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舟推开沈焱。
他偏头,指节蹭掉了唇角那点余温。
“这几年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他嗓音发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沈焱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纵容?”他看着陆承舟,慢慢凑近,替他理了理刚才被自己碰乱的衣领,“那就继续纵容下去。”
“毕竟——我是你亲手带大的。”
陆承舟抬眼看了他一瞬,没接这句。
车身恰在这时稳稳停住。
“陆总,到了。”乔瀛在外面拉开车门。
雨停了,地面还湿着,院外的路灯刚亮。
沈焱先下了车。
脚一落地,他抬手拢了拢大衣,眉眼淡下来。
刚才那个把陆承舟逼得退无可退的人,像被一并留在了车里。
“陆总。”乔瀛躬身递上一份《艺术报》,“庆功宴晚上八点开始,管家那边已经备好晚餐。这是焱少在玛黑区个展的报道。头版,评价很高。”
陆承舟接过报纸,视线在头版那张照片上停了停。
“晚上一起去吧,叶修赫和叶修婷都在。”
“不去。”
“露个面,半小时就走。”陆承舟把报纸合上,语气平稳,“都是明澜的人。”
沈焱垂下眼,唇角轻轻一勾。
明澜的局,他本来也打算去一趟。
总得看看,陆承舟这些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里,有没有哪张脸,是他早就见过的。
“行。”他说,“把修婷那幅画也带上。”
陆承舟“嗯”了一声。
沈焱看着他,目光落到那份《艺术报》上。
“陆总什么时候开始看《艺术报》了?这么关注我?”
“报纸送到我手上,看一眼,不奇怪。”
沈焱盯着他看了两秒,用意大利语低低说了一句:
“mentimale.”
陆承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听不懂?”沈焱替他翻译,“你撒谎撒得很差。”
他往前逼近半步。
“你明明在意我。”
“装什么。”
话音刚落,管家已经迎了出来,佣人接过行李。
陆承舟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他把报纸递给乔瀛,低声吩咐了几句。
沈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颈那一小片被自己吻红的痕迹,笑了一下。
他先上楼,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件浅灰毛衣,赤脚下楼。
发梢还湿着,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洇开一小块领口。
沈焱倚在餐桌边,看着陆承舟把鱼腹挑出来,低头剔刺。挑干净了,才放进沈焱碟子里。
“饿了。”沈焱的视线落在那盘清蒸鱼上。
“都是你爱吃的。”陆承舟指尖在盘沿轻轻一顿,“你太挑食了。”
“挑食?”沈焱无意识地卷着餐巾边缘,抬手拨了拨还没干透的发梢,“在巴黎,一个硬面包也能过一天。”
陆承舟没接话,目光却顺着他颈侧那一滴水珠往下,最后越过餐桌,停在了他赤裸的右脚上。
黑白地毯上,一点暗红格外扎眼。
陆承舟看了他脚底一眼,转身去储物柜里拿了医药箱。
再回来时,他在沈焱面前停下。
沈焱还没反应过来,陆承舟已经打开医药箱,单膝跪了下去。
“你……”沈焱脸上那点游刃有余终于断了一下。
陆承舟伸手握住他的脚踝。
那只还带着水汽的脚被他平稳地抬起来,放在自己笔挺的西装裤上。
“脚底的口子这么深,走了一路都没感觉么?”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拿着酒精棉的手背却绷出了一道很清晰的青筋。
沈焱靠在椅背里,垂着眼看他。
陆承舟单膝跪在他面前。
西装裤压出一道折痕,低着头,用酒精棉擦掉伤口边缘的血和灰。
酒精一沾上去,迟钝了的疼这才翻上来。
沈焱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腕却被那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扣住了。
“现在知道疼了?”陆承舟指腹很轻地在他脚背上按了按,“忍着。”
沈焱没再动。
伤口处理完,两人才重新坐回餐桌前。
那块剔好刺的鱼已经凉了。
沈焱一筷子都没动。
“这几年,”陆承舟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丁任就是这么照顾你的?一天一个冷面包?”
“没饿死就行。”
“沈焱。”
筷子被搁在桌上,清脆一声。
“怎么?”沈焱抬起眼皮,语气淡得像没什么所谓,眼底却压着火,“我活着的时候陆总装看不见,非得等我死了,才肯在乎?”
陆承舟指间那张湿巾顿了一下。
他没顺着这句话往下说,错开了话题。
“既然回来了,就多接触一下集团内部的事。明澜拍卖行先交给你,许柏川会带你。早晚,你都要接手整个明澜。”
沈焱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陆总这是想用一个明澜,换你自己的清净?”
“可惜。”他看着陆承舟,“我不想要。”
陆承舟的视线沉了沉:“别胡闹。明澜本来就是你的。”
“季淮南下周到曜京。”他停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曜澜艺术区的新展馆已经按你们之前的方案完工了。你先休息两天,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沈焱看着他,觉得很没意思。
陆承舟什么都肯给他。
钱,股份,位置,明澜。
可沈焱想要的那一句,他偏偏不肯说。
“季淮南出了名的脾气怪,眼高于顶。”他抬起眼,“能把人请过来,陆总费了不少代价吧?”
“他看重你的才华,喜欢你的作品。”
“那你呢?”
沈焱把手里的餐具放下,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你喜欢我吗?”
空气忽然静了。
“怎么?”他盯着陆承舟,眼底那点笑一点点淡下去,“到现在了,还是一句实话都不肯给我?”
“要不要我提醒你,那年我们在日本——”
“沈焱。”
陆承舟打断了他。
“我得替你想长远。”他顿了顿,“你需要正常的人生。”
“正常?”
沈焱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慢慢站起身,一步步绕到桌子另一端。
“继承明澜,坐稳位置,再按你们想的那样,娶妻,生子,体面过完这一生?”
“这就是你说的正常?”
他停在陆承舟身侧,低头看着他。
“然后呢?”
“走一条没有你的路?”
陆承舟没有回答,避开了他的视线。
沈焱忽然伸手,攥住陆承舟搁在桌上的右手,按向自己心口。
“看着。”
衣领被他一把扯开。
陆承舟的手被迫贴在他胸口。
掌心下,是沈焱滚烫的心跳。
而他的目光,已经停在那片纹身上。
黑色线条从左胸破出来,像一段被截下来的心电图,一折一折往上走。
波峰最陡的地方,嵌着三个字母。
lcz。
心电图的尾端,一枝紫罗兰从他心口往上爬,花茎很细,一路停在锁骨下方。
陆承舟看着那三个字母,很久没有动。
沈焱的心跳就在他掌心底下。
一下接一下。
沈焱开口:“当年如果不是你——”
陆承舟的手指僵住。
十五年前那一晚,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急诊室外的灯一直亮着。
八岁的沈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发青,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袖口。
医生让他松手。
他低头去掰沈焱的手指,那时候的沈焱力气明明不大,却攥得很死,那只手被一点点掰开。
门被关上。
“后来,我醒的时候,”沈焱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掌心慢慢划过那段黑色的线,“机器一直在响。”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焱抬眼看他。
“后来才知道。”
“那是我活下来的心跳声。”
“我把它纹在了离你最近的位置——心上。”
陆承舟看着那片纹身,半天才开口。
“疼吗?”他的手还贴在沈焱心口,想收回去,却被按得更紧。
“疼吗?”
沈焱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十八岁那年,外公走了。我从巴黎回来,站在你面前,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他停了停。
“你连想都没想,就不要我。”
沈焱按着他的手,问得很轻:
“陆承舟。”
“你那个时候,怎么没问我疼不疼?”
餐厅里安静下来。
陆承舟没说话。
沈焱俯下身,双手撑在他身侧,把他困在椅背和自己之间。
陆承舟抬眼看他。
沈焱盯着他,眼里那点笑已经没了。
“我喜欢你,你不是今天才知道。”
“这件事有这么难承认吗?”
“陆承舟,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董事会那群人抓着不放?怕沈家和陆家那些老东西趁机上位?还是怕——你这么多年维持得滴水不漏的体面,毁在我手里?”
陆承舟眼睫动了一下。
还是没开口。
“陆承舟。”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我就还能一直等?”
沈焱笑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没撑住,又落回去。
他慢慢松开陆承舟的手。
“你怎么就不怕……”
他把被扯开的衣领拢回去。
那三个字母一点点被遮住。
“真把我弄丢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