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人生就该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哪怕它很近。
宁川周围的山殊景再熟悉不过,他们连夜往上爬,虽然雪已经停了,但积雪几乎没有化, 也没有任何别人踏过的痕迹。
殊景双手撑住膝盖, 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往夜空里飘, 祈继在他身边,忽然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山下大喊一声。
殊景被吓了一跳,笑了, 也学他的样子,把双手拢成喇叭, 用力喊了出去。
声音撞在对面山壁上, 弹回来, 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树上的雪簌簌震落, 像一场小型雪崩, 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掠过天际。
这里地势高, 如殊景所说,雪还很厚。他们在背风坡找到一片平整的雪地,开始堆雪屋。
一块一块雪砖在手里成型, 往上垒,烟囱歪了又扶正,屋顶塌了又重新拍实。
起先他们还戴着手套, 后来嫌没手感直接扔掉了,殊景给祈继递雪, 偶尔被他冰到手指,两个人都龇牙咧嘴地缩手,忍不住笑。
雪屋搭好后,又去旁边的小道滑雪,没有雪车,就直接坐在雪地上,顺着那条布满松针的坡道往下滑。
殊景站在上面,看见祈继一路滑一路喊,喊声被风吹散,最后变成一团雪雾里高高举起的两只手。
他爬上来的时候头发里全是雪沫,“报告!探路成功,前方安全!”
就像只抓着主人撒欢的爱斯基摩雪橇犬,拉住殊景一起滑,揽着他的腰,护着他的头,一起连滚带翻冲进坡底的雪堆,溅起的雪粉扑了满头。
几只松鼠被惊得窜上树,在枝梢狗狗祟祟观察。
“哥哥!你…你的脸!”
殊景只觉得自己视野都是白茫茫一片,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看祈继比起他,过犹不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祈继越笑声音越大,殊景也觉得整个胸膛在欢脱地震,两人比谁爬坡快,爬上去再滑下来,不止眼睛,嘴巴里也进了雪,差点笑岔气。
最后累瘫在地,四仰八叉仰面躺倒,大口大口全是冰凉清冽的雪味。
许久没这么畅快过。
直到万籁俱寂,风停鸟歇,整座山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彼此交错的、从急促到平缓的呼吸。
后来他们就这样躺在雪地里,望着头顶的夜空。
雪早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整片干净天幕。
冬夜的星星不闪,只是静静钉在穹顶,冷而亮,像深色天鹅绒上一把碎钻。
殊景看着看着,渐渐出神,睫毛也忘了眨,那点未化的雪子沾在那里,星光下宛如一幅剪影画,从额头到鼻梁是一笔勾下来、不间断的弧,唇峰微微翘起,则是画到最后笔尖那轻轻一顿。
“真漂亮啊。”他说。
“是啊,真漂亮。”祈继枕着头,侧过脸看他,当然意有所指。
殊景似乎没察觉那目光,仍望着星空。
身处这片山野,头顶是横亘万年的银河,身下是无人踏足的雪地。
在这样的天地间,那些让他辗转反侧的东西,那些痛苦、纠结、愧疚、无法抉择的困局,在这一刻也许能变得很轻,让他可以轻易拂去。
“和宇宙时空比,人真是渺小。”他感叹。
祈继却轻轻一笑,“正因为渺小,才要及时行乐,不错过每一天。”
殊景抿唇,没有应下这句话。
他抬手指向天狼星的方向,“你看那颗,它冬天升到最高,夏天就沉到山后面去了。猎户座也是,天黑的时候在东边,快天亮就移到西边。”
“所以呢?”
“所以,”殊景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没有一颗星会永远停在同一个位置,哪怕北极星,千百年后也会偏移。”
连星星都会变,何况是人呢?
没有恒久不变的爱,痛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殊景放下手,轻声道,“猎户座到那里了,天快亮了。”
祈继一直专注看着他,好似没听懂他的暗示。
沉默慢慢沉淀。
天边最远那道山脊上,夜色已经开始变薄,那些璀璨了一整夜的星辰,正在一颗一颗退场。
这夜确实要过去了,他们的一周年,即将结束,该回去了。
祈继却在这时撑起身,雪在胳膊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朝殊景凑过去。
要触碰的刹那,殊景偏过了头,吻从唇角擦过,只留下一点冰雪气息。
祈继撑在上方,垂着眼眸,雪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似乎并没有因这个躲闪而有任何气馁,甚至更不掩饰眼里的痴迷。
“哥哥,今晚开心吗?”
殊景沉默。
这样的问题,这样的氛围,只要他点一点头,刚才那个被避开的吻,就会被重新接起来。
“哥哥不许撒谎哦,你刚才笑了,我们一起滑雪的时候,你还抱着我的脖子,笑得那么大声,我都录下来了的。”
祈继声音带笑,像在撒娇。
殊景确实很开心,滑雪的时候开心,堆雪屋的时候开心,在万籁俱寂的山顶放声大喊的时候,也开心。
可他是想把这份开心补给祈继的,过完这个一周年,他要快刀斩乱麻。
既然那两个人谁都不肯剪下这刀,就该由他这个始作俑者来。
“我觉得很累。”
不是不开心,是这份开心太沉重。
“……”祈继看着他,明亮的眼神渐渐晦暗。
终究还是要抛弃他吗?
装乖的小狗慢慢停止哈气,耷拉着耳朵垂下去,也不哭了,也不笑了。
祈继歪着头考虑片刻,“那哥哥,你敢用他发誓吗?”
殊景微微一怔,“什么?”
“用陆言彰的命发誓。”
干净清澈的嗓音轻轻响起,在这样空灵的环境里,透着一分凉薄的诡异。
祈继一个字一个字说,“就发誓,你现在只觉得累,一点都不喜欢我了,跟我在一起半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了,所以丢掉我你根本不会舍不得,因为那就像丢掉一个垃圾——”
“祈继!”殊景猛地打断。
四目相对,他再次别过了脸。
他是做科研的,他不信鬼神,发誓谁都可以信口胡诌,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祈继唇角微微上扬。
看,哥哥果然不肯发誓。他不知该难过还是庆幸,庆幸哥哥舍不得他,难过这是因为用陆言彰的命才逼出来的。
他慢慢俯身。
“祈继。”殊景推住他。
“哥哥要发誓了吗?”
殊景咬了咬唇:“…我们这样不行的,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不该有第三个人存在,如果有,说明这感情根本不纯粹,是不对的。
祈继低低笑了声,“什么是正常的?谁规定怎样就是正常的?”
他本来就不是个正常人,他就是这么坏,明知哥哥心里纠结,也要拉着他一起堕落。
“我只接受哥哥因为讨厌我、不喜欢我而要赶我走,别的原因,永远不可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要么,你就让我去死…”
他执起殊景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大手包着他,用力按进心脏的位置。
“让我死,现在。或者拿他的命发誓…”
“哥哥选一个吧。”
祈继眼神里渐渐滋长疯意,像深渊里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
殊景的手在微弱发抖,明明掐住的是对方的心,可他心口却跳得越来越重,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喉头一片干涩。
那颗心就在他掌下鲜活地跳动着,异常有力,像一头被攥住的、濒死的兽,力道却仍大到恐怖,仿佛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他的手掌,还拿舌头在讨好地舔他。
“选不出来吗?”祈继轻声问,“那我帮帮你?”
殊景感觉祈继突然更加用力,五根指尖完全竖起,几乎像是在把自己的心脏往外抠。
他猛然睁大眼,想要抽手,可被死死按住,动不了。
“别担心,我已经录下遗言,是我自愿,和哥哥无关。”
殊景连连摇头,脸上刻意伪装的冷漠终于岌岌可危。
“反正,你也不要我了。”
祈继扁了扁嘴,哭没用,笑没用,还能怎样呢?
只能疯了。
祈继眼底那片近乎癫狂的执念,宛如疯草,将他缠住。殊景好像第一次知道,祈继看似阳光的外表下,感情竟是这样的。
可他又像是早就知道了,早从那些细枝末节里感知到了。
“哥哥不用觉得抱歉,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变成鬼,天天陪着你的,这样你看不见我,不会心烦,但我能看见你,就好开心…”
祈继低下头去吮他的唇角,带出温柔的鼻音。
“我还是会很乖的。”
他开始一点一点亲他,轻轻地咬,然后沿着唇角吻到脖颈,嘴唇贴上那截因扭过头而凸起的筋络。
底下是脉搏,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祈继用舌面贴着那条跳动的线,一路舔舐到锁骨,含住小巧骨节。
反复吸吮,直到那片皮肤湿漉漉的,泛起粉红色。
殊景的身体开始细细地颤。
不知是身下的雪太冷,还是别的什么。
祈继的举动太过骇人,他应该是恐惧的,却不由自主动容,想逃离,却又忍不住回头看。
他怕他真的……
太疯了。殊景只觉得心跳异常艰难,仿佛自己掌下祈继的心脏已经和他相连,一并被扼住。
血液涌动,皮肤战栗。
笃定要拧回正轨的那股底气,也渐渐失去支撑,摇摇欲坠。
祈继时不时抬起眼看他的反应,甚至在笑。
殊景看着那笑,胸中酸涩却如同奔涌不绝的潮水,将他整个泡在里面。
在祈继呼吸出现错乱的一刹,在殊景几乎感觉对方心脏行将在他手中破碎的一刹,他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祈继!”
祈继停住了,脸色已然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胸口的衣服潮乎乎的,应该是被抠出了血。
可他唇角的弧度却在扩大,笑得很乖,“哥哥,还是舍不得我死吗?”
殊景睫毛抖了抖。
“骗你的,我才不会死呢。”祈继环住他的腰。
殊景咬着唇,眼神渐渐有些空洞,映着天上那些星子,像在透过祈继看向远方。
“祈继。”他又一次唤他。
紧接着说出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陆言彰是我第一次爱上的人,我的家人,我重要的人。”
祈继无比认真地听。
“我到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没放下过他。看到他受伤我会难过,他靠近我我会心动,我总忍不住想起跟他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只属于他,没有任何人能取代。”
“或许以后的某年、某天,即便我和另一个人相伴、结婚,在读婚礼誓词的时候,我都没办法说,我能做到内心忠诚,所以我可能永远不会跟谁走进那样世俗意义上的稳定关系。”
殊景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这么奇怪。”
“这么糟糕。”
“这么…”
“祈继,你还是不想离开吗?你确定?”
祈继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如果那个男人听到这番表白,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他指尖轻柔触摸殊景的嘴唇和眉骨。
殊景咬着唇,拧着眉,像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十字架上炙烤,自暴自弃,却又决绝坦然。
这么一只干净小白兔,徘徊污淖边缘,雪白皮毛已经脏了一半,长耳朵却还颤颤地不肯让坏人摸。
可爱死了。
哪怕这番话是为另一个男人。
“哥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殊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视线从那些遥远星子移回祈继的脸。
祈继抚着他的脸庞,语气带着一丝黏腻的、病态的温柔。
“我在想,哥哥可真是胆大,竟敢当着我的面,对别的男人表白…那我一定不会再心疼你,必须要好好地、加倍地努力了。”
他的手从冰雪的凉意里渐渐滚烫,呼吸也灼热。
“待会儿,你要怎么想他都可以,你还可以叫他的名字,大点声叫,喊出来,让我听见,让整座山都听见。”
你越是想他,越是叫他。
我就越是要用我的东西把你填满,把你心里那块地方刨出来。
刨一寸进一尺,进一尺松一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全换成我的。
他抚摸殊景的脸。
“哥哥,你看,我也这么奇怪,这么糟糕,你怕吗?”
殊景看着祈继,那双深褐色瞳仁近在咫尺,那股子疯劲儿像一把火,燎到他身上。
他用力抱住祈继,近乎是滚进了雪屋里。
殊景觉得自己被祈继传染了疯病,明天…不,是今天还要上班,他却大半夜跑到山上来。
不仅跑到山上疯玩,还在这冰天雪地里zuo爱。
衣服都没脱,就连在一起。
疯得彻底。
雪屋里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雪块偶尔被压实的细微咯吱声。
殊景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背,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回喉咙里。
可祈继偏要掰开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按在雪地上,让他无所遮拦地叫出声。
殊景仰着头,冰凉雪粒钻进衣领。
隐约的苦可可味从骨头缝,顺着他的皮肤、他的呼吸、每一寸被触碰的地方往身体里去,温热而黏腻。
是祈继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天天泡在甜品店,在家也做,总会沾染味道。
每吸一口气,那味道就往肺里多钻一分,所过之处肌肉发软。
殊景无意识地收紧了腿。
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有些失焦,漂亮清冷的脸染满了潮红,嘴唇微张,舌尖若隐若现,像被揉开的花。
祈继眼神发暗,后颈封贴在烫,他的信息素漏了,很微弱,哥哥还闻不到。
但身体会回应,哥哥在为他动情,哥哥喜欢他的味道。
这个认知让祈继呼吸愈发粗重,他应该停下来的,黑眼警告过他,封贴需要修复,不能在这种时候泄露更多。
但怎么可能忍得了?
祈继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心浮气躁。
他好像真的疯了,因为哥哥要离开他而疯了。
阴暗的一面,已经露出一点,被看到了。
但哥哥没有因此讨厌他。
他应该趁这机会,再推一把……
这是在外面,他会把握好浓度的。
祈继俯身,埋进去,贴着殊景耳廓,声音带着一丝隐秘罪恶。
“哥哥今晚好不一样…”
“喜欢在外面做?”
殊景颤了颤,回答不了。
祈继舌尖正描过他锁骨那粒小痣,薄薄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清甜的植物香与他身上的可可味交缠。
如他所说,他半点没怜惜他。
尾骨附近的皮肤在反复蹭动中磨破了皮,浮出血丝,又被低落的体温凝住。
祈继只在动作间隙偶尔低头,舔舐那些伤,像野兽舔舐自己的猎物。
等皮肤被唾液安抚,再蹭出新的。
那张英俊干净的面容透着邪气,眼底一抹殷红像烧起来。
比起以往暖褐色的、总像融化了巧克力的瞳仁,此刻他的眼睛更热烈,也更暗,像可可熔岩的芯,滚烫流动。
邪恶,与天真。
都是他。
异常性。感。
殊景看着,情不自禁嘤咛一声,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尾音软得挂不住。
膝盖被完全弯折。
意识已经有些涣散。
只能感觉那个吻沿他下颌滑到耳畔,湿热的鼻息灌进耳廓。
“我好像,也发现哥哥的秘密了哦。”
殊景瞳孔微缩。
秘密?超感症?还是……
祈继含住他的耳垂,齿尖轻轻碾磨那一点柔软的肉,声音沙哑撩人,“哥哥表面这么清冷,这么容易害羞…”
“原来这里,这么热情啊。”
他舌尖探进耳蜗,把尾音揉成一片黏腻的水声。
殊景浑身一颤,面色潮红的把脸别过去,用力咬着嘴唇。
可还是几乎立刻就有了反应。
不止身体,是被人用最直白的话戳穿了什么的羞耻,从耳根一路蔓延全身。
他?热情?这个词可以形容他吗?
他不是从来都觉得自己理性到冷情冷性吗?
就算发现同时喜欢两个人,也很狠心,想着快刀斩乱麻。
可祈继嘴里说出来,好像他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么强烈?”祈继低笑。
他撑起一点身子,从上往下看殊景,目光带着一种病态的、审视的迷恋,把殊景脸上每一寸泛红的皮肤都看在眼里。
“还这么贪吃,是不够吗?”
难道还想让另一个男人来满足你?
“哥哥,你真是好…”祈继在他耳边说了两个荤字。
殊景顿时羞愤交加,指尖用力抠进祈继肩背,留下几道泛白的指痕,又迅速转红。
兔子急了也是会抓人的。
殊景喘着气,忿忿盯着祈继的眼睛。
祈继闷哼一声,那双眼里的红未褪,被他这样盯着,反而烧得更旺。
“哥哥,你抓疼我了,要罚…”
他一边撒着娇,一边捉起殊景的手,先按在自己颈侧,感受那阵脉搏的力量。
然后引着那只手往下滑。
锁骨,胸肌。
腹肌,人鱼线。
继续往下。
“就罚,我问你答。”
他俯身,一压,一深。
殊景瞳孔骤缩,嘴巴张开。
他他…他在问什么?
可是脑子一片空白,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答我。”
殊景被重重颠了一下,唇边禁不住溢出一丝湿润,立刻被祈继吮去。
他掐住他的腰,“说实话,我不生气。”
祈继呼吸滚烫,又追问了一遍,“我和他,你更喜欢谁的?”
殊景身体猛地一颤。
提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明显更紧张了,祈继感觉到了。
那种本能的收紧,无法伪装。
像一朵花,被曾浇灌过他的园丁无意间碰了一下。
羞怯地、不受控制地合拢一点。
祈继眼中火焰暗了暗。
这么喜欢刺激吗?那就再刺激些。
他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殊景短促地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祈继肩膀。
摸到湿滑滚烫的皮肤,慌忙收回,先是捂住自己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觉得过于丢人,又挡住脸。
“哥哥怎么了?怎么不看我?”
嘴恶劣,动作更恶劣。
地上的雪已经碾化一大片,祈继的衣服垫着当毯子,现在全湿了。
殊景的上衣还完好地穿着,一点也不冷,甚至出了很多汗。
但下边空着。
那两条白皙纤细的腿,就踩在祈继的衣服上。
像两条玉带,白到晃眼。
软塌塌地,搭在另两条颜色偏深的腿边。
“说啊,更喜欢谁的?”祈继额角渗着细密的汗,那股执拗劲儿疯到可怕。
筋络起伏的肌肉,是隆起的黝黑山包,那两条玉带就是蜿蜒的白河。
肤色差让这一幕显得格外糜乱。
“别问了…”殊景已经昏聩,眼睛无神地睁着,脑子里的念头仍在负隅顽抗,“不要…”
“就要问,就要!”
祈继各种意义上的,软磨,硬泡。
刮刀沿蛋糕胚缓慢地、均匀旋转,一点一点刮平白色奶油,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蹭过那一层。
殊景抱着他的肩,一口咬下去,牙齿陷进那块肌肉。
黑巧克力甘纳许浇在白奶油上,刮刀一圈一圈旋出层叠的纹路,白色的被深色的裹住,漏出来,又被裹住,混成一片糟糕的颜色,再也分不开。
祈继被咬破肩膀,反而更兴奋。
“到底是喜欢我的还是喜欢他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吗?”
把之前想问不敢问、在心里暗暗挤兑了无数遍的那些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手甚至放在殊景肚子上,轻柔按压,描摹形状和位置。
“他有到过这儿吗?”
“他也让哥哥这么舒服吗?”
然后看着殊景的眼睛,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沉沦至极的妖艳颜色。
“哥哥,你不会分不出来这是谁的吧?”
“如果蒙着你的眼睛,绑着你的手,你能知道是谁在…你?”
殊景头脑发热,盯着眼前模糊的肌肉,从腰腹那道长长的疤,到胸口新抠出来的指甲印。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忽然晃了一下,变成两个新鲜的弹孔,右心房,主动脉管。
他猛地闭上眼,拼命摇头,要把那些几乎重叠的画面甩出去。
祈继不满意了,抬起殊景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
“哥哥,看着我,我是谁?”
殊景迷迷糊糊想,这个问题,好像以前也被问过。
他当时怎么过关的来着?
“男朋友…”他喃喃。
“不对。”
“…喜欢的人?”
“这回也不对了。”祈继吻去他眼角的泪,吻很温柔,动作却狂野到像是要把他弄死。
“哥哥,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殊景意识早已溃不成军。
只能攀着那两条滚烫坚实的臂膀,短暂地、迷茫地思考。
像有流星在天幕划过,他好不容易看清了那双映着自己模样的、灼热的棕褐色眼睛。
那双眼被水洗过,这种时候,祈继竟然还哭了。
水做的吗?这么爱哭。
可他身体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眼里的火焰更是没熄,欲。念把那一双眼睛都染成了纯粹剔透的红色。
好熟悉的眼睛。
殊景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但他抓不住,他在想祈继的问题,这一刻终于因为那双眼睛,想到了。
“千顷热忱…”
感受到身上人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几乎要将他灵魂撞碎的悸动。
千顷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是我的,人间绝色。”
譬如寂静冰壳下燃烧的焰火,禁忌之地里疯长的荒草,是理性与感性的极致对抗。
不符合任何一种定义,悖于伦常。
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应验,真像那个电影的主角一样,堕于禁忌关系。
殊景仰起脸。
视野在剧烈颠簸中摇晃,意识在极致愉悦与释然痛楚中,一遍遍碾碎又拼合。
不知坠落多少回。
到最后,已经完全没了意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又是怎么回到温暖的家里,甚至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答那些问题的。
他只记得祈继跟疯了似的。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殊景盯着天花板,恍惚地想:他还能活着,真是个奇迹。
是那个“祈继”。
卧室外,隐约传来轻快的跑了调儿的小曲,还有淡淡的可可香和烟火气。
兜兜转转折腾一圈,竟又回到最初的状态。
殊景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叹了一口气。
打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他无故没去上班,陆言彰问过。
殊景只点开最后一条:[我替你请了假。]
剩下的他都没看。
事已至此,该做个了结了。
虽然那条请假消息让殊景隐隐觉得,陆言彰应该知道了什么,他却并没探究。
其实,祈继抱着熟睡的他回家的时候,陆言彰已经在他家门口了。
两个男人在楼道里照面,默契地谁也没说话。
祈继收紧手臂,衣服拢住殊景微微泛红的脸。
陆言彰则站在原地,撩起眼皮,眼神像用了剜骨剔肉的力道钉在祈继身上。
从这距离,他能无可辩驳地看清祈继脖颈的新鲜痕迹,以及再靠下一点,遮都遮不住的长长的指甲抓痕。
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感应灯熄灭。
第二天去上班时,殊景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异样。
陆言彰强迫自己忽视,他已经做了一天一夜的心理调整。
他自认为可以继续平心静气忍耐,他也确实做到了,但,殊景的态度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刻意避嫌,晨会也没坐到对面最远,连交接材料时,手指与手指相碰,都没触电般缩回去。
陆言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或者说殊景似乎是有几分故意让他察觉的。
其实一直以来,“避嫌”叫人心酸,但陆言彰能接受。
因为会避嫌,其实是还在意,而不避嫌,恰恰说明那份在意已经被按了下去。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下班,陆言彰心神不宁,想问,强忍着没开口。
到了晚上,其他同事陆续离开,整个二楼只剩他们两个。
如果是往常,殊景绝不会留下和他独处,所以现在这种故意也很明显了。
陆言彰收拾好实验架,转身看到殊景伏在案前写东西。
下午他们将最近项目组的工作做了总结,还在一起讨论了下一阶段的汇报材料,现在殊景是在改报告。
那道背影格外专注,让陆言彰心里的不安愈发扩大。
这种不安,最终在殊景完成工作,打开抽屉的那一瞬间,得到证实。
他拿出来的是那份项目组成员审批表,其实已经走完流程,只缺组长最后签名。
如同有实无名的一段关系,那里到现在还是空着的。
陆言彰看着那页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这段时间多谢你,阿争。”
他没接过来。
阿争。
这个称呼。
他盼了多久殊景能像以前这样叫他。
可此刻他听着,心里重重一沉。
如此亲密的两个字,却淡得像一阵风,这语气,颇有种放下一切、泯去恩仇的意味。
甚至不及“陆言彰”“陆顾问”,它们至少听来带着隔膜和怨怼,但这声“阿争”,只有说不出的疏离。
就好像,他要失去他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言彰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殊景看着他,目光平静坦然。
没想象中那么艰难,或许是在雪地里把所有力气都用光了,或许是在祈继的逼问里把自己解剖了太多次,再面对陆言彰,反而觉得心里很静。
“我们不适合再在一起工作,安抚剂现在的进展我自己可以胜任,所里开年也能匀出人来,等项目结束,我会去首都,老师已经帮我走了流程。”
去首都。
这该是陆言彰期待的。
但前面还有一句“不适合一起工作”。
“…那他呢?”
半晌,陆言彰问。
他反应有点慢,因为胸很闷,坠着拉着,呼吸发虚,后颈莫名泛冷。
然后他听见殊景回答:“他也会去,我们打算买个房子,在那边定居。”
因为陆言彰没有接那张表,殊景把它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然后伸手探进口袋,似乎是停顿两秒,才拿出来。
也一并放在表格上面。
旧手链。
仿佛突然间发生地震,脚下地动山摇,耳边轰鸣阵阵。
只一转眼,一切又恢复如常,陆言彰仍站在这里,实验室的白炽灯依旧亮着,殊景依旧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一切如常。
但他已然受了重伤。
五脏六腑统统移位,心肝脾肺肾一起在疼。
连声音都疼。
“小景…”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这顿饭?桀桀桀
第67章
陆言彰伸出手, 指尖刚触到那条旧手链,又缩了回去,只捏住那张申请表。
纸张边缘被指节掐出皱褶,他察觉到, 松开, 纸落回桌上, 他一点一点抹平。
像个神经质的动作。
抹到最后,才又碰到那条手链,手指极轻地摸了摸那颗小珍珠,然后把手链往旁边挪了半寸, 继续把纸上的褶皱抚平。
仿佛这个动作做好了,殊景说的话就可以像这些皱褶一样被抹掉。
殊景看不下去, “阿争…”
“你了解他吗?”陆言彰轻轻吸了口气, 慢慢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等着,等殊景追问, 等他问“他是什么人”, 或者“你知道什么”。
可殊景没有追问,他只是摇了摇头, 并非在回答“不知道”,而是在说“不重要”。
他说,“不管他是什么人。”
陆言彰惨然一笑。
所以, 小景选了祈继。而且是,毫无疑虑,只选了祈继。
而他, 是个“不适合在同一地方工作”的同事,是项目结束就要被清退出场的临时组员, 是殊景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过去式。
这个认知从喉咙滑进胃里,所过之处的黏膜都被划破。
“为什么是他?给我个理由。”
陆言彰觉得自己语气过重了,立刻又唤了一声“小景。”
但事实上,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是你心理负担太重?我之前的行为,把你逼得太紧了?”
殊景抿唇,想说“不是”,见陆言彰朝他走近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立刻也往后退了一步。
那几根手指颤了颤,悬在半空,抬不起来又放不下去。
“我没有…没有要逼你离开他,”陆言彰轻声道,“我们先把项目做完,好不好?不用这么着急做选择的。”
殊景摇头。
又是摇头,那个小幅度的动作,明明很轻,却重得像一扇门在面前轰然合上。
陆言彰说不出话,突然攥紧拳头,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边走边低头拿出手机。
给K9发消息:[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跟他坦白。]
手指太抖,打错一个字,删掉重打。
走廊里,头顶的感应灯亮了又灭,陆言彰走来走去,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声响。
他可以直接说出祈继的身份,现在就可以回实验室告诉小景,那个人是K9,是实验体,根本不是什么甜品师祈继!他一直在骗他!
可他不能说,由他说出来,小景会更难过。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再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陆言彰直接拨过去,无人接听,几个电话后,他对着通讯沉下声音。
发出一段语音后,他深吸一口气,翻转手机扣在窗台上,双手撑住窗沿,闭上眼。
念念店里,最后一个客人离开。
祈继从操作间探出头,见堂食区已经空了,便摘了围裙,朝正在擦桌子的小沈招了招手。
小沈是兼职帮忙的大学生,也干得最久。
“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季度奖金已经打给你了。”祈继让他查收手机。
“还没到时间呢?”小沈狐疑地看了,顿时瞪圆眼:“这也太多了吧?是不是发错了?”
“没错没错。”祈继清了清嗓子,“还有个事要跟你说,过几天你就不用过来了。”
“啊?祈哥要辞退我?我最近哪里做得不好?”
“想什么呢,是我要搬去首都了。”
“首都?”小沈松了一口气,又好奇,“怎么突然要去首都?那边开新店吗?”
“对啊!我男朋友调去首都工作,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开启新生活啰!”
说到“新生活”,祈继愈发笑起来,音调藏不住上扬,眼睛都亮得放光。
“啧啧,又来了又来了!”小沈被他那股劲儿酸得,“祈哥你每次提到殊景哥,那副样子都让人忒受不了你知道吗?”
“有吗?”祈继摸摸自己的脸,一点也不谦虚,“那没办法,反正我这副样子他喜欢~”
小沈已经习惯,翻了半个白眼,摇头,“说真的,我有点舍不得你走,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咱家的柠檬凝乳挞,每次她心情不好,吃一个就好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那好办,网上订,我给你空运过来,念念虽然关店了,但外地也一样接单,你祈哥我可是要发展壮大挣钱养老婆的人,放心,不会荒废事业的!”
句句不离老婆。
小沈无奈,鼻子又有点酸,“那我可等着了!你到了首都发新店的定位给我,我帮你宣传。”
“那必须的,你今天早点回去,不用收拾了,我自己弄弄。”
小沈离开念念还长吁短叹,祈继送他到门口,转身准备回店里,抬头看见念念的招牌。
那几个字是他自己画的,招牌边上的可可豆装饰,可可爱爱。
新生活。
祈继忍不住笑出了声。
新生活啊……
又反复默念了好几遍这三个字,嘴角根本压不住。
念念打烊之后的清扫,他从开店第一天起就没马虎过。
陈列柜里的托盘被一只只取出来,用软布蘸了稀释的酒精,沿不锈钢边缘慢慢擦。
擦完再换一块干布,挨个抹净。
烤箱已经关了,余温从操作间的门缝里溢出,他用小刷子把卡在缝隙里的粉末一粒粒刷净。
像是在跟每一只托盘、每一只滤网道别。
这家店是哥哥喜欢的地方,哪怕只剩几天,都要干干净净。
祈继把最后一摞杯碟码好,直起腰,正准备关掉收银台的电源。
风铃响了。
进来两个陌生男人。
祈继刚露出笑容,眼皮就莫名跳了一下。
那是两个Alha,穿着普通,步伐不紧不慢,推门时目光先在店里扫了一圈。
“不好意思,已经打烊了。”祈继歉意道。
其中一人“哦”了一声,还是朝柜台走来。
另一人则站在门口附近,打量他,祈继能感觉那道目光。
他笑容不变,礼貌热络,“今天都售罄了,您要是想买什么,明天可以早些过来,或者可以预定。”
他手上拿着清洁工具,围裙也没摘,状态随意而松弛。
那两人对视一眼,说了句“先不用了”,就转身走了。
风铃又响,声音碎在渐浓的夜色里。祈继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嘴角的笑渐渐收了。
他走进操作间,手机屏幕亮着,加密通讯里的消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黑眼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你的信息素水平真的有点不正常,波动曲线很奇怪,你自己有没有感觉?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都先停手,赶紧过来修复封贴,不能再拖了。]
祈继眯起眼,没有立刻回复。他先给黑眼打了个语音,“你说今天锈带区的兄弟被人盯了?”
“嗯,没抢东西,也没留话,上来就动刀,伤了人就走。”
“那我知道了。”祈继靠在操作台边,摸了一下后颈,“我今晚不去找你了,要避一避。”
今天白天他就觉得不对劲,甜品店外面,街对面的那棵树下,有几个人站了太久。
而这两个男人进店,已经基本确认了。
祈继深吸一口气,打开操作间角落里的储物柜,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密封袋。
他把东西取出来,绑上手臂,收紧固定带,穿好外套。
拉下卷帘门,上锁。
然后不紧不慢朝小区走去。
没走多远他就感觉到了,身后大约二十步。
老城区的巷子安静,鞋底蹭过地砖的细微摩擦声传到这里。
祈继步伐不变,还在经过卖烤红薯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个。
拐进小区,走到单元门楼下,他正要去拉门禁,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来,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祈继剧烈挣扎,胳膊乱挥,烫热的红薯“恰好”扔在那人握刀的手上。
只听哎呦一声。
祈继挣脱开,但动作笨拙慌张,好似全凭身材优势和蛮力才逃过这一劫。
“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了!”
他“害怕”得声音发抖,哆哆嗦嗦要摸手机,另一人拿刀挥来。
祈继惊呼一声,闪了一下,这一闪幅度刚好,不快,也不专业,边躲边打,抡起旁边的垃圾桶盖抵挡,又抄起拖把挥砍,嘴里大喊:“来人!来人啊!”
楼上有人家的灯亮了,那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祈继似乎体力渐渐不支,气喘得粗了,动作慢了,在后退时故意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身体歪了一下,露出一个破绽。
那刀正中他上臂!
祈继闷哼一声,捂着伤口滑坐在地。
可那两人看清刀上的血,竟不抓人,也不继续追刺,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祈继捂着“伤口”,慢慢眯起眼。
果然如此,是来取样的。
他之前刻意设下障眼法,在暗网多布了些“幽灵人”,看来冯维岳的确受到干扰,还没掌握更多信息,所以才广撒网,把所有可能关联的人都筛一遍。
他应该是前天去锈带区时被注意到的。
保安跑过来,拎着手电筒,光晃在他脸上:“发生什么事了?你受伤了?要不要叫救护车?”
祈继虚弱地笑了一下,“一点小伤,谢谢您,我自己可以处理。”
他捂着伤口慢慢站起来,保安将信将疑,见他确实还能走,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祈继上了楼,进门落锁。
丝丝缕缕的信息素正在溢出,被他强行摁了下去,原本今天应该做加固术的,这风口浪尖,最好还是别出去了。
他抬起仍在淌血的手。
脱掉外套,解开固定带,露出绑在手臂上那个已经瘪掉的东西。
是一包血袋,从黑市医院搞来的,普通Beta的血。
血袋破了,他的手臂完好无损。
祈继手指舒张了一下,又收紧,把血袋和沾了血的外套一起塞进密封袋,藏起来,准备销毁。
然后他靠在墙边,轻轻舒了一口气。那些人在暗处盯了一整天,等的就是这一刀。
而他自己也等着这一刀。
现在刀尖上的血样会告诉他们:甜品师祈继,身手反应都一般,普通Beta,不是Arus实验体。
他安全了。
原本还在想怎么才能摆脱这些,对方就自己送上门。
祈继拧开水龙头,把手上的血冲干净,看着红色水流打着旋消失在下水道口,心底深处涌上一股异常的柔软。
冲走了。
宁川的一切,实验体、K9、身世、仇恨,所有这些黑暗的、肮脏的、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
全部舍弃,全都不要了。
他只想和哥哥一起,去没有这些的地方,买间小小的房子,每天做哥哥喜欢的蛋糕,过最普通的、最安稳的生活。
新生活。
这三个字,今天反复咀嚼多遍,每一个字都让祈继觉得好甜。
他拿出手机,想给殊景发消息,告诉哥哥他今晚受了一点“小伤”,不严重,哥哥不用担心,但可以顺便撒个娇,让哥哥心疼一下。
但又觉得不行,他其实没受伤,撒谎的话又要圆谎。
对,他不撒谎了,以后都绝不再对哥哥撒谎!
今晚他就乖乖在这里待着,黑眼让他暂时不能注射冷却液,他就先慢慢把信息素压下去。
明天赶紧去加固,等给哥哥再交满一个月作业,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腺体彻底……
祈继计划着,点开屏幕的手指却忽的顿住。
他看到加密频道里的新消息,以及几个未接通讯请求,刚才错过了,恰好是他与人周旋时。
还有一段语音:
“你给我滚过来,跟小景说清楚,要是半小时内你不过来,我会让他知道,你这谎话连篇的骗子,根本不配他的信任!”
……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一声,陆言彰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进出,粗重而紊乱。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肩膀不再发抖,然后他抬手整了整衣领,把自己那根歪了一点的手链转回手腕内侧,走回实验室。
“小景,再等等,”他一推门就说,“现在先不要谈那些,把报告再梳理一下。”
殊景仍坐在刚才的位置,手链也放在原处。
他抬眼,目光安静而坦然,“不用等了。”
陆言彰感觉自己又被重重锤了一记,以为的冷静顷刻灰飞烟灭。
“是他求你跟我分开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疼痛中找回声音的,只知道嘴巴在动。
“他哭一哭,你就心软了?”
“不是,是我自己决定的。”殊景淡声道,“我有了他,再和你这样,是对他不负责任。”
“你觉得是对他不负责任,那我呢?”
陆言彰笔挺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平时并无二致。
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殊景别过眼,强迫自己忽视,这一次,绝不动摇。
“他是我男朋友,我只对他负责。”
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声。
陆言彰定定看了殊景两秒,小景啊小景,是怎么能用最温柔的语气插最狠的刀?
他低低笑了,“他是男朋友,是,他确实是你亲口承认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
陆言彰一步一步靠近殊景。
他更清楚地看到殊景的脖子,实验服领子竖起来,都遮不住那些痕迹。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宣示主权。
是男朋友,所以可以在外面过夜。
昨天殊景没来上班,他联系不上他,忧心如焚,而他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们甚至是从外面回来的。
陆言彰想都不敢想,祈继外套上那些明显的污迹,是不是在地上弄脏的?
他那么珍视的宝贝,究竟是被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做了什么恶劣的事情!
可他,还主动帮小景请假。
理由是身体不舒服。
是的,殊景今天看起来身体是不舒服,他走路都那样了,那个混蛋!
陆言彰攥紧的拳头缝里,隐隐渗出一丝红意。
怒极到发狂。
可就算内心积如泼墨、大雨滂沱,他看着殊景,依旧舍不得伤他分毫,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
“他是男朋友,我从没反驳过…”他哽了一下,“可我原本也是你的未婚夫,而他现在还是你男朋友,我却什么都没有了…”
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你还要跟我分开?”
为什么,被放弃的人还是他?
三年前就放弃过一次。
殊景咬唇,咬得不够,把口腔内壁都咬出了血。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再如何坚硬,也终究留了一丝漏风的孔隙,陆言彰眼睛里的雨好像都在往他心脏的裂缝里渗。
这怎么不算始乱终弃?
是他的错,自以为坚定,敢把陆言彰当工作伙伴,却管不住心,拒绝不彻底,还发生了越界的关系,给了他错误的暗示。
现在,他选了别人,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却只能说三个字,“对不起。”
“……”陆言彰身体原地晃了一下。
脚下地面好像突然消失,下坠的失重感刹那占据知觉,似乎要倒,可很快又站直。
脸上神色空茫,眼眶瑟瑟,仿佛又梦到一场徒劳无功的痴心妄想。
可他不甘心。
陆言彰努力摇头,他不要这三个字。
明明不是没有希望的,明明他心里有他……
宛如找到救命稻草,他突然伸手过去,抓起旧手链,像拿起什么呈堂供证。
而殊景已经先开口了。
“我想要平稳安定的生活,祈继是Beta,而且他…”他顿了顿。
他还是他的药。
殊景也想到那个夜晚,在酒店房间里,陆言彰同样缓解了一部分超感症。
就当是激素作用吧,他不想再深究,也不该再去回忆个中细节。
他必须做选择,既然选了祈继,就不能再在他们之间摇摆下去,那会把三个人都拖进深渊。
陆言彰的瞳孔却在听见“Beta”那个字眼时,蓦地放大。
小景选择祈继,是因为他是Beta?不是因为他更喜欢他?
但陡然上涌的希冀没来得及令他欣喜若狂,陆言彰就再度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
如果小景知道祈继是Alha,他该多难受,那不只是伪造身份的问题,那竟是小景最在意的部分!
那个该死的男人,他要伤到小景了!
这一刻陆言彰发现,自己居然在想怎么帮祈继隐瞒,他恨极了这个念头,却甩不掉。
而殊景看他捏着那条手链,他确实不能欺骗他没有感情,只能以全然理性的辩论,让自己的态度显得更加冷酷。
他接着说,“你是Alha,还是陆家的继承人,等着你做的事有很多,我不可能变成Omega,而你以后是要和Omega结婚的…”
“什么Omega?”陆言彰怔了一下,像是终于在混乱思绪里找到一条逻辑,“你怎么现在还会有这种想法?”
简直难以置信。
“我说过我不会和Omega结婚,你还是不信吗?那你要怎么才信?”
“不是我信不信,是Alha的身体本能…”
殊景还没说完,陆言彰就打断了他,“我可以不是Alha。”
殊景眼神一顿。
“小景,我的腺体已经伤了,如果你觉得它伤得不够,我可以让它更彻底。”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殊景想起那天在锈带区,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说“未尝不可”。
但这次更认真,是真真切切、理所当然。
殊景心下骇然,“你清醒点!军部还等着你,奶奶也需要你保护!”
而且那一定会很危险。
殊景忍着不说,避免再泄露任何一点关心,“而且你还有家族和责任。”
“家族和责任?”陆言彰一下子笑了,“我的家族是什么样?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我对他们负责任?”
“但你终究是陆家人。”殊景垂眸,语气冷淡。
陆鸿苍说过,陆家只会要Omega孙媳,他不可能接受B转O。婚姻的事没那么简单,不是两个人咬牙说一句“在一起”,就可以的。
“我不想整天与那些事打交道,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我只想要简单的生活。”
陆言彰终于不说话了。
他盯着殊景,忽然摇了摇头,略微停顿,又更轻地摇了摇。
像一个解了太久的谜题被揭晓谜底,却惊觉答案从开始就写错了。
他更深地看着殊景,灰色眼眸里层层翻涌着情绪,最上面那一层,是大悟后的痛。
“原来,你从没信过我。”
殊景有些愕然。
等他终于领悟这句话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才发现刚才不知不觉间已经退了很多步,退到实验台的另一端。
陆言彰站在他跟前,他本能地还想再退,后背却撞上了实验架。
架子上的空试管碰出声响,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脆,像警铃。
殊景下意识转身。
可陆言彰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了回来。
那根拇指抵在他下颌骨边缘,没用多大的力,却让他再也转不开头。
“你不信我,哪怕我把B转O申请撤销了,哪怕婚约解除了,哪怕这些天我都这样了,你还是不信我。
“在你心里,是Alha就足以否定一切,对不对,小景?”
陆言彰的声音开始抖,压抑太久、终于压不住的震颤。
“哪怕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像恋人一样相处八年,甚至都订了婚,你其实一直都没信过我,对不对?”
殊景的脸不能动,只能将睫毛垂下,咬住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言彰目光从震惊慢慢变成一种近乎悲凉的恍然,“我早该想到的…”
“因为叔叔控制阿姨的自由,最后却还是娶了Omega?因为有人说陆家的继承人只会娶Omega?还是更早的时候,外面那些流言?
“你觉得我肯定会迫于家族和Omega结合,你觉得是Alha就敌不过信息素本能,那些AB在一起多半没有好结果,所以你信了那些你想信的流言?
“可流言那么多,红兰那晚,他们都说我为一个Beta神魂颠倒,爱惨了那个人——
“你为什么,就不信这个?”
殊景张了张嘴,眼睛微微睁大。
大脑像是宕机,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推脱、回避,全卡在喉咙里,拼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
可陆言彰还没停。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直接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痛感。
“是不是只要我是Alha,就算我和他一样,什么都跟你说,就算我学会表达,你现在也只会告诉我,那是占有欲,是掌控欲,甚至是习惯,是Alha的本能?
“是不是就算我们在一起,你也会提前预设,我们会和你父母一样,和那些AB一样,注定要失败?
“你分化后,突然对我冷淡,是不是因为这个?”
殊景猛地抬起眼。
他分化后……他对陆言彰冷淡?不是陆言彰对他冷淡吗?
他怔住了,嘴唇翕动。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沉在底下的泥沙翻涌上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吗?
陆言彰紧紧盯着殊景神色间的迷茫与震动。
“你从来没信过我,你从一开始就判了我死刑。”
“不是。”殊景看着陆言彰逐渐逼近的眼神,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陆言彰从不会对他这样说话,哪怕易感期失控,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这种目光把他逼到墙角。
他已经决定要选择祈继了。
而且陆言彰是Alha,殊景只能反复在心里说这两句话,像是坚定摇摇欲坠的决心。
他不能再动摇,绝对不能!
“不是。”他又一次坚决否认,清冷精致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一片白,干干净净的白。
可正是这种端静,这种不动声色的体面冷淡,比任何反抗都更伤人。
他不推,不骂,不挣扎,只是不看他。
仿佛他做什么,都与他无关。
“不是?”陆言彰的语气,更可怕了。
那些冷静自持统统碎成了片,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被克制太久的东西。
怒极,也恨极。
他手指从殊景的下颌滑上,停在唇上,碾揉那片被咬得发白的唇瓣,反复用力。
殊景偏过脸,想躲开那根手指,躲不开,便垂下眼睫。
这一侧脸,一垂眼,比任何推拒都更冷。
那两弯睫毛纹丝不动,嘴唇被手指揉开,无法合拢,一抹晶莹沾在指尖。
陆言彰依稀记得不久前才打开过,品尝过,那样柔软甜蜜。
现在却绷成一条淡而直的线,像对他落锁的门。
“不是…”他喃喃重复,缓缓一笑,“不是什么?”
那眼神,不像在看殊景,简直像在看一个令他束手无策、无从下手,恨不得碾碎了吞进血肉里才能安心的存在。
“是不信我和你以为的那些Alha不一样,是不信我可以割了腺体不做Alha,还是不信——
“我爱你,到可以放弃一切?”
殊景猛地睁大了眼。
那是陆言彰从没说过的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低头吻了下来。
不复温柔,穷途末路,凶狠掠夺,嘴唇碾过嘴唇,牙齿磕在一起,把那股说不出的恨和说不出的爱一起揉进这个吻,像要把人整个吞下去。
殊景在震惊中完全失神。
根本忘了抵抗,双手无力地推在陆言彰胸膛,看上去就像柔顺迎合,被压着倒向实验架。
砰!
一声巨响。
强大冲力场骤然破门席卷而来,暴烈地、毫无征兆炸开,像一记重拳猛地砸进这个密闭空间。
陆言彰反应极快地松开殊景的唇,将他护在身后。
嗡!空气被压得发出沉闷嗡鸣。
实验台上,烧杯开始震颤,玻璃与玻璃碰撞出尖锐细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爆裂声。
试剂瓶、培养皿、电脑屏幕的液晶面板,一道接一道裂纹蔓延开。
靠窗那排试管架最先承受不住,玻璃碎片在月光下炸成一片银色的雾。
殊景什么都看不见了。超感症在冲击下疯狂发作,视野剧烈摇晃,像被人按着头往深水里溺。
双腿也软下去,意识翻搅,爆裂声和风声混成一片尖锐耳鸣。
在那噪音尽头,他感知到了焚香信息素。
然而,还有另一股味道,很熟悉。
烧焦的、滚烫的、带着钢铁般锋芒的苦,像熔岩灌进冰层,嘶嘶作响。
和焚香一样浓,一样烈。
两股顶级信息素对冲,整扇窗户哗然碎裂,碎片从二楼纷纷扬扬,宛如降下冰雹。
殊景的大脑还没有拼凑出这些的意义。
焚香味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陆言彰身影从他面前晃开。紧接着一声沉重闷响,是身体砸在实验台上的声音。
殊景用尽全力抬起眼。
翻倒的实验台边,模糊的雾缓缓散去。
那身影把陆言彰掼在地上,无比熟悉,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熟悉。
却也无比陌生,和刚刚那股味道一样陌生。
那双平时总是弯弯的、盛着笑意的眼尾,此刻冷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无辜温软,只有一片冷硬、阴鸷、和毫不掩饰的暴怒。
殊景怔怔看着。
看那人即将砸向陆言彰面门的拳头猛地僵在半空。
看那张脸上所有情绪忽如退潮一般散去。
看他仿佛感受到什么,慢慢、慢慢地转过视线,与他目光相对。
那双深褐色眼睛眨了眨,甚至浮现几分茫然,“哥…哥哥…”
好半晌,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那片正从窗框上掉落的碎玻璃。
“你…是Alha?”
第68章
信息素检测仪持续炸响。
炸得祈继脑子里嗡嗡直震, 一动也不敢动,只有拽着陆言彰衣领的手,抖得厉害。
陆言彰一把掀开他,从地上起身, 在看清殊景时蓦地一顿, 脚步也停住了。
殊景正望着祈继。
“你是Alha…”他喃喃着, 摇了摇头。
他的Beta恋人,他为了他狠心拒绝陆言彰,打算好好携手一起走下去的人。
居然是,Alha?
祈继喉结滚着, 被扼住声音,发不出来。
周遭是碎了满地的玻璃, 在殊景温柔的眼睛里投入零星玻璃光, 看似璀璨, 内里却是说不出的空洞,比被欺骗的愤怒更让人胆寒。
陆言彰心疼到无以复加, “小景…”
殊景又不住摇了摇头, 在祈继试图解释什么时,抬手制止。
这个抗拒的动作, 让祈继双眼瞬间赤红。
只感觉有尖尖的冰锥子在重重往心口上戳,又冷又疼,疼得他双手都在打颤, 身子不住地发飘。
完了,全完了。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擦念念的托盘,还在畅想和哥哥的“新生活”,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是那些人,那些追着他不放的人!
偏偏要这时候动手, 害他错过消息,偏偏封贴不稳,情绪也莫名其妙暴躁,偏偏陆言彰在逼迫哥哥,他看见那一幕,根本控制不住!
不对!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祈继猛地转过脸,“是你!”
陆言彰皱眉,“什么?”
“说什么主动坦白,你就是要刺激我暴露,自己当好人!”
为什么不直接抓他?因为直接抓他,哥哥可能反而会站在他那边,所以才要一步步釜底抽薪,不仅要抓他这个实验体,还要让他彻底失去哥哥!
“都是你…”祈继嗓音从喉咙里碾出来,“还惺惺作态,跟我周旋,混蛋!”
他抄起拳头挥了过去。
陆言彰抬臂硬接这一下,骨头撞骨头,“你疯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陆氏就是B转O的幕后资本,所有一切都是你们在操控,冯维岳不过是棋子!需要我把证据拍到你脸上吗?你给哥哥的那个信息素图谱,背后有多少人的血,你自己不清楚吗?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有脸问为什么!”
陆言彰一把掐住祈继拳根,力道大得咔咔作响。
可他忽然僵住了。
图谱,陆氏,B转O,小景还在旁边听着。
他的手猛地一松。
而这一松,祈继的拳头没收住,正中他的脸。
血从破裂的唇角渗出来,顺下颌滴在实验服上,陆言彰没有还手。
祈继砸中了人,拳头上还沾着对方的血,却也因为陆言彰满脸的复杂,而愣住。
所有报复的快感烟消云散,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
殊景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嘴唇微张,像想说什么,一时没能发出声音,只能撑着摇摇欲坠的双腿,踉跄着差点磕在实验架上。
“哥哥!”
“小景!”
“别过来!”这陡然冲出的三个字,异常凄厉。
陆言彰硬生生刹住脚步,“小景,B转O是陆氏做的,但不是我。”
殊景快速喘了口气,一口气喘不上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了一下,膝盖发软。
可你明明知道,却瞒着。看样子,还知道祈继的事,也瞒着。
你们两个,合起伙来……
殊景背靠实验架,眼周干涩得发红。
他应该是看着他们的,他有太多想看清的东西,想问的话,可眼前一切都模糊了,脚也像踩空似的直往下坠。
好疼。
感官被两股力量来回碾压,身体忽冷忽热,心脏抽搐。
他反手抓紧实验架的金属管,指甲劈裂了,血珠从指尖渗出,拼命忍着不要倒下。
祈继怔怔看着殊景越来越白的脸。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冲陆言彰吼道,“收起你的信息素!”
殊景瞳孔涣散,视野归于黑暗前,听到的就是祈继这声怒吼,然后他整个人像一片被抽走骨架的叶子,坠了下去。
“快收起来!收起来!”祈继抱着殊景软倒的身体,崩溃大喊。
陆言彰愕然,察觉对手信息素瞬间回流。
某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下一秒,他也将自己的信息素全部压下,空气里翻涌的焚香和苦可可同时消散。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有人被刚才的爆裂声惊动。
手电筒光柱晃进来,“谁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是执勤的保安,实验室的灯被震碎,这里相对昏暗,他显然还没看清状况。
陆言彰反应极快,立刻拽住祈继,把他们推向实验台后方。
祈继抱着殊景,手都在抖,已经六神无主,只知道将殊景拢在怀里,手臂护住他的头和后背,不让他的身体挨到墙。
陆言彰余光瞥他一眼,转过身,边朝门口走边扬声道,“抱歉,是我不小心。”
手电筒光循着声音,扫到高大的男人。
“陆顾问?”
保安显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间实验室像被炸弹轰过一样,窗户只剩空框,仪器东倒西歪,玻璃碴铺了一地。
那个平时沉默寡言、气场慑人的陆顾问就站在废墟中央,嘴角挂着血,“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我信息素暴走了。”
“这、这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已经压下了,”陆言彰语气淡然,“具体损失明天我会和所里说,你正常报告就好,别的区域有受影响吗?”
保安被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镇住,又看了看满地狼藉,咽了口唾沫,“我刚从楼下上来,倒是没什么,就是灯闪了两下,别的区域我再去看看…那个,陆顾问,您真的没事吗?您的脸…”
“皮外伤。”陆言彰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麻烦你了,接下来的我自己处理就好。”
保安连连点头,又看了几眼确认没有火灾隐患,才拎着手电筒去别的地方查看了。
陆言彰关上门,立刻对着通讯布置善后。
“出了状况,确认今晚实验室这片的监控,除了我不要出现其他人,研究所的公物损失报我个人账户,另外项目试剂需要重新准备材料…”
他强压下心头不安,冷静地分析着可能的纰漏,要将这起意外事故对殊景的影响降至最低,还不能让人发现祈继闯进来过。
他正说着,听见身后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
“哥哥…?哥哥你别吓我…”
陆言彰心跳一停,转头见祈继跪在玻璃上,而他怀里的殊景,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淡得几乎透明,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哥哥…你醒醒…”祈继又唤了好几声,轻轻晃了晃殊景肩膀,没有回应。
殊景的头随他动作偏了一下,软软地垂在他臂弯,毫无生气。
急救灯长明。
殊景因为急性休克反应被推进抢救室,医院的白灯刺眼,将外面等待的影子投在地砖上。
陆言彰站在抢救室左侧,背脊笔直,拇指反复摩挲手腕上的链子。祈继则坐在右侧候诊椅上,双肘撑着膝盖,两手交握抵住额头。
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已经一个小时。
抢救室的门忽然开了一道缝,护士匆匆走出来,陆言彰立刻迈出两步,祈继猛地抬头。
护士只是朝他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转身拐进配药室。
陆言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祈继的头又重重垂了下去,双手交握,比刚才握得更紧。
走廊里重新只剩沉默,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秒针走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这次是医生走了出来,身后护士推着平车,殊景安静地躺在上面,面如白纸。
两个男人几乎是同时跑了过去,一个从左,一个从右,都弯下腰朝殊景伸出手,又都在即将碰到他的瞬间停在半空,谁也没落下。
他们的目光也出奇一致,都仔细看殊景的脸,从紧闭的眼睫一直看到嘴唇,像是确认他的呼吸,然后才抬头用那种询问的眼神看医生。
“脱离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宽慰道,“好在送来及时,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应该很快就能醒。”
陆言彰长长舒出一口气,喉结沉重地滚了滚。
祈继则咧开嘴笑,眼眶涌出泪花,“没事,哥哥没事,”他小声念叨,“太好了,太好了。”
护士将殊景推进病房安置,陆言彰和祈继同时跟到门口,肩膀重重撞到对方。
这两人的体格,随便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塞满门框,这下不分先后,谁也不相让。
他们对视一眼,也是这两个小时以来他们第一次真正看向对手。
“你还不走?”祈继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该走的是你吧。”陆言彰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冷而沉。
祈继刚要说什么,病房门从里面打开,医生走出来,看见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带上门。
“病人需要静养,你们先在外面等一等。”医生似乎察觉气氛不对,委婉建议,而后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个来回。
这里是军区医院,他是陆言彰连夜拿直升机请来的专家,自然认得他,但病人的身份他并不了解,犹豫一下,问:“两位谁是家属?”
“我是他男朋友。”祈继脱口道。
陆言彰顿了顿,对医生颔首,语气淡而平稳:“我是他兄长。”
祈继侧目,正对上陆言彰一掠而过的眼神。
他瞬间就读懂了,如果陆言彰在这里说“未婚夫”,会给殊景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抢先说“男朋友”,才显得不够深明大义,像个只知争风吃醋的小孩。
而兄长显然比男朋友更符合医院对家属的定义。
医生对陆言彰道:“您跟我来一下。”
祈继没有争抢着跟去,也没进病房,站在门口,握了握拳。
办公室里。
“患者这次是急性休克反应,但我需要了解一下,他以往有没有过敏史?或者有其他不明原因的类过敏性身体反应?”
听到医生问话,陆言彰沉默片刻。
以往殊景是容易低烧,但他每次问,他都只说是太过疲劳,他想带他做个详细检查,殊景就会反感防备,而且陆言彰确实也没立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是他太粗暴,没克制好。
“有,就像是感冒和低血糖的症状。”
“通常是什么时候?”
陆言彰垂下眼,嗓音微微发干,“他的伴侣是Alha,在对方易感期后。”
“那就应该对了,患者的身体可能对信息素过敏,他这次休克前,是不是也接触过高浓度信息素?”
陆言彰其实已经猜到了,从殊景晕厥那时祈继的反应。
祈继之所以会伪装成Beta,是因为他掌握了他没掌握的病历信息,这对K9来说易如反掌。
“…是的。”
听到回答,医生点了点头,“这种情况很罕见,我也只是推测,国内对Beta腺体有研究的团队不多,如果想进一步确诊,建议去首都信息素医院找何医生的团队。”
上次在首都,殊景就去见过何医生。
陆言彰更早时其实也有怀疑,找何医生私下询问,但对方只是道:“Alha对伴侣都难免有窥私欲和控制欲,尤其对方是不能标记的Beta,但您最好学会收敛,不要让他感觉不适。”
原来那时候何医生就已经在暗示他,可他以为他是在反感他暗地里探访的行为。
陆言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医生办公室。
病房外,祈继还站在那里。
陆言彰到了病房门口,也停下来。
两人就这样,谁也不动,气氛诡异又意外统一。
医护来来去去,脚步声、推车声、远处呼叫铃的叮咚声,偶尔响起。
可周围这么多的噪音,当病房内传出轻微声响时,祈继还是第一时间过去推门,陆言彰也往前迈了一步,在第二步时收回,转而去往护士站。
大脑混沌,眼皮也异常沉重,殊景像从溺水里回复意识,努力撑开眼皮,只觉得睫毛都是黏黏的。
有人用湿润的东西帮他轻轻擦拭,才让视野勉强能漏出一线光明。
“哥哥…”
祈继蹲在床边,声音沙哑,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眼眶鼻头都是红的,却仍努力在笑。
殊景慢慢别过脸,转向墙壁。
于是那个本就勉强的笑彻底凝在祈继嘴角。
陆言彰手中的温热湿巾从殊景眼角擦过去,也僵在半空。
医生护士进来了,打破这阵沉默。
“醒了就好,不过还需要卧床休息,饮食不要过量,可以先喝点温水。”
祈继立刻转身去倒了一杯水,用手背试了杯壁温度,又兑了一点凉白开,刚要端到床边,陆言彰就往杯子里放了根吸管。
殊景还是望着墙壁,侧脸贴向枕头,嘴唇干裂起皮,喉结动了一下。
吸管送到嘴边时,他说话了,“出去。”
祈继的手颤了颤,水在杯子里轻晃,晃出一小圈涟漪。
他好像无所适从,手僵硬地举着,不知该怎么办,陆言彰站在床尾,睫毛低垂,同样沉默。
医生和护士交换一个眼神,上前打圆场:“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情绪不能激动,家属先到外面等一等吧,让他好好休息。”
祈继低低“哦”了好几声,浑浑噩噩,勉强知道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
陆言彰走到门口,回头看去,殊景始终侧着脸,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终于,所有声音远去。
殊景怔怔凝住那片空白墙壁,身体残留着超感症发作后的余痛。
可他感受不到,脑子里一片混乱。
门轻轻地又开了,进来的是位护工,帮他重新倒了一杯水,殊景含住吸管,温热水流滑过喉咙,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嘶哑。
护工帮他掖好被子,退了出去。
关门时祈继就迫不及待打听里面的情况,护工一一答了,他又追问一遍喝水有没有呛到,把人家问得答不上来才放人走。
护工走远后,他的手搭上门把,指尖摸上去,又缩回来,又摸上去,反复好几次,最后只是把掌心轻轻贴在上面,像是隔着这扇门,能摸到里面那个人的温度。
陆言彰背靠墙壁,低着头,余光瞥见他这动作,挑起一边眉毛:“怎么,门坏了?”
祈继收回手,靠在另一侧墙上,嗤了一声,仿佛在嘲讽:你不也不敢进去。
本该杵在病房里的人,现在都杵在了外面,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护士几次进去换药、量体温,每次门一响,祈继都会立刻站直,往旁边避让,把自己的身体缩进墙与门框的夹角,怕开门时被里面的人看到哪怕一片衣角。
陆言彰似乎比他淡定,始终站得端方笔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但他的手指会无意识扯一下衬衣领口的扣子,绷得太久,指尖关节都泛白。
祈继嘴角撇了撇,陆言彰察觉他的表情,脸黑了一瞬,把手放下。
走廊里几乎每个路过的都会回头看一眼这两人,一个冷峻笔挺,却垂着眼睫神情萧索,另一个年轻俊朗,却耷拉着脑袋失魂落魄。
没有谁是获胜者。
就这样从深夜站到白日,又从天光大亮站到夜幕低垂,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来去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日光换成月光,两人的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直到医生终于从病房出来,“患者想提前出院,我们检查了,各项指标勉强达标,回去静养也可以,如果你们想探视,现在去吧,他同意了。”
祈继一愣。
他等了一天一夜,脚底发麻,护士第三次问他“你要不要坐下”,都没有离开过这扇门半步。
可现在门开了,他却站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出。
陆言彰握了握拳,正要进去,祈继伸手挡在他面前,“我先。”
他盯着那扇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殊景坐在病床边,已经换下病号服,穿着自己的毛衣,那脸色透得像一块玉,白得不真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祈继。
正是这份平静,让祈继恐惧到极点。
“哥哥…”
“你是Alha?”殊景打断他。
祈继嗫嚅着,“我…”
“你是不是Alha?”
半晌,“…是。”
殊景肩膀颤抖了一下,像是轻轻吸了口气,才一个字一个字道,“为什么,要装Beta?”
“我…我太喜欢你了。”祈继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我发现你讨厌Alha,只好装成Beta,我没有别的目的,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能被你接受,我…”
“是发现我讨厌Alha,还是查到了我的超感症?”
祈继呼吸一滞。
殊景没放过他,音调平稳如同在实验室里逐条核对数据:“你让陆言彰收起信息素,你知道我会休克?研究所外人进不来,你是怎么突破的?陆氏和B转O的事,信息素图谱的事,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谁?”
这一下停顿短得不可察觉,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它响亮清晰,得像一记重锤落地。
祈继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我是三年前,实验中心…你救过的…”
“……”门边,陆言彰慢慢敛下眼睫。
很久很久,再也没有人说话。
输液架上的空瓶垂在床边,角落里加湿器吐出一缕水雾,无声散在空气。
殊景看着祈继,震惊,又仿佛一切异常都有了解释。
眼前的青年与三年前那个瘦小畏缩的少年完全不吻合,那少年警惕性极强,就连他带他回家避险,他也始终戴着口罩,连吃东西都要背对他,似乎是不想让他看见他的样子。
殊景只记得那双眼睛,当他在暗处找到实验体时,那双眼睛望着他,会给他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当时的亲切感,现在好似都成了讽刺。
明明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就这么被迫重叠在一起,由不得他不信。
“我救你,所以你骗我?是这个逻辑?”
“不是的!”祈继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不敢再靠近,“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哥哥知道我是Alha,你一定不会接受我,连靠近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殊景弯了弯唇,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如果这次没被发现,你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就这么把我当傻子,一直骗下去?”
“我没有…我没有!”祈继不住摇头,“我已经想坦白了,我真的想坦白了…”
“那为什么没坦白?”
祈继牙齿咬住口腔内壁,咬到出了血。
他想说,安抚剂的实验周期还有半个月,他想悄悄把实验做完,等数据齐了再坦白。
可现在如果再说他是Mrac,听起来竟那么像邀功。
何况他真的只是那样想的吗?他其实是不敢坦白,一直在拖延,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或许想过到了首都再说,甚至想联系国外的医生,神不知鬼不觉割掉腺体,可是哥哥对他偶尔释放的信息素也很喜欢,如果完全没有腺体,他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护哥哥。
他想和他商量的,如果哥哥想,他就毫不犹豫割掉,如果哥哥要他吃药控制、打针控制,他都愿意,怎样都行。
哥哥会原谅他的,哥哥都能在陆言彰和他之间选择他,肯定是在意他的。
可祈继忘了,殊景会选择他,是因为他是Beta。
现在他和陆言彰一样,都是Alha了,他凭什么让哥哥选他?他一旦坦白,拿什么去和陆言彰争?
他还是不敢。
“我只是,喜欢哥哥啊。”
祈继眨了眨眼,想流一滴眼泪。
以前他只要一哭,哥哥就会心软,就会温柔地摸他的头,说没关系,说信他。
可他眨了又眨,眼眶干得发疼,什么也流不出来。
因为殊景看着他,那目光冷冷地扎进他心里。
“如果这是你喜欢的方式,我只能说…祈继,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真宁愿没救过你……
这句更狠的话,在殊景唇间几乎要生生挤出来,可还没说,自己的心仿佛先被撕开一道口子,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你走吧。”
“谁也别进来了。”
殊景独自出的院,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竭尽全力走得很稳。
他知道他们在后面。
“别跟着我。”
他没让任何人搀扶,自己走下楼梯,自己拦车,自己回到家。
门在身后合上,殊景靠着,背脊顺门板下滑,坐在地垫上。
明明已经没有信息素了,可残留的抗性因子还在血管里游走,像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切割。
比昨晚被两股信息素冲击的时候还疼,比休克前那个瞬间还疼。
那时候疼,来不及想,只知道自己好像被骗了,被隐瞒了,现在安静下来,所有迟钝的、被压住的、被疼痛盖过的知觉,一层一层浮上来。
他闭了闭眼,扶着门板站起来,走到药箱前蹲下身,翻出很久没用过的止痛药、激素调节药。
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
他忽然想起上次祈继翻他的药箱,举着这瓶药问他:“哥哥,这个是做什么的?快过期了哦。”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很久没用了,以后也应该用不上。”
因为祈继是他的药。
殊景惨然一笑。
先前诊断说超感症可能会引起休克,因为祈继,他都快忘了这件事,可现在到底兜兜转转……
原来,不是兜兜转转回到和祈继在一起的状态,是回到,这样一个人的状态啊。
老天给他开了个玩笑。
但还好,他没来得及把这些药扔掉。
殊景倒出两片药,直接干吞。
很苦,比可可味苦得多,卡在喉咙口,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但没关系,再苦也能挺过来,以前能,现在也能,就算药效没那么好,就算以后都没有药了……
他还可以自己做药。
是他沉溺放纵,迷失前路,世上本就没人可依靠,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殊景咬紧唇,摇摇晃晃走到床头,打开阅读灯。
楼下,祈继望着那扇窗。
很微弱的一点光,应该是殊景床头那盏灯,隔着窗帘只漏出薄薄一层。
那间屋子,昨晚还是他可以自由进出的小窝,他记得客厅沙发哪一侧的弹簧比较软,记得厨房水龙头要往左拧再退回一毫米才不会滴水。
也记得他的拖鞋摆在鞋柜第二层左手边,他总喜欢把它们和殊景的挨在一起。
夜色渐深,另一边,实验室。
陆言彰在收拾现场,他没有找保洁,所以东西都经他的手清点整理。
好在安抚剂样品都放在冷储柜里,完好无损,保险箱里的仪器和原材料也没有太大损失。
他把需要转移的物资一件件装箱,搬到新辟好的实验室,重新校准仪器,补齐落下的进度。
紧锣密鼓全部处理完,陆言彰才靠向椅背,抬手揉了揉鼻梁,阖上眼。
片刻后,他从上衣靠近胸口的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旧手链的珍珠在信息素冲击下出现细微裂痕,被贴身捂了那么久,还是凉的。
拇指一颗一颗摩挲过去,那些冰凉的珠子才渐渐染上体温。
陆言彰把手链翻过来,低着头,扣那个搭扣。
原本这就是为殊景专门做的,因为戴过太久,搭扣固定位置就留在最细那一档,他扣了几次才扣进去。
然后他转过手腕,让它和原本那根手链并排叠在一起。旧珍珠贴着旧珍珠,两条手链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陆言彰抬眼,望向窗外,无声地叹了口气。
东天即白。
殊景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从傍晚到家一直睡到第二天闹钟响。
没有梦,或者说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枕头上残留的泪痕,干了之后硬硬的。
他坐起身,盯着那块地方,发了会儿呆。然后和过去的每个工作日一样,起床,洗漱,换衣服。
如同从前独居的时候。
只有一个习惯是多出来的,就是查收邮件。
Mrac的实验数据仍旧是昨天半夜传过来的,他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信息素浓度比平常高出很多,平均数值在2000U以上,曲线图上那些波峰变得很尖锐。
前段时间就有这个趋势,询问时,对方解释易感期快到了。
Shu:[这次数值波动很大,身体有没有不适?]
Mrac回得很快:[易感期到了,正好,我多用了点安抚剂,测一下易感期的效果。]
殊景微微皱眉。
[易感期一次性用太多会有不可预知的风险,建议不要擅自加量。]
他略一思索,[你在易感期,除了数值变化,有没有其他感觉?]
对面停了一小会儿,跳出一行字:[如果我出事,你觉得我喜欢的人会不会难过?]
殊景一怔,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条消息已经被撤回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都很顺利,放心,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
聊天窗口关闭,殊景还不由自主在想,Mrac原本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他依稀看见“出事”两个字,不确定,总觉得有些介意。
打开家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可可味扑面而来。
殊景鼻尖微皱,习惯性轻轻吸了吸,又下意识后退一步。
是蛋糕味,不是信息素。
祈继蹲坐在门口,身边是一个巨大的蛋糕盒,快要赶上殊景高。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不知道在这里蹲了多久。
听见门响,他几乎是弹起来的,那张脸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从茫然到惊喜的切换,嘴角咧开,眉眼弯弯,挂上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阳光讨好的笑。
“哥哥!”
殊景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着祈继那张笑脸,看着那对深深的酒窝,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荒谬。
这个人,昨天在病房里被他用那样的话赶走,现在还能笑得像无事发生,是太没心没肺,还是觉得他太好欺负?
“哥哥,这个…”祈继又递来另外一个小袋子,“那个太大了,我还做了个小的。”
透明外壳里是个小小的可可熔岩,淋面亮晶晶的,应该是现做的。
真的是等比例还原,殊景一见这蛋糕,就想起那天晚上被祈继蒙着眼睛带去,看到的设计模型。
就连最顶端的雪人和雪车,都一模一样。
所以,祈继身边这个一人高的大蛋糕,就是那个周年纪念……
仅仅见过一次,殊景发现自己竟记得每个细节。甚至立刻就想起,倒计时365天,不早不晚,正好是今天。
他们的一周年,正式结束了,似冥冥注定。
祈继见殊景不说话,小心翼翼又将袋子往前送了送,“这个当下午茶,想吃多少吃多少,不够我再…”
话音未落,殊景就抬起手,那动作居然像是要拍开那只袋子——
却在即将触及它的前一瞬间,他握住拳,越过祈继径直走了过去。
但袋子还是因为没被接住,从祈继手中滑脱,落在地上。
盒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歪倒,熔岩从裂缝里淌出来,糊了盒子内壁一片,像一颗碎掉的心。
殊景听到那个声音,脚步一顿,又变得更快,他没有回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正朝他家的方向,他也没有转身,金属轿厢映不出任何影子,殊景却不由自主抿紧了唇。
祈继默默蹲下来,捡起那个摔碎的盒子,把周围溅出来的奶油清理干净,一起抱进怀里。
可是搂住这边又漏了那边,他顾此失彼,最后下巴搁在膝盖上,愣愣地蹲了好久。
殊景到单位时,原先的实验室外已经拉上警戒线,门口贴着安抚剂项目组新地址的指示牌。
新辟的实验室里,陆言彰一直都在,听见门响抬起头。
视线相触,实验室冷光映在殊景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很凉,也很亮,像两颗被冰水洗过的星,薄薄的眼皮微微有些肿。
陆言彰心中一恸,嘴唇张了张,没能说话。
殊景视线扫过周围,最后回到男人略显憔悴的面容上,似乎明白了这一夜他都做过什么。
陆言彰以为殊景会不想见他,但意料外的,他没有回避,朝他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放了个预收《他人的妻子【abo】》 看看感不感兴趣?觉得小景还是道德感太高,太为别人着想,吃得不够,就有了这么个脑洞
多半是小头文学,想写一款熟妻,最初压抑清冷后来重y的那种,娇软脆弱妻子但感情控场,文案会改,主旨就是夺妻,小三吃到但就是上不了位,丈夫被偷家破防,国际惯例攻都高洁。
第69章
殊景在陆言彰面前站定, 抬起头看他。
“关于陆氏和B转O,我想听你说。”
陆言彰正帮他拉开椅子,闻言动作一顿。
殊景并没有坐下,只是扶住椅背, 指尖搭在金属横杆上。
那截腕骨因微微用力而突出, 手背有个输过液的针眼痕, 皮肤和脸色一般,雪白到泛青。
陆言彰看得揪心,“小景,我向你保证, 我从没参与过B转O。”
殊景绷紧的肩膀微微一松。
陆言彰试着伸过手,碰到殊景胳膊时先观察他的反应, 而后才轻轻握住, 带着他坐下。
“陆家觉得我不可控, 很多事都防着我,我也想过假装参与, 获得更多情报…”
殊景放在裤边的指尖揪了一下, 紧盯着他。
好在陆言彰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做。”
那个罪恶的项目, 如果真的为拿到证据踏足进去,要再摘干净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后来加入了军部,一方面可以借他们的力开展调查, 一方面也是在家族掌握一定话语权,陆家的其他产业我正在切割,但还是接触不到太核心的地方…”
说到这里, 略一停顿。
“最初同意签那个申请,也是因为爷爷发现了我们的关系, 用B转O试探我。”
陆言彰目光复杂又无奈,“我当时只想着取得他的信任,证明我对B转O持支持态度,让他放松警惕,也是证明我没有那么重视你,最后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是我太自负,一直以为能把一切做得足够保密,陆家盯着我的人太多,进军部以后也是四面树敌,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我不想把你卷进去…”
如果被人知道我的弱点是你——陆言彰不敢想,更不敢和殊景说。
“那些年你对我越来越疏远,如果你再知道陆家做了B转O…”
陆言彰苦笑着垂下眼。
确实,殊景唇角勉强动了动,以两人那时的状态,互相隐瞒,互不信任,仅凭一点旧日情谊在维系。
如果当时就知道陆家背后的龃龉,他对陆言彰的嫌隙只会更深。
而现在,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些,他不再只是被人护在羽翼下、无知无觉享受风平浪静的小景,他还见过更多面的陆言彰。
所以在祈继说出“陆氏是背后资本”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没有真的怀疑。
“我相信你。”
这一句,让陆言彰猛地抬起眼。
殊景终于扶住椅子坐了下来,像是想要确认的东西尘埃落定,支撑他的力量也耗尽,坐下时身体都晃了晃。
陆言彰手隔在他身侧,护住他。
“你应该多休息几天,工作交给我,要是你不放心,可以视频指导。”
殊景抿唇,缓了一下,他脸色依然苍白,眼皮薄薄地泛着青,嘴唇的咬痕还没恢复。
他当然知道陆言彰可以把一切做好,但他不想躺着,他想让自己忙起来。
陆言彰似乎从这沉默里读懂了什么。
他目光落在殊景的眼睛,眼皮那层薄青之上,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红。
强压下心头酸涩,陆言彰低声道,“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体状况,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易感期的时候我也会…”
“你会躲起来,自己扛过去。”殊景替他说完了,“靠一个人单方面付出,早晚还是会分开,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陆言彰的声音微微沉下,“我说放弃一切是认真的,割腺体,也不是开玩笑。如果我的信息素会伤害到你,那它就不该存在。”
“……”殊景默然,眼圈的那点红更深了些。
“就算不割腺体,我现在也没有易感期,可以控制不去释放信息素。”
“但控制就是压抑,会有新的问题。”
Alha对爱人释放信息素是本能,殊景就是做这个研究的,他当然知道,现在想来,祈继也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隐藏住信息素。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方法,但违背生理规律的东西,哪会无害呢?
“不行的。”殊景摇了摇头。
陆言彰看他的目光里渐渐泛起一丝悲凉,“这样也不行?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就是无论如何,都走不下去?”
殊景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他承认了,他就是悲观。
十八岁那个晚上,陆言彰向他传递的信息素语言,意乱情迷下吐露的真实欲。望,想让他分化成他的Omega。
不怪陆言彰,是个Alha都会那样想。
可他后来分化成Beta,殊景当然不会为Beta这个身份感到遗憾,但他到底还是会想,陆言彰会遗憾吧?纵使他们有感情,能敌得过本能吗?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给他们预设了结局,陆言彰说得没错,他从一开始就判了他死刑。
可他偏偏又不肯完全屈服,于是用一层透明的膜把自己罩起来,外面是现实,里面是真心。
殊景把真心藏在膜里,看起来他们还和以前一样,但实际上他已经把自己保护起来了。
所以陆言彰感觉他分化后对他疏远,是对的,而陆言彰“沉默的保护”,又印证了“没分化为Omega所以遗憾”的猜测。
总在一件件小事里,不停地印证:看啊,陆言彰果然遗憾,他果然还是需要Omega,他们果然不合适。
隔膜越来越深,彼此以为对方都在疏远。
直到现在,殊景才恍然。可恍然之后呢?就是柳暗花明了吗?
他勾了一下唇角,舌尖泛起苦意。
明明不久前还以为自己在一段新感情里学会勇敢,现实就给了他当头棒喝。
祈继骗他,哪怕说过有预感,说过不后悔,可还是伤到了。
连带着对陆言彰也是,即便误会解除,即便彼此都割舍不下,他也没有力气了。
殊景趴到桌上,脸埋进手臂。
实验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陆言彰一直注视他,那副身体包裹在实验服中更显单薄。
他忍不住挪近些,手掌轻轻落在殊景背上,拍了拍。
好半晌,殊景才闷闷问,“你知道他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言彰沉默了一下,“他也是B转O的受害者,如果换作我,可能未必做得比他好…我不是替他说话。”
我是怕你难过。
“如果你想,我陪你去找他算账?当面揍他一顿?”
殊景竟然干涩地笑了一声。
可他的头还埋在臂弯,脸朝下望着实验室的地板。
像是什么东西憋不住,终于从眼角淌到鼻尖,湿湿地坠在尖端,掉不下去。
陆言彰仍在持续轻缓地为他拍背。
宽大掌心一下一下,感受那截脊背细微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在打颤。
许久,殊景终于又发出声音,“阿争,你不要割腺体,你要是割了腺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了。”
陆言彰一怔,没说话。
殊景没听到回应,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眼睛愈发红,变成一只红红眼睛的小兔鸟,明明没什么气势,却凶巴巴地:“你听到我说的没?”
陆言彰抬手,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蹭,抹去,“听到了,乖,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你保证。”
陆言彰看着他,心又涨又软,妥协地叹了口气,扣住殊景,轻轻把他按向自己,“我保证,小景不想要我做的事,我一定不做。”
这个怀抱其实没太用力,但殊景的手推不开,他额头抵在陆言彰胸膛,这身体现在沾满试验药剂混杂的味道,没有任何信息素。
他攥紧陆言彰的衣服,咬唇,“我现在只想把安抚剂做好,别的,什么都不想考虑。”
陆言彰知道他指什么。
“好,都听你的,不考虑,你想做安抚剂,我也想对付B转O,从现在起,我们就做盟友,好吗?”
“…盟友?”
陆言彰握了握殊景的手,“以后我都不会再对你隐瞒,我们一起把这些事解决,再谈其他。”
殊景似乎还在思索那个新关系,忽略了这句“再谈其他”。
陆言彰唇角微微一勾,当他默许,“那上次你还给我的东西,我需要退一样给你。”
他暂时松开殊景,拢了拢左手手腕,两根手链并排叠在一起,被他掩下。
然后早有准备般,从手边抽出一页纸,推过来。
是那页组员审批表。
“既然是盟友,应该可以转正了?”
难得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殊景怔了怔,气氛无形中松动了些。
陆言彰连笔都准备好了,是那支先前人手一支的钢笔,殊景没要,还没用过。
像是生怕他反悔,他还替他拧开笔帽,笔尖朝下放在右手边,压住那页纸。
Alha外用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组。
组员:陆言彰。
组长:……
殊景定定盯着上面的字,握紧笔,笔尖停留好几秒。
去首都原本是为斩断和新生,是为祈继,对正在收尾中的项目其实并不是好的选择,而现在……
就这样吧,以最快速度把安抚剂做完,是他唯一的目标。
殊景缓缓吐出一口气,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签完最后一笔,表就被抽走了。
“晚点我去交给人力。”陆言彰将表用透明硬壳文件封装好,放在自己工作台的最上层抽屉,还郑重地压了压。
一番举动行云流水,十分淡定,表情也异常严肃。
所以没人能想到,当陆言彰合上抽屉时,忍不住用手指摩挲、眼神反复流连的,其实只是表格上两个名字。
组长:殊景。
组员:陆言彰。
挨在一起。
这张表上其实还有各级审批人的签名,但因为殊景作为组长本应是第一个签字,那个空格一直为他留着,所以他的名字虽然迟到,和陆言彰的名字还是紧挨着的。
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了。
这是陆言彰脑子里循环的话。
至于其他人的名字,在他眼里根本不存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纸,仿佛再加个钢戳,换个颜色,就等于某个证明,能把他们生生世世都捆在一起。
如果殊景知道陆言彰一本正经的外表下正进行着怎样幼稚的心理活动,恐怕对他仅存的最后一层滤镜也要掉光了。
不过掉与没掉,其实差别已经不大。现在的陆言彰在殊景眼里,至少是他能短暂栖息的所在。
选择来实验室是对的。殊景身体还没恢复,只做些不费神的工作,吃过激素药,中午睡了两个小时,下午精神好了很多。
折叠床是新换的,比他原来那张简易行军床舒服不少,到了晚上,他几乎想在实验室过夜。
可他不回去,陆言彰显然也不会回去,昨晚这人就熬了一整夜。
车子驶进小区时,陆言彰侧眸看了副驾一眼,殊景视线定在某个位置,微微蹙眉。
果然,车灯扫过楼门,祈继正缩在那里,抱着膝盖,在冷风里挨冻。
光柱一晃,他立刻抬起头。
或许是在实验室待了一天,再见到祈继,殊景心里那股火气没有早上那么旺盛,更多的是疲惫。
“要我陪你过去吗?”陆言彰问。
殊景摇头。他独自走向单元门,即将经过时,被轻轻扯住了袖子。
“哥哥…”祈继声音沙哑,“你回来啦?”
身后那辆车应该是要掉头的,车灯偏了个角度,没有直射,却也足够把这里照亮。
扯住袖子的手转而抓住殊景手腕。
那手很冷,像在雪水里浸过。
殊景转头看去,祈继立刻牵出一个笑,应该是脸冻僵了,肌肉很不协调,嘴角翘得吃力,通红的眼眶中间,全是血丝。
“等了多久?”
祈继赶忙摇头,“不久的。”
殊景知道他又在撒谎。明明嘴唇发白,睫毛上还挂着霜,可他还在笑,舔着脸笑,和从前每一次等他回家时一模一样。
殊景忽然觉得这笑很假,可偏偏他以前看不出假。
“祈继。”
“嗯?”
“你是不是傻?”不是打情骂俏,殊景自认语气足够冷漠。
祈继却还是笑,“不傻啊,等哥哥,怎么叫傻?而且这个要冷藏的,温度太高会坏掉。”
他甚至又捧起那个东西,一人高的蛋糕,罩着精致的大盒子,纸盒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祝福语,明显是手写的,那种标志性狗刨字体。
“这是下午才做的,不是早上那个,我现在给你切一点…这么晚吃是不太好,哥哥先尝一点点,我明天再来送新的。”
殊景看着他忙乱的动作。
“哥哥尝尝,吃一口,一口就行。”祈继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翻找东西。
还有两个小时就十二点了,倒计时结束,周年也将结束。
那个包装显然很复杂,这还是在外面,不能整个打开,祈继好不容易才拆掉盒顶。
蛋糕最上面,是雪人和雪屋,雪人头上有一顶小帽子,它被调成漂亮的红色,边缘还有逼真的褶皱,祈继似乎是想去切掉它。
——“这种是草莓味的哦,哥哥喜欢吧~”
或许再多一秒,他就能把那顶帽子盛进纸碟,再笑着捧到殊景面前。
这画面将和365天里很多个晚归的夜晚重叠,也和更早时候,某个雪夜重叠。
可惜,殊景不知道那顶帽子的别样含义,也没多余的心力去揣测和联想。
“不用了。”
现在的他只觉得累,祈继越是这样,他越累。
殊景转身就走,还没迈出一步,身体猛地一紧,祈继从背后抱住了他。
餐具纸碟掉了一地,那双手臂一条横在他胸前,另一条揽在他腹间,将他整个人箍紧。
祈继的脸埋进他颈窝,语气软软地撒娇,“哥哥,别生我的气了。”
殊景胸口那股压下去的火,像被滴进一滴油,陡然往上窜。
这个人为什么就像长不大?他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放手。”
“不,我不放。”祈继愈发缠赖,鼻尖不停地蹭他脖颈,“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对不起,我道歉,都是我的错。哥哥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全都告诉你!”
殊景心里一惊,“祈继!”他压着嗓子制止,警惕地扫了一眼楼道。
本来正在气头上,祈继这么不理智,他倒不得不理智了。在这里说这些,被有心人听见怎么办?哪有半点像那个实验体?
祈继察觉他在担心自己,大喜过望,正要再接再励顺杆上爬,后领子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揪住,转头就见陆言彰那张冷脸。
“滚开。”两人异口同声。
还没互相发作,又都不约而同偃旗息鼓,因为殊景挣脱祈继,看都没看他们,径自走进了单元门。
祈继一把挥开陆言彰钳制,正要去追,身后男人沉稳的腔调幽幽传来,“到现在还不死心?”
“……”祈继脚下一顿,转头微笑,“我是他男朋友,为什么要死心?”
“现在都是Alha了,你没有任何优势了。”
“你是想说你们多年的交情?那对不住,同样是Alha,哥哥明显更喜欢我,我能给他快乐,你能吗?”
“快乐?”陆言彰声音不高,“你觉得,他还会要你?”
祈继看着逐渐关闭的电梯门,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既然殊景没在了,他索性也不装了。
“哥哥要不要我,不是你说了算,倒是你,陆先生…”他转身,压低声音,“你不会真以为一句‘没参与过’,就可以撇清了吧?”
陆言彰眸色一沉:“你果然监听了我。”
“是又怎样?你的那些好听话,是哥哥太善良才会相信,而且那算什么呀?还有更多的…要是他知道陆家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要是让他看到那个木屋底下枉死的百余具人骨,陆家会被打进十八层地狱,你也要连坐…”
楼道的灯灭了,周遭陷入黑暗。
祈继说这些时声音极低,也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透着狰狞。
即便他知道,那确实和陆言彰无关,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被陆家放逐的弃子。
可他就是要把这些都安到他头上,才解恨。
陆言彰没有反驳,也没炫耀说“殊景会理解他”,反而道,“是陆家欠你的,我也姓陆,上次还你一拳,你要是还想打,我奉陪。”
祈继冷笑,“惺惺作态,你如果真没关系,怎么不干脆脱离陆家自证清白?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你的权势地位荣华富贵。”
陆言彰:“……”
“怎么,被我说中了?陆家的继承人。”
陆言彰无视他阴阳怪气,低声道,“陆家和实验中心的记录缺一不可,我们合作,先弄倒B转O,再各凭本事公平竞争。”
“你少来,谁知道你不是想把我手里的东西骗走,再铲除我?要么你就是想拿那些,跟你家那老头子交换利益。”
“要怎么证明?”
“还是那句,合作可以,你放弃哥哥。”
“你做梦。”陆言彰差点压不住火,“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放弃?”
祈继一听气笑,“你才是做的青天白日梦,哥哥什么时候成了你的?”
“那也不是你的。”陆言彰拳头攥紧,动了真怒,“都什么时候了,还只会缠着小景不放,除了给他招来麻烦,你还能做什么?不知轻重。”
哈?不知轻重?祈继额角青筋暴跳,这大训小的正宫口吻是几个意思?
“你还真敢说啊,当真以为我不会在哥哥楼下揍你——”
“住手。”
祈继差点抡起的手一缩。
殊景站在单元门口,面无表情,“你们两个,上楼。”
“好的哥哥!这就来哥哥!”
祈继当场表演一秒变脸,笑逐颜开,抱起蛋糕盒连忙跟上。
那乐颠颠的背影,明晃晃写着“舔狗”两个大字。
可恶,舔的还是他老婆!陆言彰刚蓄力的冷冽眼神和杀气无处安放:…就无语。
但他同样整顿姿态,听话地阔步上楼,心道绝不能再让情敌和爱人单独共处一室。
这并非是陆言彰第一次站在殊景家门口,可即将迈进去的瞬间,视线还是不由自主掠过那个猫眼。
祈继就是在这里,对小景……
——“哥哥,舒服吗?”
咔嚓,陆言彰手指响了一声。
然而好不容易压下这股劲儿,就见祈继抱着东西,顺脚从鞋柜勾出拖鞋。
没错,是勾,连腰都没弯,左脚蹬掉右脚的鞋,右脚踩开左脚的鞋跟,脚准确勾出那双情侣棉拖,再把换下的鞋推到殊景鞋边,整齐挨紧。
动作过于轻车熟路了。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更气人的是,祈继踩着拖鞋哒哒哒追上殊景,被无视后碰了一鼻子灰,又折返回来。
从鞋柜最下面摸出一双客用拖鞋,“好心”地往陆言彰脚前一扔。
“不用谢。”还颇有主人风范。
陆言彰:“…论厚脸皮,我是真比不过你。”
“很有自知之明啊,那不如回去修炼修炼再来。”
殊景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坐进沙发,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本还在眼神厮杀的两个男人立刻别开视线,左边这位低头整理袖口,右边那位咧开嘴傻笑,一个比一个会装。
祈继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像一只大狗奔着主人的腿就去了。
他其实是想趴在殊景腿边的,最好还能像往常那样把脸枕在他膝盖,磨磨又蹭蹭,气氛会更好,还能借机气死情敌。
但殊景抬眼,清冷眸子淡淡睨来,“好了,说吧。”
就这一眼,祈继整日惶惶不安的心便重新怦怦直跳,温柔的哥哥威严起来也好有魅力,可惜他只能低头垂手,乖乖退到一米外罚站。
“那我都说了,哥哥就原谅我,好不好?”
没等殊景回答,附近传来一声衣料窸窣,明显得有些刻意。
陆言彰右手按着左手,端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忽然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仿佛在说:不用在意我,请继续。
如果这是审判,那他应该算——陪审团?祈继嘴角抽了抽。
殊景两根手指压着眉心:“你可以选择不说,那是你的事,我原不原谅你,是我的事,这两者没关系。”
语气严肃,容不得半点玩笑。两个男人终于想起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
祈继也收敛了表情,“不管哥哥原不原谅,我都说,我就是Arus实验体。当年哥哥帮我逃走,我离开你家后,为了谋生,也为了调查B转O报仇,在暗网里做了黑客,代号K9,这就是我真实的身份…”
他像在汇报,语气流畅,可说到这里,喉结却咽了咽,“全部。”
殊景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怎么伪装Beta的?”
“是暗网一种封贴手术,可以暂时冷冻腺体。”
手术。冷冻。殊景眉梢跳了跳。难怪祈继总是手冷,还爱把手指团在一起搓,找各种借口来捂他的手。
他沉默片刻,“你装Beta是因为我的病?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次事故时,我看到哥哥…你好像很难受,我以为你是Omega,但你没有信息素,我就觉得奇怪。后来到宁川,为接近你提前做了些功课,打听到你讨厌Alha,又看到你去医院,就…查了一下,对不起。”
祈继头垂得更低,他知道殊景讨厌被人窥探隐私。
殊景对此没有表态,但他也算明白了。
事故那晚的信息素风暴,对他来说确实是一场噩梦。
殊景记得那时他在实验中心暗处找到潜逃的信息素源头。刚分化的Alha还没他高,脸颊瘦削,年纪不大,整张脸藏在帽子里,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少年在看见他的瞬间愣住了,殊景握住小Alha的手,并不知道那双眼后来一直盯着他看,在黑暗里呈现深褐色,瞳孔中央一点火焰般的红。
那其实是祈继为逃亡提前给自己做的虹膜变色,在实验中心,他足够顺从又表现出天才般的头脑,让那些人对他产生极大的研究兴趣,同时也赋予他一定的学习自由。
他们似乎很想挖掘他的潜力,看看这个实验体,除了再生细胞,还有什么值得开发的潜能,从身体到大脑。
而这些,祈继没有说。
太阴暗的部分,他不想让这么干净的哥哥知道,包括更阴暗的和最阴暗的,都在“全部”之外。
不过殊景终于肯仔细看他了。
三年过去,分化后的Alha成长速度惊人,直到现在,殊景还是无法将实验体和祈继放在一起看待,而且他们的信息素也不一样。
“你为了隐藏,改变了信息素?”
“嗯。”祈继点头,笑了笑,“但也不全是为了隐藏,哥哥还记得我以前的味道?”
殊景当然记得,那股苦草味很特殊。
在实验中心第一次闻到时,他还觉得有些熟悉,像韧息草的味道,苦中带凉,却又有浓烈的刺激感。
他把实验体暂时藏在自己家,注射抑制剂后,那股苦草味还经久不散。不过也没持续太久,因为后来家里全是焚香信息素的味道。
那场实验室事故,实验体分化为Alha的第一次信息素暴走,让整个实验中心的Alha都受到刺激,陆言彰首当其冲。
他在事故现场寻找殊景,正面与同等级信息素对抗,直接导致易感期提前并失控。
可当他们终于见面时,却发生了争执,因为在事故现场,殊景意外发现那份B转O申请。
后来殊景悄悄带实验体回家,超感症让身体不适,不得不早早休息,夜半昏睡中,被陆言彰的吻和动作弄醒。
——“小景,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
Alha一改往日克制,前所未有投入,信息素在暴走,占有欲也同样,殊景无从逃脱,无论是坚强隐忍还是哭泣求饶,都只会让侵占更无止尽。
而看似热烈的情。事背后,却是超感症和B转O的离心,这场易感期抚慰最后彻底演变成对抗和宣泄。
那个晚上,殊景被折腾到进医院……
当年的信息素风暴早已止歇,现在再看,也是造化弄人,原来祈继就是导致陆言彰信息素失控的人,也是他们分手的最后那根稻草。
想到这,殊景忽然后知后觉一件事。
他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星期,事故后调查组怀疑是他协助实验体逃脱,虽然监控被毁,但有个别目击者看到了。
但据说调查组在当天凌晨、他还在医院昏迷的时候,就去过他家,没搜到人。
也就是说,实验体是自己离开的。
殊景瞳孔一缩:那天晚上他根本顾不上别的了,那他和陆言彰在主卧时,祈继还在隔壁吗?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该不会,他全都听见了?
陆言彰注意殊景神色,仿佛也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低声开口,“我回去时检查了,家里没有别人。”
空气寂静。
殊景攥在身侧的手指一松,抿了抿唇。
祈继没说话,视线不着痕迹与陆言彰撞上,眼中隐秘晦暗瞬闪而过。
“……”陆言彰微微眯眼,额角极重地跳了一下。
第70章
“真好, 哥哥还记得我的味道。”祈继慢慢勾起唇角。
刚才刹那的暗流涌动,都掩在这浅浅一笑之下,两个男人同时收敛目光。
“那哥哥猜猜,为什么我会变成苦可可味?”
祈继似乎总能在不合时宜的场合, 笑得这么天真烂漫, 他甚至还故意眨了眨眼, 就像甜品店开张那天,站在店门口,催促殊景试吃蛋糕时那样,满含期待, 如同等待他拆开他的小秘密。
但此刻的殊景却没再接受祈继的示好。
他的心反而更往下沉。
看来,苦可可也是量身定制。
或许是实验体的特异性, 或许是K9在哪里发现了玄机, 无论因为什么, 苦可可让他尝到味道,让他感到舒适, 都一定是精心编排, 而非以为的“命中注定”。
“为什么?”殊景问。
祈继还没察觉他语气里的冷,依旧笑嘻嘻地, 理所应当道,“因为哥哥喜欢可可熔岩啊。”
“……”殊景唇角微掀,表情淡淡, “在遇到你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喜欢。”
他没否认这个“喜欢”。陆言彰抬了抬眼,又别开。
祈继当然是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 已经一大步跨到殊景身边蹲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和他腿间, “那不更说明我和哥哥有缘吗?”
殊景被他捉住手,微微垂眸,看祈继整张脸贴进他掌心,一边蹭一边软声讨饶:“哥哥,就原谅我吧~”
那双澄澈无辜的眼睛弯着,颊边两个酒窝甜甜的,似乎很清楚自己什么模样最能使人心软,包括那只手,刚刚在外面冻过,这会儿也凉。
冷冻腺体。
将Alha腺体活生生冻起来,该是怎样的感觉?
殊景身上泛起一阵寒,他抽出手,“把封贴弄掉,别再装Beta了。”
“那哥哥是原谅我了?”祈继喜出望外,见殊景站起身,立马要去抱他的腰。
殊景差点被他扑到,却被另一只手揽到一旁。
陆言彰不发一语,只神色不虞地睨着祈继,又将殊景带远两步。
祈继见那只手扣在殊景腰间,颇具占有意味的动作,恨得不行,却碍于殊景在不敢发作,只瘪嘴小声嘟囔:“哥哥你怎么让他抱你,不让我抱。”
不过陆言彰在殊景发话前,已然自觉松手。
这一对比,高下立现。
“…你的解释我听到了,”殊景道,“现在我们还是都冷静一下,祈继,你先回去。”
祈继原本耷拉着耳朵委屈得不行,一听这话炸了毛,“我先回去?那他呢?”
“哥哥,你怎么能偏心他!他不走我也不走!”
陆言彰默默掀了下眼皮。
他偏心你还少吗?
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某些人更得意了,他只是有一点点怨念地看向殊景。
殊景被两个人盯着,只感觉太阳穴疼。
也就是他好脾气,才没把这两个人打包丢出去。主要刚才楼下那阵仗,就怕他们凑到一起,真打起来。
超感症的副作用又上头了,殊景身体都禁不住晃了晃。
他没出声,祈继总算察觉,闭嘴不敢再抱怨,陆言彰同样意识到,伸手扶住他。
祈继也想扶,但因为距离被抢了先,又见殊景实在难受,脑筋一转改变了策略,“哥哥,你身体还没恢复,光吃激素药不行,再吃点别的药吧。”
陆言彰警觉,“你想干什么?”
殊景皱眉:“……”
祈继眼睛亮晶晶地、红着脸看他,完全把陆言彰当个透明人,“就抱一抱,我保证不动,做你的人形抱枕、或者别的什么都行。”
殊景当真是一个字也不想说了,祈继的脑回路他接不住。
“我要睡觉了。”
陆言彰面色铁青,“小景,你去休息,放心,我看着他,不让他乱来。”
行,可以。殊景想,至少这两个人在自己家,不至于大打出手。愿意待着就待着吧,他是真扛不住了。
卧室门砰地关闭,毫不留情反锁。
两个男人被留在客厅,大眼瞪大眼,火星四溅。
片刻后,祈继率先转身进了厨房。他悠闲地切开那个一人高的大蛋糕,分成小份,一份份包装好,码进大冰包里。
这里是殊景的家,可甜品工具一应俱全。不止如此,放眼望去,家里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连装饰风格也明显变了,不再是殊景从前的简约风,添了许多毛茸茸的靠垫、暖色调的小摆件,变得很……
幼稚。陆言彰这样想。
祈继拎着冰包出来,走到陆言彰一米外,用气声道:“凭我自己也能搞垮B转O,你能为哥哥做的事,我也能做,你不能做的,我还是能做。”
“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是他的药吧?你要去打听,不妨也顺便问一问,哥哥的病,到底是谁造成的。”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但愿你还能有脸回来。”
陆言彰不动如山的表情,似乎因这别有深意的一句,震出一道裂纹。
等到祈继走后,他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手指悬在联系人“何医生”上,脸色渐渐发白。
祈继跨上摩托,扶住车把,抬头望向那扇窗。
很奇怪,竟然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他轻嗤一声,发动了摩托。
约定地点,黑眼已经等他很久,这场封贴加固手术一推再推,现在终于能做了,可检查过后,黑眼变了脸色,“你腺体状态很差。”
“有吗?”祈继不以为然,他有再生细胞,再微小的创口都能迅速恢复。
“你现在释放信息素试试,把我当你的敌人。”
祈继脑中闪过陆言彰的脸,信息素从后颈涌出,黑眼的表情却更沉。
“你觉得你在释放信息素?”
“是啊。”祈继皱眉,“没感觉到?”
黑眼摇头,“说不上来,你在释放,但我没有压迫感。”
他放下手里的剪刀,“你的腺体真的出了问题,我这里没办法处理了,你应该去好好查一下。”
短暂疑虑过后,祈继反而笑了,“那太好了。”
“…什么?”黑眼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祈继竖起衣领,遮住后颈,语气淡然,“信息素彻底没有了才好呢,反正他不喜欢Alha,没了正好,省得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没再多说,转道朝锈带区驶去。
这里有个流浪者聚集的角落,他像往常做的那样,将蛋糕包放在那里。
很快,有人循着甜香围拢,欢笑着分食。
即便是施舍,他把那些蛋糕也装得很好,并不是随便扔着。
那是他和哥哥的周年蛋糕,虽然哥哥不要了……祈继感觉心里一空,但没事,他们吃不完这么多,哥哥也会愿意看到他这么做的,毕竟哥哥以前就是这样温柔而体面地对待他的。
祈继仰起头,望着宁川灰蒙蒙的天空,想起那个傍晚,殊景递给他巧克力流心糖,还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那句话,他将自己的信息素变成了巧克力味。
只是无论怎么调整,总是很苦。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祈继慢慢皱起眉,他记得那颗糖的甜,记得自己当时心跳如鼓,记得把那颗糖攥在手心攥了很久也没舍得吃。
可那句话,殊景说的话,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心底陡然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恐,祈继抬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殊景醒来时,客厅已经空了。
研究所外,远远就看见祈继等在门口,他不知从哪里赶来的,风尘仆仆,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手里捧着新鲜热乎的早餐。
“刚买的!今天没来得及做。”
研究所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跟祈继打招呼,殊景到底没表现得太明显,只说:“不用,我吃过了。”
祈继捧着早餐的手僵了一下,又笑道:“那明天!明天我做哥哥爱吃的!”
殊景沉默地看他一眼,祈继就不知所措地垂下头。
实验室里,陆言彰已经在工作。他昨晚似乎又是在这里过的夜,眼底有淡淡的青,看见殊景进来,怔了怔,随即别开目光,默默握紧了手里的笔。
殊景走到自己的工位,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个箱子。
没封口,能看见里面是大棚膜布、种子、几样栽种工具。
“福利院那边开放日,要过去吗?”陆言彰的声音传来,语气如常,视线仍落在手里的报告上。
上次在福利院,那个简易温室才搭了一半,先前院长也说过,砣砣的领养人开放日就会过来。
殊景点了点头,“要去的。”
“那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去准备。”
后来的两天,祈继都只在早晚出现,送早餐被拒后,他不再上前,只是远远站在小区外或研究所门口,看着殊景进出。
殊景每次都能感觉那道目光,可怜兮兮的。
而陆言彰看上去也有些没精打采,除了必要的沟通,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到了开放日前一天,殊景去了趟试验田,把自己培育的花挑出来,修剪枝叶,用素色棉纸包成小小一束。
韧息草的苦香夹在花香里,清冽又安静,他低头闻了闻,把花束小心地放进袋子,这是要带给砣砣的礼物。
开放日当天,福利院很热闹。门口聚了不少人,院长站在那里迎接,笑容满面。
殊景原本是要直接进去找砣砣的,经过人群时,意外看到一个很久不见的熟悉身影。
“温瞳?”
温瞳也瞧见了他,“组长!”
他脱口而出,虽然已经离职,还是习惯这个称呼,他小跑过来,“你也是有意向来领养的?”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忙补了一句,“应该不是吧?”
殊景觉得温瞳比原先活泼了不少,笑了笑,“不是。”他看向他身上那件义工马甲:“你这是…?”
“我来帮忙。”温瞳指了指马甲上的AB&B标识。
是AB婚姻中Beta权益保护组织,今天也在这里做公益活动。
因为Beta男性没有生殖腔或腔体萎缩,很难生育,有领养意愿的夫妻不少都来自这个群体,这次开放日,来和孩子见面的人不少。
见温瞳忙着,殊景和他寒暄几句便分开了。
活动正式开始,孩子们展示自己在福利院的生活和学习成果,还排了几个小节目。
砣砣表演的是诗朗诵,殊景见他站得端正笔直,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裤缝,一双眼睛期盼地往台下看。
他在找他的爸爸妈妈,那副努力想留下好印象的模样,认真得让人心里发软。
节目结束后是“家长”和孩子、老师的一对一交流环节,殊景看见一对衣着得体、气质清贵的夫妇走向砣砣。
听说收养人年近五十,但外表完全看不出。男人是医生,女人是法官,都事业有成。之所以收养孩子,是身体问题一直没能怀上。
那位女性温柔地抚了抚砣砣的头发,砣砣害羞地笑着,把那束漂亮的花捧了过去。
殊景见他们其乐融融,悄悄走出教室。
后园里,上次搭的简易大棚还立着,陆言彰已经把大棚膜布都铺好了。
殊景这次特意带了些菜籽,花圃旁边有现成的小菜园,上次就发现菜长得不太好,试验田特供种子产量更高,品质也更好。
祈继起先还只敢远远看着,但殊景和陆言彰开始一起干活儿了,他无论如何死乞白赖也得上,绝不能让情敌钻空子。
于是小小一块田,三个人挤——
“哥哥放着,我来。”
“小景,你坐这儿就好。”
殊景:“……”
“不会做别做。”
“这有什么难的?”
“呵。”
“瞧不起我?”
殊景默默走了。
祈继狠狠剜了陆言彰一眼,“你怎么还不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言彰手上动作不停:“你不用点我,小景的病我一定会治好,你挑拨离间也没用。”
哟,学聪明了。祈继心里冷哼。
陆言彰已经听说祈继这两天的动静,他把实验中心的数据库搅得天翻地覆,果真是要对B转O下狠手了。
但这人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还敢打着送甜品的名号,明目张胆在锈带区晃。
“没听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祈继悠哉得很。上次假装被划了一刀,要是突然躲避,才更可疑。
两人唇枪舌剑,谁也不服谁。一转头,却见殊景正和原铖在不远处说话,相谈甚欢。
祈继脱口而出:“你看人家,至少不像你这么端着装模作样。”
陆言彰面无表情地回敬:“原铖也不像你,这么没底线,看着稳重多了。”
话刚说完,两人顿住,同时警铃大作。
这么一想原铖竟然兼具两个人的优点还没有两个人的缺点!
祈继先开了口:“你那些赶情敌的手段呢?”
陆言彰沉默一瞬:“你的手段不比我少。”
邢旸那件事,他做得比他更狠,陆言彰顶多就是按章办事,祈继可好,邢旸社死之后,几乎从社交圈里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后来的下落,有传闻说纸醉金迷的巷子深处,邢大少醉生梦死,某天被人摘了腺体,如今已是个废人。
祈继耸了耸肩。
以前他们一个走明道,一个走暗道,可现在在殊景面前,什么道都走不通了。
陆言彰率先冷静下来,是他草木皆兵了。原铖和殊景明显只是普通朋友,他怎么也跟祈继一般小孩子心性?
但祈继不这么想,他当初就是在殊景和陆言彰的冷冻期趁虚而入的。现在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万一再来个重蹈覆辙……
两人各怀心思,殊景浑然不知。
他正抱着砣砣在菜园边说话,讲那些菜籽和菜苗的事。小砣砣听得一知半解,使劲点头,拿小手去摸那些种子,还说以后要给小景老师和爸爸妈妈种最好吃的菜。
虽然认识不久,殊景对这个孩子还真有些舍不得。
陆言彰远远望着殊景抱着砣砣的画面,心里一动,那姿态,那垂下来的温柔眉眼,让他莫名想起多年前殊景和那个流浪儿在一起的场景。
祈继也盯着殊景出了神,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迈出一步,像是忍不住想走过去。
就这一步之间,一对男女的身影攫住了他的视线。
祈继脚步猛然钉在原地,身体不受控地颤了一下,像被一根针扎中脊椎,神经从头麻痹到脚。
他僵硬地偏过一点角度,看清那对夫妻的侧脸。
殊景忽然听见砣砣唤了一声:“爸爸!”他转头看去,砣砣正朝那对夫妻里的男人张开小手。
“您好,您是任先生吗?”殊景牵着砣砣走上前。
对方装束得体,看上去温和斯文,他礼貌地打量过殊景,点头,“我是,您是…?”
“我是砣砣的朋友。”
任先生笑了笑,“你好。”
砣砣被旁边的女人抱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轻轻搂住她的脖子。
殊景对砣砣挥挥手,与男人擦身而过。
砣砣也在朝他挥挥小手,嫩嫩的脸蛋上满是幸福的红光。
可这一瞬间,殊景挥动的手忽然僵住了,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异样。
好像是Alha的信息素,刚过超感症能感知的临界点,似乎是从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不知道那股信息素意味着什么,但莫名地,极其不舒服。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殊景快步追了过去。
“任先生。”
那人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客气温和的笑,“有事吗?”
殊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可问。他顿了顿,认真道,“砣砣很乖,但心思很细腻,是个高情感需求的孩子,他有时候不太会表达,但他什么都懂。”
对方始终耐心地听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殊景觉得自己有些冒昧,歉然道,“抱歉,我只是有点舍不得,但还是很高兴您愿意给砣砣一个家,以后,他就麻烦您照顾了。”
“怎么会是麻烦,”男人笑着,“我和我爱人都很喜欢他,也感谢你们院里将他照顾得这么好。”
殊景看着那对夫妻带着砣砣离去,找到院长,“送走的孩子是不是会有定期视频电话回访?”他问了回访的大概时间,“下次我也可以一起看看砣砣吗?”
“当然可以。”
得到院长允许,殊景才又回到院子里。
今天一共送走了三个孩子,福利院里仍然热闹,活动还没结束,那股信息素早就消失了,可心里的不安却没有随之散去。
“怎么了?”陆言彰来到他身边。
殊景摇了摇头,这种感觉无法描述。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祈继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福利院,正隐在墙后。
他死死盯着那对抱着孩子远去的身影,整张脸的血色褪尽,下巴绷出棱角,牙关不受控地发出挤压的咯吱声。
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翻涌上来,膝盖在发软,胃也在痉挛,胸腔里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短促,后背冷汗涔涔,条件反射弓起,像下意识躲避危险。
那是根植在骨头里的恐惧,祈继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原来身体比记忆更诚实。
他差点一脚踏出去,那男人也似乎朝这里望来一眼。
祈继最终没有动,只是左鞋底重重碾了一下地面。
那对夫妻从他眼前走了过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