑过去就要把男人先拽走。
然而,或许是男人没有再砸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竟忽闪一下,灭了。
老小区的设施就是让人着急,苏致秋用力跺了下脚也没亮。
楼道立刻陷入了黑暗,苏致秋的夜盲症在这时候拖了后腿,直接失明了。
而这歌手的视力似乎不错,在黑暗中直接拎着东西逼近过来。
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开口喝道:“林泸!我知道是你!”
他见男人这全副武装的鬼祟模样,就知道对方也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怕媒体。
他立刻故意叫迫对方的身份,以达到震慑的目的,能拖延一下时间。
而最主要的还是能把这不太灵敏的声控灯赶紧弄亮了。
好在,这一次,声控灯终于管用了,苏致秋眼前一亮,下一秒,一道阴影已经到了眼前。
他在这千分之一秒里,看清了对方手里拎着的竟是一柄消防斧!
斧柄很长,这歌手貌似也练过点什么,在手中又劈又砍,舞得虎虎生风,还真有些唬人。
但苏致秋也不是吃素的,他没被星探挖进公司的时候也是学校一霸,没办法,小孩子也是会欺负人的,他不混点,他和他弟就得被人家按着交保护费,要不就挨揍。
所以,连凌岁寒也不知道苏致秋曾经没少打个架,翻个墙什么的,是国旗下讲话念检讨的常客。
每次凌岁寒追着他问的时候,苏致秋都骗他说自己曾经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凌岁寒从来没怀疑过,因为苏致秋当练习生后真得很乖很努力。
时间久了,尤其是生了团团后,苏致秋回忆起那些过往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但现在,锋利的斧头在空中扫出风声,再加上对方嚣张的态度,让苏致秋一下子浑身血液沸腾起来,好像又回到了曾经十几岁的年纪。
他反应极快地一闪肩膀,以零点几厘米之差极其危险地避过了闪着寒光的斧子,又直直地冲过去,一记直拳狠狠砸在歌手戴着口罩的脸上。
隔着口罩,苏致秋都仿佛听到了骨骼的脆响,男人被他打得撞到墙上,一屁股滑到地上。
他反应过来自己下手似乎有点狠了,主要是他看这人这么气势汹汹的,真没想到对方连躲都不会躲,全是花架子。
一看这浮肿的双眼,就知道全被酒色给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虽然生过团团但依旧坚持锻炼的他的对手。
苏致秋没料到会这么快结束战斗,心中还有些重回光辉岁月的得意,劈手夺过对方的斧子,正要说什么,就听门板传来什么动静。
他扭头一看,见安雯雯打开了门,惊讶地看着他,后面还跟着一脸担忧的苗苗。
苏致秋立刻皱起眉,把斧子换了个手,怕那歌手抢回去。
他一边伸出脚拦在中间,一边挥手让她们回去,“别出来,回去!”
安雯雯脸色煞白,眼眶却红得吓人,她坚定地举起手里拿着的东西,恨恨道:“本来就是我的事,我怎么好意思一直躲在家里看着,小苏哥你不要管了,我弄死他去坐牢,判我死罪我都认了!”
苏致秋一听,看了她手里还在嗡嗡作响的东西一眼,顿时眼皮又是一跳,竟然是一个已经拉开的电锯,看着就让人胆寒。
这玩意哪来的?!
这要是一锯下去,真得会出人命,这歌手不死也得残,重点是安雯雯也要把后半生搭进去了!
他伸出的腿本是为了保护安雯雯,此刻却不得不调转方向,一边赶紧冲着苗苗使眼色,让她拉安雯雯回去,一边死死挡住歌手,怕刺激到安雯雯。
哪知,安雯雯没被刺激到,他背后的歌手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从他身后跳出来,趁他不注意,一把将他进小区后捡的木棍夺了过来。
苏致秋下意识去抢,却因为护着消防斧,没能拽回来。
歌手林泸捂着鼻子,退到一边,目光凶狠地在他和安雯雯脸上转来转去,随后唾了一口,道:“你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不会就是他吧?”
闻言,苏致秋下意识看向安雯雯,安雯雯怕对方报复苏致秋,立刻否认了。
不过,林泸却依旧从她紧张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顿时妒火中烧,觉得丢了面子,望着苏致秋嘴里十分不干不净地骂了一串。
苏致秋冷冷地看着他,听着对方又是祖宗又是妈的骂,虽然心中愤怒到了极点,但第一反应依旧是去阻拦安雯雯。
听他这样骂苏致秋,安雯雯果然急眼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她挥舞着电锯就往前冲,被眼疾手快的苗苗死死抱住了。
苏致秋一边把也跟着冲过来的林泸一脚踹开,一边伸手死命去夺安雯雯手中的电锯。
偏偏林泸还在那边喷粪,“我告诉你安雯雯,你不要以为这小白脸能护得了你,等他一走,看我怎么弄你,妈的,我连他一起揍,让你们都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还得来求我给你……”
有那么一瞬间,苏致秋简直想把电锯夺过来,照着他的嘴狠狠来一下子。
好在,他到底不是那个削尖脑袋往前冲的少年了,有理智有计划。
这个林泸虽令人恶心,但有件事是事实,他有背景有人脉,在这个大染缸一样的圈子里的确可以横着走。
所以一旦事情不能收场了,吃不了兜着走的是安雯雯。
这也是他不让安雯雯和苗苗出来的原因,大不了有什么事,让林泸冲他来,他受着。
狭小的楼梯间里,场面十分混乱,苏致秋在这个空挡里,后背还不小心被林泸挥舞的木棍子给扫了一下,火辣辣得疼。
他抽了口气,怕两个女孩知道了着急,便强忍着没出声,好不容易把安雯雯推回了屋内,这才转身给了林泸报复性的一脚。
林沪一下子翻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他今晚没少挨揍,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任由苏致秋拿东西把他绑起来,然后眼睁睁看着苏致秋拍了张照片。
苏致秋不想用这种下作的方法去威胁别人,然而他今晚揍了林泸,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没再管还在那骂骂咧咧的林泸,转身站在门口,没进屋,对安雯雯和苗苗道:“这个人我带走了,太晚了你们这门板也别找人上门修了,不安全,我马上去给你们买个门堵送上来,也能对付一晚。”
苗苗却跑出来一把拽住他,求助地指着安雯雯,又气又急地道:“小苏哥,你快骂她一句,非要去和林泸同归于尽,我怎么拦都拦不住,还说活着也没什么劲,不如报答一下社会,真不知道是不是疯了!”
看着她急切的脸庞,苏致秋却为这有些耳熟的话怔在原地,半天动弹不懂。
很久之前的一个瞬间,他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不觉得安雯雯疯了,他知道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是不会这么想的。
但凡还有办法,谁愿意去死呢。
他叹了口气,走进客厅,走到抱着膝盖的安雯雯身边,也慢慢蹲下,过了好久才道:“安雯雯,别冲动,事情会解决的,你相信我。”
听到熟悉的温和嗓音,安雯雯终于从膝盖里抬起头来,露出凌乱的发丝和红肿的眼,泪水依旧像无穷无尽一样从眼眶中涌出。
她悲怆地开了口,因为过度呼吸一抽一抽的,几乎连不成句子,“小苏哥,我没办法了,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会结束的,这件事根本就不会结束。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直在威胁我,说要让我们的工作室开不下去,说我要是再躲他就会找人打我,还说要找到我家去报复我爸妈和我妹妹,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说完,一向内敛文静的安雯雯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连续积压多天无人可说的恐慌在此刻一下子爆发出来,无助又崩溃。
苏致秋看着她哭得这样难过,心里也很不好受,他最见不得别人哭了,不禁抿起唇放轻语气安抚道:“会好的,你信我。”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安雯雯,拿过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不带任何暧昧,只是对朋友单纯的安慰。
门外躺在地上的林泸还在咒骂个不停,从试图拉拢苏致秋已经转变成威胁,“你给我等着,傻逼!我他妈让你在娱乐圈混不下去,让你求我给你条活路,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一个小破工作室,就是温觉非来了我也不怕……”
苏致秋却对这些嘈杂充耳不闻,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看着安雯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若失。
“安雯雯,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笃定会好吗?因为,曾经我也这么想过,干脆拿着刀一刀捅死那个人,然后自己也跟着去死算了,也算是帮社会清理渣滓败类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我走投无路了,我连吃饭的时候都希望自己就这么被噎死算了。”
似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心灰意冷,安雯雯慢慢停下抽噎,惊慌地抬起头看着他,苏致秋看着她微微一笑道:“不骗你,我当时甚至什么都准备好了,但是,举起刀的那一刻,我后悔了。”
门外如苍蝇嗡嗡般的叫骂威胁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苏致秋和安雯雯谁都没去理会。
他只是语气平和的,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般地说:“最后,我还是把刀放下了。一了百了或许可以解决问题,可我还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我舍不得因为这样一个烂人毁掉自己的人生。”
“那后来呢?”
安雯雯听得出了神,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想要从中汲取到什么力量一般地追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苏致秋抬手,像对待苏团团一样,温柔地把粘在她下巴上的一大块纸巾拿了下来,语气平淡,“后来没多久,他自己喝多酒后醉倒在路边,冬天太冷了,就在睡梦中被冻死了。”
安雯雯惊讶地看着他,似是想问他是谁,但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只颤抖着吐出几个字,“这样吗。”
“嗯,就这样,折磨我二十年的人就这样轻易地死了,警察叫我去认身份的时候,就像做梦一样。”
苏致秋微笑着对她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很恍惚,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那时候真得杀了他,受不了刺激臆想出来他被冻死了。但很快,我就走出来了,无数次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都很庆幸我收手了,没有毁掉还有无数个可能的明天。”
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有下意识收紧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挣扎。
或许也不是挣扎,而是一种历尽千帆过后,回首往事的感慨。
这还是苏致秋第一次和别人倾诉这件事,就连温觉非,也只是模糊知道他父亲意外死了的事,并不清楚他还曾有过这样一段心理斗争。
如果不是他怕安雯雯真得跑去做傻事,他会把这件事在心底埋一辈子,埋到最深处,永远不让第二个人知道,直至被他带入地底。
不过现在说出来了,似乎感觉也不错。
苏致秋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再提起的时候,已经可以尽可能的轻松了,时间果然可以磨灭一切啊。
他轻轻拍了拍安雯雯的肩膀,鼓励地道:“行了,去洗洗脸睡觉吧,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又是新的一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把今天过好就够了,起码今晚上还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末了,他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明天给你放半天假?不过真的只能放半天,你也知道现在工作室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我要是再放你一天,温总会疯的。”
想起温觉非最近几天天天抓狂的模样,安雯雯和苏致秋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苏哥,其实我那天……”
安雯雯看着苏致秋似水的眼眸,正要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那个,小苏哥……”
一直站在一边没出声的苗苗忽然开了口,眼睛看向门外,神色有些复杂地叫他。
苏致秋以为林泸又怎么了,这么半天都没什么动静,不会真让自己打出什么事来了吧。
他连忙转过身,想过去查看一下。
一转头,楼道已经灭了有一段时间的声控灯被震响,照亮灯下那个人。
凌岁寒抬起头来,冷冷地看向这边。
苏致秋愣在原地。
凌岁寒戴着顶棒球帽,零下十度只穿了件黑色毛衣,一脚踩在林泸的头上,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他就说林泸怎么半天都没声音了,原来是被人直接把嘴堵住了。
苏致秋已经顾不上躺在地上的林泸了,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如同天降的凌岁寒,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的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苏致秋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本以为永远不会说出的往事,却在此刻这么轻飘飘地暴露出来。
凌岁寒那么聪明,一定能从他的话中猜出他离开的原因。
苏致秋感觉天都塌了,明明今晚是个月明星稀的天气,他却觉得外面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在门外,一个站在门内地对视了半天,直到终于把自己的嘴挣扎出来的林泸忍不住愤怒地喊道:“你他妈的又是谁啊?从哪冒出来的啊,你们都有病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颗可怜的被凌岁寒踩住的头。
凌岁寒也收回看向苏致秋的目光,弯腰看了看地上的人一眼,终于屈尊降贵地抬起腿,不等林泸松口气,那只脚又死死踩在了他的脖子上,正抵着气管的位置。
林泸立刻紧张起来,偏偏又被苏致秋绑住了,无法腾出双手去拽凌岁寒的腿,只好断断续续地放狠话,“我告诉你,我可是……”
然而,过往他一直战无不利的话却第一次碰了钉子。
凌岁寒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看到了什么脏眼睛的东西一般,冷冷打断他。
“我知道你是谁,林山的弟弟。”
林泸刚一得意,想要继续威胁对方放开自己,却被凌岁寒的下一句话死死钉在原地。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凌岁寒不像他心虚地又戴帽子又口罩,他甚至抬手摘下了帽子,露出灯光下极为优越的一张脸。
看着躺在地上的人,他面无表情,冷得吓人。
第53章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凌岁寒的脸色显得更加可怖。
看清来人的脸后,林泸脸上先是划过一丝熟悉的对美色的垂涎,但认出这个人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当然知道!只要混娱乐圈的,谁会不知道?就是在偌大的北城,估计也很少有人会不认识他。
北城前首富凌家的独生子,凌岁寒。
他曾经跟着他哥去参加商会的时候,远远望过他一眼,那时候凌岁寒才十几岁刚刚搞了个男团出道,一露面就直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看得目不转睛还不算,还要集体目送对方离开。
他向来是个荤素不忌的,从那次惊鸿一面后,顿时就看得茶不思饭不想,他哥知道他的毛病,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所有念头。
“你要是想对他动什么歪心思,我干脆现在就把你打死送到凌家去,免得哪天因为你一个人连累我们整个林家。”
后来,他玩得更花,天天美人乡里泡着,就把这事给忘了。
但此刻,再次看到记忆中那张脸的时候,林泸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惊恐。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看上了个小家碧玉的化妆师,怎么能惹上这尊大佛。
难不成凌岁寒是那化妆师的男朋友。
不,不可能。
林泸打死都不信,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件事他清楚无比。
那就是,他完蛋了。
凌岁寒接下来的话也验证了他的恐慌。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眉眼间满是戾气,像是极力压制怒气地说:“我会找林山的,林沪,这事没完。”
林泸脸色灰败地瘫在地上,又是困惑又是恐惧,却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美人将脚抬起来,在地上蹭了蹭。
随后,凌少瞥了安雯雯一眼,没有给其他人一个眼神,就戴上棒球帽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见状,林泸顿时更加心灰意冷起来,断定凌少和这化妆师一定有某种关系,不禁暗恨自己这次踢到了铁板。
他正心中悔恨至极时,就见刚刚揍自己的那个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对方转身匆忙嘱咐道:“我先走了,你们快关门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那男人就跑过来拽起自己,一路连拖带推地带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车,林泸一眼就从开了条缝的车窗中看清了坐在车里的人,是凌岁寒。
随后,车窗缓缓降下,凌少和拽着自己的男人对视了一眼,皱皱眉,颇有些嫌恶地说道:“松手。”
男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了手。
林泸被丢在地上,摔得有些迷糊,再抬头时,就听见凌少冷冷道:“还不上车?”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还暴打自己的男人就像个小媳妇一样,嗖一下乖乖钻进了副驾,刚一关上车门,黑车就一脚油门飞了出去,车尾气轰了他一脸。
苏致秋忐忑不安地系好安全带,偷偷瞥了身边人一眼,想说什么,又讪讪闭上嘴。
过了好半天,直到车辆驶上了平稳开阔的大路,凌岁寒的车速才降了下来。
苏致秋审时度势,看凌岁寒似乎情绪好一些了,这才开口问:“你怎么过来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顿时得到凌岁寒的冷嘲热讽,“我就看了个导航的时间,就有人跑去英雄救美,还连电话都不接,我能怎么办?只好去找温觉非要地址,免得苏团团见不到他最爱的爸爸了。”
苏致秋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静音了,估计是在口袋里碰到了。
他顿时更加心虚起来,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这不也是着急么,她们两个姑娘家我怕出什么事。对了,林泸怎么办,就把他扔在那,会不会出什么事?”
他倒不怕林泸再跑去骚扰安雯雯他们,毕竟他捆得挺结实的。
这次,不等凌岁寒开口,电话就响了起来。
凌岁寒看了一眼,丢给他,“你接。”
屏幕上显示陈助理,苏致秋手忙脚乱地接通,那头是一道稳重的陌生嗓音,“凌少,人已经带上车了,正按照您说的送到林山那去,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苏致秋的疑问得到了解答,他瞄了一旁开车的凌岁寒一眼,见对方没有表示,便自作主张地清了清嗓子,“没有了。”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辛苦你们了。”
电话那头微妙地顿了一秒,随后很快回复过来,“您太客气了,苏先生。”
直到挂断电话,苏致秋都有些二丈摸不着头,他只是开口说了句话,凌岁寒的助理怎么就猜出是他来了呢。
但他很机智地没有问,只是一边把手机放下,一边在心里猜测了一下林泸的结局。
凌岁寒开了口,那基本就不用他再不自量力地插手了,反正林泸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以后肯定也不敢再胡乱骚扰人了。
正好给他个教训,恶有恶报。
说起来,他还要替安雯雯和自己感谢凌岁寒,否则就凭自己,他还真不能肯定完美解决这件事。
所以,苏致秋对他道:“谢谢,今晚上麻烦你了。”
“你在替谁道谢?”
凌岁寒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致秋认真地解释道:“替安雯雯,要不是你帮忙,这件事肯定没这么简单解决。”
“你是她什么人?”不知是不是错觉,凌岁寒的声线越来越低,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着牙说话了,“还能替她道谢?家属吗?”
苏致秋听出他的阴阳怪气,顿时明白他误会了,急忙摆手,“不是,我就是,就是……”
说着,他又闭上了嘴,不知为何,在凌岁寒面前,一向最会打圆场的他却总是这么嘴笨,每次想哄凌岁寒开心,说出口的话却十分无趣。
“我只是不忍心,毕竟一起工作了两个多月,她们叫我一声小苏哥,我怎么能狠心不管呢。”
最终,苏致秋只能嗫嗫地解释。
身边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是发怒的前兆。
苏致秋顿时警铃大作,刚刚还敢单手夺斧头的扛把子,此刻像个鹌鹑一样乖乖坐着,十分可怜。
然而,车子缓缓在路边停下了。
不等苏致秋疑惑发问,凌岁寒已经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转身一把揽过他。
下一秒,微凉的唇猛地吻了上来。
苏致秋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凌岁寒的唇瓣狠狠碾过他的嘴,一只手牢牢抵着他的脖子,不让他向后退。
他吻得那么深,那么忘情。
苏致秋被男人搂在怀里接吻,感受着凌岁寒脸上淡淡的青茬扎在自己脸上的刺痛,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淡香,整个人天旋地转,像是踩着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
他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地起反应了,同样的,凌岁寒也一样。
就在苏致秋快要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的时候,身上人才慢慢松开他。
一道暧昧的银丝在两人唇间拉开,诉说着淫靡与欲望。
凌岁寒今天穿的是条牛仔裤,有些修身,此刻绷出了微妙的弧度。
两人都没说话,双双沉默片刻后,凌岁寒忽然道:“我没有怪你。”
“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最喜欢救人了。”
“不然,当初我们也不会认识了。”
苏致秋下意识回忆起了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小王子……
凌岁寒的话把他又拉回现实,“我只是,有点心慌。”
苏致秋连话都没听完,就条件反射地安慰他,“放心吧,我做好准备了才上去的,还提前给温觉非也发了消息,我不会出事的。”
他不说还好,他说完后,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的凌岁寒砰一声砸上方向盘。
“做好什么准备?是准备被斧子劈掉胳膊还是……”
凌岁寒说了一半就猛地顿住,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连设想一下苏致秋受伤的那个画面都受不了。
尽管只是想象,他都难受得想要杀了林泸。
从苏致秋给他发消息到赶过来,一共近十里地,他不知道把车开得多么快才赶了过来。
一路上,提心吊胆地给这个人打电话,却只能得到一遍遍冰冷麻木的你拨打的电话无人接通……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把住方向盘,不让自己的车冲上绿化带。
就好像,就好像回到了五年前那个苍白的冬日,那种无力感时隔五年再次席卷全身,让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生怕自己慢一步,就只能再次看着那个人消失。
他真的怕了,他妈说的对,他已经PTSD了,对苏致秋这三个字。
苏致秋看他这样,心中很不是滋味,心疼得直冒酸水,酸得他胃疼,比后背被砸中的棍伤还疼。
刚刚凌岁寒碰到了那里一下,他用力掐住自己,才没有暴露自己,否则此刻凌岁寒一定会调转车头回去收拾林泸,不计后果。
他正要开口安慰,就听凌岁寒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冷冷地说道:“你有儿子了,你不是一个人,你知道吗苏致秋?如果出点什么事,你让你儿子怎么办,你想过吗?”
我不只有儿子,我还有你。
苏致秋下意识想,但他不能说。
凌岁寒双手捂住脸颊,继续低声道:“你根本没想过,你总是这样……自私又自我,从来不管别人。”
他的声音压抑又痛苦。
让苏致秋满肚子的安慰都无处可说,最后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去抱住了他。
被他浅浅圈住,凌岁寒抖了一下,没有挣扎。
片刻后,他从方向盘上抬起头,一把捏住他的脸,有些用力。
苏致秋感觉自己的脸都被捏变形了,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搞笑,但凌岁寒却依旧面色如水,他被迫直视着男人的双眼,看着那张裸色的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
“你想救谁都与我无关。但如果有一天你出了事,我告诉你苏致秋,我会把你儿子带走,永远不让你妈你弟弟和温觉非他们找到,我不会对他好的,我会很恶毒地折磨他,让你做鬼都后悔。”
凌岁寒一字一顿地说。
“你听见了吗?”
苏致秋纤翘的睫毛颤了颤,扫过凌岁寒的指腹,有些扎人。
不,你不会的,我知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也许真的会把他带走,但你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
因为你是最爱我的凌岁寒,你舍不得。
而我很坏,最会恃宠行凶。
苏致秋看着他那双熟悉的眼睛,心里泛酸。
“我知道了,”他柔顺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低声道:“下次我等你一起,你不来我不去,好吗?”
在他熟练地安抚下,几分钟后,凌岁寒终于恢复了常色。
“坐回去。”
他低声说。
苏致秋依言回到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本以为车子会启动,凌岁寒却打开车门,径直下了车,只丢下一句等我,就朝马路对面走去。
苏致秋隔着昏暗的车窗膜朝外看了看,发现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他不知道凌岁寒去买什么了,只双手扶住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心知,凌岁寒这一关还没过。
自己当时见安雯雯那么绝望,没忍住说出了压在心底的秘密,凌岁寒绝对都听到了。
只是,一直没问他而已。
想到这里,苏致秋有些狐疑,他本以为自己一上车,就会面对凌岁寒的连环诘问和怒火。
不料,对方确实是生气了,原因却和他想的大相径庭。
凌岁寒全程都没问一句那个把他逼入绝路的人是谁,就好像对他的这段往事根本不在意一般,十分冷淡。
苏致秋暗骂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凌岁寒问他为难,凌岁寒一字不发他又心里别扭,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
犹豫半晌,等凌岁寒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苏致秋下定了决心,无论凌岁寒一会问不问,他都已经想好了对策。
准确的说,是他已经编好了所有的谎言。
他不会说实话的。
他不愿意让凌岁寒知道那段尘封的往事,就像他当年初遇时骗了凌岁寒,说自己家庭很幸福一样。
就是因为对方是凌岁寒,所以他才不愿意。
连安雯雯,他都可以坦然地讲述着不堪回首的过往,可每当面对凌岁寒的时候,他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总是希望能在男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得体最美好的一面。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骂他打他都无所谓,他不会往心里去。
但凌岁寒不一样。
他无比恐惧,恐惧对方脸上流露出一丝厌恶抑或嫌弃,同情……的神色。
哪怕只有一丝,都会像削尖的利箭一样狠狠插入他的心脏,让他血流成河。
十几岁初见时是这样,二十几岁时还是这样。
所以,凌岁寒说的没错,他挺虚伪的,再温和细心的人,也有腐烂不堪的另一面。
凌岁寒逆着光走过来,苏致秋看着他的身影。
大冬天的,凌岁寒只穿了件卫衣就出去了,头上戴着棒球帽,下面套了条水洗蓝牛仔裤,裤子上还有一个银线星星。
他又高又瘦,腰窄腿长,简简单单一套衣服愣是穿得十分带劲,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子,一手插进裤兜里,通身气质在周围一群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中极为惹眼。
不时有人将目光落到他身上,好在天黑灯暗,凌岁寒又戴了口罩,这才没人认出来。
但也不妨碍一些女孩目送他几米远,凌岁寒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苏致秋还从打开的窗缝里听到了只言片语。
“几班的,是高三的吗,怎么从来没见过?”
“应该不是咱们学校的吧,要不然早出名了。”
“果然帅哥只看个后脑勺就知道是帅哥……”
呼呼的北风吹散了学生们的叽叽喳喳,凌岁寒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内重新恢复温暖和寂静。
苏致秋一边不易察觉地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男人,一边在心里感慨。
凌岁寒这张脸,这个穿搭,说他是高中生也没人会怀疑,怪不得刚刚的女孩们都以为他是同学。
虽然,他已经是一个四岁孩子的爸了。
凌岁寒一手打着方向盘,察觉到身旁隐晦的视线,没说什么,只是将下巴又微微扬了扬,露出侧脸优越的线条。
身边人果然又忍不住朝这边多看了几眼。
苏致秋看了最后一眼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凌岁寒放在自己腿上的大袋子,随口问道:“你买什么了,怎么还有点热?”
凌岁寒停在红灯前,一手翻了一下袋子,露出里面的便当和热豆奶,道:“折腾一晚了,先凑活吃一下。”
苏致秋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凌岁寒大冷天跑一趟就是为了给自己买吃的。
见他发呆不动,凌岁寒以为他是没胃口,皱了皱眉,尽量放缓语气,“起码把豆奶喝了,有两个味道的,不然……又要胃疼。”
他话音落下,苏致秋瞬间回忆起刚刚重逢的往事,他忍不住勾勾唇角,不再多想,拿出热气腾腾的便当吃起来。
吃完后,苏致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通风,他没忘记凌岁寒的洁癖,对方超超超级讨厌别人在车里吃带味道的东西。
结果却偏偏给自己买了最爱的辣子鸡丁饭,一车全是呛人的辣香。
对于不吃辣的凌岁寒,简直是双重折磨,但——
凌岁寒竟然什么都没说,吭都没吭一声,只是把口罩给戴上了,愣是没让苏致秋少吃一口。
苏致秋了解他在这方面的原则,因此不免惊讶。
看出了他的讶然,在苏致秋开口之前,凌岁寒忽然道:“袋子里还有点别的东西,你别放后面,就放你腿上,不要让团团看到。”
苏致秋以为他怕苏团团也要吃宵夜,没多想,把袋子理了理就又抱着,一低头却忽然眼尖地瞥见下面被挡住的一排小盒子。
五年没做过,和凌岁寒重逢后做的唯一几次都没用措施,所以苏致秋发誓他第一眼真没认出是什么来,还把它从底下拽出来看了看。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手里的东西后,苏致秋的脸腾一下红了起来。
偏偏这时凌岁寒注意到他的动作,竟然抬手体贴地帮他打开了顶灯。
明亮的小黄灯一下子亮起来,照亮苏致秋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排整整齐齐的安全套,除了尺寸都是统一的之外,各种颜色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苏致秋如遭雷劈,尴尬地看了凌岁寒一眼,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放回袋子里,系上了袋口。
凌岁寒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微一眯眼道:“没有喜欢的?”
“什,什么?”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之前最喜欢的那款三年前就已经停产了,买不到了。”
凌岁寒顶着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一脸淡漠地说着虎狼之词,“不过这些都是我特意挑的草莓味的,应该和那款味道差不多。”
苏致秋轻咳一声,憋了半天才说:“你的意思是这些,额,今晚我们,那个……”
凌岁寒打断了他的结结巴巴,直截了当道:“嗯。”
虽然苏致秋还没磕巴完,但他已经从凌岁寒这个言简意赅的回答中领会到了意思。
他登时猛地睁大眼睛,目光投向凌岁寒。
感受到他的目光,凌岁寒似乎心情好了点,随口道:“不过五年过去了,你是不是也不喜欢草莓味了?今晚先随便试试,我已经把你最喜欢的那款的生产厂家买下来了,还多研发了两个味道,等新款做出来了,你先体验一下,反响不错。”
苏致秋看着这人漂亮如花瓣般的嘴唇一张一合,竟说些让人脸红的话,偏偏凌岁寒一派淡然,仿佛这些骚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要不是他了解他……
苏致秋的目光偷偷移向凌岁寒的耳垂,果然发现那里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相同,即使不伸出手去摸,也知道那里一定很烫。
想到凌岁寒刚刚说的话,苏致秋在心里再次长叹一声。
不为什么,是替凌岁寒的爸妈叹的。
凌岁寒好不容易愿意接手产业,结果凌先生和凌夫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儿子第一件事是跑去收购安全套厂家,第一桶金是研发安全套赚来的。
要是再一打听,发现又和自己有关系。
他都不敢想凌先生和凌夫人得在心里怎么骂他是个狐狸精。
路上,苏致秋一直在胡思乱想,为今晚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心理准备。
他真得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甚至期望直接眼一闭,就这么到了家。
苏致秋又是紧张又是忧虑,还夹杂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连到了温觉非那时,人还是飘着的,把焦急等待的温觉非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被打傻了。
和温觉非简单交代清楚后,苏致秋带着苏团团返航。
苏团团早就困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一上车,就直奔自己的儿童座椅乖乖坐好。
没等苏致秋问他两句话,就听见后座传来阵阵平稳的呼吸声,一扭头,才发现苏团团歪着头睡着了。
听着儿子浅浅的呼吸,苏致秋这才蓦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今晚不应该接团团回来的。
但是团团要是自己跟着温觉非睡,肯定会哭,虽然他很乖不会闹脾气,但肯定会想爸爸的。
苏致秋一想到他自己捂在被子里偷偷哭,就心疼得受不了。
可是……
离家越近,苏致秋越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变化,凌岁寒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可浑身却似乎散发出一种只有他能感受到的气场,带着势不可挡的侵略性,还有强烈的求偶荷尔蒙。
当车停在地库里的时候,他浑身的神经都下意识紧绷起来。
车内气温似乎在不断升高,明明暖风已经关掉了,可苏致秋的脸就是越来越红,越来越烫,连手心都渗出一层薄汗。
他总觉得四周弥漫着说不出的暧昧气息,两人的一举一动都那么别扭,就连凌岁寒推开车门的动作都让他心一跳。
凌岁寒抱着苏团团,苏致秋提着袋子,两人一言不发上了电梯,封闭的空间里,团团还在熟睡,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谁也没说话,只在电梯的镜子中对视了一眼,又双双移开视线。
但苏致秋却觉得这一眼的气氛胜过千言万语,走进门的时候,苏致秋终于想起像什么来了。
刚刚的场景,令他想起了某些电影里主角坐在沙发上的无声对视,虽然谁也没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凌岁寒一言不发地把苏团团抱进屋,苏致秋忙跟在后面帮苏团团把衣服脱了,又给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身。
本想把孩子叫醒洗脸,奈何现在是在太晚了,苏团团早就困得直点头了,再加上……
苏致秋犹豫一下,还是没弄醒苏团团,免得小孩子起床气又发作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苏团团窝在被子里舒服的睡颜,心里说不出得柔软,又有些犹疑。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干什么,凌岁寒就在外面的沙发上坐着。
但是,苏致秋走进卫生间,把上衣脱下来,对着镜子瞅了瞅,发现后背靠近肩膀的地方,果然有一道红肿的淤痕,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渐渐变成了黑紫色。
猛得一看,狰狞又吓人,怪不得碰一下都这么疼。
他不确定凌岁寒看到这道伤痕后会是什么表现,他既怕对方觉得刺眼,又怕凌岁寒勃然大怒。
还有……
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小腹处,伸手轻轻抚了抚那道已经浅得只剩一条白线的疤痕。
就是从这里,苏团团出生了。
苏致秋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感觉除此之外,脸最近拍外景也晒黑了,脖子也晒红了,两个青灰色的黑眼圈更是藏不住。
他不禁些懊恼地觉得凌岁寒是故意的,偏偏挑了他最不好看的时候。
颜控的苏致秋非常郁闷,他以超高的标准审视着自己,过了好半天,他彻底把自己洗了洗,觉得整个人清爽起来后,才任命地套上睡衣。
他知道,他要是现在对凌岁寒说改天吧,凌岁寒会爆炸的。
苏致秋清清嗓子,拉开门走了出去,果然见凌岁寒一手支着下巴,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
前面的茶几上放着苏致秋刚刚拎回来的袋子。
听见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差点在空气中擦出火星来。
凌岁寒一招手,用的是勾勾手指的姿势,好像叫一只小狗一般。
苏致秋下意识朝他走过去,刚一靠近沙发,他就被凌岁寒伸手一拉,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头摔到凌岁寒身上。
凌岁寒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像抱着苏团团一样抱着他,这个姿势让苏致秋的脸红成了柿子。
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好意思,不仅仅是因为许久没和凌岁寒坦诚相见,更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暧昧。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马上要做什么,但在外面却双双装得一本正经,那种未宣之于口的默契,简直暧昧到了极点。
感受到凌岁寒修长的手在顺着他的腰侧摩挲,苏致秋不安地动了动屁股,听到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声。
凌岁寒还穿着那条水洗星星牛仔裤,上身套着黑白条纹卫衣外套,正襟危坐,年轻帅气,只有那双手极其不老实,慢慢掀开他的睡衣下摆。
感受到微烫的掌心带来的温度,苏致秋好比被细针扎了一下,凌岁寒养尊处优的手没有多少薄茧,轻轻抚摸的时候不疼不痒。
“洗过了?”凌岁寒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低沉。
苏致秋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他已经感受到某个微妙的存在。
“这么乖?”凌岁寒眯起眼,狭长的双眼像一只满意的大猫。
“陪我再洗一遍吧。”
他似乎笑了笑,苏致秋正要下来,却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凌岁寒抱着怀里,朝房间走去。
看男人径直进了隔壁房间,没有进苏团团睡觉的那屋,苏致秋松了口气。
看出了他的想法,凌岁寒一挑眉,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没那么变态。”
苏致秋倒觉得不一定。
“不过,你这个提议不错,”凌岁寒哼笑一声,“有机会试试。”
还想辩解什么的苏致秋果断闭上嘴。
水汽慢慢蒸腾,模糊了镜子,苏致秋坐在宽阔的洗手台上,不着寸缕。
他眉心蹙起,看着蹲在身前的凌岁寒。
对方倒是依旧衣着整齐,只是卫衣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整个人更显得清纯。
只是那侵略性的眼神,一点也不清纯。
这个角度,这个穿着,让苏致秋一下子想起了十八岁的凌岁寒。
那时候的凌岁寒也爱这么穿,五年弹指一挥,他依旧像十八岁一样青春逼人。
苏致秋猛地一仰头,一只手握成拳,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推凌岁寒的肩膀,却被对方伸手拦下。
这样的他,让苏致秋几乎有种恍惚的错觉,仿佛回到了他们十几岁的时候,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每天凌晨跑完演出回了酒店,即使再累,凌岁寒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有十足的精力。
比钻石都石更。
他那时候也最喜欢这样折磨他,看他哭泣,听他求饶,只是因为他在录制中随口一句“更倾向和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交往”就大吃飞醋,即使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只是提前安排好的台本。
不,还是不一样的。
苏致秋看着凌岁寒的发顶,凌岁寒没变,可他变了。
人过了二十五,尽管再不想承认,可身体更方面就是再走下坡路了。
过了年,他就二十八了,还曾经生过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岁时的状态了。
这么想着,他脑海中又闹出一个想法,一下子击中了他的心脏。
这样的场景,好像是十八岁的凌岁寒穿越过来了一样,二十七岁的他在和十八岁的凌岁寒暧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凌岁寒察觉到他的走神,眯起眼,干脆地站起身一把甩掉上衣,把他从洗手台上拽了下来。
苏致秋忙顺从地哄他,直到被男人咬住耳朵,逼问在想什么时,他沉默了一瞬,说了实话。
本来只是一个玩笑,他以为凌岁寒也会一笑而过。
不料,凌岁寒竟顿了一下,苏致秋即使看不到他的神色,也知道他似乎不爽了。
“刚刚那么兴奋,是因为十八岁的我?”
凌岁寒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低声道:“怎么了,是嫌我不年轻了吗?觉得现在的我不行了,比不了十八岁?”
苏致秋瞠目结舌,觉得自己简直是挖坑给自己跳,他只是看着那一幕有感而发,怎么就成了嫌他不行了。
然而他这一震惊,直接失去了最佳解释时间,落到凌岁寒眼里就变成了被说中心事后的心虚。
被扛起来的时候,苏致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第54章
哗啦一下,苏致秋被狂吃飞醋的凌岁寒按到偌大的浴缸中,再无还手之力,只能欲哭无泪地庆幸是在漂浮的水中,否则他后背那个淤痕得疼死。
等他惨兮兮地从水面飘出来,趴到沿上喘息时,凌岁寒从他身侧抱住他,像一条缠住人不放的漂亮蟒蛇,趴在他耳侧轻笑一声道:“队长小点声,你儿子还在隔壁睡觉呢,吵醒了我还要抱你去哄他。”
苏致秋一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对方又起了坏心,不知道莫名其妙被戳中了哪个点。
“不要说了!”
他登时从脸红到脖子根,被凌岁寒眼尖地发现后,直接拖了回去。
凌岁寒真得好凶,他都哭了还是不为所动,直到苏致秋各种保证根本没想十八岁的凌岁寒,脑子里全是现在的他后,才终于放过了他。
紧紧相拥的那一刻,凌岁寒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讨厌他。”
“谁?”苏致秋已经要昏厥了,迷迷瞪瞪地问。
“十八岁的我。”
凌岁寒呢喃道:“准确的说,我嫉妒他。那时候,他什么都有,多幸福。”
“他已经有二十岁的你陪着爱着,如果连二十七岁的你也要去爱他,那我怎么办?”
凌岁寒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道:“所以,不要再去想他了。”
沉默了半晌,苏致秋才吐出一口气,道:“可那也是你啊,不管什么年纪,不都是你吗?”
“不是。”凌岁寒说,他又重复了一遍,“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知道他那股疯劲又犯了,没有再反驳,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两个人静静躺了许久,直到恒温浴缸的水都变凉了,苏致秋浑身上下的皮都被泡皱了,才出来。
凌岁寒拿过大毛巾裹住苏致秋要帮他擦,苏致秋没拒绝。
毛巾擦过他腹部的那一条白线时,凌岁寒的手忽然顿住。
苏致秋也跟着一怔,随后一颗心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了凌岁寒一眼。
还好,凌岁寒脸上只是带着一层凝重和……心疼。
苏致秋不忍直视带着这样表情的凌岁寒,尽管知道凌岁寒只是在心疼他,但他还是跟着心里不好受。
还好,凌岁寒只是缓缓滑过那里,在擦向小腿的时候才问:“一直没问,你这个手术是做不了微创吗?”
苏致秋被他问得一懵,他压根就没做手术,哪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胡乱答道:“对,必须得切开。”
凌岁寒的手又是一颤,半晌问道:“是在贵市做的吧?当时的检查报告还有没有?我拿去让我小姨看看,这边的医疗水平更好,再复检一下,放心一点。”
苏致秋这下是真慌了神,他当然知道凌岁寒的小姨是谁,堂堂北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副院长,要是让对方一看他这伤疤,肯定会怀疑的。
就算不会联想到剖腹产上,但他撒的谎一定会被揭穿。
苏致秋可不敢。
“早没了,你放心吧,都这么多年了也没事,不用折腾了。”
他脸上藏不住的紧张和不情愿。
凌岁寒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讨厌医院,倒也没多想,只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虑。
“转过去,我去拿吹风机给你吹一下。”
凌岁寒一边说,一边放下毛巾。
刚要转过身,却忽然发现苏致秋背上多了一条刺眼的伤痕,黑紫色的,触目惊心。
他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又惊又怒地一把扳过苏致秋的肩膀。
“怎么回事?谁干的?是不是林泸?”
苏致秋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自己只顾着前面这道疤痕,把后背上的新伤给忘了。
“是,被木棍砸了一下,”他知道瞒不住,忙道:“当时疼,现在好多了,就是看着吓人。”
凌岁寒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找林泸算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苏致秋知道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也能做到。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凌岁寒去生事,忙一把拉过凌岁寒,道:“正好还有你抹胳膊的药吧,给我抹点就好了,反正我也没少揍他,他可比我惨多了。”
不说还好,一说,凌岁寒又炸了,“那是他活该!你明知道他有武器,还一个人跑过去,就为了保护那个,那个安雯雯!”
苏致秋见他准确得说出安雯雯的名字,还愣了一下,要知道凌岁寒从来都懒得记无关的人,有时候见了十几次还愣是没记住人家长什么样。
现在居然把安雯雯记得这么清楚,苏致秋直觉不是啥好事。
他赶紧把凌岁寒往浴室外面推,凌岁寒看他还有伤,没有怎么挣扎就顺从得被推了出去,自觉去拿药膏了。
苏致秋趴在床上,感受着背后棉签轻柔的力道,怕他连安雯雯也一并记恨,斟酌着哄道:“其实这事吧,全是怪林泸这个浑蛋,安雯雯纯属倒霉,唉,才二十出头的一个小女孩,惹上这么个人,得留下多么深的心理阴影啊。”
本来只是想哄凌岁寒,但说着说着,苏致秋不禁加上了几分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后背上的棉签停了一下,随后换成了更温暖的手,轻轻把药推开。
半晌后,才传来了身后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拎不清的人,就算没有你,如果碰到了,林泸我也会帮她解决干净,但是剩下的,只能让她自己走出来了。”
苏致秋听着这别别扭扭的声音,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知道凌岁寒虽然有点冷情,但骨子里依旧是个善良的人。
“那我替她谢谢你,安雯雯她其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岁寒的咬牙声打断了,“忘说了,要是今晚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我觉得我也可以拎不清,反正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
苏致秋嗖一下把嘴闭上了。
房间里重归宁静,过了许久,苏致秋觉得后背的淤痕完全没感觉了的时候,凌岁寒才收回手来。
苏致秋正要翻身起来,就听身后人忽然问道:“今晚听你说……动手前最后一刻又停下了,什么意思?你要对谁动手?”
苏致秋的动作停住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本以为凌岁寒不会再问了。
过了半晌,他才含含糊糊地道:“几年前的事了,反正最后也没有,忍住了。”
见他没回答,凌岁寒忽然像是开玩笑一般,挑眉问道:“为什么?是想到了我吗?”
苏致秋怔了怔,转过身看向台灯下的凌岁寒,他的神色带笑,却能从声音中听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刚刚说起林泸还不可一世的凌少爷,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他,期待着能听到那个肯定的回答。
苏致秋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思绪不禁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那是他离开北城两个月后,一个月黑风高夜,适合做些事情。
那天他又和他父亲发生了矛盾,被对方狠狠一茶杯砸在头上,流了不少血。
晚上,苏致秋举着手里的刀,冷冷地看着眼前失去意识的老男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难闻的气味,和自己相似的五官透出一股苍老,气质猥俗,早已不见年轻时的风华。
他了结了这个生父,算是给社会除掉败类了。
苏致秋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想起因为这个人自己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辛苦七年换来的事业,欠下了一笔巨款,永无天日,再也见不到那个喜欢穿白色羽绒服的漂亮少年……
他的心冷硬如刀。
漆黑的房间中,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入照亮房间,苏致秋猛地举起手中的利刃。
他没指望逃过一劫,反正杀了这个便宜爹后,他就也跟着去死,把对方给自己的这条命还给他。
下辈子,清清白白的和凌岁寒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只要凌岁寒依旧好好活着就行。
刀尖急速下落,即将碰到肮脏的布料的一瞬间,苏致秋忽然闷哼一声。
他感到肚子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
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肚子里面。
这种滋味说不出来,但让他心里莫名激荡,几乎握不住刀柄。
苏致秋深吸一口气,慢慢收回利刃,向后退了两步,无力地靠在墙上。
他捂住自己的肚子,简直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股怪异的感觉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就重归平静,让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太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但很快,等他站起来,去摸索掉在地上的刀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了一下。
苏致秋又惊又怕,他一把撩起衣服下摆,看向自己的肚子,但他的夜盲症实在拖累,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他确定了,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他的肚子真得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那一刻,苏致秋什么都忘记了,他慌忙打开旁边的灯,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没有看出什么所以为然。
苏致秋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每一个都稍瞬即逝,只有最后一个念头牢牢占据大脑。
胎动。
他没见过胎动,但他们团去年参加一个综艺的时候,体验过分娩全过程,其中就提到婴儿会在肚子里动,就好像被踢了一样。
而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极其荒谬,但苏致秋一时间真得没想到其他可能,要么就是他已经疯了,被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逼疯了。
那一年,苏致秋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谈不上多么成熟,只是太早出社会让他习惯性得先去分析利弊。
他甩甩脑袋,望着失去意识的王八爹,对方又喝醉了,在睡梦中依旧嘟嘟哝哝的咒骂着。
哐当一声,他刚捡起来的刀又掉到了地上。
苏致秋清醒了,他慢慢顺着墙面滑落在地,冰冷的地板让他沸腾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
他刚刚差点……杀了人,他差点用这把刀弑父,犯下无法弥补的大错。
苏致秋内心深处涌起一阵茫然,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不正常,或者说从这个老男人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就已经陷入疯狂了。
他不是冲动,他已经做过了缜密的思考和计划。
但不知为何,三分钟前还杀意腾腾的他现在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脸,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
一直坐公交跑到医院门口,苏致秋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了,他一个男人跑到妇产科检查,要么被当成流氓赶出来,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
他在医院门口踱步半天,最后还是咬牙进去了,他没去妇产科,而是直奔抽血点。
苏致秋凭借自己微薄的健康知识判断,如果身体真得有什么问题,抽血一定能看出来。
下午,他领了检查结果。
没什么大问题,说明他没病,排除了一个选项。
苏致秋这才拿出早晨顺路在药房买的验孕棒,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说明书放到一边。
说明书上说验晨尿是最准的,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再没有一个结果,他真得要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该去精神病院报道了。
等待的那五分钟里,简直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漫长的三百秒。
终于,第二条红线慢慢却坚定地浮了出来。
两条杠,完美符合他在说明书上看到的图片。
答案毋庸置疑。
他没生病,也没疯,他只是,怀孕了。
那一秒,他根本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
苏致秋宛若遭受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在狭小的洗手间里,看着台子上的验孕棒,半天回不过神来。
在某一刻,他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
他离开北城时总是没有原因的干呕和昏睡,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本以为是刚回贵市水土不服,去诊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结果,却不想……
当时他那个王八爹还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他动不动就吐跟个娘们怀孕了似的,却不想竟被他一语成谶。
苏致秋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一下午,他抱着膝盖缩在门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直觉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情绪动不动就剧烈波动,似乎都和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有关系。
累计了两个多月的莫名其妙的焦躁、委屈、崩溃……在这一刻都有了出口。
大颗大颗泪珠从他眼底滑落,苏致秋感觉天仿佛要塌了。
他完蛋了,他的人生完了。
他彻底回不去北城了,他离开的时候就知道。
但他这段时间以来,还一直抱着某种微弱的期望,期待一切尘埃落定后回去找凌岁寒承认错误,求他原谅自己,重修于好。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奇怪的怪物……
所有的期望都在此刻落空了,苏致秋躲在狭小的厕所里绝望地嚎啕大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恨谁,是恨外面那个把他带到世上,却又毁了他的一切的男人,还是恨命运的不公,带给他这么多挫折?
苏致秋不知道,他甚至都有点恨凌岁寒了,也恨肚子里这个凌岁寒的种。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哭到麻木的时候,也有那么一丝庆幸。
庆幸这个不知是福是孽的小宝宝昨晚踢了他两脚,把他从那种魔怔的状态中踢醒。
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尸两命了。
苏致秋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他早就准备和那个王八蛋同归于尽,但当他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个小宝宝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个生命,是他和凌岁寒的孩子。
这段时间,为了防止自己失控跑去北城,苏致秋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人,每天给自己洗脑他和凌岁寒已经没有可能了。
而此刻,被他刻意压下的想念与爱意爆发出来,让苏致秋都打了个冷战。
昨晚,他差一点就杀死了自己,杀死了肚子里这个宝宝。
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掉它,但苏致秋绝对不允许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离开世界。
苏致秋仿佛从这个新生命身上也汲取到了某种力量,他的裤子吸干了所有眼泪,湿得一塌糊涂。
但他已经不哭了。
还好,他没有迈出最后一步。
还好,他没有因为那样一个烂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来得及。
世界这么大,一年四季轮转,星转斗移,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和浩渺的宇宙相比,我们的喜怒哀乐稍瞬即逝,百年后谁又记得谁。
所以他要活着,要用尽所有力气地好好活着,即使再累,也要睁眼看到每天灿烂的阳光。
只要活着,生活就还有希望,总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要是选择了同归于尽,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致秋想明白了。
事实证明,或许这个孩子真的是他的福星,一个月后,他那个王八蛋爹苏宏图,半夜喝醉酒一头摔死在了路边。
走得很干脆,甚至死亡的那一刻还没有从醉意中醒来。
苏致秋还记得被警察叫去认领尸体的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从太平间出来,他转身扶着路边的树就吐了。
警察帮他递纸,安慰他。
苏致秋礼貌地说谢谢,转过身时眼底却不见半分悲意,唯余一片冰冷。
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是悲伤过度,他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
算算日子,那时候他正好快孕期五个月了,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正好是穿卫衣的季节,他就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卫衣。
回家后,他把自己那天穿的所有衣服都烧了,去晦气。
他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悲伤。
因为他最后一丝亲情都已经在父亲无下限的骚扰、母亲永远不会干的泪水中耗尽了。
后来,他生了团团,一岁两岁三岁……他也慢慢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今晚出了安雯雯这件事,苏致秋应该也会彻底忘记。
五年的时光很漫长,但在脑海中过一遍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苏致秋回过神来时,凌岁寒还站在一边等待着他的答案。
看出他脸上有回忆的神色,凌岁寒又追问了一遍,“是和我有关吗?”
从因为我,到和我有关,凌岁寒的语气慢慢变得不那么坚定。
苏致秋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来。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凌岁寒俯身帮他拉上浴袍,“睡觉吧。”
他唇角不易察觉地撇下来,自己觉得依旧面色如常,实则委屈与失望简直从每一根发丝中渗透出来。
他正要直起身,下一秒,脖子却被身下人牢牢揽住。
苏致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急促地低声道:“是,是因为你。没有别人,只是因为你,所以我没做傻事。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岁寒侧过脸,漂亮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苏致秋没有回避眼神,定定地任由他审视自己。
良久,凌岁寒回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伤痕,轻声道:“这次没撒谎骗我。我信了。”
苏致秋笑了笑,静静地任由他趴在自己胸口。
他说的当然是真话,如果不是苏团团踢了他一脚,现在他和凌岁寒要么隔着黄泉,要么隔着一道铁窗,哪里有这样的温存。
而没有凌岁寒,就没有苏团团。
所以,怎么不是因为凌岁寒呢,就是凌岁寒在遥远的北城保护他啊。
凌岁寒本来已经穿好衣服了,不知道哪里又刺激到了他,没等苏致秋反应过来,就把他刚穿好的浴袍扒掉了。
口口声声担心苏致秋的伤势,凌岁寒选择了一个苏致秋最羞耻的姿势,好似动物界的一对的雌雄伴侣。
尤其是凌岁寒一口咬在他后脖颈的时候,苏致秋简直怀疑自己又要揣崽,啊不,怀孕了。
终于洗干净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点了。
苏致秋又困又累,因为背上的伤还只能侧躺着睡,难受极了,翻来覆去睡不好,看得躺在他身边的凌岁寒心中的怒火更盛。
恨不得现在就去找林泸算账。
漆黑的房间很快就陷入宁静,凌岁寒今晚美名其曰怕苏团团碰到他伤痕,换了位置。
苏团团则被放到了最里面,正盖着小被子睡得香甜,对被窝外面发生的大事一概不知。
苏致秋躺在床上,稍微朝后一靠,就是凌岁寒的怀抱,而凌岁寒的身旁,是他们的儿子。
曾几何时连想都不敢想的美梦,竟然成了真。
苏致秋觉得人要幸福就得先知足,他在此刻已经知足了。
无论凌岁寒能不能接受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无论他和苏团团离不离开北城,他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这个此生中他离幸福最近的夜晚。
虽然卧室里静悄悄的,但苏致秋从身后的呼吸声中就能感觉到对方也还没睡。
几个瞬息后,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背对着凌岁寒问道:“你不问我吗?”
凌岁寒果然还没睡。
不像夜盲的苏致秋,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可以在黑暗中准确的用目光描摹出身旁人的侧脸。
“问什么?”
苏致秋犹豫着给出答案,“你都听到了吧?我和安雯雯的对话,其实当初我离开北城也是因为……”
他卡顿了一下,只要一想起那个人的样子,他就控制不住地作呕,好像回到了孕中期的时候。
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他用力压下不适感,正要继续说,唇瓣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
“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不重要了。”
凌岁寒俯身过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轻声道。
苏致秋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色,也听不出他话中的意味。
他的背微不可察得僵了一瞬,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升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凌岁寒却好像有透视眼一般,轻易看出了他的念头。
“我说不重要,不是在赌气,”凌岁寒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刚走的那一年,我的确很在意,疯狂地想知道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告而别。”
“但后来,你回来了,我突然就不那么着魔了,你说得对,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所以苏致秋,我在乎的不是你为何离开,而是你会不会为此再次离开。”
其实五年里,凌岁寒早已经为他找好无数个理由,哪怕苏致秋说的再离谱再敷衍,比如他其实是外星人要回母星去这种理由,他都会信。
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他都觉得只要苏致秋给他一句话,就算骗他,他都知足了。
但此刻,眼看着即将得到答案,他却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过去的已经无法弥补,他只需要确保现在的苏致秋不会再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他就可以了。
“我只想知道,当初让你离开的那件事,解决了吗?”
凌岁寒低声问。
苏致秋在他怀里点点头。
“那就够了。”
凌岁寒小心地避开他后背的淤痕,给他拉了拉被子,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你不想说,我也不急。”
他不急,苏致秋却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有了强烈的倾诉欲,可是一张嘴,他就发现满腔话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开口。
极强的自尊心与熟悉的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让他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每回想一次五年前的事,对他来说都好似一场凌迟,痛不欲生,宛若惊弓之鸟。
伤口愈合了,可疤痕却还需要很久很久,才会消失。
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了。
凌岁寒已经放开了他的嘴,正帮他轻轻揉着肚子,在这舒服的力道下,苏致秋忽然开了口,“明天吧。”
“什么?”凌岁寒没明白。
苏致秋轻轻道:“明天我告诉你。”
看他这副样子,凌岁寒当然能猜出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起码绝不是新闻上铺天盖地的苏致秋卷款出逃。
他没有忽略提起往事时苏致秋脸上的排斥,也没有错过掌心下下意识颤动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我不……”
这次,轮到苏致秋打断了他。
“是我想说,凌岁寒,”苏致秋轻声道:“是我请求你听。”
几秒钟后,凌岁寒没说话,只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苏致秋闭上眼,尽管大脑依旧亢奋无比,但第二天还要工作,他强迫自己休息一会。
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和凌岁寒解释,所以他几乎是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全是他这几年在贵市时的事,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逻辑。
但无一例外,全都是他无法忘怀的经历。
比如他差点流掉苏团团这件事。
其实当时他并没有那么快就接受自己怀了小宝宝这件事,毕竟在他二十多年所接受的教育体系里,这是一件可能性为零的事。
当它真得降临在自己身上时,苏致秋经历了短暂的错愕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思考如何摆脱掉这个孩子。
毕竟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命运的玩笑。
这个孩子挑选了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和一个错误的“妈妈”。
他真笨,甚至连妈妈的性别都没选对。
发现自己怀孕后,苏致秋并没有贸然相信试纸,他还怀有一丝幻想,期盼这只是一场误会。
所以他又想尽办法去一些小诊所等地方再三检查,担惊受怕一个月后,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无论如何检查,结果都指向一个事实。
他的确,怀孕了。
而且他东奔西跑确认胎儿的这一个月,已经开始经历频繁的孕吐和胸涨了。
苏致秋至今回忆起那段时光,依然觉得那两个月仿佛是被人牢牢捂在密不透风的棉被中,几近窒息。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一边忍受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干呕,一边还要提防着那个老男人逃跑,防备对方又出去赌博欠债。
白天吃不好,晚上他也根本睡不好,总觉得宝宝在踢他,他唯一维持生计的写词、策划等工作也做不了了,因为脑子里乱糟糟的,每天生活像打仗一样,没有灵感,只能靠还完债后的一些存款过日子。
他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生他的和他即将要生的,和他那个爹干架的时候还要扶着肚子,怕对方抡起椅子来的时候误伤自己的肚子,束手束脚的。
苏致秋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郁闷,埋怨这个生命一定是上天故意派来报复他的。
他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一个人承受男人怀孕这个可怕的秘密。
而且他根本就不会养孩子,他从生下来起就给全家又当爹又当妈,他除了拼命挣钱,安慰哭泣的老妈,给混账老爹擦屁股,他还会干什么?!
苏致秋没有信心,也不相信他能养好这个孩子。
一个从没感受过父爱的人,又怎么去当好一个父亲呢,苏致秋知道自己学历水平不够高,但他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养好一个孩子的前提是,他有命去养他。
他怎么把这孩子生下来,去哪里生,都是苏致秋要独自不断思考的问题,否则就是一尸两命。
不知道是激素的影响,还是他真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那段时间他动不动就流泪,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恐惧着时间的流逝,也厌恶每一天的清晨——因为这意味着他距离分娩又近了一天。
不过他一向习惯了坚强,没有放任自己颓废多久,他就下定了决心。
还是想办法打掉这个孩子,长痛不如短痛,这是唯一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了。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肚子里的宝宝也不安起来,动的次数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带给他的不良反应也日渐强烈。
弄得他那个王八爹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总是旁敲侧击地想让他把最后的存款都吐出来,怕他忽然死外面了钱都打水漂了。
看穿他的意图,苏致秋不想再总窝在家里,他选定了一家中医馆,天天都去那边晃悠。
他要想办法在那里把这个投错胎的孩子打掉。
第55章
关于中医馆,他并不是瞎选的地方。
刚回贵市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这家医馆,苏致秋正好看见里面的大夫亲自送一位老人出来,笑得很是和蔼温柔。
他当时正忙着去办事,听到旁边人议论说里面的坐堂大夫以前是中医院的副院长,退休后不愿意再返聘回去搞行政,而是开了一家医馆专注自己的老本行。
苏致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不懂那些晦涩医学知识,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手机查孕期知识,简直看得头晕眼花,动不动就吐,吐得昏天黑地。
他也不管这位大夫懂不懂这方面的知识,就觉得对方是副院长,长得还这么面善,说不定能救他,他就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地在医馆外面蹲点。
大夫年纪大了,乍暖还寒,厚重的卷帘门又冰又沉,苏致秋就赶紧走上前去帮她推开。
下过雨后的门前被踩得满是泥印,苏致秋就转悠着去买扫把和地毯,把一条街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尤其是医馆门前能照出人影来。
他从来不凑上去和大夫聊天,就是默默地做点力所能及的活。
大部分时候,他都静静地坐在路口的花坛上,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或许是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有事情可以忙可以打发时间,苏致秋都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
他记得已经是阳春三月了,马上进四月,贵市靠南,春暖花开得更早,所以大部分人都早早脱掉了棉衣,穿着风衣和薄外套。
所以还裹着厚厚大大的棉服的苏致秋,就显得有点扎眼。
再加上他总是一个人待在那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火急火燎跑走去和他爹打架,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所以时间久了,医馆的大夫也终于认识他了,看他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警惕防备逐渐演变成了困惑同情,有时候刮风下雨了还叫他进去喝茶,给他准备点心吃。
苏致秋这才后知后觉,对方或许把他当成脑袋不太灵光的人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回想一下自己套着臃肿的棉服坐在花坛上,木木地看着来往行人的模样,好像确实不太正常。
再加上孕期激素让他的四肢,甚至脸庞都开始浮肿,整个人找不出与昔日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一点相似之处,现在估计就是他微博所有粉丝站在这里,也没人能认出来了。
其实他也不全是在发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思考,想想孩子如果生出来会长什么样子,或者编编词,写写策划,毕竟日子还得正常过啊。
过了这么多年闪光灯下虚伪的日子,回归到真实的人世间也不错,前提是肚子里没有揣着个定时炸/弹就更好了。
后来他听别人说那位大夫姓冬,一个很特别的姓。
冬大夫的确是个好人,他没看走眼。
他在那边晃悠没几天,冬大夫就出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苏致秋都摇头说没有。
他不是不信任这位大夫,而是不信任人心。
后来他和冬大夫越来越熟,冬大夫慧眼识人,早就看出他智力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还是个见过很多世面的聪明人,谈吐有物。
这让对方对他更加好奇,但无论冬大夫如何旁敲侧击,苏致秋几次犹豫之下,都没有说出实情。
他不是没在冲动下想过一吐为快,毕竟他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大的秘密,他真的快支撑不住了,他真得真得很渴望能出现一个人,无论是谁,只要能听他倾诉,不嘲笑他,不说他是怪物就好。
但每一次,苏致秋都及时用强大的自制力闭上嘴,或许是肚子里多了一个人,他变得更加多疑了。
而且……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害怕,比当年被星探发现后第一次独自来到北城时还要害怕。
那时的他独自登上去北城的火车,瑟缩之余满是期待。
几年后,他又回到了这座小城,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起点,这个他以为一辈子不会再回来的地方。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的时候依旧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一个莫名奇妙出现的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哗哗的树叶翻滚起一阵绿浪,苏致秋也不得不换下夹袄,穿上肥大的薄外套,但依旧能看出他微凸的小腹,显得他身材不太好。
苏致秋那段时间除了肚子鼓起来,其他地方都像漏了气一样瘪下去,不正常的干瘦。
他不懂要如何调养,要吃什么,要喝什么才对现阶段的自己好,只能自己天天在网上瞎查,把自己养得不是很好。
但这些都不是他害怕的,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慢慢变了。
他不想流掉这个孩子了,他想留下他,竭尽所能。
苏致秋怀疑自己疯了,他知道胚胎会产生某种激素激发母亲的母爱,但他却直觉自己想法的转变与之无关。
是他心疼了,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舍不得这个宝宝了。
从发现有了它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苏致秋一想到真得要残忍夺去它的生命,他就觉得不忍心。
他陷入莫大的纠结中,每天魂不守舍。
只是还没等他想出个结果,医馆就出了事,冬大夫遇到了来闹事的家属,拿着对不上号的诊单硬说冬大夫是庸医,闹出了人命。
苏致秋那天去的晚了,因为他爹又试图跑出去赌,被他锁起来了,折腾了好一段时间。
等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人高马大的男家属在砸招牌,连病人送的锦旗都给扯下来在泥地里踩上一脚。
周围围着一圈人,有人看不过去上前劝架,被对方明晃晃的拳头威胁着走开,无一人敢上前。
冬大夫身材瘦小,刚到那膀大腰圆的男人肩膀下面,白大褂都被溅上泥点子,总是盘得板板正正的头发也散下来,不顾自己被人推搡,也要弯腰去捡洒落的药材。
就算不为肚子里的孩子,苏致秋这两个月也和冬大夫处出了感情,他顾不上多想,一头就扎了进去。
要不是肚子是个累赘,他觉得自己能一打五,对方也没想到他看起来脸色苍白,病恹恹的瘦得一阵风都能吹跑,居然这么能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警笛呼啸着破风而来,苏致秋路上就感觉不太对劲,好不容易强撑着从警局出来,冬大夫拉着他的手连连感激,硬要请他吃饭。
“不用,我……”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下去。
而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苏致秋永远都忘不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孩子是不是要没了。
一时激动打个架,忘了他肚子里还怀着宝宝,已经不是那个潇洒一人的扛把子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了医馆,因祸得福,他什么都不用再说了,经验丰富的冬大夫早就摸清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知道的比他还多。
苏致秋一脸懵逼地听她念叨着什么几个月胎龄,什么胎儿太小的,被塞了一碗中药后,还被教训了一通怀着孕还跑去打架。
看着冬大夫一派淡定的模样,苏致秋很想问问她不觉得可怕不觉得厌恶么,但不知为何听着絮絮叨叨,他又觉得好像没有问的必要了。
“怪不得每天脸色这么白,营养都被孩子吸干了,瘦得没形了。”
“我就说你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每天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有个不自律的大肚子,还以为你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想让我帮你看病呢。”
冬大夫说完,终于问到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你怎么打算的?”
苏致秋唇瓣动了动,像是看出他的犹豫,冬大夫给了他专业角度的建议。
“宝宝已经快六个月了,月份这么高,说实话,就算是正常女性引产,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更别提你了。”
苏致秋震惊地抬起头,确认道:“六个月?”
冬大夫点点头,苏致秋在昏迷的时候得到了全方位的检查。
“还有……胎儿的四维图,”冬大夫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我就先不给你看了,等你做好决定吧。”
苏致秋不解地看向对方,冬大夫给他解释,“怕你一下子崩溃,看了那个你会更舍不得这个孩子,会影响你的判断。”
冬大夫说了一些他的检查结果,苏致秋接过厚厚一打单子一页都没看,就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冬大夫说让他再考虑最后两天,要是再晚了,想流都流不掉了,临走前,她严肃地叮嘱说无论苏致秋做出什么选择,她都尊重他,更会竭尽全力帮助他。
但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看他运气如何了。
其实苏致秋自己也记不清那两天他都想什么了,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一直在睡觉。
有老妈,有苏致枫,有北城,有尖叫声排山倒海的粉丝,有镁光灯下的舞台,还有……他。
凌岁寒。
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名字,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他肚子里宝宝的另一个父亲。
到了最后关头,苏致秋不再压抑自己对那个人的爱念,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现在凌岁寒在,凌岁寒会怎么选。
其实他知道答案,凌岁寒一定不会要这个孩子,因为他不喜欢小孩,他只爱苏致秋一个。
如果凌岁寒知道这个宝宝可能会让自己丢掉生命,他一定会第一时间要求医生放弃。
一想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苏致秋就感到如洪水般涌来的巨大悲伤,痛彻心扉。
心脏就好像凭空被人挖去了一部分,空落落的。
最后,他选择了留下这个宝宝。
他没再含糊,一咬牙,横竖都是一死,赌一把吧。
当然,这个流淌着他和凌岁寒血脉的宝宝如果能降临在世,那更好不过。
他不会再回北城了,当他选择不告而别的那一刻,他就没再做破镜重圆的打算。
苏致秋心灰意冷地想,他了解凌岁寒,那是个骄傲又冷情的人,他不会再接受自己了。
他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又或许,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命运的玩笑捉弄了他们。
既然如此,他就选择给自己留个纪念吧。
一个不会有人知道的,特殊的纪念。
以后,凌岁寒继续做那个万人瞩目的大明星,他或是深埋泉下,或是带着宝宝好好生活。
挺好的。
对于他做出的选择,冬大夫没有太多意外,只是为他宽心,安慰一定会尽力帮他。
当苏致秋躺到床上,亲眼看到那个小小的四维图时,他才终于明白冬大夫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望着仪器里翻动的小身影,已经能看出它的四肢和脑袋,明明十分模糊,但苏致秋就莫名觉得他非常可爱。
他甚至想象出了这个孩子长大后的五官容貌,无论如何,有另一个爹的脸在这摆着,至少长得不会太差。
苏致秋如获至宝地盯着仪器看个不停,简直一秒也不愿意离开视线,看哪里都觉得新奇。
冬大夫让他去听,他屏住呼吸,听着耳边一声一声的咚咚,那是新生命的心跳声。
苏致秋僵住了,一股奇妙的感受从他的内心深处迸发,让他整个人着了魔一般。
冬大夫见怪不怪地笑着看他,眼神中充满看孩子般的慈爱。
从那天起,医馆里只要是相关这方面的书,全被苏致秋借走去看。
尤其是听冬大夫说营养太差,胎儿太小之后,更是吓得他天天变着花样给自己补,一个月胖了十五斤,这下更能放心出门溜达了,压根没人认得出来。
他一个同样的问题总要反复问好几遍,生怕漏下冬大夫一句话,就差记笔记了,有时候还会让他想起十几岁时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认真,因为盼望着能通过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现在,却谈不上改变命运了,只是为了能尽力保住两条生命而已。
他自己偷偷算过日子,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差点把他吓一大跳。
往前一推算,他还在北城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宝宝了!
到他离开北城的时候,正好刚满一个月。
那时候他们已经很火了,基本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又正值年关,所以公司给排了很多个人的工作,再加上团队的工作,大家基本都处于睡不醒的状态,补觉全靠飞机上眯一会。
那个月有他们的周年演唱会,苏致秋作为队长,又是队内的第一舞担,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从编排、练舞、领舞等所有工作。
偏偏他又是个要强的人,有时候编舞老师都说可以了,他却因为一个动作耿耿于怀,硬要让自己满意为止。
所以,那一个月,他几乎都没怎么摸到过床。
他对自己肚子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小生命这件事一无所知,每天连轴转,早晨还在北城,晚上可能就到沪市了。
苏致秋一想到自己竟然刚怀上第一个月,就在舞台上又蹦又跳,还加了许多高难度的动作,就一阵后怕。
别人不知道,但他最清楚自己当时有多拼命,因为知道后面大家团体活动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了,很有可能明年连演唱会都不会开了,所以他不愿意让远道而来的所有粉丝失望,哪怕这里面很多人都骂过他,不喜欢他,但他知道曾经她们一定也真心爱过整个团体。
所以,他真得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认真劲,每一个动作都是超标完成,就连从高台跳下翻滚的开场舞,他都没用巧劲,怕影响观感,任由自己重重地落到地上。
回想一下,迎来全场尖叫的同时,他似乎的确感觉小腹抽搐了一下,当时还以为是上台前热身没到位,毕竟凌岁寒那天不太舒服,他一直在照顾他,却没想到是肚子里已经有宝宝了。
还有在综艺里,他作为年纪最小的嘉宾,总是主动做最难的任务,什么水球炸/弹,什么高空滑索等等……
毕竟他不想总是依赖凌岁寒,就势必要自己抓住所有镜头前的机会表现自己。
当时他只感到惊险刺激,哪里想过肚子里揣了个球!
这要是不小心摔一下……
苏致秋每每想起这件事,手心都冒出一层层的冷汗,实在是太后怕了,心惊肉跳的。
看来他肚子里这个孩子是个命硬的,当初被他反复折腾,硬是一点事没有,甚至还很懂事的没让他孕吐或是其他妊娠反应,让他体面地走完了爱豆生涯的最后一程,没有留太多遗憾。
自从决定留下它,苏致秋是看哪都满意,怎么想怎么喜欢。
孩子第七个月的时候,绿荫成团,盛夏蝉鸣,出了点意外。
他的王八爹苏宏图意外发现了他的检查单,当场发疯,先是摔东西不肯承认,最后发现是真的后,更是彻底陷入疯狂。
他开始胡言乱语,时不时对苏致秋冷嘲热讽,骂他是怪物,是变态,甚至在苏致秋睡着后,忽然拿着椅子要砸他的肚子,把孽种砸死。
有时候又突然怪笑几声,问苏致秋这孩子是不是凌岁寒的种,如果是的话,送去凌家能换多少钱,能不能继承凌家的财产。
饶是已经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些话依旧让苏致秋不寒而栗,好在他这么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什么都当成耳旁风,只是担忧对方会把这事捅出去。
好在苏宏图也不是全疯了,或许他也知道这件事说出去自己也要被贴上异类的标签,所以他只是在家里发发疯罢了,在外面嘴严得很。
他不蠢也不笨,他只是不爱自己而已。
苏致秋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件事了。
幸好,这种日子没过多久,有一天他一大早就被宝宝踹醒了,只好赶紧爬起来跑到厕所,月份大了就这点不好,容易有尴尬的时刻。
没多久,他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
苏致秋出门的时候穿了件宽大的外套,他认领完身份,从警局出来插着兜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仿佛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都被人拎走了一样,轻飘飘的。
没了糟心的人,他一直好好待到足月,到了必须剖的时候,正好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苏致秋咬紧牙关给自己鼓劲。
从去年隆冬到今年浅秋,整整十个月,之间的千辛万苦不必再说,幸好一切值得。
苏致秋虚弱地躺在床上,吸着氧,看着冬大夫怀里的小宝宝。
“是个男孩,很漂亮。”
冬大夫很喜欢这个宝宝,抱给他看。
“小苏,不是我和你客气,我见过的小孩没有一万也有上千了,但三岁看大,这个宝贝以后一定是最漂亮的那个,这眉眼太会长了。”
苏致秋费力地仰起头去看襁褓中的小孩子,他不在乎男孩还是女孩,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冬大夫实在有些夸大其词了,孩子明明皱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谈不上多么漂亮。
也就是皮肤白了些。
苏致秋有点失望,他觉得以这个小孩另一个爸爸的基因来说,应当一出生就是个美人胚子才对。
不过他又一想,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健康就行了,反正他是不会再让自己的孩子踏入娱乐圈一步的。
或许是察觉到爸爸的视线,一直闭着眼的小宝宝忽然睁开双眼,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朝他看来。
苏致秋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整个人愣在病床上,连扯到刀口都忘了疼,只是望着那双眼睛发呆。
直到被他吓到的冬大夫放下宝宝,赶紧来看他,他才回过神来。
苏致秋剧烈喘息两口,伸出手安慰冬大夫,“我没事,就是……看愣了。”
“第一次见都这样,我还见过看着孩子舍不得睡觉的呢!”
冬大夫笑了,看他一眼,又不经意间地道:“我看你一直盯着他的眼,是怕孩子眼睛有问题?”
苏致秋失笑,他望着另一张床上的宝宝,舍不得移开视线,半晌后,才轻声道:“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冬大夫聪慧又一向懂进退,苏致秋本以为她不会再问,却没想到冬大夫竟饶有兴致地问道:“谁?他爸爸吗?”
苏致秋又是一顿,这次是为了冬大夫的话。
冬大夫说完,也觉得自己的话挺别扭,改口道:“不对,应该是他妈妈,嘶,好像也不是……”
苏致秋无奈地抬手,没让冬大夫再继续纠结称呼的问题,打断道:“是,他的眼睛和……那个人很像。”
这是承认了。
反正冬大夫也不认识他,更不会认识凌岁寒了,他一个人憋在心里也实在难受,不如和人倾诉一下好受一些。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只是很像了吧?”冬大夫露出一个意料之内的笑容。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迟疑地点了点头,“他还小,但这双眼睛已经和那个人的有七分相似了,我想,等他长大后,应该会一模一样吧。”
“你说的那个人,他的眼睛很好看吗?”
冬大夫一把年纪了,很少见这么有意思的人和事,就想多问两句。
苏致秋这次回答得很快,“很好看,很特别。”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不止眼睛,我见过很多长相出众的人,但他依旧是那些人里最好看的一个。”
毕竟,能在娱乐圈里只靠一张脸就杀出重围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冬大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看你已经长得很好看了,但听你这样一说,竟然还有比你更出挑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苏致秋笑了笑,这次没搭腔。
他不可能暴露凌岁寒的。
然而,下一秒,冬大夫抱着小宝宝,头也不回地问了他一句,“你的那个他,是叫凌岁寒吗?”
哗啦一声,苏致秋一下子碰掉了手边的纸盒,他却没看一眼,只是错愕地盯着眼前的老太太。
冬大夫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是愣了一下,忙走过来把孩子放到了他的手边,让他平复情绪。
手掌触碰到一团极其柔软的东西,苏致秋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走了,几乎是凭着本能般地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小襁褓抱在怀中。
他动来动去,怎么举胳膊也不对,各种别扭。
苏致秋不禁有些紧张起来,生怕因为自己生疏的动作而弄痛这个只有他胳膊这么长的小宝宝。
然而,刚刚在冬大夫怀中还时不时发两下脾气的小孩,到了他怀里,明明被他胳膊夹得难受,却依旧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苏致秋觉得他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忍不住对他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
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依旧眨着,但他却莫名看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在笑,他在对我笑!”
苏致秋惊喜地大声叫道。
他早把刚刚的惊慌都抛到了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怀里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爱都不够。
直到宝宝闭上眼,冬大夫怕他抱时间长了影响刚刚缝好的伤口,就把孩子抱到了一边。
苏致秋的目光紧紧随着宝宝转动,在屋子里穿梭来穿梭去,明明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现在却一点都觉得累了。
见他冷静下来了,冬大夫这才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的事情,至于凌岁寒这个名字,我也是从你的嘴里模模糊糊拼出来的三个字,没想到还真碰对了。”
苏致秋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那会叫这个名字了吗?”
冬大夫点点头,“你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无意识叫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地念叨,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就跟念经一样说这三个字。”
苏致秋怔然,他在病床上平躺着,直视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
还好,冬大夫点到为止,没再继续问“凌岁寒”去哪了,为什么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只是打趣了两句,“别不好意思了,我什么没见过。麻醉出来说脏话说私密事的都一大堆,你只是叫一个名字罢了。”
其实很多人在这种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下意识叫出口的都是“爸爸、妈妈”,或是潜意识中的其中事,像苏致秋这样执着地重复一个名字的还真不多。
可见,他对这个叫“凌岁寒”的人是多么信任,就算人不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喊出的还是他的名字。
好似只要叫出这个名字,就能从中得到无限勇气和力量一样。
至少在曾经,小苏一定非常非常依赖那个人。
苏致秋这么敢想敢做,独当一面的人,她想象不到那个人得对他多么好,才能让他放心地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冬大夫心细,会看事,把后面这几句话咽了回去,没说出来惹人伤心,转身出去了。
安静下来的病房,苏致秋松了口气,又有几分怅然若失。
恢复了一些后,冬大夫也和他讨论过他怀孕的事,冬大夫翻阅了一些古籍,觉得他应该是特殊体质,体内有暗宫,所以才能和精/子结合,这种大部分都是家族的某种隐形遗传等等。
苏致秋听得头晕眼花,什么也没明白,就听懂了对生命无大碍,他就放心了。
毕竟,有了孩子后,他也没心情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了,毕竟每天只是照看孩子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全身力气。
天杀的,他宁可从早跳到晚,跳二十四个小时舞,也不愿意看孩子。
苏致秋无数次在冲奶粉、换尿布的时候发出怒号,又很快沉沦在儿子可爱的笑容中。
小婴儿时候的苏团团和现在不太像,他很爱笑,动不动就咯咯地笑,没有人逗他都会自己开心起来。
现在的苏团团越大越和凌岁寒像了,一样的傲娇,一样的要面子,整天装得很高冷。
在这鸡飞狗跳的日子中,要不是冬大夫来提醒他到现在都没给孩子上户口,他都把这事忘得死死的了。
不用说,孩子肯定是跟着他入户,幸亏当时他离开北城时为了防备他爸,提前把所有证件都带走整理好了。
苏致秋心急火燎地收拾好证件就要去办手续,被冬大夫拦下了,问他起好名字了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宝宝、宝贝的叫,竟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想好。
姓氏好说,肯定跟他姓。
不过叫什么名字呢……苏致秋犯了每一位父母的毛病,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语都放到名字里。
希望他好看,希望他品行好,又希望他一生顺遂,还想让他聪明……
苏致秋当晚就失眠了,晚上,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小婴儿的奶味。
入夜的贵市小城十分静谧,四下都静悄悄的。
他的思绪忍不住飞到几千里之外的北城,这个时间的北城一定还车水马龙,享受着大都市独有的灯红酒绿。
从离开北城之后,他刻意没让自己去看手机,微信号注销了,手机号换了,说来奇怪,在繁华的现代,人们只要删去所有联系方式,就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了。
不知道温觉非、肖航、邹飞白,还有……凌岁寒在做什么呢。
不过无论如何,都和他没关系了。
身边的小宝宝发出几声嘤咛,睡得不安稳,他很乖,不爱哭也不爱闹,但就是很没有安全感,总要人抱着他才能好好入睡。
冬大夫告诉他,有可能是孕期婴儿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形成了某种刻在基因里的记忆。
苏致秋伸出手抱起那个小小的一团,小宝宝已经长开了,不像那个刚出生的红皱皱的小猴子,又白又好看,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活像一对黑宝石,整个人就跟可爱的小雪团似的。
他慢慢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小雪团,挺可爱的。
回想一下,他刚怀上这个宝宝的时候,也正好是北城的第一场雪,这个孩子和雪有缘。
就是叫雪团太绕口了,不如简化一下干脆叫团团算了,这样别人问起来还能得个团圆的好寓意。
苏团团的小名就这么被他灵机一动定了下来。
至于大名……
第二天一早,苏致秋拜托冬大夫帮他照看孩子,自己去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冬大夫饶有兴致地翻开户口本看了看,“起了个什么名字,这么神秘?”
他爸死了之后,薄薄的户口本上就更薄了。
第一页是户主页,上面赫然写着苏致秋三个字。
翻过两页,关系栏印着父子两个字,冬大夫的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姓名上。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苏冬。
冬大夫一愣,不知为何,看着这两个字,再看看身旁的小团子,却莫名有种他本就该叫这个名字的感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小名雪团儿,正好对上了,我和我弟都是秋字辈,他是我们苏家第一个孩子,就从冬字辈吧,而且……”
苏致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激地道:“也是借了您的姓氏,要是没有您,很可能就不会有苏冬了,希望他以后时刻记得您的恩情,好好报答您。”
自从有了团团后,苏致秋无数次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轻易放弃这个孩子,最终得到了冬大夫的帮助,否则他真得会为错过上天馈赠的这份礼物而后悔终生。
冬大夫已经隐约猜出名字的缘由,此刻得到印证,不禁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说完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苏致秋,“不能白占你个便宜,送孩子的,拿着吧。”
苏致秋想推,想想她的脾气,又接了过来。
一打开,里面竟是一把小巧的黄金长命锁,拿在手里金灿灿沉甸甸的,可见份量。
“当年打好预备留给我外孙的,可惜后来……”
冬大夫没说完,苏致秋观察她怅然若失的神色,犹豫一下,没有退还,大大方方地接过来,当场就给苏团团带到了脖子上。
这个颜色有点俗,但苏团团戴上却很显华贵,用冬大夫的话说就是这孩子长得贵气,一般的首饰配不上他。
看他这样子,冬大夫果然发自真心地笑出来。
她疼爱地擦了擦苏团团嘴角,头也不回地打趣道:“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还有点别的意思呢?”
苏致秋收起户口本,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常态,笑道:“您猜出来了,就不要说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很熟,冬大夫已经猜出凌岁寒分别是哪三个字了。
“何物可凌岁寒,”冬大夫感慨一声,“凌寒,苏冬,真是用心良苦。”
她咂摸了两下,摇摇头,看着苏致秋的背影叹了口气。
已是初冬,有落叶飞下。
苏致秋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听着屋内冬大夫温柔哼唱的童谣,婉转悠长。
从此,我的世界因你而封存了四季。
只余岁寒。【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