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卯紧紧握住厄琉斯的手,牠的手比往常温度要低了一些,他侧过头,轻轻亲吻牠的断角。
“睡一会儿吧,”他贴着牠耳边轻声说道,“我不会再让别人带走你了。”
恶魔靠在他的身上,车厢显得有些拥挤,牠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狭长的眼缝间透出没有什么温度的光,毫无情绪地注视着时卯。
过了一会儿,半阖的眼睛缓缓闭上,似乎是睡了过去。
时卯静静凝视着牠。
恶魔的长相十分具有侵略性,山根部位比人类稍宽一些,红色的皮肤均匀漂亮,头发是银白色的,与人类衰老之后的花白不同,看起来是丝绸一样的铂色,仅仅是看到牠的头发就能够推断出牠并不是一个人类。
牠的眼型很长,这时闭上眼,两排浓密纤长的银白色睫毛垂落下来,透出些许温驯。
时卯的手顺着牠的背脊缓缓抚下去,很快触碰到了凹陷的骨缝,凸起的脊骨一节节顶着掌心,比往日单薄了许多。
车开得很平稳,时卯就这样抱着牠,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恶魔通常是不会做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厄琉斯最近总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给,分你一半。”风沙从戈壁上卷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牠身旁,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
他手里拿着块肉干,就着水囊里省下来的水蘸了蘸,掰开,把大的一半递到牠嘴边。
见牠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少年咬了口肉干咽了下去,咧出一口白牙:“放心吧,没毒。”
画面一转,荒原的寒夜刺骨,牠睡在枯树底下,冻得浑身发抖的少年把身上的破棉衣脱了下来,轻轻盖到了牠的身上。
画面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崩解,废土的风沙退去,少年的轮廓成熟了些许,脏兮兮的破棉衣变成了他身上整洁的西装。
高浓度的麻醉剂让牠的身体失去知觉,沉重得丝毫无法动弹。
他说:“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我想活着……我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厄琉斯从梦境抽离,狭长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人类的手依然紧紧握着牠,他的发丝软软的,蹭在牠的角上,有些发痒。
似乎是为了让牠躺得顺畅,他把整个身体的支撑点都垫在了牠身下,把自己拧成了一个应该并不会感到舒服的姿势。
……厄琉斯想起来了。
人类是这样的。
开始的时候,他们总是那么好。
*
厄琉斯躺在医疗舱里,这种设备一般是给全身重伤或者失去行动能力的人用的,很符合牠现在的情况。
牠总是昏昏沉沉的,刚才在车上也只是短暂醒了一会儿,随后又沉睡过去,大概是体内的自愈机制在不停地超负荷运转。
时卯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让人送了一台到公寓,他坐在旁边,靠着关上的医疗舱,感觉它像一具棺材。
舱内忽然传来声音,时卯抬手拉开了舱盖。
厄琉斯已经睁开了眼睛,随着舱盖升起,牠从浓稠的液体里坐起来,四条手臂搭在外沿,水珠顺着手臂不断往下滴落,牠顺了口气,眼梢斜斜挑过来,落在时卯脸上。
“这水尝起来像蜗牛粘液。”牠咕噜咕噜连着往外吐了两口残液。
舱内的修复液少了大半,时卯打量着牠,厄琉斯的状态似乎好转不少。
“你应该再躺一会儿,”时卯低声开口,目光落在牠额侧的断痕上,“你的角看着还不太好。”
“我的角可不是这个东西能修好的。”
恶魔的角生长起来需要很多条件,譬如需要极端天气,肚子里要填满食物,情绪也要足够好。
厄琉斯咽下积在喉咙里的水汽,嗓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等他回答,牠就低低垂下头,抬起修长的手指,耐心地梳理着自己湿漉漉的发丝:“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救我?乔很难缠,得罪了他,你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废土上的情侣为了一口吃的反目成仇,危险降临时毫不犹豫将同伴推出去充当诱饵的比比皆是。
更何况,他们又算不上情侣……吧……
不过才认识这短短几天,不过也才睡过两次罢了。
过了一会儿,厄琉斯把长腿也一并抬起,啪嗒搭在舱沿上,像个红色八爪鱼一样,牠蹙起眉头,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话:“我不喜欢水了。”
房间里很安静,时卯没有说话。
时卯看着牠的断角,难过像针一样刺破了他的心,而后他的心就像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用力呼吸却依旧感到窒息,假如这真是一只他养的小动物,他一定会紧紧抱着牠大哭一场,把眼泪全都蹭在牠身上,反反复复地向牠道歉。
可这是他的恋人他们才交往了没多久他就把牠弄丢了他不可以哭在牠面前哭太懦弱了厄琉斯受了那么多折磨都没有哭他又有什么资格先落泪呢?
厄琉斯似乎不太满意,转过头来瞅着他:“你为什么不说……”
话音刚落,牠微微一愣,面前的人类垂着睫毛,薄红突兀地在眼尾晕开,水光悬在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微微晃动着,映出眼底充血的细密血丝。
空气里飘来一股微涩的味道。
没等牠仔细看清,人类忽然跨进治疗舱,伸手死死环住牠的腰,将脸重重埋进牠的颈窝。
恶魔挂在舱沿的手臂与长腿被带得跌回舱内,温热的修复液剧烈晃荡起来,漫过他们的腰际。
厄琉斯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痒。
医疗舱的内部空间不是为两个人设计的,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立刻变得逼仄起来。
恶魔身形高大,即便收拢躯干、弯曲双腿,依然看起来像是将时卯结结实实地罩在了怀里一样。
厄琉斯开始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这个人类总是抱着牠。
不过是受了点伤而已……是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稀松平常的伤。
恶魔从不拥抱,除非抱摔。
通常情况下,牠与人类的接触都很短暂,大多停留在咀嚼这个动作。
别的异种也不会靠近牠,牠在同类里脾气算凶暴的,异种们平日里都绕着牠走。
虽然在此之前,他们也有过很多接触,不过牠只当那全是在喂饱肚子。
不知道为什么,人类开始亲吻牠的脖子,缓缓往上移动,吻过下巴,擦过嘴角,落在鼻尖上……
这是什么?
小狗吗他是。
厄琉斯下意识伸出舌头,快速舔了舔自己的鼻尖,牠的舌头比人类薄上许多,也灵活许多。
时卯被那片薄薄的舌尖扫过,抬眼看去,只见牠伸着舌头快速舔拭着自己的脸颊,舌尖忙碌地到处扑腾。
时卯愣愣地看着他。
他们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儿,厄琉斯的眼神深了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抛出一句:
“知道吗,你活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牠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以往捕食猎物,无非是撕碎、咀嚼然后吞咽,就算猎物口感再差,也不曾像之前两次那样感到这样烦躁。
牠明明是按照自己曾经看到的人类交|配样子操作的,先前还专门把bloodblabla传送过来的影像翻来覆去看过数遍。
既然如此……恶魔从不内耗,那就是这个人类的问题。
时卯愣了一下,抬起头下意识解释:“那是因为……”
时卯觉得那是因为厄琉斯之前都没有给他前戏的时间,牠总是很着急。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恶魔就啪地一下将他拍按在自己胸口。
厄琉斯觉得这个人类还是先不要说话比较好。每次他的声音传进耳朵里,牠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恶魔的身材火辣到爆,时卯的脸抵着恶魔的肌肉,连哼声都被堵了回去。
一颗暗红的果实正巧挤在他的鼻尖上,时卯被烫得扭动面颊,轻缓地磨蹭着。随着几下慢吞吞的挤压,恶魔胸前的皮肉瞬间崩紧,沉睡的果实开始熟透硬发起来。
“……”牠并不是从色|欲里诞生的那种恶魔来着……
厄琉斯拽着他的头发把人扯开少许,随即凑近过去嗅了嗅,并没有闻到欲|望的味道。
牠又偏了偏头,瞳孔离得极近,几乎毫无间隙地盯着时卯的眼睛。
人类的瞳孔很黑,湿漉漉的,他毫无防备,敞着温热的视线回望着牠。
恶魔的眼睛不同于人类,晶体透亮,色彩浓郁,该十分瘆人才对。
牠早就想问了,寻常人类被牠这样看着时,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他为什么眼神这么奇怪。
这到底代表什么情绪?
……这就是喜欢?
他到底为什么喜欢牠呢?喜欢牠的身体吗?喜欢跟牠交/配?
……如果有一天,人类不再用这种眼神凝视牠……光是想想就令魔烦躁不堪。
恶魔是行动派,那些无法确定的事物,就该亲手掐灭,死掉的人类才永远不会背叛。
厄琉斯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演练:扣住他的脖子,稍稍用力,就能听见颈椎折断的脆响,过程会很迅速,人类甚至察觉不到丝毫疼痛,就会得到一个很美妙的死亡。
手指微微收紧,恶魔垂眼凝视着他的面孔,漆黑湿软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精巧清秀极了。
真漂亮。
恶魔盯着看了半晌,终于没能狠下心下手。
牠突兀地转移了话题:“那几个跟在你身边的人是做什么的?”
时卯任由头发被牠拽在手里,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他眨了眨眼,如实回答:“异质灾害特别对策处。”
“我好像听说过……专门抓异种的?”
“是处理异种相关犯罪的,我托他们帮忙找你。”时卯仰头看牠,“当时你为什么突然离开医院?是乔的人找上门了吗?你知道是谁泄露了你的信息吗?”
厄琉斯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歪着头盯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兀地开口:“你喜欢那个男人?”
“……”猫似乎是个脑回路古怪的单线程生物,牠的思维过于跳跃,时卯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哪个男的?
沉默拉得越长,厄琉斯的双眼眯得越紧,见异思迁的人类,说什么只喜欢他一个,牠才刚被抓走几天……大约是身体里残存的积水还没排干净,潮湿地压在心口,压得牠有些许难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