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卯费力地向厄琉斯伸出手。牠愣了一下,但很快顺从地低下头,把脸贴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淹没在窒息感里的时卯还有空想,——瞧,心理医生说的测试是对的。


    “你要死了吗?”厄琉斯的声音似乎有些干涩。


    “不……会的,别担心,”时卯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感觉自己像个漏掉的风箱,“我、很快就会回来……”


    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看,他当然不会死,再者,死于doi,这也太丢脸了。


    他覆在厄琉斯脸颊上的指尖勉力弯了弯,轻柔地揩过他的眼角。


    人类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从牠身上移开,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费力地牵起嘴角,试图对牠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厄琉斯蓦地一怔,牠再一次感到心脏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牠盯着时卯脸上的笑意,些许无措地抓住他的手:“你别说话。”


    牠实在想不通,人类这种生物为什么会脆弱到这种地步,明明有的人类折磨起牠来的时候比恶魔还要恶魔。


    由于厄琉斯不能露面,牠只能压制住内心的暴躁,联系西莱来接手,西莱是一个采用最新算力的高级人工智能机器人,所有的医疗团队与急救通道都被西莱安排得滴水不漏。


    厄琉斯伫立在玄关,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看不出任何神色。


    *


    厄琉斯还是悄悄跟着时卯来到了私人医院。


    牠融进阴影里,与四周的黑暗浑然一体。医护人员频繁地从牠身侧路过,却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的视线都诡异地避开了那个角落,就好像牠只是一团空气,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藏着一只巨型恶魔。


    病房内,时卯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


    他躺在宽大的病床上,手背上连接着长长的输液管,滴注着营养液。


    西莱尽职地站在一旁看护。


    一条全息通讯弹了出来,时间的投影出现在了病房里,她打量了下时卯:“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医生说是大力勒断的,人类不可能有这种力气,你被异种袭击了?”


    没等时卯回答,她又道:“不对……前段时间你还让我调查索多玛之眼馆长的事情,难不成他正在找的那只恶魔种在你那里?”


    时卯知道瞒不过时间,他点点头。


    见他承认,时间皱了皱眉:“赶紧把它送走,异种都是些怪物,尤其是恶魔种,牠们更加不可控。”


    隐匿在门后阴影里的厄琉斯眸光微动。


    时卯对时间的话充耳不闻,他看着天花板,在规律的点滴声中平静地开口:“我和牠正在交往。”


    ——他表白了,厄琉斯没有拒绝,他们还发生了关系,怎么不算交往呢。


    厄琉斯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因为牠没有听懂。


    什么交,什么网?


    守在床边的西莱微微转动了头部。


    时间拧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着他。


    时卯很坦诚,他抬起头,用一双过分无辜的眼睛看着时间:“我们在做|爱。牠只是稍微有一点激动。”


    时卯有些小骄傲,这怎么不算他技术好呢。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能听到医疗点滴的滴答声。


    时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感到失语。


    厄琉斯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毕竟恶魔没有什么羞耻心。


    西莱却似乎有点不对劲,时卯注意到他的眼睛里的数据光似乎闪了闪。


    过了好半晌,时间消化了这个信息:“……你是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时卯:“……”


    见他不说话,时间的好奇心也很快就消失了,道:“在床上被勒断肋骨这种事,你可千万别跟外面人提起,我可丢不起这脸。


    行了,看你也没什么大事,以后叫牠注意点力道,少玩这种伤筋动骨的花样。这几天好好把伤养利索,下个月老爷子的生日宴你记得出席,别迟到。”


    时卯无言以对。


    时卯的外祖父时西重是避难所的居民,整座应许城都是由当年那批从避难所走出来的人在alaya的帮助下一手奠定的。


    他的祖辈因为在避难所里曾经负责关键的水净化系统,历经数十年成为了垄断城市大半干净水源的水商家族,虽然应许城面积狭小、人口单薄,无法与灾难前的超级寡头相比,但这不妨碍家族里的人为继承权而蠢蠢欲动,尤其是在时西重的心脏病愈发严重的情况下。


    想都不用想,下个月的生日宴一定很精彩。


    目送时间的身影消失,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时卯听着点滴规律的声响,感到些许无聊。


    他偏过头,看向守在一边的西莱,开口问道:“西莱,你应该是目前技术最先进的机器人,用来当陪伴型机器人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你有什么倾向做的工作吗?”


    “虽然我能够模拟出数十种不同的情绪倾向,但我并没有真实的感情和倾向,能被挑选来陪伴您,就已经是发挥我的价值了。”西莱确实是一个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优秀机器人,一番话说得完美无瑕。


    “但是你不想被格式化对吗。”


    西莱垂下头,微笑道:“您不用为此感到担忧。我是专门为了调理您的症状而定制的医用机器人,如果我让您感到了难受或负担……那么,被格式化重新出厂就是我对您最后的价值。”


    时卯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对待西莱,或许对一个工具而言,它本身就没有什么价值,价值只是人类社会给出的定义。


    即使在后灾难时代,人工智能机器人的争议也没有停止。alaya官方对于这个争议持否定态度,它并不承认人工智能会拥有自我意识,即便有些反叛的机器人,alaya也只将他们归咎于程序遭到了破坏。


    但如果它们能够完美地模拟人类情绪,谁又能分清它们是在独立思考,还是在完美模仿?


    时卯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他拿出腕脑开始翻看家里的监控。


    可是屏幕里空荡荡的,他翻遍各个监控的各个角落,到处也不见厄琉斯的踪影。


    时卯的呼吸猛地滞住,当即要拔掉输液管。


    西莱看着他的动作,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轻声说道:“您不用担心,那只恶魔就在这里。”


    西莱装载了最先进的视觉系统,碳基生物体可能会受到恶魔能力或体质的干扰而忽略牠,但西莱不同,他的传感器能清晰地感知到厄琉斯的存在。


    时卯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西莱向角落里一指,时卯将视线移过去,才发现阴影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抹血红色,在对视的瞬间,时卯甚至分不清牠是一直站在那里,还是刚刚凭空出现的。


    时卯感到自己的呼吸一下子漏了一拍。


    牠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一路跟过来的吗?


    或许应许城的科技给了人太大的安全感,伤病对于他们来说变得不再重要,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到惊厥,被机器人发现紧急送到医院,那时母亲也只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好在他的脑子应该是没有烧坏。


    时卯随即把眼神黏了过去,厄琉斯似乎是随便从他的衣柜里翻出了一件衣服套在身上,衣服明显小了一号,并不合身,但恰恰把牠火辣得很有侵略性的身材勾勒得一览无余。


    ……厄琉斯身上就是有种能够强行吸食他视线的魔力,不过随即他猛地清醒:“你怎么跟过来了?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厄琉斯缓缓走过来,停在时卯面前。牠低下头,视线在时卯身上扫过,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他此时的身体情况。


    时卯顿了顿,问牠:“你吃饭了吗?”一只猫向你走来,金色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你,人类真的很难不夹起声音。


    在手术室里待了一整晚,出来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阵,他现在根本分不清时间过去了多久,猫在家有好好吃饭吗。


    厄琉斯只觉得这个人类刚刚发出的声音似乎格外好听,但牠没有多想,牠微微抿了抿唇。


    牠其实已经很饿了,昨天那顿大餐才刚擦过牠的舌尖,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时卯就进医院了……


    ——牠一直挨饿到现在。


    不管猫饿不饿,先喂了再说。时卯转头看向西莱:“西莱,能帮我订一些生鲜猪肉吗?”


    西莱顿了顿,眼里闪过困惑,道:“时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为什么您会选择一只恶魔呢?在我的数据库里,由于历史遗留原因,人类向来很讨厌这些非常规类生物。


    而且,我链接过您家里的治疗用具使用情况,这几天您对治疗用品的使用频次非常高,足以推算出牠对您的危险性。可为什么……您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也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想着继续维持着这样的关系呢?”


    厄琉斯的耳朵转了转。


    时卯的眼睛睁大了些,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说起历史遗留问题,大灾难时期,无数失去理智的怪物出现,对人类展开了屠杀。关于它们的起源,主流说法认为这是当年的生物实验与战争所留下的结果。


    在世界濒临毁灭的绝境下,幸存的人类创造了人工智能,并依靠机器的力量建立起一个个避难所与基地。


    人类依赖机器的精密扫描,将人类与怪物分辨开来,也就是从那个动荡的时期开始,人们发现了那些平时潜藏在人类中的古老异种族群。


    在最初的混乱中,因为恐惧等等因素,异种与人类站在了对立面,为了自保,人类在建造城池时一并筑起了高墙,几乎将所有异种都隔离在外。


    这个问题很复杂,时卯思考了半天,黑眸里漾着点满足,说道:“对于一个渴肤症患者来说,被拥抱到肋骨都断掉,难道不是一件相当浪漫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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