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高林县80


    莹润昏黄, 热气氤氲的澡堂里,一个个澡池屹立其中,有大有小,现在夜深了, 人不如早些时候多, 好几个澡池是空着的。


    在换衣间脱下衣物的许归然等人便是这时进了来, 他们抱着一个木盆,轻车熟路地各找地方先洗身。


    他们走向最靠边的地方, 那儿是一排两人宽的石头砌的方水缸, 里头蓄满了温水和三个木瓢, 水缸前还放了好几张小木凳,在这边舀水用肥皂洗净身后才能去澡池泡澡,


    现在没什么人, 他们能一人一个水缸洗身, 许归然站着舀起一瓢水倒在身上,这水缸砌的高, 哥儿腰都不用弯便能舀到水。


    肥皂也是在宋氏香水行买的, 白花花一块飘着牛乳香, 许归然用水打湿在身上搓着, 哥儿吸了吸鼻子,有点馋冰酪了。


    一旁的许安安一瞧便知道许归然在想些什么,哥儿笑了下, 他伸手捏了捏许归然软乎的手臂, 温声说着:“想吃明天去买。”


    许归然愣了下, 见阿爹指了指肥皂, 哥儿翘起嘴角,笑吟吟地点头道:“好啊。”


    洗净身便能去泡澡了, 大澡池用石砖隔开,热水从澡池上方的管道流出,越靠近烧水间的浴池里的水要越烫,能让大家伙按着喜好来选。


    他们几人选了一个空着的澡池,里头够大,五个哥儿一起泡进去也不会拥挤。


    澡堂里还有两个在这给客人搓背的哥儿,泡完澡可以去搓,三文钱一次,李小苗从来没去过,他怕有人看清他身上的伤,更怕人问他是怎么来的。


    不过只能看着别人大大方方去的李小苗并不觉伤心。


    “小苗,这力道行不?”许归然手拿着专用来搓背的粗布巾,用着先前他在搓背人那偷学来的手法给李小苗搓着背,哥儿双眼亮堂堂的,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李小苗点了点头,面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他们两人正坐在铺了布巾的小木凳上,布巾是他们自带的,专用来这么干的。


    旁边洗着头的何青和许安安看着两人,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


    特别是在看见许归然一边偷瞄着远处在这专门揩背的哥儿,一边低声和李小苗说自己是干一行行一行,一副生怕被人听到的小模样。


    许安安乐呵呵地笑了出声,他打趣道:“我们然哥儿做的好怎么还怕人听到了。”


    “哎呀,不好在专干这个的人面前班门弄斧的嘛。”许归然眨了眨眼,嘟嘟囔囔地说道。


    李小苗转过头,看向许归然的双眼中满是认真,哥儿郑重其事地说道:“归然哥,你要是干这个肯定也能开店的。”


    “干什么?”喜欢泡澡,多泡了会才走来的江含雪问道。哥儿弯腰接过许安安递来的板凳,将木盆里布巾往上一铺,这才坐下,他看着许归然和李小苗两人,歪了歪头。


    李小苗指了指江含雪木盆中的粗布巾,看向江含雪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期待,江含雪教他功夫,他也想回报江含雪,哥儿轻声问道:“含雪哥,你要不要搓背?”


    “可以。”江含雪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哥儿四肢修长,身上的肌肉结实又不会过于夸张,只是几乎每一处都有疤痕,比李小苗的还要狰狞可怖。


    除了何青,他们都不是初次一块来香水行洗澡,先前江含雪见许归然他们担心地看着自己又不知该不该问的样,便言简意赅地将他从前的事说了,他那人渣爹也被他揍了一顿,某次在街上碰见时。


    当时李小苗看着江含雪的眼中满是崇拜,心底隐隐生出了某个念头。


    现今,何青看着两人,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不想和外人提及的事,他将心比心,不会多嘴多舌。


    五人从头到脚洗了遍,一天的疲累和油汗都被洗净了,他们的头发用布巾擦的半干后又用木簪简单束起,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神清气爽地走出澡堂。


    秦明渊和吴江早在外头供人歇脚的地方等着了,他们两人没有说话,一下便看见了走过来的哥儿们,是同时站了起来,而何青和许归然瞧见人,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秦明渊!”许归然笑着唤道,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牵起男人的手,抬起头看向秦明渊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他打趣道:”你现在和你爱喝的奶茶味道好像喔。”


    秦明渊捏了捏哥儿柔软的掌心,强忍住咬人白嫩脸蛋的冲动,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嗯,你也是。”男人唇角微勾,抬起手轻捏了把哥儿泛着桃红的面颊。


    他们身旁的何青和吴江要含蓄许多,吴江两手贴在腿旁,看着何青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痴迷。


    这目光炽热不已,看的何青又羞又喜,哥儿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轻地:“让你久等了。”一边抬起眼看了男人一眼。


    明明只是视线相交,吴江却好似被烫着般,忙不迭移开了视线,一张脸黑红黑红的。反倒是嫁过人的何青要坦荡不少,哥儿轻笑了下。


    “好了好了,咱们上去按摩吧。”许安安走上前,笑着温声道。


    跟在许安安身后的江含雪波澜不惊地看着面前几人,他察觉到什么回过头,就看见李小苗还站在原地,哥儿双眼眨也不眨地看向某处,眼中流露出几分挂心。


    李小苗看的专心,直到许归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李小苗这才回过神来。


    “小苗,你看啥呢,咱们上三楼按摩去吧。”许归然歪着头问道,他视线顺着李小苗方才看的地方看去,哥儿挑了挑眉,竟然这么巧,白砚珩正在不远处的柜台前和掌柜说着什么。


    李小苗没出声,他左右看了眼,答非所问地说道:“何阿叔他们呢?”


    “他们刚才不是说洗完就回去吗,怕太晚不安全,连骡车都赶过来了,你忘记啦。”许归然转过头说道,他突然眯着眼凑到李小苗面前仔细地看了看哥儿,随后一言不发地拉起人的手就要走。


    怎料却没拉动,许归然没回头,手却被轻轻晃了晃,哥儿带着祈求的声音传来:“归然哥,能不能让秦明渊问问白砚珩呀。”


    方才在食肆里白砚珩便是一人吃饭,如今在香水行白砚珩也是独身一人,李小苗瞧着心里头有些难受,他不想看白砚珩孤零零的,可他也不能去找白砚珩。


    “就跟他打声招呼行不行呀。”李小苗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底气不足地说道。


    还没等许归然应声,远处早看到他们的白砚珩走了过来,他拱手温声道:“二位晚好。”


    许归然转过身看着白砚珩,扯了扯嘴角:“晚好,真巧啊,白秀才你怎么也来这香水行了。”


    面对这语气不太好的问话,白砚珩只是揉了揉肩,温声回应着:“我时不时就会来这按摩,整日伏案疾书的,肩头酸痛。”


    秦明渊前世写完教案也常做这个动作,许归然心底那一丝怀疑被打消了,他点点头,正思索着要说什么。


    久没等到许归然他们的许安安等人就走了过来,许安安看见白砚珩惊讶地瞪大了眼,等人看过来时,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哥儿笑着应道:“晚好。”他眨了眨眼,自然地邀约道:我们要去按摩,你要不要和明渊一块,你们俩还能说说话。”


    白砚珩看了秦明渊一眼,装没瞧见人微沉的眼神,顺杆子往上爬地应道:“那正好了,我刚想上去按按。”


    哥儿和男子按摩的地方不在一块,一行人分开了,各从一边楼梯往上走。


    秦明渊沉默着走在前头,后边的白砚珩也没说话,这份安静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两人相处时除了偶尔探讨文章,一般再无旁的了。


    这是个不一般的夜晚。


    走过一段没有旁人的走廊时,秦明渊放慢了脚步,看穿一切的目光射向白砚珩,他淡淡道:“你心悦李小苗。”这话说的斩钉截铁。


    白砚珩眼睫微颤,他不动声色地看回秦明渊。


    两人脚步缓慢,秦明渊没得到回应也不急,他看向前方,语气平平地说道:“李小苗和许归然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言下之意,若是许归然对白砚珩不放心,是不会让李小苗和白砚珩再有不明不白的接触的。


    他们俩都不是蠢人,这么一句话再结合方才许归然戒备的态度,白砚珩明白了秦明渊的意思,他抿了抿唇,面上常挂着的笑无影无踪,男人终于开口了:“我是心悦李小苗。”


    白砚珩双眼定定地看向秦明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非他不娶。”


    闻言,秦明渊看了人一眼似在确认些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低沉地:“嗯。”了声


    白家是否同意那是白砚珩的事,他问或不问都没有区别,秦明渊眯了眯眼,转而问道:“你家和林家是姻亲?”


    白砚珩皱了皱眉,他偏过头道:“对,我阿哥嫁给了林业的幺弟。”这事在高林县不是秘密,就在两年多前两家结为亲家,不过秦明渊好端端为何问这个,白砚珩目露探究地看向秦明渊。


    第112章 高林县81


    一轮明月高挂于天, 星子在旁点缀,忙碌了一日的人们大多已坠入香甜的梦乡,而打更人才刚上工,正举着锣鼓走街串巷。


    许家院子, 合着门的昏暗屋子里, 从拉的严严实实的床账内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许归然披散着发, 小衣被他脱下垫在肚子下,哥儿只穿着一件短短的亵裤趴在凉席上, 在这黑夜中, 他赤/裸的背脊白的好像在发光。


    一只肤色略深, 骨节分明的大手摸上哥儿光洁的背,力道轻缓地揉按着,男人这手法还是方才自己被按时和按摩师学来的, 动作有些青涩。


    本来还是一板一眼的, 按着按着却有点变味了,这只手缠绵地摩挲着哥儿盈盈一握的细腰。


    看着自己麦色的手一把便能盖住许归然的腰, 秦明渊的呼吸重了一瞬, 另一只手还在给许归然摇着蒲扇。


    轻缓的风和力道适中的按摩, 许归然忍不住喟叹了声, 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臀边的男人,半闭着眼小声唤道:“秦明渊。”


    这一声叫的一波三折,秦明渊手顿了一下, 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往里边滑, 抱住人软乎的肚皮, 一使劲便将许归然翻了个身。


    “你干嘛?”许归然懵懵地问道, 话音刚落,狂风暴雨般的轻吻落在了哥儿的面颊上, 许归然伸出手阻拦,连手也被男人握在掌中亲了又亲,情急之下,哥儿抬起腿踢向秦明渊,没成想膝窝被男人一手抓住。


    秦明渊手一压,哥儿这条腿轻而易举地被压到自己肩膀旁,男人弯腰侧头吮了口哥儿的腿根。


    等许归然两手抓着男人头发费了些劲将人拉起,那块软肉上已多了道红痕。哥儿是第二日才发现的,那时他刚醒,就看见秦明渊埋在他腿间,侧头亲了亲那块红痕。


    “你别胡来,我明日还要一日干活呢。”许归然往秦明渊胸口拍了下,半气半急地说道,他没忘记夜已深,说话时还压着声。


    秦明渊闭了闭眼,顺从地坐直身,他拿起小衣给许归然套上,又去摸索方才不知丢到哪去的蒲扇,拿到手后才躺回哥儿身边,闷声道:“睡吧。”


    “等会,我有话要跟你说。”许归然凑到秦明渊耳边,轻声轻语地说道。哥儿一双眼睁的老大,显然已经被秦明渊那一通亲搞的完全清醒了。


    黑夜里待的久了,两人也适应了,凑近了便能看清对方的轮廓,秦明渊轻轻地嗯了声,一双眼半睁不睁,静静地凝视着许归然,仿佛只是看着便已让男人心满意足。


    许归然用轻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将今日下午林德文过来找他的事娓娓道来。


    期间听见林德文名姓时秦明渊眯了眯眼,他没有插嘴,而是耐心地等着许归然说完。


    片刻后。


    许归然惊讶地瞪大了眼,手下意识扯着男人的衣领,不可置信地:“你说林德文的夫郎是白砚珩的阿哥?!”


    “嗯,白砚珩说的。”秦明渊点点头,边用手抚过哥儿额角的碎发,波澜不惊地应道。


    两人侧躺着直面对方,他们没有说话,都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许归然抬起眼,他面上有些忧愁,紧紧盯着秦明渊问道:“你当时说的和白家有关系是因为这个吗?”


    “有一些。”秦明渊淡声道,他忽的平躺过身看着面前的床帐,眼底闪过晦涩不明的暗色,男人沉声道:“林家人死后,他们的产业都到了白家手里。”


    杀人总有目的,或为财或因情。前世查案时说自己叫林业的林德文说他们家向来与人为善,是不可能结到灭门的仇。


    秦明渊便将目光转向因此事得益最多的白家,那时他还奇怪林德文为何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是白家。


    原来他夫郎是白家人,秦明渊查案时便听闻因白老爷重病,白家现今的家产都在白老爷嫡出的哥儿手上,想来就是白砚珩的阿哥了。


    秦明渊将这些和许归然说了遍,他猜哥儿根本不记得了。


    果不其然,许归然张大嘴惊呼了声,哥儿推开又亲过来的秦明渊,惊讶过后他心头冒出一个疑惑,哥儿咬了咬下唇,皱着眉不解道:“他怎么会活着,而且还回了白家。”


    他不是咒人只是觉得奇怪,那凶手连林家签了卖身契的下人都不放过,怎么会放林德文的夫郎一命,而且白家可是高林县的大户人家了,怎么会将产业交给一个嫁了人的哥儿,甚至连林家的产业也到了他手上。


    难不成,许归然缓慢地眨了下眼,哥儿睫毛止不住地颤,手把秦明渊露胳膊的圆领小衣领口都扯松了,他轻声道:“是那哥儿动的手吗,为了夺财?”


    若真是如此,背后很有可能是白家的指使,说不准其中也有白砚珩的手笔,思及此,许归然呼吸一滞,不愿再往下深想。


    秦明渊眉头蹙起,他伸手拍着哥儿的后背,嘴唇碰着许归然的耳朵,轻声说道:“我原先也以为,但是。”他话口一转,问道:“在齐之越之前便有人不见了是吗?”


    “嗯,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嘛。”许归然嘟囔着,耳朵被男人碰到有些痒,哥儿忍不住动了动头。


    不对,许归然顿住了,如果是白家为了钱下手的话,那没有理由让那些人不见,若是林家本来就有问题,那动手的也不可能是白家,而是那些不见的人的亲朋好友,还是他们联手了?


    许归然歪了歪头,脑子快转不动了,林家为什么要隔段时间要一群人不见,前世林家的产业怎么会跑到白家手里,林德文的夫郎怎么会没死,还回到白家接管所有家业。


    “我查案那一年,白家经营的牙行时不时便会有一群人不见,我猜白家是在林家灭门后才参与其中。”秦明渊在人耳边接着轻声道。


    距今十三年后的白家和林家做着一样的行当,那时的白砚珩应该已在京中谋得一官半职了,可白家还是受制于人,背后一定还有权势更为厉害的人在操控着这一切。


    而从他最近试探白砚珩情况来看,男人是半点不知林家做的事,今日晚更是直接将哥夫林德文的真实身份告诉了秦明渊,说是他阿哥交代他的。


    这般坦荡和提起林德文时带着点嫌弃的亲昵态度,真不像觊觎林家人钱财到灭人口的地步。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背后的人究竟要干啥啊?”许归然小脸皱成一团,手攥着秦明渊衣领,自言自语地说道。他知道秦明渊也还没搞明白,所以没有问人,但耳边却传来了男人的声。


    轻轻的两个字,却足以激起翻江倒海。


    秦明渊早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许归然的嘴,男人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


    “你…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许归然拉开了秦明渊的手,说话都不利索了,一顿一顿地说道。


    秦明渊看着哥儿面上闪过的惊慌,突然有些后悔了,他不该和许归然说的,男人抿了抿唇,看着哥儿一时没有说话。


    “不是说好什么都要跟我说的吗?”许归然伸手戳了戳目露悔意的秦明渊,双眼看透一切般凝视着男人,轻声说道。


    秦明渊默了会,一个轻吻落到了他方才被哥儿戳过的脸颊上,接着耳边传来了哥儿的温声细语:“相公,我迟早也要知道的,难不成你要一直瞒着我吗?”


    还等着许归然再多说几句的秦明渊胸前突然就挨了一拳。


    当他看不出来吗,许归然微眯着眼,语带不耐地说道:“秦明渊,你快点说!”一边又捏了捏手下结实的肌肉。


    秦明渊轻笑了下,随即正了正色,握着哥儿的手低声道:“云州护边的水军统领从前是跟着大皇子征战沙场的。”


    “你咋知道的?”


    “邸报上曾有记载。”


    “那和你刚刚说的有啥关系?”


    “征兵、开采,都需要人。”


    许归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心底波澜万丈,只是这些他会觉得秦明渊异想天开,可他想起往日种种,想起他们十年如一日地让人不见,有什么地方需要源源不断的人呢,还不能被他人发觉,他心里知晓秦明渊说的不无道理。


    哥儿突然看了看四周,难怪自从知道齐之越的事情后,秦明渊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现下他知道了这事,心头的不安不必秦明渊少。


    “可,这事,要怎么说,才,才能让爹相信啊。”许归然将自己埋进秦明渊怀中,说出口的话也带着颤意。


    秦明渊紧了紧手臂,他低头亲了许归然头顶一口,温声说道:“别怕,我会想法子的。”


    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抚平了许归然心中大半的不安。


    许归然本就是个心大的性子,事情没水落石出之前再心烦也无用,哥儿眨了下眼,许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或是为了让秦明渊能心宽些,他突然说起了晚间按摩时发生的事。


    “今天那个要方便面的客人你还记得吗?”


    “嗯,我给他端了菜。”


    “我们遇到他夫郎了,我问了他是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原来是我用辣椒做菜的法子很像那客人家乡的做法,他以为我跟他是一个地方来的,这才问有没有方便面,这也是他家乡的美食,他夫郎说他可馋这一口了。”


    “他夫郎还说抱歉吓到小苗了,请我们喝了奶茶嘞,他人挺好的。”


    夜已深,说着说着,许归然的说话的声越来越模糊不清,他起的早,又忙了一日,老早就困了,在秦明渊轻缓地拍背下,困意渐渐袭来。


    “……方…面…啥味呢?”


    秦明渊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客人按摩手艺很好,他给许归然按的那一手就是从那客人身上学来的。


    第113章 高林县82


    次日一大早, 天才蒙蒙亮。


    许家院子里,大片的日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床帐轻薄遮不住光,里头一身形高大的男人跪坐在哥儿分开的□□, 借着这日光正端详着什么。


    秦明渊半垂着眼, 侧头虚虚俯在哥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白嫩肚皮上, 男人鼻尖翕动,转过脸娴熟地亲吻着许归然柔软的肚子, 头顶突然传来声响, 哥儿不知做了什么梦, 突然咂巴了下嘴,呢喃着:“……秦明渊…”


    “嗯。”秦明渊抬头应声道,他唇边含笑, 突然低下头顺着肚皮一路往下亲, 男人只觉哥儿每一寸皮肉都透着馨香,勾的他停不下来。


    许归然就是在这样的处境下醒过来的, 他睁开迷蒙的双眼, 怎么感觉腿痒痒的, 哥儿下意识看向自己□□, 那儿俯着个大脑袋。


    察觉到哥儿醒了,脑袋的主人侧头轻咬了哥儿腿肉一口,这才坐起身。


    “秦明渊!你是没断奶的小狗吗!”许归然蹙眉轻声骂到, 痛到是不痛, 但是他看着自己从小腹到□□错落不一的红痕, 说话的同时抬腿踹了人一脚。


    没成想秦明渊一把握住哥儿踩在自己肩头上的脚背, 抬起,侧头在人细瘦的脚踝处亲了下。


    炙热的鼻息有些烫人, 哥儿骨肉匀称的长腿不自在的一颤,这下连小腿肚都被男人亲吮了口。


    许归然瞥见秦明渊翘起的嘴角,这人就是看着闷,他没话说了,哥儿使了把劲将腿收回,没好气地说道:“去给我拿衣服。”


    “嗯。”秦明渊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他边应道边想上前再亲亲许归然,却被哥儿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许归然鼓着一边腮帮,语带几分嫌弃地:“亲了脚不准亲脸。”话落,哥儿就看见秦明渊顶着一双桃花眼,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啵的一声后,许归然手指轻点着男人刚被自己亲过的脸颊,眯着眼说道:“行了吧,快起来穿衣洗漱。”


    秦明渊轻笑了声,方才那可怜的神情已烟消云散,快的好似从未出现过。


    片刻后,屋门被推开,几乎是同一时刻,隔壁两间屋子的门也被推开,四人前后脚从里走出,简单问早后,便各去洗漱了。


    这个早晨和以往大差不差,许安安和许归然煮好了早食,几人吃饱喝足后,也到了秦明渊上官学的时辰。


    许归然送秦明渊到门边,他伸手抚了抚男人挎包的肩带,目送秦明渊离去后才关上门转身回了院子里。


    今日安然居要营业,一大早便得去采买一日的食材,猪肉是提前和人定好的,因为量大,是有专人送来的。


    大灶屋里的铁架上已挂着昨日晚去香水行前便处理好的鸭鹅,晾皮晾到今日才能烧,而下午卖的得现在准备。


    许归然按着昨日的菜量写好了单子,而后揣着单子和江含雪一块驾着骡车离开了家,许安安和李小苗在家等着猪肉送来。


    清早的正街已很热闹了,卖各种早食的铺子都开了门,或多或少都有人上门帮衬,小贩们正收拾东西准备出摊。


    江含雪拿着缰绳驾驶骡车,他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许归然,语气平静地说道:“昨日中午那秀才闹事时,食肆外头有陈泽天的人。”


    “什么?”许归然转过头,瞪大了眼说道。哥儿歪了歪头,眉头蹙起,满脸不解地问道:“他是故意派人过来的吗?。”


    江含雪点了点头,淡淡道:“他们看到那人去和那秀才搭话,然后把秀才带回了陈家。”他也是昨日晚从香水行回到家才从沈无虞留下的人那里得知这些消息,那时许归然已睡下了。


    “可能还会有人来闹事。”江含雪眯了眯眼,一抹暗色从他眼底闪过,说话时的语气却是沉稳的。


    闻言,许归然眉头皱成了一团,忍不住道:“这陈泽天真是没完没了,在官学里莫名其妙地看秦明渊不顺眼,现在还要找上家里来。”哥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含雪也皱了皱眉,沈无虞此行是来巡查边防水军的,于情于理,任何关于沈无虞的消息都不该出现在高林县,要不他们怎么可能让陈泽天这样的人在许归然眼前蹦哒。


    一旁的许归然突然凑近了江含雪,他直视着前方的双眼透着一股不会消散的韧劲,言辞凿凿地说道:“咱们行的正坐的端,不怕他。”


    江含雪点了点头:“对。”


    “不过既然让我们提前知道了,可不得想个对策让他计谋落空,还要让他自食恶果。”许归然哼哼两声说道,哥儿眼底透着狡黠的光,他可不会放过欺负秦明渊的人。


    江含雪毫不犹豫地应道:“好。”看向许归然的双眼透出了和李小苗一样的神色,一副任凭许归然要做什么都会全力支持的样。


    骡车溜溜达达地驶进西市。


    本来只驮着人和几个空木桶的车板去了一趟西市后变得满满当当,三个竹笼里各关着六只鸡鸭鹅,木桶里有黑鱼、虾和鱿鱼,还有旁的瓜果蔬菜,许归然和江含雪都快没地方坐了。


    回家的路上,日头逐渐变得刺眼,许归然早拿了席帽给江含雪和自己带上,此时正晃着腿四处看,哥儿余光瞥见什么,他看向不远处家的方向,突然眯了眯眼,安然居前好像站着两个有点眼熟的人。


    头带席帽的尖脸哥儿抬着头看着顶上的匾额,他不认字,但他们问了旁边面馆的伙计,那小哥说这家人是姓许,原来那几乎包圆了他们摊位上东西的哥儿是开食肆的啊。


    尖脸哥儿身旁的壮实男人一手一个筐,身后还背着一个,他一直牢牢盯着身旁的夫郎,没错过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男人抿了抿唇。


    “相公,你说他们会要荔枝吗?”尖脸哥儿突然转头看向男人,他面上有些忧愁,怏怏地问道。


    男人目光沉沉地看着哥儿,他面上没什么波动,沉声说着:“先问,不要我再想办法。”他顿了顿,有些生涩地哄道:“果子,别怕。”


    “哎呦,你咋学了我娘的叫法,怪羞人的。”大名是王小果的哥儿瞪大了眼,他白皙的面皮霎时多了两团红云,也顾不得荔枝的事了。他面上有羞涩也有几分不可思议,没想到男人竟然听到了他阿娘叫他,还记着了。


    食肆前站着的两人正想往后头巷子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叫唤声:“夫郎,大哥,你们是找着菌子了吗?”


    王小果转头一看,就瞧见了许归然,他余光扫见车板上的东西,本想说对,出口时却变成了:“哇!”


    男人瞥了眼自家夫郎,眼底闪过笑意,紧接着他看向许归然点了点头说道:“对,我们找到了,你先前说多少都要可还算数。”说最后一句时,他面庞有些紧绷,也是怕人不要,他们来不及再找买家。


    许归然连连点头,笑着道:“算数当然算数。”他看了两人一眼,热情说道:“外头这大热天的,进我家说吧。”


    说完,许归然下了车,一手招呼着,一边说着:“快来快来!”


    见人如此热情,王小果和他相公对视了眼,也笑着走上前:“好嘞。”


    几人往巷子里走,江含雪驱着骡车跟在最后。砰砰敲了几下门,许归然喊道:“阿爹,小苗,我们回来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欸!归然哥,我这就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院门被打开,李小苗扫见外边的人愣了下,他想起什么,随即笑着道:“是你们啊,上次的鸡枞菌可好吃了。”


    “是嘛,好吃就好,我今日也带了好些来呢。”王小果眨了眨眼,笑呵呵地应道。哥儿眼底转瞬即逝几分渴望,他其实没吃过,一找到就全拿来换钱了。


    说话间,李小苗和许归然一起将门槛卸下,期间王小果要来帮忙,就被许归然几句话劝进了院子里。


    许安安见着来人了,便端了水过来,温声让人坐下歇歇,喝口水先。


    驮着一堆东西的骡车也进了院子里,期间一直没说话的男人随手放下了筐,上前帮人把板车上的食材运下。


    东西多但人更多,没一会,食材都被放到了院子的空地上,江含雪把骡子赶回骡圈后,男人也把车板推了过去,一切安置好了。


    “多谢你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许归然眨了眨眼,对着面前坐着的两人问道。


    王小果面上挂着笑,乐呵呵地答道:“我叫王小果,我男人叫梁实。”他摆了摆手:“我还要谢谢你们让我们进来歇会呢,这天真不是人能受的了的,太热了。”说完,哥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和梁实天刚亮就上山找菌子了,今日运气好,不仅找到了菌子,而且还不少,他们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


    就是,王小果瞄了眼格外沉的那个筐,笑容淡了些,眼底是沉甸甸的忧愁,他抿了下唇,看向许归然的面上多了几分期许,哥儿问道:“许夫郎,你们要荔枝不?”


    第114章 高林县83


    掀开背筐上的白布, 里头是堆积如山的新鲜荔枝,一颗颗圆滚滚的挂在枝丫上,绿叶在旁点缀,层层干草铺垫其中, 看着就能察觉到卖主的上心, 怕一路颠簸会让荔枝品相不好, 这才多加防护。


    许归然挑了下眉,边接过王小果的递来的荔枝, 这次的比上次的大不少, 荔枝香味扑鼻而来, 哥儿娴熟地剥开壳,将有些透明的果肉往嘴里一送,充盈的汁水在口中迸发, 哥儿满足地眯起眼。


    见状, 王小果面上的笑越发深,他乘胜追击地说道:“要买些吗?”一边还将荔枝递给了旁边几个哥儿, 他语气比上次卖荔枝时要殷切许多, 面上还带着不自知的期盼。


    许归然鼓着腮帮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将口中的壳吐到手里, 探头看向那筐荔枝,垂眸思索着什么。


    这几瞬的沉默让王小果心都快到嗓子眼了,他下意识看向梁实, 心底浮起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这哥儿不会和上次一样全要了吧, 下一瞬——


    许归然扭头看向王小果, 面上挂着笑,哥儿轻快声说道:“这一筐我都要了吧, 能不能给我算便宜些?”他犹嫌不够般接着道:“小果哥,你家还有荔枝吗?”


    头顶的日光照的许归然整个人都透着光,王小果瞪着一双眼,许是日光太盛,哥儿眼眶突然红了,一滴泪滚落而出,他扯住了身旁梁实的衣袖,不可置信地轻声道:“相公,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梁实见夫郎这般样子,不由鼻间一酸,他轻叹了口气,缓声道:“是真的。”男人半垂着眼看着王小果,低声说着:“秋儿的药有着落了。”这话既是说给王小果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


    什么秋儿?什么药?哥儿蹙着眉,满心不解,许归然偏了偏头,目露迟疑地看着面前两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小果哥,你们这是怎么了?”


    旁边站着的许安安将一切尽收眼底,不知怎的,他好似在这俩人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哥儿眨了下眼,心间有些酸涩,从背后看向许归然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心疼。


    还嚼着荔枝的李小苗呆愣愣地和他旁边的江含雪对视了眼,两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王小果抬手抹了把眼角,面上露出个歉意的笑,忙不迭说道:”抱歉,吓着你们了,我…我。”他怕不说清他们会觉得他奇怪,不在他这买东西了,哥儿抿了抿唇,缓声解释道——


    高林县郊外有一荔村,王小果生在这,长在这,后来也嫁给了同村的梁实,男人是个猎户,虽然生性木讷,但待他很好。


    梁家没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块,各人赚的钱全要交给梁实的娘,由她管着账,可人在王小果怀孩子时也不舍得给人吃口蛋肉,还要哥儿托着个大肚子下地干活。


    梁实三天两头地便要上山打猎,一去便是小半个月,他根本不知道他亲娘做的事。等他在家时他娘就变了个态度,他当时问王小果怎么这么瘦,他娘就在旁说怀胎都这样,之前小果害喜厉害。


    男人不懂这些,他夫郎也和他娘一个说法,梁实便信以为真,只是看王小果在他身旁吃的香,便承诺说:“我会在家里待久些,你想吃什么就和我说。”


    王小果想点头,可桌子下娘的手在掐他,耳边同时传来女人的声音:“那哪行,你不上山那家里不就少了笔进项。”


    梁实沉着脸没应声,女人声音放软了些:“这赚来的钱不还是给你们用的,娘也是为你着想,这有了孩子花销可就大了,你放心去就是,小果娘会看着的。”女人突然看向身旁的哥儿,笑着道:“小果,劝劝你男人。”


    “……是啊,相公,你安心去吧,我现在好多了。”王小果咽下嘴里那块煎鸡蛋,抬起头看着梁实说道,话落,哥儿又将头埋进饭碗里,大口吃着。


    不是王小果不想和梁实说,可说了又能如何,难不成男人会为了他分家吗,梁实整日在山上,他还得在梁实娘手下过活,他哪里敢说。


    王小果在孕期吃了不少苦头,足月时人都瘦巴巴的,后来孩子生下来也是小小的一团,是个小哥儿,没一个月就发热喘咳,吃了同村赤脚大夫抓的药一直不见好,那时梁实在山上,王小果想带孩子去县里的医馆看看。


    可他这话一出,梁实娘就骂了他一顿,一直说犯不着去医馆,一个小哥儿命那里就那么金贵了,还得去医馆看病了,他阿奶生病那不都是扛过去的。


    那是王小果头一回反驳了女人,他高声喊着:“我孩子你不心疼我心疼!我就要带他去!”


    一个巴掌落到了哥儿脸上,女人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混说什么呢,这是我亲孙子我怎么不心疼了,还敢和你娘顶嘴了是吧!”


    王小果左脸火辣辣的痛,眼泪一下掉了出来,他也不想再和女人多说,泪眼朦胧地跑去屋子里抱起刚睡着的孩子就想往娘家跑。


    女人在身后叫喊他也不理,跟无头苍蝇一样抱着孩子垂头往外跑,怎料刚出院门就撞到了什么,哥儿抬头一看,是梁实,男人灰头土脸,身上还有股血腥味,显然是刚从山上下来。


    那只身形矫健的猎犬对着王小果身后汪汪直叫,似在护着王小果和他怀里被惊醒,小声哭着的孩子。


    王小果满脸的泪痕,左边脸上顶着一道五指印,颊边还有几丝被指甲划出来的血痕,哥儿顾不上这些,他伸手紧紧攥住男人的衣领,哽咽道:“相公,孩子一直不好,你带他去县里的医馆看看好不好。”


    后边追出来的梁实娘看见儿子黑沉的脸,那只好吃好喝养着的狗还凶狠地盯着自己,女人呐呐说道:“我想着没那么严重,你夫郎又顶嘴我一时气极了才……”


    梁实没有再听他娘的解释,拉着王小果直接离开了,他先去隔壁家给了人一只野兔借牛车,背着筐带着王小果和孩子坐上了牛车,往外赶,猎犬在一旁跟着,这才有空拍了拍王小果的背,轻声道:“别哭了,孩子会没事的。”


    后来到了医馆,大夫说是因为王小果怀胎时没吃好养好,身子亏空,连带着孩子没长好,先天肺气不足,这是胎里带出来的咳疾,得长年喝药,细细养着,要不活不长。


    听见这话时,王小果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眼眶一下就湿了,他看着梁实黑沉沉的脸说不出话。


    拿完药,两人赶着自家的牛车往村子回,王小果抽抽嗒嗒了半路,他张开口想说是梁实娘对他不好,可出口却变成了:“都怪我不好好吃饭。”


    与此同时,梁实懊悔的声也响起了:“怪我不在家。”他记得自己在家时,哥儿吃的挺开心的,可他当时满心都是多赚些银钱,好让孩子和夫郎过上好日子,听了娘那么一说便没多关心哥儿了,都怪他,还害孩子得了病。


    看着男人眼底化不开的自责,王小果嘴一瘪,他突然喊道:“你先停车!”


    梁实心里不解但听夫郎的话,牛车停在路边,王小果咬了下唇,轻声将怀孕时发生的一切都和梁实说了。


    话毕,哥儿好不容易停下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我就是怕你不在家,娘不给孩子看病,相公,我不能没有秋儿,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不能没有他。”


    他们的孩子是秋天出生的,叫梁秋。


    王小果哭嚎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可以忍受婆婆的刁难,但他的孩子不行啊。


    “小果,是我对不住你,我会解决的,你别哭了。””梁实抬手轻轻擦掉哥儿的眼泪,向来硬朗的男人此刻眼眶也发红了。


    后来梁家分家了,梁实带着他出来单过,他们分到手的钱和地不多,但好在男人还有一身打猎的本事,日子也算能过的下去,就是孩子不能停的药是一笔大开销。


    日子就这么过着,秋儿如今也四岁了,身子较其他孩子要单薄些,不过勉强能像正常人那般生活了。


    荔村人都种荔枝,王小果他们也不例外,是因为有个大老板每年都会从村里收荔枝拿去卖,可今年这老板不要了。


    地里的荔枝都熟了,卖不出去他们一年都白干了,本来咬咬牙也能过。


    可祸不单行,前些日子,秋儿被梁实大哥的孩子带出去玩,不慎跌进水里,那水浅,现在天又热,放在旁人身上没半点事,可秋儿不同,他这咳疾受不得一点凉气。


    当天夜里孩子就又发热又咳嗽,天一亮,他们带着孩子去看病,大夫说得用人参吊着,要不孩子撑不过一月。


    人参一根就要三两银子,家里的银钱快掏空了,秋儿的药不能断,荔枝又卖不出去。


    说到这,王小果抬起头,感激地看了眼许归然:“真的是多谢你们,要不那荔枝我们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许归然摆了摆手,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有啥,我本来就要用的。”他眨了下眼,转而问道:“那秋哥儿现在怎么样了?”


    “大夫说没有大碍了,就是还得一直喝药。”王小果浅浅一笑,温声道,眼底是化不开的苦涩。


    许安安在旁听了会,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会好的。”见王小果看过来,哥儿拍了下许归然的背,温声道:“然哥儿幼时也有咳疾,你看他现在好端端的,秋儿也会好的。”


    第115章 高林县84


    院子里, 许安安抬手轻抚了把许归然的头,看向人时,眼角眉梢都挂着心疼。


    王小果看着许归然,就好像看到自家秋哥儿也长成这般康健的模样, 可真能如此吗, 哥儿双眼瞪的老大, 声音急切地说道:“那是如何治好的?”


    一旁的梁实也有些急了,男人忍不住追问着:“真能治好吗?”他家秋儿能像面前这位哥儿一样活泼乱跳的, 健健康康的生活于世吗?他不敢多想, 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不能保证, 但然哥儿和我的咳疾是家传痼疾都能治好,秋哥儿好好养着,定也行的。”许安安定定地看着两人, 声音沉稳地说道。


    许安安的阿娘便是因肺病早逝, 当年他阿娘一到冬日就咳的愈加厉害,不能平卧, 有时严重了连气都喘不匀, 大夫说他娘是肺胀, 还伴有喘证和咳嗽, 这是肺病的一种。


    听他爹说在他出生前,阿娘就有此病症了,没想到这病会从胎里带给孩子, 许安安出生刚满周岁就有喘证, 和他阿娘的病症如出一辙, 因此哥儿幼时也常喝苦汤药。


    不过许安安还小, 身子弱能养,可他阿娘生了孩子元气亏空, 年轻时又常劳作,长年累月,这病已耗尽了女人的命数。


    娘死后,他爹许宁怕孩子也跟着走了,是仔细听着大夫嘱咐,自己还去找医书,平常用食补滋养着孩子,待到许安安七岁时,这病好的差不多,至少是能和常人一样生活了。


    许安安本以为他好了便不会传给孩子,可事情并不遂他愿。许归然是夏日出生的,那是哥儿好端端的不见异样,许安安便稍稍安了心,没成想冬日一来,许归然吸了凉气,那病症便显现了。


    不幸中的万幸,许阿爷是大夫,靠着人的医术和许安安曾经的经历,终是给许归然养好了,若不是前世许归然辛劳过度又忧思过重,哥儿也不会因为一次受凉就复发了,还因此丢了性命。


    说着说着,一伙人都到堂屋里坐下了,许安安握起身边王小果微微发颤的手温声说着:“我听你方才说的,你们家秋哥儿的症状和我家然哥儿的很像,细细养着定是会好的。”


    “是啊,肯定会好的。”许归然在旁探出个头朗声应道。


    王小果愣愣地看着面前两人,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和他说他家孩子会好的,几乎所有人都说秋哥儿身子弱,怕是活不长,劝他和梁实赶快再生一个,也别再带人去看病了,难不成真要把全副家底都给一个病弱的小哥儿花不成。


    半晌后,王小果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一大颗眼泪不顾他意愿的顺势落下,他转头看向梁实,两人一下便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梁实默不作声地起了身,他走到院子里拿起自己带来的其中一个箩筐,里头是处理好的三只野兔,下头还有一块灰包袱。男人将箩筐搬到堂屋里放到许安安他们旁边,沉声问道:“可否用这些换那食补的方子?”


    闻言,许安安摇了摇头直爽说道:“我直接给你就是。”他蹙了蹙眉,接着道:“不过还是得给大夫看一看,若是大夫也说行那才能给孩子吃。”


    “那怎么行!”王小果连连摆手,下意识说道。


    一旁的梁实紧皱眉,也是沉声说着:“那不成。”


    要说对许安安说的完全没有意动是不可能的,但王小果他们还是做不到这样,这可都是许安安他们费了银钱和精力找来的方子,怎能平白无故地就拿了,他们不愿做看人心善就使劲占人便宜的人。


    许归然瞄到那包袱露出的一角,是毛绒绒的兔皮,哥儿眨了下眼朗声说道:“你们先前不是送了我们兔皮嘛,刚好一物换一物了。”


    话毕,也不等王小果他们回话,许归然又接着道:“我想看看那菌子,可别放久给闷坏了。”


    此话一出,王小果也顾不上旁的了,他瞪大了眼,面上有些着急地说道:“是了是了,我一下都忘了这回事,得亏您提起了。”那竹荪可娇贵,坏了可就完了。


    见许归然往外走,王小果下意识就跟了过去,半点想不起别的了,梁实在后看着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真是笨的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梁实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许安安,沉声道:“一码归一码,那回是因您家买了许多东西我送的,这回不一样,问您要方子,这是我应该给的。”


    “那这样吧,我把方子先给你,你问过大夫后能用上的话,你再给我们一张兔皮就行了。”许安安扬起一抹浅笑,不急不缓地说道。


    见梁实皱着眉还是纠结,许安安眨了下眼说道:“那方子不值钱,而且你们还得一直买来煮给孩子吃,别把钱花在不值当的地方。”


    两边都不愿平白占人便宜的,许安安不松口,梁实也看出了人的意思,男人缓慢地闭了闭眼,再看向许安安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他沉声道:“那我们就不推辞了,多谢您。”话毕,男人对着哥儿躬了躬身。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许归然兴奋的声:“阿爹,小苗,含雪哥你们快来看!小果哥他们还摘了好多香蕈和红菇啊!”


    “好!”李小苗第一个应道,在里头听着大家讲从前的事他心里也为他们难过,但他什么都不懂,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宽慰王小果和梁实,现在有旁的事能干,哥儿马上就往外去了,江含雪紧随其后。


    许安安看着几人的背影笑了下,朗声应道:“阿爹先写方子,你们看就好。”


    话落,许安安转头看向梁实,轻声问道:“你可有带孩子的药方子,方便给我看看吗?”久病成医,他对这肺病也是有所了解,看一看大夫开的药,便能知道梁秋和他们的是不是同一种病,也方便他写适用的食补方子。


    梁实点了点头,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张,他今日本就要来给孩子拿药,见许安安接过仔细看了起来,男人抿了抿唇,垂着头说道:“我和小果不识字,方子劳烦您和我说一遍成吗?”


    “当然,之后若是哪里不清楚的,你和小果随时可以过来问我们。”许安安温声应道,他面上挂着亲和的笑,没有惊讶没有看不起也没有可怜他们,只是平常地像在谈论着今日吃什么一般。


    外头突然传来了王小果叫他的声:“相公,快来,归然说要我们帮他尝尝他新酿的酒味道如何。”


    不知不觉间,王小果和许归然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两人心中都已把对方当成了朋友。


    许归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后边那个院子,因着前院没地方了,他和许安安十来日前酿的酒都放到后边院子空着的屋子里了。


    荔枝酒和高粱酒不同,用不着那么长时间来发酵,十来日勉强能喝,也是因许归然闻到味道不同了,想提前试试如今这个酿酒的法子能不能成。


    酿荔枝酒的头两日还没有加酒曲,想的是像酿葡萄酒那样酿荔枝酒,那两日许归然时常去看,直觉告诉他不行,再这样下去,荔枝怕是要全坏了,哥儿当机立断去买了官曲,按着许安安的方法往里加。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酒罐子里也散发出了不同的香味,今日一大早许归然去院子后边洗漱时,顺便也去后边屋子里闻了闻荔枝酒,感觉差不多了。


    许归然抱起酒罐子往前院走,混合着荔枝味和酒味的清甜香气直往哥儿鼻子里钻,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眼底满是期待。


    步至前院,江含雪已备好了陶碗,梁实在院子一角收拾他们自己带来的箩筐,李小苗在往外倒腾菌子打算一会处理了,王小果蹲在人身旁帮手。


    方才许归然和他们说了,竹荪全部晒成干;红菇和香蕈一半晒成干,一半新鲜的今日在食肆里卖;鸡枞菌许归然待会拿来做成油鸡枞。


    许归然将酒罐子放到堂屋里的木桌上,他扫了眼正写着字的许安安,一手解开绳子,将盖子打开,又揭开油纸。哥儿往里一看,里头是微泛着白的透明酒液,荔枝果肉沉在底下,清香味扑鼻。


    这香味勾的许安安停下了笔,他抬头说道:“闻着像成了,倒点让我试试。”


    “好。”许归然轻快声说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慢慢倒酒,他怕把果肉倒出来了。


    没一会,七个陶碗里都被倒了一点荔枝酒,许归然转头喊道:“你们快来尝尝!”


    “好!”李小苗和王小果同时应道,几人往里走,梁实特地放慢了步伐,他不好离几个哥儿太近,男人端起陶碗往屋门边站,他轻嗅了嗅,仰头一口喝净碗中的酒,男人皱了下眉,又酸又涩,但确是能尝出是酒。


    几步外传来了王小果的呛咳声:“咳咳,怎么有点呛人。”其实是很呛还很烧喉咙,但是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李小苗被这奇异的味道弄的眼泪都出来,一口酒吞了一点,大半都吐回碗里了,哥儿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圆眼,满心疑惑地看向许归然。


    勉强喝下肚许归然放下碗,他也被酸的不行,小脸皱巴成一团,欲哭无泪地说道:“这,这,这和我想的怎么完全不一样啊。”哥儿下意识看向许安安,软声喊道:“阿爹。”看向许安安的眼中是满满的不解和求助。


    许安安眯了眯眼,勉强保持着镇定,他拍了拍许归然的手,哑声道:“刚酿出来是这样的,再放放就好了。”


    “对。”江含雪点头说道,他面上还是波澜不惊的,一边稳稳地放下空碗。


    ==========作者有话说:==========


    病参考了慢性支气管炎,有一点私设,荔枝酒也是有私设,十来天不能喝啊,为了剧情加速了一下


    第116章 高林县85


    既试完了酒, 又将荔枝和菌子卖出去了,王小果和梁实就开口说要走了,他们给孩子抓完药要往村里赶,孩子还在王小果他娘家等着他们去接。


    许归然点点头, 开口却说道:“那兔子我也要了吧, 刚好给食肆里的客人们尝尝鲜。”哥儿笑弯了眼, 瞥向兔子时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兔子肉可别有风味,两只放到食肆里卖, 留一只他们自家吃, 这次试着做个干锅兔, 多多加辣椒,许归然心底打好了算盘,面上都露出了些馋意。


    许安安瞧见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温声打趣道:“给你尝鲜还是给客人们尝鲜啊?”边伸手刮了下许归然的鼻尖, 看向人的眼中满是笑意。


    “都尝都尝。”许归然皱了下鼻子乐呵呵地应道,他顺势拉起身旁李小苗的手晃了晃, 开声问道:“小苗, 你说是不是?”


    李小苗边点头边说:“是嘞是嘞。”归然哥上次做的酿兔可好吃, 他也有些馋了呢, 只是兔子不好买,都是遇着卖野味的猎户才能买到手,是以食肆不好上这道菜, 他们也许久没吃了。


    得到人支持, 许归然对着许安安眨了眨眼, 满脸写着“可不是就他一人馋嘴喔”。


    许安安好笑地摇了摇头, 面上一丝反对的意味都无,哥儿迎合道:“是, 阿爹也馋了。”


    见状,王小果眨了下眼,连忙道:“那往后我们打到了兔子都先来找你们。”许家人不要他们再另找买家。


    “好啊小果哥,那就拜托你们了,菌子也一样,你找着就来找我们吧。”许归然看着人笑吟吟地说道。


    王小果点了点头,面上挂着松快的笑,他没想到,不过是来卖菌子,竟将一直压在他心间的两座大山推没了,在树上熟到快要掉下来的荔枝有了去路,就连秋儿的病也多了个法子能治。


    离开许家前,王小果笑着应下许归然邀他五日后食肆歇业时带着秋儿来吃饭,也顺便将荔枝带来。


    “就是九月初一,我们食肆开六天歇息一天的。”许归然解释道。


    “好,我们会记住的。”王小果凝眸认真说道,他扯了把身旁梁实的衣袖,男人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记住了。”


    话毕,梁实背着叠起来的三个箩筐,王小果揣着许安安写给他们的三张食补方子,并肩离去。


    在去医馆的路上,眼角眉梢都带着快乐的王小果时不时瞅两眼身旁的梁实,男人默不作声地走在哥儿外头,肩头那两边的布衣都被背篓的背绳磨出了痕迹。


    他们不舍得买牛也不舍得坐车,从村里走来高林县的路上,全部东西都是男人拿着的。


    十几斤的荔枝,三只野兔并皮毛,还有那筐菌子,梁实一个也不让他上手,王小果知道男人是怕累着他了,自从那日他和梁实将孕中被苛责的事说出后,男人就这样了,连洗碗的活都包揽了过去,夏日他洗脸刷牙,男人都要烧热水给他用。


    这四年可以说是他人生中最轻快的四年了,可男人却一直操劳,王小果眯了眯眼,心底又难过又开心。


    许是他这次盯着看太久,梁实察觉到了,男人先四处看了看,确定了什么,这才转头对着王小果沉声说道:“累了?你去茶摊坐着歇会,我拿完药再来接你。”


    这话说的硬邦邦,可字里行间都是关怀,王小果噘着嘴摇了摇头,掩饰着什么般垂下头,他悄悄牵起梁实粗糙厚实的手,低声呢喃:“都是你拿的,我累什么。”


    就是在家里未出嫁时他都得一直干活,要不免不了阿娘说他懒,将来嫁人了会遭夫家嫌弃,王小果听着便也觉得未来的夫家肯定是这样的。


    两家定亲后,梁实上王家帮忙收稻谷,那是王小果第一次见到男人的面,这一面没多久后他们便成亲了。


    新婚夜那晚,梁实只知道闷头干活,半句话没和他说,王小果的哭喊全被人用手挡了回去,他还以为男人讨厌他。


    结果第二日男人带着他上了山,在深山的小屋里,梁实俯在他耳边说:“这没人能听见,多叫几声。”一边拉开了王小果捂住自己嘴的手。


    山里日子很不错,不用干什么活,每日还有梁实带回的猎物,虽然大多要拿去卖,但还是会分出一只给王小果吃的,可后来哥儿怀孕了,在山里不方便,王小果便回家里住了。


    王小果是因为这个怨过梁实的,怨梁实没看出自己的口是心非,怨梁实没理会他想上山陪男人的话语。


    思绪回笼,王小果垂着头缓缓眨了下眼,他向男人凑近了些:“我也不能没有你。”哥儿顿了下,他轻轻摇了摇男人的手,有些别扭地说道:“别这么操劳了,咱们还要一块过一辈子呢,别再丢下我了。”


    话毕,王小果抬起头定定盯着梁实,语气认真地说道:“你别再把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我们一起干,一块把日子过起来。”见男人只是看着自己不应声,王小果有些急了,他蹙着眉问道:“听见没?”


    梁实轻轻笑了,他摸了把哥儿的脸,沉声道:“嗯,我们过一辈子。”


    *


    许家,送完王小果和梁实离开,许归然关上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低头看了眼院子里堆在一边的荔枝、菌子和兔肉,还有灶屋里那一堆肉菜,哥儿闭了闭眼,得开始忙活了。


    许归然刚抬脚想走,身后传来了敲门声,是何青他们还有来送猪肉的朱磊夫夫二人。许归然好奇地瞄了眼陌生的哥儿,面上已咧开嘴笑着和人打起招呼来:“是朱大哥的夫郎吧,我是许归然,你好啊。”


    “许老板好,我是何小豆。”何小豆愣了愣,接着连忙说道,哥儿抿唇浅笑着,嘴两边的酒窝格外明显。


    何小豆的哥儿痣长在嘴角边,有点像吃了什么没擦干净嘴一样,一双眼圆圆的往下垂,看着就知道是个好欺负的,和朱磊站在一块,像被悍匪强抢去的良家妇男。


    “你们进来吧。”许归然笑着点点头,一边卸下门槛一边说道。


    院子里头,李小苗正在收拾菌子,许安安先一步去了大灶屋烧水,要杀鸡鸭鹅。


    把酒罐端回后院的江含雪刚好在这时走了过来,他大步上前,接过许归然的手,和朱磊一起把装了一头分成几大块的猪和好几大块里脊肉的板车推到了里边。


    许归然便带着吴江先把骡车停好,他们接下来都得忙着干活,就没有多寒暄,简单说了两句,吴江和朱磊夫夫俩就一块离开了。


    五个人各有各的忙,李小苗刚将几种菌子分好,正在拿布擦掉竹荪上的泥土,接着摘去味道过大的菌冒菌托,这才能放在簸箕上晒干;何青和江含雪在杀鸡鸭鹅。


    灶屋里头,许安安拿着一把菜刀,娴熟地将猪蹄膀上的肉完整地从骨头分离下来,许归然就是在这时端着一簸箕的鸡枞菌进了来,他要做油鸡枞先。


    鸡枞菌洗净撕成条,加少许盐后静放一会,趁这工夫,许归然找了个陶罐洗净擦干,待会用来装油鸡枞,他又去抓了把干辣椒和花椒,先前阿爹教给他时是用吴茱萸的,这次用辣椒试试。


    许归然蹲下身在灶口前捣鼓了下,再站起身时,火光已现。铁锅往上一放,往里倒入豆油直到装满了小半锅,哥儿用洗净的手抓起一把鸡枞菌挤出水又甩了甩,这才放进已滋滋冒着油泡的铁锅里。


    这样慢慢熬着,独属于鸡枞菌的香味已飘满整个灶屋,热油炸过让这份香味更加诱人,李小苗端着那一半新鲜的香蕈和红菇走来时,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太香了。


    许归然正剁着兔子,见状,哥儿露出一口白牙,笑着道:“待会炸出来我们就拿来拌面条吃。”


    食肆中午是从巳时正开到未时正左右,整整两个时辰,他们又是从卯时三刻就起身做早食来吃,忙到现在肚子早就饿了,是以他们在开店前会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好。”李小苗忙不迭点头应道,圆眼期待地看了眼铁锅,又转回来看了看许归然剁好的兔子,忍不住问道:“归然哥,这兔子你打算怎么做啊?”


    “做个干锅,试试味道怎样,好的话就在店里水牌写一下,今日先点先得。”许归然在水缸边一边洗着手一边应道。


    他们说话的工夫,鸡枞菌也炸的半干了,许归然将干辣椒和花椒往里一丢,浓郁的麻辣味一下出来了,哥儿皱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一边觉得香一边又觉得呛,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转头喊道:“小苗!你来用铁铲翻一下吧。”


    “哦哦,我来我来。”李小苗连声应道,急忙地大步走过去,他接过许归然手上的铲子,轻轻地翻了翻。


    许归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一手捂住自己的嘴鼻,声音闷闷地:“好了好了,就这样炸着就好,你去忙吧。”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着50w字之前完结的,写着写着发现好像不行


    还有好多剧情要写啊


    京城还没去呢,我还想写一写皇帝夫夫的爱情故事嘞(太爱写各种cp了嘿嘿),许归然他们这代夫夫的孩子也还没生


    天呐,希望5月前能正文完结


    第117章 高林县86


    剁成丁状的兔肉和土豆条依次被热油炸至微微焦黄后, 又被许归然拿一个大漏勺捞出放至碟子里,哥儿转身将备好的大料端到手旁。


    野兔腥臊味大,得下重手盖过那股味才能尝出兔肉的美味。足量的干辣椒、切成段的青红辣椒、姜蒜、八角香叶花椒,再加两大勺豆酱和适量的白糖, 这些都用油小火炒香。


    这才把炸好的兔肉和土豆倒进去, 生抽和盐调味, 老抽上色,翻炒片刻便可以了。


    霸道的辛香味自铁锅传出, 几乎占据了整个灶屋, 间隙中也能闻见烧鸭烧鹅的香味, 许归然一手捂着鼻子,一手翻炒着兔肉,他目光呆呆地盯着锅里色泽油润的兔肉, 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传来两声清脆地:“归然, 归然!”后边那次声量要大许多。


    许是里头太吵,又或是许归然想的太专注, 何青接连几声都没把人叫回神, 倒是里头的许安安听见了。


    许安安刚扯好面条, 他拍了拍手, 走过去用手背轻拍了下许归然,一边高声应道:“怎么了吗?”说完又对着许归然轻声道:“何青叫你。”


    “小苗让我问问荔枝要现在剥了吗?”灶屋门外的何青眨了下眼,他手上还在拔着鸡毛。


    李小苗在小灶屋那边处理着虾和鱿鱼, 瞥见荔枝才突然想起不知许归然是不是现在酿酒, 几人都懒得走来走去, 这才一人接一人的高声传到。


    被许安安提醒后才回过神来的许归然连忙转头对着何青说道:“先不用, 等下午我去买了酒曲先!”


    “好!”何青应着,他转头又和李小苗复述了遍。


    灶屋里, 许安安偏了偏头,一双眼尾上挑的眼本应是锐利的,可哥儿性子温和,这双眼看向自家人时总是透着暖意,只是这般看着便能让人安下心来。


    让许归然觉着他好像还是那没长大的稚子,只要投进阿爹的怀抱,世上一切的风雨都侵扰不了他,哥儿在许安安透着担忧的目光下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有些话也只有这时可以说。


    许归然默了会,垂下眼眸轻声道:“只是突然想明白秦明渊为何要一直找医书来看了。”


    前世他想不通,秦明渊又没病,从前也没见人对学医有兴趣,怎的闲暇时会找医书来看,还抄下方子在他坟前焚烧,现在见着王小果他们为了孩子的病,连不知有没用的食疗方子都愿用兔子来换。


    许归然眼睫微颤,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病痛,直到他死后秦明渊都还挂心着,盼他能收到,能不再受病魔缠身。


    前世许阿奶说的话难不成是真的,许建的死,还有那曾经欺负过他的厨子最后落得的下场,真的和秦明渊有关吗?哥儿抿了下唇,心头不受控冒出了这些念头。


    闻言,许安安不解地蹙了下眉,他思索了下轻声问道:“是说之前吗?你……”哥儿噤了声,他不愿提死后这个词。许安安只是隐约知道许归然曾以鬼魂的样子和秦明渊相伴了些许日子,具体多久他就清楚了。


    许归然点点头,他面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凑到许安安耳边悄声道:“秦明渊之前看了不少关于治肺病的医书,等他回来我问问,我想着多个法子秋哥儿也能快些好起来嘛。”


    “好,届时他们来吃饭就能告诉他们了。”许安安浅笑着温声应道,他忘了自己手上还有面粉,抬手勾了下许归然的鼻尖,见着人鼻头顶着一抹白,呆呆地看着自己,许安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归然皱了皱鼻子,面上满是不解,拉长尾音叫了声:“阿爹。”


    “怪我怪我,一时忘了。”许安安笑着说道,一边用衣袖给人擦干净了。”


    说话的这一会工夫,许归然也没耽搁了手里的活,锅里的兔子炒好了,许安安也去烧热水下面条。


    片刻后,几人洗净手端着碗碟走向堂屋。


    没加面汤的手擀面上是两勺新鲜出炉的油鸡枞,棕褐色的细条夹杂着暗红的辣椒段,一层油光包裹着它们,仔细和面条拌匀后,夹起往嘴里送,面条爽口,鸡枞菌口感有些厚实,吃起来又鲜又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许归然鼓着腮帮子细细品味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心底都有些不舍得将油鸡枞拿来卖了。


    桌子上还摆着一大盘干锅兔,梁实他们这次带来的兔子每一只比上次的肥硕不少,一整只的份量还是不少的,而且许归然还往里加了配菜。


    几人同时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江含雪没第一时间把肉送进口里,而是看了眼满盘子通红的辣椒,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一旁的何青已经说道:好辣啊。”哥儿张着嘴嘶嘶吐着气,虽然第一次来许家做客时就尝到了辣椒,但远不及这次的辣口,何青眼泪都被辣出来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好几口水才将辣味压下去。


    见状,许安安目露关切地提议道:“要不用水过一遍再吃。”


    何青眯了下眼,一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就是辣才好吃。”一边伸出筷子夹了块兔丁,混着面条一块吃就没那么辣了,哥儿心想。


    那一味辣椒是干锅酱味中的重中之重,许归然琢磨了许久才做出这独特味道来,每一分调料都是刚刚好,有一种多了或少了都不是那个味了,这次多放了辣椒,旁的调料便也随之多加了。


    李小苗在许家吃了这么久饭,早就吃习惯辣椒了,如今这辣味对他来说刚刚好,哥儿泰然自若地吃着,兔肉被炸过,外皮酥脆内里软嫩不失嚼劲,最重要的是许归然调的味道,这酱汁就是拿来炒绿叶菜都好吃。


    半晌后,早早赶来,吃上干锅兔的食客嘴角不自知地往上翘起,男人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好吃两个大字,邻桌刚坐下的客人见状忍不住问道:“那人吃的是什么,闻起来怪香的。”


    何青顺着人指的方向看去,他了然地挑了下眉:“是咱少东家琢磨的干锅兔。”


    见面前的客人有些犹豫,何青笑着道:“这野兔难买,也是今日碰着了相熟的猎户,他打到的不多,现下也就还有三盘的量了,不过那干锅兔用的辣椒比吴茱萸要辣上不少,客人要点吗?”


    “…来一盘吧,还有旁的吗?我看你们家那水牌上的和昨日的不太相同。”客人眯了眯眼,还是没忍住诱惑,他从大口吃着兔肉的客人身上移开视线,瞥了眼水牌后说道。


    片刻后,何青高声喊道:“第三桌,干锅兔、油鸡枞拌面各一份。”这样方便些,他在这边说完,那一边江含雪听到便也能写下了。


    话音刚落,江含雪在纸张上也写了一半了,经过昨天他也学聪明了,只写一两个关键的字便好,墨水重些,写一张底下垫的那张便也有墨痕了,哥儿拿起一张递给要走去灶屋和许归然他们说的何青,让人一块带进去。


    经过昨日的忙碌,江含雪他们做事熟络多了,话梅干泡的茶水由江含雪续好放在柜台处,何青和李小苗便能直接端给客人们,几人有条不紊地忙活着。


    高林县十年如一日的过,有新食肆开业,第一日生意还如此火爆,少不免被众人挂在嘴上,和身边的人说,一传十十传百,除了昨日吃过还想吃的客人,今日又来了不少新客,那伙大户人家的小厮们也揣着食盒涌向了江含雪。


    听见干锅兔只有两盘了,马上便有个嘴快的小厮高声说道:“那我要一盘。”紧接着反应快的也喊道:“我也要我也要。”


    其余几个慢了些,抱怨食肆怎么准备的这么少的话挂在嘴边,但看见江含雪冷峻的面庞,都没敢说出口,坊间传闻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这一家食肆可是背靠县令,听闻还有位哥儿身手不凡,看着就像面前这位,他们还哪敢多嘴。


    江含雪淡淡地点了下头,写好后,哥儿拿起抹布将身后水牌上干锅兔这三个字擦净,今日已卖空了。


    午时初,官学下学,县衙下工,富贵闲人后的那一批客人也蜂拥而至,大多是来买安然居的一人餐食,这可比官学/县衙的伙食好吃多,虽然要花钱,但也不算贵,和自家买菜做饭差不了多少。


    结伴而来的学子们抬起头看向水牌,和昨日一样,一个全荤、一个半荤和一个素菜,分别是姜母鸭、干锅土豆排骨和豇豆炒茄子,也是十六文,多加一文能一直添饭,后头却是不同了。


    “再加两文多一盅红菇炖鸡汤。”这浓眉大眼的学子默念着,他挑了下眉,毫不犹豫地对着面前人说道:“一人餐食和鸡汤。”话毕他直接掏了铜板递给江含雪,和身旁人说了声便先找空位坐下了。


    “我和他一样。”和前面一位同来的学子朗声说道。


    两人坐下没多久,李小苗端着茶壶和茶杯走来了,他瞥见其中一人,稍稍愣了下,接着若无其事地说道:“客人们先喝茶,餐食很快就来。”


    浓眉大眼的那个笑着点了点头,他拿起李小苗倒好茶水的茶杯,一口便饮尽了,男人舒坦地叹了口气:“舒服!”他对面的学子却是愣愣地盯着李小苗。


    “你干啥盯着人小哥儿看?”男人猛地拍向愣神那人的肩头,悄声说道。


    这男人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了陌生哥儿的哭嚎声:“大人们发发慈悲,饶了我相公吧!”


    第118章 高林县87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引得众人皆往门口看去, 只见有一衣着朴素的哥儿垂着头跪在店门前,瘦骨伶仃的一个人,喊完那一声后他没再出声,单薄的身子还在微微发着颤。


    店里店外行人探究的目光似烈火般灼烧着哥儿, 他平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捏成了拳, 衣袖间似能瞥见一抹青痕, 哥儿的头快要埋进自己胸前,两侧的额发将他的脸挡的严实。


    江含雪蹙着眉抬脚刚走出柜台, 身后就传来了质问声:“你们这食肆怎么回事啊?!对那夫郎的相公做了什么, 让人夫郎上门跪着求你们, 太欺负人了吧!”


    这不知前因后果便直接定了食肆的罪,江含雪若有所思地瞥了那人一眼,他没说话而是看向李小苗轻轻地点点头, 接着走向食肆外。


    与此同时, 那质问声一出,食肆里瞬间沸腾了, 不明情况的接话问道:“这是咋回事啊?”也有人高声说道:“县衙就在前边, 夫郎你们家若是受了冤屈可去报官啊!县令大人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听见这话, 有一人装着悄声道:“保不准县令大人会护着这家食肆呢。”


    那浓眉大眼的学子问道:“这位兄台何出此话啊?”他清澈的双眼里是明晃晃的不解, 坦坦荡荡地盯着说话的那人。


    “……我听人说这家食肆的老板和县令是同乡,先前还请他们去做县令母亲的生辰宴呢。”那人顿了下才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出,他声量故意大了些, 周围一圈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那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似在等待着什么。


    闻言, 这学子眨了眨眼, 喃喃自语道:“那我这不是和县令大人吃上同一家食肆了。”不过他自言自语的有些大声,男人余光瞥见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问道:“谢兄,你去干啥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沉默的背影,长相憨厚的学子头也不回地往出走了。


    听见学子这话,原先还觉着食肆和县令背后可能有勾结想说些什么的食客们都愣住了,那可是县令啊,这说出去多有面,他们吃的饭菜和县老爷吃的饭菜可是出自一人之手。


    眼瞧事情没有如他所愿的发展,那说话的人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店里头那圆脸哥儿拍了拍手高声道:“客人们稍安勿躁!”


    李小苗憋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四周霎时安静了,哥儿抬眼一看就发现全部人都在盯着自己,他咬了下唇,心里默念着许归然教他的话,深吸了口气接着道:


    “我们食肆从未做过任何欺人害人之事,就是到了公堂之上,对着县令大人也敢这般说,还望客人们莫要轻易信了旁人的片面之词。”


    话音刚落,第一个质问的人高声问道:“那你不也是一言之词,我们凭啥相信你!”话落,男人声量放低了些,撇着嘴满脸不屑地接着道:“谁知道你们这店背后是什么来头,届时用权势压人,那夫郎申冤也无路。”


    李小苗被这一长串话堵的一愣,他张口想反驳,手就被走来的何青捏了捏,两人对视,何青对着人摇了摇头,无声地:“别急。”


    食肆里头又热闹起来了,有昨日中午就曾来吃过饭的客人灵光一现,他眯着眼说道:“这不会是昨日那秀才的夫郎吧。”他以为不会有人应声,没想到从他隔壁桌传来了:“是他夫郎。”


    客人转头一看,是方才岔开话题的浓眉大眼的学子,男人此时直直看着门口,脸黑沉沉的,咬牙切齿道:“张志你个没担当的小人。”客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跳,他摸了摸鼻子,默不作声地顺着学子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那冷脸的掌柜抓着那哥儿的手把人硬拉了进来,那哥儿垂着头连反抗都没有,他们就这么站着柜台前。


    江含雪直直盯着质问的人,冷冷道:“那我们就在这说清楚,让大家都看着。”他进门时刚好听见了那人说的话。


    “谁是你相公?我们做了什么?说吧。”江含雪转头看向身旁人,言简意赅地问道。


    瘦弱的哥儿忽然浑身一颤,他怯怯地抬起头,周围响起此起披伏的惊呼声:“他…他眼睛?!”


    哥儿连忙低下头,没被抓着的那只手连忙拢了拢自己的额发,想挡住自己被揍的睁不开的左眼,那儿青黑一片,看着就痛,可哥儿像是已经习惯了,手碰到了自己的伤处也只是轻轻地闷哼了声。


    李小苗和何青看向那哥儿的目光中都透着担忧,不过在收到江含雪的示意后,两人没有多说,而是各自忙活起来了,犯不着他们都呆站着等哥儿说完话。


    “我相公是张志,他,他,他……”哥儿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下意识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不知瞥见了谁,哥儿本就惨白的面色愈加难看,整个人快都抖成筛子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了,你快说啊?”有客人忍不住问道,接着有人附和道:“是啊,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是咋回事。”


    怎么还没来,第一个质问的和说食肆和县令有关系的两人同时看向门外,不约而同地想到。


    “唉,我来说吧。”那站起来走出去的学子从江含雪身后冒出头,他叹了口气说道。


    接着这人将从书店他和张志结伴去买纸墨,结果看到张志找李小苗麻烦到昨日在官学听到的,张志因为来食肆吃饭又找李小苗麻烦,刚好被陶教谕看到,结果陶教谕将张志赶出官学的事说了一通。


    说完他转头看向哥儿,目露同情地说道:“周夫郎,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相公做错事,可不能冤了别人啊。”只是在瞥见周哥儿脸上的伤时,男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是被张志逼着过来的。


    那浓眉大眼的男人突然站起了身,他大步走向周哥儿身前,挡住了那些打量着他的目光,男人垂下头忍无可忍地说道:“走吧。”


    “走去哪?”周哥儿头也没抬地轻声说道,他半垂着眼盯着自己的双脚,整个人死气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这又好像不在这,冷眼旁观着别人说着他的事,看向他的或同情或威胁的目光。


    冷冷的一声:“去后院。”打断了两人,他们同时看向说话的人。


    江含雪定定地看着周哥儿,他面色冷淡,不容拒绝地拉着人就要往灶屋里去。


    男人伸手想拦就被江含雪毫不留情地拍开了,哥儿淡淡道:“不想他出事就别拦我。”话毕,他扫了眼锲而不舍挡在身前的男人,冷声道:“真关心他就去找大夫。”


    见男人犹豫着不想走,江含雪叹了口气,“店里的人都看到我把他带进去了,若是出了事第一个找的就是我,我何必自找麻烦。”他无语地瞥了人一眼,似在说蠢人别挡道。


    “周平平,你等着我。”男人抿了抿唇,对着哥儿说道,话毕他转身拍了拍同行人的肩头,丢下句:“若是你吃完我还没回来,你帮我打个包。”


    “好。”这同行人连连点头应道。


    见江含雪把人带进灶屋,许归然愣住了,虽然早有预料会有人过来,方才何青也进来和他说了,可许归然怎么也没想到是个被揍成这副惨样的瘦弱哥儿。


    “他这是咋回事啊?”许归然忙里偷闲地看向江含雪挑了挑眉,无声地问道。


    江含雪点点头,简短道:“他是昨日那秀才的夫郎。”


    “等会再说吧,忙完这一阵先。”许归然瞄了眼那哥儿,打断了江含雪的话,又对着人挤眉弄眼,示意这儿他来安排,让江含雪去干活先。


    “好。”话毕,江含雪毫不犹豫地说道,临离开前他开声道:“待会他认识的人应该会带大夫过来。”


    “行,我会和秦明渊说的。”许归然点头说道。


    里头下着鱼片的许安安这时才得了空,他听见了江含雪说的话,转头瞥见人时只是双眼略瞪大了些,没说什么。


    难怪然哥儿方才吃饭时突然提起昨日那秀才,还说这人瞧着就像个难缠的,保不准什么时候还要再来烦他们,还教了李小苗那一大通话,居然真来了,只不过来的不是本人,许安安抿了下唇,看着那哥儿面上的伤还是心软了。


    在江含雪和许归然说话时,周平平只是呆站在灶屋一角,垂头捂着自己的肚子,好香啊。他不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可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回去更糟了,哥儿突然抖了下,一直萦绕在他心间的一个念头愈演愈烈。


    江含雪前脚刚离开,后脚咕噜几声响彻灶屋,周平平被这声打断了思绪,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这声是从他这传出来的,哥儿飞快地看了其余两人几眼,一张脸红了又白,既羞愧又害怕惹人生气。


    怎料,许归然只是问道:“你叫什么?”


    “……周平平。”哥儿声音弱弱地说道。


    许归然没再应声,他余光瞥见人影高声喊道:“阿月姐!麻烦你去堂屋叫秦明渊过来!”秦明渊下学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现在正在堂屋吃饭。


    第119章 高林县88


    “你端着这个去堂屋吃, 你相公的事待会再说。”


    周平平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脑中不停的回响着方才听见的话,可诱人的香味一直往他鼻间钻,哥儿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垂下眼看向面前的碗碟。


    酱油色的姜母鸭泛着油光, 土豆和排骨被炸过, 焦黄酥脆的,散发着周平平从来没闻过的香味, 碟子一角的豇豆炒茄子油亮亮的, 一闻就知道是用猪油炒的, 旁边还有一碗满满的杂粮饭,说是杂粮但几乎全是白米。


    旁边还有一个小盅,周平平掀开盅盖, 里头是泛着红的红菇炖鸡汤, 红菇和鸡肉各两块,鲜香扑鼻, 还在冒着热气。


    周平平悄悄瞄了眼柿子树下吃着饭的高大男人, 见人压根没看自己, 哥儿一手捂了捂自己隐隐作痛的空瘪肚皮, 一手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他动作急切, 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好吃, 哥儿咬下肉却舍不得吐掉骨头, 含在嘴里吸尽了每一丝肉味才依依不舍地吐到碟子空着的地方, 周平平舔了舔嘴唇,那只完好的眼睛轻眨了下, 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泪光。


    突然一阵温热的触感从周平平脚边传来,哥儿吓了一跳,连忙垂眼看去,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猫正拿脑袋蹭着他的裤脚,这猫身后还跟着三只花色各异的小猫,似是察觉到有人看它们,猫咪们咪咪喵喵地叫了起来。


    周平平方才一进堂屋便瞧见了角落里躺着的四只猫,只是没想到它们这么亲人,哥儿蹙了蹙眉,一人四猫就这么大眼瞪着大眼。


    片刻后,周平平站起身,往猫窝前放着的碗里丢了两块肉,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埋头吃肉的大白猫,余光扫见一旁来讨奶吃的小猫时,哥儿缓缓地眨了下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只是静静地蹲了会。


    大灶屋屋檐下,阿月坐在小马扎上专心洗着碗,半点没分神。


    许归然不动声色地看了人一眼,他眯了下眼什么也没说,转过头接着处理鳝鱼。


    食肆里的客人们还在讨论着方才发生的事,除了那被打的夫郎,昨日闹事的秀才,更多人是在说这食肆老板和县令是同乡,还给县令母亲做过生辰宴。


    “要我说啊还是这食肆老板手艺够好,要我是县令我也找他们做席面。”有人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块肉。


    男人指了指碟子里的辣椒:“就说这辣椒,波亚人早就在高林县卖了,可也是在这我才知道辣椒这般好吃,这食肆老板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是啊,昨日刚开业我就来吃了,晚上还买了辣椒回家让我娘子做,可就是做不出这儿的味道。这不,今日我又过来了。”有男人应声。


    话毕,男人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挑了挑眉说道:“娘子,我就说这家好吃吧。”他昨日晚买辣椒回去,女人还说他在外边逛昏头了不成,哪有用辣椒炒菜的。


    女人捂着还在嚼东西的嘴点了点头,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对面的男人,专心致志地盯着碟子上的菜,想着下一筷子该夹哪个。男人见状也没恼,乐呵呵地给女人夹了一块鱼肉。


    半晌后,先前和周平平说话的秀才带着大夫回到了食肆,男人让大夫先在外头稍等,他自己走进食肆和打着算盘的江含雪说道:”掌柜的,大夫我找来了,周平平呢?”


    闻言,江含雪停住手抬头道:“出门左手边的巷子进去第一个门,你敲门说清来意后会有人开门的,周平平就在里面。”


    秀才对着人拱手道:“多谢掌柜,我这就去。”


    去找大夫的这一路他也想明白了,周平平面上带着伤,又被张志逼着来食肆,如今事没办成,回家等着哥儿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毒打,现在哥儿被食肆的人留住了,好歹是有个地方能歇会。


    也能让他把大夫找来给人看看伤,秀才双眼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转过头在食肆里找着好友,每桌都坐满却没见着他好友,男人眨了下眼,转过身想问江含雪时就听见。


    “你朋友让我传话,他见多人等着吃饭不好再占位便先走了,你的餐食他怕凉了说等你回来再打包。”说完,江含雪直直盯着人似在等着什么。


    秀才顿了下,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低声问道:“可否让我在后院吃?”见江含雪点头,男人连忙接着道:“那我再多要一份一人餐食,汤也要,劳烦掌柜了。”话毕,他掏出荷包就要拿铜板。


    “他吃过了,你直接过去就是。”江含雪淡淡道,说完他低下头接着算账,没再看面前愣神的人。


    秀才再次拱手谢过面前人,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一边伸手示意,一边对着年轻的男人说道:“莫大夫,这边走。”


    砰砰两声,陌生的男声从院外传来,在自己屋子里默写文章的秦明渊停下笔,默不作声地起身开门,男人路过堂屋时瞥见那眼都睁不开的哥儿,他顿了下,面无表情地对人颔首致意。


    周平平愣愣地点头,他面上有些不安,瑟缩在屋子里不敢动弹,若是让人知道他和几个大男人单独待在一块可怎么办啊,张志会打死他的,哥儿因饱餐一顿而红润了些的面色霎时又变得灰白了。


    秦明渊已步至院门前,他伸手一拉,三人面面相觑。


    看见面前站着的大男人,秀才顿了下才开声说道:“在下汪淮,敢问阁下是?”


    “秦明渊,安然居少东家许归然的相公。”秦明渊淡声应道,他侧过身手一伸,示意两人进来,关上门走到院子中,秦明渊突然停下对着两人说道:“劳二位在此稍等片刻。”话毕,男人迈步向大灶屋走去。


    “好。”汪淮和莫大夫同时应声,两个男人都是知礼数的,也猜到秦明渊让他们等会是为什么,并没多说。


    莫大夫眼观鼻鼻观心,背着药箱老实站着。


    而汪淮看向了堂屋里的周平平,哥儿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这背影还如他幼时记忆里一般,瘦弱的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男人半垂着眼,心头的躁意愈演愈烈。


    片刻后,许归然和秦明渊结伴而来,男人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上头是汪淮的餐食。


    许归然对着两人笑了笑,“汪秀才您在外头吃饭先吧,我陪着周平平看伤就好。”


    见男人点头,许归然转头看向大夫,看清人脸时哥儿皱了下眉,怎么感觉有点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他没多纠结而是伸手示意人往里走,边说道:“大夫,这边来。”


    除了大夫,秦明渊也跟在许归然身后。


    步至堂屋的几步路里,许归然边说道:“大夫,他是眼睛受了伤,您给他好好瞧瞧有没伤着骨头。”哥儿不知想起什么,顿了下才接着道:“您看完再帮他开个病情单吧。”


    莫大夫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似是也觉得许归然眼熟,几步路里,频频看向哥儿。男人突然顿了下,总觉得有道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大夫正过头,声量放大了些问道:“夫郎可曾在一位叫艾尼的波亚人那买过辣椒?”


    “欸,你咋知道?”许归然瞪大了眼问道,眼见已进了堂屋,哥儿摆了摆手,“待会说,您先给人看看。“


    见哥儿一直没转过身,许归然上前几步说道:“周夫郎,汪秀才叫了大夫来,让大夫给你看看伤吧。”


    “我,我没事,不用看的。”周平平想也没想地说道,他背对着众人垂着头,全身都写满了拒绝。


    许归然下意识看向秦明渊,递给人一个眼神,秦明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声音冷冷地:“周平平,转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周平平在这命令一般的语气即刻转过了身,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些人,全身都在微微发着抖,哥儿那只睁不开的左眼比方才还要肿了,眉骨下方有个奇怪的凸起。


    许归然倒嘶了口凉气,他看着人的伤,眼睛一下红了,这得多痛啊,哥儿急急说道:“刚刚还没这么严重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大夫你快给他看看!”他面上满是不解。


    周平平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清楚地瞧见了许归然发红的眼眶,他没再发抖了,只是轻声道:“许夫郎,我没有银钱,不用看了,我,我,我没事,我忍忍就好了,会好的。”他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温声安慰着这位素不相识却为他流泪的哥儿。


    “我给你出。”许归然想也没想地说道,他坐到人身旁牵住了哥儿的手,垂着头吸了吸鼻子。


    许归然自小就这般,见不得有人被欺负,更见不得人被打成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


    李小苗是这般,许安安是这般,秦明渊也是这般,明明被欺负,受到不公对待的人是他们,可反过来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担心的也是他们。


    “我给你出。”许归然又重复了遍,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周平平,心里头最后那一点因为人来找麻烦的膈应都没了。


    这一切明明都是张志的错,是那背后撺掇的陈泽天的错,周平平只是被夹在中间罢了。


    第120章 高林县89


    堂屋门旁, 一人坐着,几人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大夫给坐着的周平平做诊断。


    “视物时可会觉得眼前雾蒙蒙的?”大夫在日光下仔细瞧了瞧周平平的眼睛,一边轻声问道。


    周平平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右眼半眯着, 可受伤的那只左眼直视着日光时却一动不动, 不似正常人那般畏光,大夫凑近了些看才发现周平平的眼睛还覆了一层血膜。


    “大夫, 他怎么样?能治好吗?”许归然看着大夫逐渐凝重的面色, 心头一急忍不住出声问道。


    大夫循声看向许归然, 叹了口气后轻声道:“这位夫郎眼骨错位,瞳孔散大又不畏光,恐是伤到了根本, 我医术不精, 只能帮他复位后再开些活血化瘀的药,让瘀血散尽, 若是散尽后还是不见好, 这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听见大夫这样说, 周平平似是早有预料, 他右眼缓缓地眨了下,双唇微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汪淮在旁听了个清楚, 男人撇过头暗骂了句什么, 余光恰好看见周平平的反应, 男人眼眶一红, 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怎么会这样……”许归然眼睫微颤, 满面不可置信地道,哥儿身后的秦明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声宽慰着人。


    周平平见状竟是露出了一个笑,两个小小的梨涡也显现出来,哥儿笑的极真情实意,他温声道:“就算真的好不了我不是还有一只眼睛吗,我没事的,你们别为我伤心,不值当。”


    说到这,周平平微微摇了摇头,他面上半分对自己的担忧都没有,只是挂怀着旁人,不愿劳烦旁人为他费心。


    许归然蹙着眉摇了摇头,正想说些什么时,耳边突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你跟他和离,我养你。”


    “对,和离,他这样打你是该坐牢的。”许归然毫不犹豫地接声应道,他身旁的秦明渊颔首附和道:“嗯。”


    周平平还在讶异汪淮说的话,又听见许归然和秦明渊说的,哥儿脑子都乱套了,他没把汪淮说的话当真,下意识说道:“他不会让我走的,而且我没有娘家,什么也不会,和离了我就……”哥儿突然顿住了。


    和不和离不都一样是死路一条,这次事情没办好,回去张志会放过他吗,怕是另一只眼睛也要瞎了,成了废人后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周平平垂着头自嘲一笑。


    许归然歪着头轻声问道:“什么叫没有娘家?”难道?哥儿眉头皱起,心间的念头下一刻就由汪淮证实了。


    “…他是张志的童养媳,六岁时就来到我们村住进张家了。”汪淮默了会才缓声说道。


    汪淮说的是住进,不过在座大家都知道这和被卖进张家没两样了。


    童养媳在大越朝不算稀奇,大越朝人口众多,多的是家贫卖儿卖女的,而娶童养媳的人家也是想着少花些银钱,家里还能多一个人干活,村里人养人随便,给一口吃的不饿死人就好,比明媒正娶个回来要便宜的多。


    难怪张志敢对周平平下如此重手,是知道哥儿背后无人撑腰,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若是周平平自己一个人,除了死几乎没有别的法子能离开张家。


    许归然紧紧皱着眉头,他没再多提而是转头看向大夫说道:“先按你说的给他复位上药吧,可需要别的什么吗?”


    一直没说话的大夫开口道:“夫郎家中可有白酒,若是没有的话热水也行。”说完,他看向秦明渊和汪淮:“劳二位搬多几张椅子来让他能躺下,我要先将固定的器具准备好。”


    许归然点点头应道:“有的,我现在去拿。”说完他没急着走,而是握住了周平平的手,哥儿定定盯着人,说道:“先治眼睛,旁的我不多说,只是你若是想和离我一定帮你。”


    “我……”周平平刚开口说了这一个字就被打断了,许归然轻轻摇了摇头,“别急,你先好好想一想。”


    许归然微微偏了下头,他眼底转瞬即逝一抹悲伤,对着人缓缓说道:“你得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也没了。”他这话像是对着周平平说,又像是对着从前的自己说。


    他们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明知深陷死胡同,一样的不愿或是没法挣脱出来,不一样的是许归然还有死后重来的机会,还有阿爹和爹,还有秦明渊、夏禾和秦云,和那些帮助他的人,可他想不出来周平平还能怎么做。


    如今让他碰上了,那就是他们的缘分,许归然会帮周平平,就像帮这个世上的另一个他,另一个深陷困境无可奈何的他。


    两个哥儿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对方一会,片刻后,周平平开声另说道:“夫郎,待会我想和你说些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许归然笑吟吟地说道,他起身去拿白酒。秦明渊寸步不离地跟在人身后,他面上挂着几乎凝成实质的心疼,只是碍于还有外人在不好多说。


    莫大夫走开了些,和周平平保持着距离,只有汪淮还站在原地,他虽然身形高大面庞成熟,但身上还透着几分少年气,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一站一坐的两人差着岁数。


    “平平哥,我发誓我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你跟张志和离吧。”汪淮蹲下身抬起头看着哥儿,一边轻声说道。汪淮长了一双大眼,这样仰视着人时,给这五大三粗的男人都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汪淮许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周平平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人时好像看到了从前一直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八岁小孩,那时他已经十四岁了,距跟张志成亲也就两年多。


    所以他压根没将这毛头小子说要娶他的话放进心里,可他没想到男人现今二十一了都没成家,他这么多年不敢想也不愿想。


    张志第一次打他时,他哭的厉害面上又带着伤,村里都传开了,汪淮来找他让他和离,他一时气极,对人放了不少狠话。


    “汪淮,你还是三岁小孩吗?你说的轻松,和离?张志会同意?和离之后你让我去哪,你娶我?你家里人会同意吗,你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吗?张志现在是童生,往后我保不准还能做个秀才夫郎,你呢,你除了在这里缠着我,害我被张志打还能做什么!?”


    最后周平平对着红了眼眶的少年说道:“你要是真的想让我过好,就别来找我了!”


    此后,汪淮果真没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了,连之前那送吃食的举动也没了,周平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其实是有些难过的,汪淮是他长这么大第一个对他好的人。


    周平平以为没了汪淮示好,张志就不会再说他乱勾引人来打他了,可男人像是从第一次打人中得到了某种乐趣,往后只要有不顺心的事就要打他,还一直在他耳边说,他是张家好吃好喝把他养大,他挨打是应该的。


    去年,张志考中秀才,婆婆让他和男人一块到府县里,要他好好照顾男人,还说府县开销大,要他去找活干,他什么也不会,最后就找到个浆洗衣服的活,他就这样一边照顾男人一边干活。


    周平平没想到汪淮也考中了,还和张志是同一年的。


    虽然早在村里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但张志在官学里见着人,回来又在他耳边冷嘲热讽,说他放荡不要脸,当年勾的汪淮直往他身边钻,如今人家考中秀才早就看不上他了。


    张志字字句句说他粗鄙,还让他在外头别和自己站一块,男人丢不起那个脸,周平平不在乎,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就连他今年才九岁的儿子也是这副嘴脸,看不上他这个阿爹。


    许是在县里有别的事要忙,张志下了官学也不着家,他每日也要去外头干活,男人没空对他动手。


    直到昨日,周平平趁着张志上官学在家歇息时,等到了面色灰白的张志,男人一进门便拽着他的手把他甩在地上,接着便是数不清的虐打,耳边同时响起男人的自言自语。


    周平平将这些话语串联到一块,听明白是张志被官学开除了,他没法接着科举,多年苦读全部白费了。


    被男人拽着头发往桌上砸,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周平平只愿自己再也醒不过来,要不等回到村里,除了喜怒无常的张志,他还要受公婆和儿子的谩骂。


    再醒过来周平平还在屋子的地上躺着,他许久没有体会到这份钻心的痛了,哥儿挣扎地爬起身,他抬眼向外头光处看,明明天是亮堂堂的,可他看着却像糊了一层雾,周平平试探地摸了摸眼睛。


    一阵剧痛传来,手上多了一道血迹,周平平下意识转头看向桌子角,哪儿也有一道血迹,张志就坐在桌子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有的举动。


    明明是燥热的夏日,周平平坐在地上却在瑟瑟发抖,像冷极了,也像怕极了,恨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什么也说不了,他就静静地坐着,听着男人对他下发的命令。


    回忆不过一瞬,堂屋外,汪淮还在等着周平平回话,而周平平只是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抹黏在手上化不开,擦不净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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