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还记不记得那座都城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想起神识里那座荒城, 江药药神色渐沉。
云昊疑惑:“你为何想知晓这些?是司钦夜想起什么了吗?”
江药药摇摇头:“他没提过,只是我好奇。”
云昊沉吟片刻,缓缓道:“成煌国昌盛之时, 曾有人预言司钦夜是国运之子,他兴则国运昌隆,衰则气数将尽。也是他被贬后, 二十年一次的灾殃也来了, 就落在了城隍。”
江药药神色微凝,竟真有这样玄的事?一国之运, 系于一人?
“那一年瘟疫横行, 饿殍遍野……城隍国就是那之后没落的。”
云昊神色微敛,“不过那已是我为神官之后, 其中种种我也不尽知。”
他那时飞升不久,只知晓那个人被废去帝师之号, 逐出皇城,被曾经庇护过的子民唾骂、驱赶。
后来那个人消失了,从此再无音讯。
最后, 他听说成煌国亡了……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江药药没有说话。
七百年前,司钦夜失去了所有,包括记忆。
即便云昊所言并不详尽, 但她也能猜测到, 当时的他定然经受了形神毁灭般的折磨与痛苦。
那样的记忆, 或许忘了才是最好的吧?
江药药攥紧了袖内的手指, 回过神来对云昊展颜一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云昊目光朝书馆竹帘扫了一眼,漾开抹笑意,“你进去吧, 若再同我站在这儿,我的结界怕是要撑不住了。”
江药药茫然:“结界?”
云昊:“方才与你谈话时,我已布下结界,只有我二人能听得到,但已被你夫君察觉。”
江药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竹帘静垂,遮住窗边的人影。
她脸上微微一热,神色赧然笑笑:“好,那我进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手欣然道:“云昊兄,记得来吃饭!”
临近除夕这几天,街巷也渐渐热闹起来。
隔壁阿婆天天在院里灌香肠,竹竿上密密地晾了一排,江药药看得眼馋,托她帮自己灌了些,拿回家也晾在院子里。
杏儿天天跑来找她,一会儿是讨红纸写春联,一会儿给她带些瓜子干果,跑得勤,渐渐也不害怕司钦夜了,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十分殷切。
除夕一大早,江药药睡得隐隐约约听见窸窣动静,迷蒙睁眼,窗明几净,应已是辰时。
平日里她还会多睡会,想着民间都是辰时贴对联,图个万物周始的寓意,便披衣推门。
司钦夜站在院门旁,把写好的福字往门板上贴,袖口挽起一截,晨光清透,给他身影镀上层浅浅金绒。
江药药揉着眼睛走过去,她把地上的浆糊碗拿起来,伸手替他端着。
司钦夜视线落在她睡得散乱的发丝上,拂落她头上的雪花,将她手里的浆糊碗接过,“你先进去吃些东西,在锅里。”
江药药打了个哈欠,温温吞吞去厨屋。
进屋时,还能嗅到淡淡的甜香,揭开锅盖,里面是煮好的汤圆,雾汽弥散间,漂浮着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
江药药去拿小碗,晾了晾,低头咬一口,和想象中的味道不同,糯米皮内带着一点清爽的酸,馅料裹着苹果粒。
她端着小碗出去,司钦夜刚贴好福纸,拿湿帕擦手。
药药将他的那一碗递给他,眼眸莹动:“是山楂馅的?”
司钦夜接过,寻常道:“不会那么甜。”
江药药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汤圆,馅料微微流出来,是浅浅的粉色。
她平日不怎么爱吃汤圆,觉得寻常的芝麻花生或事红糖馅料太过齁甜,虽未说过,他却记得。
江药药弯眼笑笑,端着碗和他去堂屋吃。
屋内烤着火盆,暖烘烘的,江药药头发还散乱着,端着碗,歪靠在司钦夜身上慢悠悠地吃。
日头渐高,升至中天。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啾啾唧唧又飞走。
江药药托腮坐在小凳上晒太阳,司钦夜敞腿坐她身后给她束发。
江药药望着院门上的红字,“也不知今日还会不会有人来。”
司钦夜一顿,轻轻拉了下她的发尾,“你想谁来?”
江药药皱眉:“我哪里是想谁来?要不你把小黑小白叫来也可以,横竖他们也没人一起。”
司钦夜:“不必叫。”
江药药拿了颗炭盆网架上的花生在手里剥:“你问问,万一人家想来呢?”
她转过脸,暗含期待看向他。
……
没等多久,院门被推开,一抬头,两个人影站在门边。
白衣少年面上挂着温和和煦的笑,黑衣黑皮的少年眉头微微拧着,眼神四处飘,就是不往她这边落。
江药药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见他们以人的形态来到院里,现下看着只觉得是普通的少年人,甚至带些青涩。
江药药笑着起身招呼。
他们二人颇不自然,见司钦夜要剥花生,两人立刻冲上去替他剥;司钦夜进屋,他们二人就站在门口巴巴望着;后来坐不住,索性打扫起院子。
看着两道忙碌的身影,江药药心道倒不像是叫客人做客,像是叫了两个苦力。
她倒了茶水正想叫他们歇息,门外忽响起拍门声。
江药药过去开门,杏儿裹着一身红袄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碟刚炸好的糖糕。
“药药姐!”她往里探了探头,看见院里站着两个陌生男子,脚步顿了一下,“有客人呀?”
江药药将她迎进来:“不算客人,自己人。”
杏儿点点头,一抬眼,正对上墨影沉肃的脸,她眨眨眼,往江药药身后挪了挪,小声悄悄道:“这两人大过年怎穿成这样?”
江药药对她使了眼色,不要多话。
杏儿了然抬抬眉,将糖糕递给她:“我娘炸的,怕你们两个人过年太冷清,叫我给你们送过来,你们既然有客人那我就先走啦。”
江药药道:“不歇会儿再走吗?”
杏儿正欲推拒,门口又传来三声不急不慢的叩门。
云昊站在门口,披着一袭苍色氅衣,神情温雅,手里提着油纸袋。
刚刚还冷清的院子,眨眼间变得热闹起来。
杏儿正探头往这边瞧,素光墨影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
六目相对。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素光手里的扫帚“啪”一声掉在地上。
墨影表情复杂地看向司钦夜,见后者无任何动作,他神情更加怪异,什么情况?这神官是怎么活着来到这里的?
云昊微愣之后倒是神色如常,又笑看向江药药:“是我来得不赶巧?”
江药药侧身请他进来,“云昊兄说笑,正等你呢。”
杏儿不明所以,目光定在云昊身上,
上次见他时,没仔细瞧,只觉是个清正礼貌的君子,今日才惊觉长得这般俊朗。
她扯了扯江药药的袖子,小声问:“药药姐,这个哥哥怎么称呼?”
“云昊兄,”江药药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叫他云大哥就行。”
杏儿点点头,笑意粲然对他招手:“云大哥又见面了!新年好!”-
随着爆竹声逐渐密集,夜已深。
饭后,云昊第一个起身,江药药起身要送,被他抬手止住。
杏儿站在门边,看他往外走,也跟了上去,“云大哥,外边黑,我跟你同走一段吧。”
云昊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似乎是屋里炭火太旺,又喝了几口果子酒,小姑娘面染桃色,衬得一双眼睛有如星石。
云昊弯了弯唇角:“好。”
方才吃饭时,杏儿一双眼睛就频频往云昊顾,江药药看在眼里,心觉好笑,金钗豆蔻的小姑娘,心思全写在脸上。
屋里头,素光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已然喝得快不省人事。
司钦夜瞥去一眼,墨影面无表情站起身,一把拎起素光后领将他提起来。
“大人,先告辞了。”墨影说着又往江药药看了一眼,似是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只生硬微微颔首。
江药药笑眯眯对他挥手。
倒是被搀着素光忽然又抬起头来,一双眼虚焦看向江药药,口中醉醺醺喊道:“夫人再会!下次再……猜拳……定要不醉不归!”
墨影将他提走,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中重归安静,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江药药长长呼出一口气。
司钦夜把最后几只碗筷收进灶间出来时,江药药瘫躺在院内摇椅上。
“好累。”檐下的灯笼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噙着一点餍足疲惫的笑。
司钦夜走过去,弯腰将搭在椅背上的薄毯展开,盖在她身上。
江药药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不累吗?”
虽然有素光墨影帮忙,但司钦夜还是比她更辛苦些。
见她面色桃润,司钦夜撩开江药药额前的发,试探她体温,“不是你喜欢热闹?”
呼朋引伴,迎来送往,吃饭谈笑,对于司钦夜而言自是没有任何意义,但她喜欢这种事,他便愿意陪她。
江药药闲闲嗔他一眼,笑着嘟囔:“喜欢归喜欢,累归累嘛。”
司钦夜在她身旁坐下,摇椅晃了晃,两个人的衣袖衣袍叠覆在一起。
时至子时,忽有烟花炸开。
一朵,两朵,在头顶漆黑的夜空里绽成金红交错的流光,把院子映得流光溢彩,隔壁孩童的欢呼声隔着瓦墙传来。
江药药靠在司钦夜肩头,望着天上的烟火。
“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她侧过头看向司钦夜的侧脸,声音很轻,快被爆竹声盖过,“你开心吗?”
司钦夜侧过眸,“不应该我问你吗?”
烟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深邃沉黑的眼闪过艳迤的光。
江药药扬唇轻笑,宛如春花明媚,“我很开心,特别开心。”-
屋内只远远留了一盏灯。
檐下灯笼还在晃,隔着一层帘帐,把那一点点暖光筛得朦胧,落在交叠的身影上。
司钦夜今夜格外温柔,大约是记着她方才说累,动作也轻缓。
窗外爆竹声连天,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掩住屋里交缠的呼吸,和被浪间偶尔泄出的细碎声响。
鞭炮声停,红烛燃尽。
江药药呼吸微颤,闭着眼平复,由着他摆布,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这几个月来进过许多次司钦夜神识,她也没摸索到有什么规律,偶尔一次也行,更多时候得折腾到昏睡过去。没个准头,全看运气似的,她至今没搞懂怎么回事。
闭眼躺在司钦夜怀里,迟迟没有等来熟悉的、被拽入黑暗的感觉。
江药药缓缓睁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底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进不去了吗?
江药药神色怔怔,安静得过分。
直到司钦夜擦去她眼尾沁出的湿意,江药药怔忪回神。
司钦夜一直看着她,眸光幽深。
“你今夜一直在走神。”
江药药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少顷,江药药弯起眼睛,轻轻摇头,“没什么。”
把脸埋进司钦夜肩窝,“就是今天太累了。”
大概也是顾念她今日累了,司钦夜才只一次就停下了。
药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应该也累了。”
司钦夜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覆在她后背,一下下轻拍。
“睡吧。”
江药药闭上眼,眼前又浮现那个孤零零坐在荒城的背影。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以后兴许还是会有机会的。
耳边的爆竹声渐远了,江药药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朦胧中,仿佛听见远处有风。
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像坠入深水,又像被风托起。
江药药心头一跳,念头还未转完,眼前骤然一亮。
灰蒙的天空,倾颓的殿宇。
熟悉的荒芜废城,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江药药怔怔站在原地,好半晌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微微动了动,感知这并不是梦。
竟然……进来了?!
她眉心微微蹙起,心底掠过一丝茫然。
难道她先前一直都猜错了?
进入神识,并非非要折腾到失去意识?
她压下心头疑惑,下意识抬眼朝远处望去。
檐顶空空,那个少年不见了。
江药药四下环顾,满眼荒芜,无半点人迹。
她茫然寻找,荒草枯枝没过脚踝,索性提着裙角跑起来,一边声声唤他。
“司钦夜?”
没有回应。
这里无光无暗,晦暗天色之下,只有风声穿过断璧,将她的声音带远。
远处残破宫墙之上似有黑烟弥漫。
江药药朝那边奔去,穿过宫墙,猛然顿住脚。
足有两人高的熊熊大火在土丘上燃烧,火焰弥漫间,一道清癯身影站在火光旁。
热浪将他衣袍和蒙眼的布带吹得扬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火焰似乎快要舔舐到他,红光之间,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什么滴滴粘稠坠落。
江药药正欲靠近,看清火堆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个尸体,血肉横陈堆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过年行酒令】药药:输了贴纸条。一炷香后素光:满脸杏儿:满脸墨影:三张云昊:两张江药药:两张司钦夜:干干净净江药药默默揭下一张。啪。贴到司钦夜左脸。药满意点头:“嗯,顺眼多了。”
第42章
江药药胃里骤然一阵翻涌。
火焰吞没血肉, 烧焦的气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她几乎忍不住偏开脸。
可最终,还是慢慢把目光重新落回那道背影上, 在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轻声唤他:“阿夜……”
他一动不动对着那堆燃烧的尸身,如一尊冰冷石碑。
他是在给他们焚烧火葬?
江药药站在原地,迟疑开口:“那些是什么人?”
司钦夜未回头, 江药药对他不理不睬的态度几分恼火, 方才她唤了他那样久,他一定也听见了, 却置之不理。
顾不上不远处那堆烧得残缺的尸体, 她提步靠近司钦夜。
“你为何不入轮回?”
未等江药药靠近,司钦夜倏然开口。
声音哑涩, 和睡前在她耳边那种低沉松倦的沙哑不同,听着像是生病了。
滚滚黑烟溢散, 江药药疑心是被烟熏坏嗓子,想要伸手将他拉过来些,想起之前触碰他时他闪躲的动作, 又止住,隔着一段距离问:“什么意思?”
司钦夜语调平平质问:“为何会屡次来到这里?”
江药药:“我……”
声音刚出口,却被堵在喉间。
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了, 这里只是他的神识, 可眼前的司钦夜却仿佛什么都不知晓。
江药药沉默着, 目光落在他垂下的手上, 借着火光,她看清那是血,暗红粘稠。
“你又受伤了?”她心口一紧, 往前迈了一步。
司钦夜移开半步,和她保持距离,微微偏头,用五感确认自己不曾认识眼前的女子。
能清晰感应到她目光落在他手上,又在他手臂和身上扫过,似在检查他有无伤口。
这种关切太自然,和她唤他的亲昵称谓一般,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司钦夜沉默了会儿道:“不是我的血。”
江药药抬眸看向他的脸,火焰将他侧脸映得轮廓分明,蒙眼的布带有些歪了,衣袍上也粘着血渍和污泥,深一块浅一块的。
好脏。
知晓他不喜自己靠近,江药药站在原地没动,“是你把他们移到这里来火葬的吗?”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试探。
司钦夜迟迟不语。江药药自顾自轻声道:“你身上很脏,去洗洗吧。”
他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江药药不管了,上前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袖子也湿漉漉的,大概也是粘着血,黏腻腻的,江药药却握得很紧。
“走,找水。”
拽了两下也没拽动,江药药回头瞪眼,司钦夜抽离袖子,冷涩开口:“我自己去。”
他并未拒绝,看上去是有点不自在。
于他而言,自己是陌生人,她这般不由分说带他去洗澡,多少是有些奇怪。
江药药想了想,又重新拽住他袖子,“那你带路,我跟着你。”
少年又试着抽回衣袖,却被那只莹白的手死死攥住。
……
两人在荒草没膝的宫道上一深一浅地走。
暗光薄薄铺了一层,将两道影子拉近在一起,司钦夜长腿信步走在前头,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身后之人便跟得有些吃力。
穿过一道倾颓的月洞门,绕过一片荒园,见他这般熟门熟路,江药药疑惑开口:“我们要去哪?”
我们。
司钦夜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忽然停下来。
江药药惯性往前走,额头在他肩上撞了下,也跟着停下脚步。
“为何非要跟着我?”
他偏过头,高束的发丝在暗光下微微泛着亮,蒙眼的布带之下是高挺的鼻梁弧线。
江药药捂着被撞疼的额头,理直气壮道:“我怕你敷衍我,不好好洗。”
司钦夜沉默顷刻。
“我是说”,他顿了顿,带着倦淡:“你为何要屡次与我说话,跟在我身边。”
江药药眨眨眼,随意道:“因为这里只有我跟你啊,你没发现吗?”
“那也不必来找我。”
江药药晃了晃攥着他袖子的手,温吞带了些撒娇道:“我就想跟你说话,我是话痨,不说话会死的!”
“你已经死了。”
他语气冷淡,如同陈述事实。
江药药被噎了一下。
她瞪着他的背影,这人怎么这样木讷?要么拒不开口,要么说起话来噎死人!
现实中的司钦夜对外人虽也寡言,但不会这般说话,更多是不感兴趣的冷倦。
江药药忍不住吐槽:”你是不是没跟女孩子说过话啊?”
司钦夜不答,继续往前走。
江药药想起什么,拽拽他袖子:“对了,你有没有过喜欢的姑娘?”
他不理她,步伐无意识快了些。
江药药被带得踉跄了下,抬头时瞥见他的耳廓似乎泛了点红。
害羞了?难道是真的有?
江药药小跑跟上他,不依不饶:“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好看吗?你追过她没有?”
像是觉得她太过聒噪,司钦夜拢了下袖子,但被攥得很紧,无法抽离。
江药药皱眉瞧着他,越看越心疑,难怪会对她这样冷漠,难道真是心底装了什么人?
一想到现实中的司钦夜可能只是忘记了曾经的心上人,江药药心突地一跳,气得眼眶发酸。
“你若心底当真有别的姑娘,我便不缠着你了。”
她一跺脚,撒开袖子停下脚步。
司钦夜步履一顿,微微侧首。
荒草簌簌,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他墨玄的衣袍一角。
他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像是在分辨什么,沉吟片刻,低低开口:“你既知晓我是谁,为何还愿接近我?”
江药药眨眨眼,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一时愣住。
且他语调没有起伏,大概只是纯粹感到困惑。
眼前的司钦夜看上去这样冷漠,只让她觉得不适应,却忘了眼前的少年独自留在这里七百年。
不知晓外面的世界,困在这片神识废墟里,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始终望向远方,孤零零坐在屋顶,一个人掩埋尸骨……
他大概已是觉得世人都不会愿意再接近他,才会问出这样自弃的话,而她方才居然在赌气他可能喜欢过别的女子。
江药药心底酸涩,为自己女儿家的小心思感到不好意思。
她想起自己想来到这里的初衷,不仅是想见见他,更是想知道七百年前发生的事。她不信他真的会犯下那样的罪过,以至于被世人厌弃至死。
江药药正了正色,柔声问:“为何这样说?是那些人对你很不好?”
司钦夜默然侧立,身如孤鹤,又似玉山将倾。
江药药皱了眉,面有疼惜,又问:“七百年前,是有谁害了你吗?”
话音落下,顷刻间,天摇地动。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扭曲,脚下的砖石震颤不止,远处传来低沉的、坍塌般的闷响。
江药药脸色微变。
又来了。
司钦夜就站在她几步开外,静静等待。
等她消失,等这片废墟重新归于死寂。
江药药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时,已经两步,三步,朝那道身影奔过去。
在识海尚未崩塌之前,她整个人扑进少年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
司钦夜被撞得身形一晃,发丝和飘带随之微荡。
江药药抱得很紧,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周遭的震颤忽然停下。
江药药紧张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如上次一般被强行抽离出去。
灰蒙蒙的天停住了扭曲,脚下的砖石不再摇晃,远处的坍塌声也如同被按下暂停。
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她的心跳,砰砰作响。
头顶传来的声音轻哑,带着紧绷:“……你做什么?”
江药药仍是抱着他,闷闷委屈道:“我还不想走。”
他一动不动,身形有些僵硬,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任同她一起拥站在荒芜废墟之中-
江药药在一座宫殿的门槛上坐下,身后殿内隐隐有水声,隔着门扉传出来。
什么嘛!
洗个澡还非得将她关在外头,平时明明都是他非要和她挤在一起洗澡的……
江药药托腮抬头望天,想起上次此处崩塌,是因为她问起司钦夜从前的事。
这次似乎也是。
她丢开随手扯下的一根荒草,坐直了身子。
难道说……只要涉及有关七百年的事,这片神识就会坍塌?
是他想让她离开?还是如同防御机制,神识会排斥任何试图唤回回忆的人?
没等她想明白,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
江药药起身,转头望去。
司钦夜站在门槛内,依旧身着玄色衣袍,却不是之前那件旧衣。
窄袖束腰,肩线挺括,右肩斜披一片赭色护膊,是不常见的文武袖样式,衬得身形英气又利落。
脸也洗干净了,水汽未散,几丝发梢湿漉漉地贴在白皙颈侧,愈发显得青涩隽朗。
江药药眼睛倏然一亮,忽然想起自己说过不喜欢他穿黑色,说看上去阴沉严肃,不适合他。
此刻才觉不然,整个人分明恰如一柄雪夜出鞘的剑,又冷又干净。
感应到她毫不避讳的目光,司钦夜躲避般偏过脸去,下颌弧度绷紧一线。
看见他微微泛红的颈侧和耳廓,江药药好笑地勾起嘴角,怎么会这么容易害羞?
江药药视线落在他脸上那条蒙眼的布带上。脸洗干净了,衣裳也换了,就那条带子还是脏兮兮的。
她站起身,走近两步,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为何蒙着眼,看不见吗?”
他顿了一下,“嗯。”
江药药一愣,他愿意回应她了。
她想起什么,抬手解下自己发髻上的红色发带。
朱红的绢丝,两端各缀着一颗小小的红髓珠玉。
她把发带递到他面前。
朱红的绢带垂落在她掌心,风一吹,两端系着的珠玉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司钦夜似有不解,无意识轻歪了下头。
“你脸上那条脏了,”江药药晃晃手里的红带,“可以用这个蒙眼。”
他没动。
江药药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踩上门槛,作势伸手要去扯他脸上那条。
司钦夜迅速后退一步闪躲开。
江药药轻笑出声,从门槛上跳下来,轻快道:“你不愿意让我碰,就自己换下。”
他顿住,意识到少女在逗弄自己,僵了一瞬,微蜷的手指渐渐松开,抬手接过。
发带软软垂在他指间,和鲜血染过的暗红不同,是柔软干净的。
他抬着手臂,垂首像是在看那条发带,不知在想什么。
江药药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挥了挥,“听见没有?”
“……还能用。”
听见他短促的回答,江药药无语凝噎,“那是因为你自己看不见……”
两人在废墟间缓缓前行,药药一路东张西望,断墙、荒园、坍塌的殿宇,满目疮痍。
前方是一座断桥,桥身早已塌去大半,只剩中间一截勉强连着,两侧石栏裂痕斑驳,桥下是一片漆黑,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江药药踏上断桥,目光忽被一抹亮色吸引。
桥边一株枯树斜斜探出去,杈桠处挂着一只纸鸢。
不知在那里挂了多久,细细的线缠绕着枝桠,风吹过,也不晃动一下。
江药药仰头看了半晌。
司钦夜脚步未停。
江药药越看越觉得可惜,见司钦夜身影渐远,索性自己踩上断裂的石栏,扶着残柱站起身,伸长手去够。
指尖刚碰到枝桠,脚下忽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下一瞬,整段快要风化的石栏轰然坍塌。
她身体失衡,来不及惊呼,整个人朝桥外栽去。
耳边风声骤响,失重的一瞬,感应到一只力道极稳扣住她手腕。
江药药还未回神,人已被带了回来。
她踉跄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不过短短顷刻,司钦夜便松开了手,如同什么都没发生,重新退开半步同她拉开距离。
江药药惊魂未定,身子微晃,缓了缓神,抬头看向司钦夜。
他已侧过脸转向别处。
方才还以为他早已经走远了,原来仍是一直在留心她。
不过很快,江药药又想起这里是他的神识,此处的一草一木,他自然都能感知。
大概只是顺手罢了……
她抿了抿唇,不再多想,重新抬头望向树梢。
“那只纸鸢一直在那里吗?”
司钦夜循着她声音稍稍抬首,沉默片刻。
“不记得。”
江药药轻轻“哦”了一声,仍是不甘心:“我想要,你能帮我把它拿下来吗?”
司钦夜迟迟未语,没有动。
江药药皱眉:“阿夜。”
“我看不见。”
江药药转头瞧他,眨眨眼拆穿他的借口:“那你刚才怎么一下子就抓住我了?”
空气安静片刻。
司钦夜最终还是蹲下身,随手拾起脚边一枚碎石,手腕轻扬。
小石子破空而去。
“啪”地一声,细细缠绕的枝桠应声折断,纸鸢晃晃悠悠,自半空落了下来。
江药药跑过去伸手接住。
她原以为早已破败不堪,没想到拍去浮灰后,纸面竟还算完整,只是颜色褪淡了些,竹骨也没有断。
江药药捧着纸鸢,小心将缠乱的线一点点理开。
“竟然还没坏。”
司钦夜道:“飞不了。”
江药药不服气,抱着纸鸢跑出去,风从荒城吹过,鹅黄的裙袍勾勒着少女的窈窕身形,裙纱随风翩迁。
纸鸢刚离手,果然一头栽进草丛。
江药药转身去捡回来。
第二次抛飞。
又落了下来。
第三次,她重新理好尾穗,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跑起来。
纸鸢终于轻轻一颤,一点一点,像渐渐苏醒的鸟,摇摇晃晃借风势而起。
江药药一边放线,仰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它。
“飞了!”
少女声音清亮,在空荡荡的废墟间格外鲜活。
司钦夜站在原地,没有回应,却微微抬起头,感受到风经过耳畔的方向,纸鸢一点一点升高。掠过断桥,掠过枯树,掠过残缺的飞檐……
“你看到了吗?”
她扬着笑,回头朝他招手,少年仍站在原地。
江药药这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轻轻拽了下纸鸢,放长了线,一路朝着司钦夜小跑而去。
“快,你试试!”
她搭上司钦夜的手腕,将纸鸢线轴塞进司钦夜掌心。
她的手心似乎有汗濡湿,连带着线轴也带着一抹温热的湿意。
司钦夜握着线轴,像是不知如何控制,纸鸢在半空摇晃两下,眼看着又要落回地面。
“很简单的。”江药药扶住他的手腕,“感觉到风了吗?”
江药药自然而然握住他拿着线轴的手腕,攒着力往前一带。她的力气很小,几乎不能将他拽动,司钦夜却像是被这点力道鬼使神差催动,迈开步子。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五色纸鸢再次迎风而起。
少女的长发在空中飞舞,江药药望向天空,微微喘息,回头笑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放过纸鸢?”
司钦夜一顿,“没。”
江药药见他生涩的样子,弯起眼,“那今天学,我教你。”
我教你……
她的声音很轻,司钦夜任由那只温热的手,带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
直到鸢线越放越长,纸鸢却不像方才那样借力浮动,如同什么无形之物定在半空,一动不动。
没有风了?
可耳畔分明还能听见风声。
长线绷得笔直,像另一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拉扯。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细线应声而断。
那只纸鸢失去牵引,却没有落下来。
反而朝着远处的灰色天幕飘去,直到没入云层瞬间消失不见。
江药药怔怔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感到一阵不安。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她刚想回头看司钦夜,却发现自己扶住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消失。
她怔了一下,“阿夜?”
无人回应。
神识里的环境和天气都和真实世界截然不同,突然其来的变化没有任何预兆。
伴随着光线逐渐消暗,四周寂静下来,眼前是浓稠的黑。
江药药茫然四顾,朝前迈了一步,试着伸手想去触碰身后之人方才的位置,却落了空。
她睁大眼愣住,正要启唇再唤,耳边炸开一片诡异的声响。
残破的宫墙开始震颤,地面裂开细密的缝隙。
嘶吼,哀嚎,骨肉撕裂般的闷响,无数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药药霎时毛骨悚然,眼前的黑暗也跟着扭曲了。
如同噩梦里的场景,混乱模糊的光影之间,她发现自己已置身在另一个场景。
头顶是嶙峋的岩石,脚下是粘腻蜿蜒的血,像一个巨大的窟洞。
密密麻麻的鬼影挤在窟洞内,像无数蝗虫,蚁群,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所幸那些鬼像是看不见她,或是对她有所忌惮,纷纷绕开她,朝着前方疯狂扑去。
撕咬,吞噬,甚至是同类,肢体横飞,惨嚎不绝,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作呕。
江药药怔忪片刻,意识到什么,心跳加快。
勇气胜过所有恐惧,她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那些鬼怪一触碰到她,如同被灼烫般闪避开。
江药药感觉到胸口在微微发热,是司钦夜给她的那枚骨戒。
是它在保护她?
江药药咬咬牙,伸手拨开前方那些密密麻麻形容可怖的鬼影,终于看见那道玄色身影。
他站在万鬼之间,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两柄短刃,刀影翻飞,每一刀都正中鬼怪咽喉。
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刀刃捅进去,拔出来,血溅在他身上,脸上。他不闪不躲,只是不停地杀,麻木得如同重复了千百遍。
浓得化不开的杀气从他周身弥散,近乎挥刀,斩落,不像是在杀敌,而是陷入屠戮的疯狂。
江药药忽然看见他左手缠着一抹红。
是她的发带。
缠在短刃的刀柄上,和他的手掌裹缠在一起,那一点鲜艳的朱砂色在暗沉血污中鲜艳得近乎刺眼。
江药药顾不上害怕,朝他冲过去。
她攥着怀间隐隐发烫的骨戒,那些在她前方的鬼怪纷纷避让,趁着空隙,踢开挡路的残骸,终于进入鬼潮中心。
鬼物害怕她,连带着也不再攻击司钦夜。
“阿夜!”她唤他。
司钦夜已神思不清,并未转身,微微垂首的身影如一张紧绷待发的弓。
江药药伸手去拉他。
还未触及,凛冽杀意有如实质,刀锋呼啸着朝她颈间横劈而来。
江药药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柄距她不过半寸的染血刀尖。
蒙眼的布条已被血浸透,药药看不见司钦夜的眼睛,却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他认出她了。
刀尖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收回,握着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从指尖到手腕,再到肩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江药药正要开口,司钦夜忽然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砸在满是血泥的地上,他弓下身去,似乎承受着剧烈痛苦。
用发带绑在手上的短刃插在地面,勉强撑着不至于完全倒下,
江药药连忙蹲下身去看他,“你怎么了?”
司钦夜浑身抽搐,蜷缩着捂住脸,喉间发出压抑着痛苦的叫喊。
有什么从捂着眼睛的指缝里渗出。
黑色,浓稠,像雾气又像血液。
江药药想将他扶起来,刚要触及,司钦夜抬起头,蒙眼的布条不知何时脱落了。
露出的那只眼中什么也没有,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不见底的虚无深渊,源源不断的黑色物质从眼眶流淌而出。
江药药的手僵在半空。
此时,原本只敢虎视眈眈守在一旁的鬼影像是受到感召,齐齐朝他涌去。
一只钻进他的后背,司钦夜身体猛地一僵。
又一只钻进他肩膀,钻进胸口,钻进他漆黑空洞的眼睛……
江药药被那些发了疯的鬼魂挤开,眼睁睁看着它们争先恐后涌向他的身体,像是终于找到等待已久的躯壳。
司钦夜浑身颤抖,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
江药药唤他,跌跌撞撞朝他接近,刚想伸手,霎时间天旋地转,视线变得模糊。
她拼命伸手,那道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被万鬼彻底吞没。
她已经碰不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橘大厨的做饭配方:一大勺糖+一点点苦,搅拌搅拌
第43章
睁开眼时, 一行温热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被子里很温暖,萦绕着清淡冷香,一只手臂环在腰间, 稳稳圈着她。
安心妥帖的氛围将她从方才的情绪里拽离出来,江药药怔了一瞬,复闭上眼, 平复好呼吸之后, 抱住身旁的人。
司钦夜下意识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江药药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吸了吸鼻子问:“我把你弄醒了?”
过了一会儿, 才听见他迟疑开口:“哭什么?”
江药药摇摇头, 只是抱着他。
指尖一点点攥紧他背后的衣料,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那只覆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收拢。
江药药眼眶又有些发热, 把脸埋得更深。
司钦夜摸她脸颊,一点点将她眼角湿润拭去, “做噩梦了?”
她“嗯”了一声。
朦胧晨光漏进来,江药药抬头看清司钦夜的脸,温温垂眼, 眉目舒展,眼瞳黑白分明,漾着眸光。
她伸手去触,沿着眉骨滑过, 轻轻盖住他的眼, 掌心蹭蹭他的眼睫。
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 同方才噩梦般的画面如同割裂……
感知到她情绪并不太对, 司钦夜将她手拉下来,四目相对,江药药眸中尽是柔意。
山间隐约传来一两声悠远鸟鸣, 时辰尚早。
司钦夜吻了下她额间,搭在她后颈的手轻轻摩挲她的发,安抚地轻拍,“别怕,再睡会儿。”
江药药软软应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头靠在他颈侧,蜷在他怀里继续睡过去。
翌日,睡到天光大亮,江药药被叫醒。
她虚眼望向轩窗,见日头刚起,便拿被子盖住脑袋继续睡。
司钦夜掖下被子,将她脸露出来,“我传信回老宅,今日不回去了?”
江药药清醒了一瞬,这才想起今日要回娘家去吃团年饭,懒懒睁开眼:“不行,要回的。”
司钦夜替她将衣服一件件拿来。
江药药伸手让他给自己穿衣裳,想起从前自己也是很不适应他这样周全,全然把她当作小孩一般,如今也已慢慢习惯。
吃饭时,司钦夜在她身后给她束发。
自从司钦夜学会挽发后,似乎乐此不彼,比从前熟练许多。
镜中映出司钦夜敛下的深邃眉眼。
江药药忽又想起昨夜,那张比如今略显青涩的脸,和那双不断流出黑雾的眼睛……
她目光停了停,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待她吃完,也束好发,外面渐渐飘起小雪。
江药药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得出发了,晚些雪下大了,镇上更没马车了。”
“不急”,司钦夜道:“用不着马车。”
江药药皱了下眉,“不好,我娘估计会去门口候着,还是坐马车吧。”
若是凭空出现在老宅门口,让薛慧发现他们没坐马车来,倒真不好解释。
知晓她有所顾虑,司钦夜并未再坚持。
巷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司钦夜撑着伞,江药药低头一步步踩雪。
伞面不大,倾向江药药,雪落在司钦夜的玄色大氅上,很快便化开,留下一点湿印。
江药药察觉,将伞推过去些,挽住他胳膊,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身上这件氅衣还是江药药今早翻出来的,此刻在漫天细雪之中,墨一般沉的颜色落入其中,衬得他周身沉静出尘。
虽无七百年前的少年气,却是另一种冷练沉稳的韵味,分明也是好看的,她之前竟会觉得黑色不适合他……
怔忪间,司钦夜将她斗篷的帽子拉起来,绒毛在她光洁的额面扫过。
江药药回神,握紧他的手,绽开笑颜。
好在如今的一切才是真实,那些可怕的画面,都早已是过去。
街上行人不多,孩童在雪地里玩闹,丢炮仗。行至街镇,糕铺还开着,老板的妻子在门口扫雪。
“江大夫新年好!”那妇人远远瞧见便招呼,直起腰,目光落在她身旁之人身上,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街上传言竟没一点夸张,她夫君果真生得一副谪仙样貌,两人携手而行,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江药药朝她背后铺子张望一眼,笑着问:“张叔今日不在吗?我前几日还说让他给我留些顶市酥呢。”
妇人回过神,“老张烧香去了,给你留着呢,我这就给你拿。”
待取来红纸包着的果子盒,司钦夜抬手接过,道了声谢。
江药药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红封,弯腰递给门口扎着羊角辫的女童,是老板的孩子。
妇人连忙上前拒谢,江药药已被司钦夜牵着离开,回头摆手,笑意暖甜。
马车在老宅停下时,外头已是鹅毛大雪,屋瓦房头铺满白色雪絮。
听见外头声响,门房前来相迎,薛慧也披了冬袄出来迎接,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脸上笑意遂深了些。
老宅还来了几个江家那边的亲戚,午饭是薛慧张罗的,吃饭时一个劲给司钦夜碗里夹菜,江药药看着他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在桌下拿腿轻轻撞他,幸灾乐祸地笑。
饭后亲戚们离开,秦老太摆出叶子牌,要打几圈。
知她是个玩不起的性子,薛慧打得不认真,江药药则是玩得烂,只有司钦夜装得有模有样,哄得秦老太真以为是自己牌技过人,开始教起这个外孙女婿。
见司钦夜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江药药险些笑出声。
雪还在下,屋内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
待老太太玩得累了,回屋歇息,薛慧拉着江药药说了些家长里短,出门去给庄子的下人们发红封。
屋内只剩下江药药和司钦夜。
江药药肩膀一松,仰躺在铺了锦垫的靠椅上。
她家虽不像普通古代封建家族那样要求女子三从四德,恪守礼仪教条,却对仪态上颇有管束,她挺直腰板坐了一下午,背都僵了,这会儿总算没人,便松懒躺着。
像在家时一般,将腿搭在司钦夜膝上,闭着眼揉脖子。
过了片刻,腰被揽住,她被司钦夜捞过去,稳稳坐在他腿上。
两人依偎着絮絮闲聊,说起外祖母打牌的事,江药药被逗乐,脚晃来晃去,屁·股在他腿上蹭,贴着他侧颈轻笑。
司钦夜揽在她腰侧的指节收紧了些,隔着衣料揉她腰间的软肉。
江药药浑然不觉,直到他长指摩挲到她小腹的位置,江药药忙抓住那只作乱的手,瞪他一眼。
这还是在大堂里,也不怕被人瞧见!
她在他腿上坐直身子,对视时司钦夜微微仰首,眼底有不明显的幽深沉暗。
江药药看懂他眼里的情绪,心跳快了几拍,在案几上拿橘子,摘了一瓣,递到他嘴边,转移道:“吃橘子。”
司钦夜乖巧张嘴接了。
江药药也塞了一瓣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忽被他掐住下颌往他身前一带,被迫仰起头来。
司钦夜低头靠近,发丝滑落,气息压下,在她舌尖吮过,将她口中的那瓣橘子勾走。
而后若无其事松开她,慢条斯理吃着从她嘴里抢来的橘子,喉结轻轻滚动。
江药药移不开眼盯了一阵,回神时脸上发烫,小声嗔他。
司钦夜擦去她唇边的一点汁水,“没人看见。”
江药药张口便咬向他的手指,司钦夜不躲,指尖有意无意在她唇舌间轻滑。
江药药羞得挥手拍开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拧了眉。
分明在神识里,她凑近些他就往后躲,拿话逗他他就害羞不语,抱一下还会浑身僵硬得不知所措。
可现实里是反过来的,是她动不动被欺负得心慌意乱,面红耳热,而司钦夜则是一副神闲气定的从容模样……
同一个人,怎么这么差这么多?
脸被掐了下。
“又出神。”
江药药哼笑:“你说,是不是年纪大了,脸就厚了?”
司钦夜:“谁?”
江药药一脸无辜,对他挑眉。
司钦夜睨她:“怎么能这样说你外祖母?”
江药药瞪大眼,被气笑,伸手捶他-
这些时日不见,团团变化极大。
前些日子医馆里事情多,司钦夜白日里亦在书馆,两人腾不出多少心思,便先将团团送回了老宅,让外祖母帮忙照看一段时日。
如今再见,怀里的小东西已经完全不复当初刚捡回来时的孱弱模样。
原本小小一团,抱在怀里都嫌轻,如今抱起来沉甸甸的,毛发蓬松,肚子圆滚滚的,个头甚至快赶上成年母猫。
之前看它小巧一个刚好能捧在掌心,江药药还以为是先天不足长不大的体格,眼下看着日益敦实肥硕的兔子,她神情复杂,隐隐感到不安:“这才过了多久,长得这样快?是不是外祖母喂得太好了……”
司钦夜扫来一眼,解释:“这是肉兔。”
江药药茫然地“啊?”了一声。
司钦夜:“这个品种本就会长很大。”
江药药睁圆眼,迟疑道:“很大是多大?”
司钦夜沉吟片刻:“约莫半大黄狗的体型。”
江药药更愕然的“啊”了一声,不可置信地皱眉:“哪有那么大的兔子?你吓唬我!”
她神情悚然。
司钦夜倒风轻云淡:“没事,养肥宰了做烤兔。”
江药药下意识把团团抱紧了些,愤怒道:“你敢?哪有人连宠物都吃的?”
司钦夜:“你不是嫌大?”
江药药嗫嚅了阵,看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团团,不满嘀咕:“那也不能拿来吃啊……”
司钦夜沉默一息:“那就找个林子放了。”
自捡回来后,前几月日日都是他给兔子扫便,若非江药药不肯,他早丢了。
江药药:“家养兔子放进林子哪能活下来?会被吃掉的,大就大点吧,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团团听懂一般,拿脑袋往江药药怀里胳膊底下钻,极尽讨好。
江药药忍不住莞尔,蹲在地上顺着兔耳朵一下一下抚顺它的毛。
司钦夜坐在躺椅半阖着眼看她。
午后悠长,这日就这般慵慵懒懒过去。
这两日住在老宅,没旁的事,日子过得极为松散舒惬。
江药药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闲时便是嗑瓜子,看话本,连喝水都由司钦夜递到嘴边。
薛慧起初只觉是小两口恩爱,渐渐地也看不过眼,忍不住念叨她:“你倒是动一动,倒个茶也好,怎么好意思一直让夫婿伺候你?”
秦老太更直接,指责江药药之后,又把司钦夜拉到一边严厉劝说,不许他再这般惯着她。
亲人都在身边,日子比尚是女儿家时还要惬意得多,若说有一点不太让江药药顺心,那便是夜里睡得没有在家时好。
大概是在镇上白日里要去上值,也困倦得早,她鲜少有失眠的时刻,这些天白日里太悠闲,夜里反倒睡不着。
月光盈盈皎洁,屋内烛火熄灭。
江药药闭眼躺了会儿,神思尚清明,睁眼看见司钦夜睡颜静谧。
她才想起,这段时间,他似乎愿意睡觉了。
从前夜里江药药偶尔醒来时,司钦夜多半都是醒着的,晨起时往往他也早早起了。
可这些时日,她好几次醒来,他都眉目舒展安然睡得安稳。
即便无需睡眠,能歇息也是好的。
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脸,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仅仅只是破碎的一段记忆,便已如此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那之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七百年里,他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
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细的不安,药药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忍不住往司钦夜怀里靠近了些,闻着熟悉的冷香,心里才慢慢安定下来。
轻轻抱住他,重新闭上眼。
不知不觉,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梦里,灯火满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人声朦胧, 空气里一股熟悉甜香,像是炒栗子,又像是芋奶糕。
夜风轻徐, 两侧灯笼轻轻摇晃,映得青石板街流光溢彩,小贩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远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
药药愣愣站在原地, 看着来来往往交错的人群, 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茫然四望,心里忽然升起奇怪又熟悉的感觉。
不像是梦, 难道是又进入了神识?
忽响起“砰”地一声。
空中烟花开始接连盛放, 江药药抬头望去,这才发现夜空竟是如同油画般的斑斓星空, 一闪一闪流动。
她前行几步想要看清四周,却看不清周围路人的脸, 连身影大多也模糊,如同抽了帧的快镜头。
直到捕捉到一抹颀长背影,不同于周围的模糊, 月白色背影如聚焦般清晰。
人流稀疏了些,那人似乎还牵着一个扎着双髻的女童。
一高一低的身影慢慢走着,男子微微侧过脸来,脸上戴着黑色的傩戏面具, 面具上的鬼神模样狰狞, 可低头的姿态却温柔, 像在认真倾听小女孩说什么。
江药药心跳漏了一拍, 快步追上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身形如同被什么吸入般朝前飞去。
还没反应过来, 脚下已落到实处。
再睁眼时,视野变矮了,她的手被人牵着。
小小的手,手背上还有五个肉嘟嘟的小窝窝,红袄的袖口锈着一圈小桃花,花色有些眼熟。
顺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抬头看,傩戏面具遮住了司钦夜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弧线舒展的唇。
第一次用这个角度仰望他,怪不习惯的,江药药无言攥着他的手,心情复杂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往常进他神识都是一片阴沉灰暗,为何这次如此不同?
街边有人吹糖人,有人捏面人,还有卖热腾腾芋泥糕的小摊……
江药药怔怔望着这一切,异样熟悉,可又说不上来。
司钦夜低头:“怎么了?“
江药药恍惚摇头:“没什么。”
话一出口,她又怔住,嗓音软软奶奶的,是五六岁小孩的语调。
她真的变回小时候的样子了?
可为什么司钦夜看上去却十分平静寻常,如同和她早已熟络。
她低头看着自己足尖,兀自陷入思忖。
长街灯火明亮,街摊挂满玲琅满目的灯笼,一盏兔灯,一盏鲤鱼灯,又一盏……
余光扫过,她脚步忽然停住。
那盏灯圆滚滚的,两只短尖耳朵竖着。
系着粉色蝴蝶结。
……
不会吧?
她用力揉揉眼,重新看过去。
她没有看错。
黑豆眼,黄色鼻子……
Hello Kitty?!
江药药呆住。
司钦夜神识内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不对!这里绝不可能是司钦夜的神识。
身侧人停下脚步,顺着她直愣愣的目光看过去。
“想要?”
听见熟悉的声音,江药药吓了一跳,收回目光,抬头,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漆黑眸中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啊,对!”她略显无措地应声。
司钦夜牵着她走到摊子前,将灯笼买下,递到她手里。
江药药提着灯,仰头看他,面具遮着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花灯映在洁白光润的脸蛋上一摇一晃,江药药低头又瞥了眼卡通猫灯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也十分真实,心头愈发古怪。
难道她误闯了什么平行世界?
人群擦肩而过,小贩叫卖不断,空气里尽是甜香。
江药药好奇地四下环顾,倏看见不远处一条幽深的巷子。
里面没有灯,漆黑得像无尽深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后背缓缓爬上来,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
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不要过去。
绝对不要过去。
不可名状的恐惧来得突然,仿佛里面当真藏着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她脚步迟疑,下一瞬,一群人忽然咋咋唬唬地从旁边跑过,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
电光火石间,身体一轻,一双手骤然伸来,从背后将她抱起。
“阿——”
她张嘴想喊,粗糙陌生的手捂住她的嘴,汗臭扑鼻,眼前一黑,半个身子被套在麻袋里,扛在那人肩上。
江药药却被颠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音节,透过麻袋的缝隙,看见外面骤然一片漆黑,两边是高高的砖墙,深巷将灯火隔绝。
最害怕发生的事果然发生了,江药药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明知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恐惧却如此真实?几乎不受控制。
久远的记忆闪过,她忽然想起几乎被忘记的一件小事。
幼时,因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她并不似普通孩童那般怕生畏人,时常独自出门。有次薛慧将她找回来,便狠狠吓她道:外头有人牙子,专抓独自出门的小孩,抓去镇外那条深巷里,会被砍断手脚,日后再也出不去了。
她那时当真害怕了许久,自此不再独自外出。
……
瞥见怀里被压瘪的灯笼,久远的记忆渐渐裂开,江药药回想起方才的一切。
想到很久以前,她也曾拽着薛慧的衣袖,说想去灯会,想要一盏花灯,薛慧却总说:“等忙完这一阵。”
后来一年又一年,再没有后来。
念及此,江药药怔怔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
这里出现的……是她早已淡忘的过去?
原来,这里不是司钦夜神识,而是她的。
还未来得及细想,屁股一疼,她被一把丢在地上。
麻袋被打开,漆黑的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映出周围几张陌生的脸。
有男有女,歪歪斜斜地站成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这次抓的这个长得还挺水灵。”
一个长相刻薄的妇人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看,眼带精光笑道:“卖给没子嗣的大户人家,应该能卖不少钱。”
她旁边的刀疤脸男人嗤了声:“都这么大了,哪家大户还买?记得住事了,养不熟的。”
“那就卖窑子里。”
“这么小,养多久才能赚钱,哪个窑子收?”
“卖山里给人做童养媳。”
“……”
一圈人七嘴八舌地争起来,讨论越来越激烈。
江药药蹲坐在墙角,攥紧怀里残破的灯笼。
明明知道这只是神识幻境,她本不该有任何情绪,此刻却如同回到儿时,不自觉红了眼眶,默默抱紧自己小小的膝盖。
那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她低着头,一颗眼泪啪嗒掉在压坏的灯笼上。
直到哐当一声,门板骤然四分五裂,外面的月光漏进来。
来人踹开门,身后月光将他轮廓镀成一道漆黑修长的剪影,只有脸上的面具泛着锋利冷光。
那几个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找死!”
几个壮汉抄起手边的家伙,棍子,砍刀,骂骂咧咧冲上去。
司钦夜闪身避开,接二连三的棍棒刀剑从他身边擦过,他抬手,拧住身旁的手臂。
那人一声惨叫,司钦夜一把夺过他手中匕首,刀尖直抵那人咽喉。
虽是从夺来的武器,顺手得如同本该在他手里。
几人见状,不敢再轻举妄动。
“滚出去。”他声音淡沉无澜。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像是想跑,又还想拼死一博。
刀尖擦着咽喉近了一寸,月光下,暗红鲜血顺着脖颈而下。
“都别过来!听他的!快走!”被架着刀的那人已吓得冷汗涔涔,两股战战。
几个人依言朝门外退去。
司钦夜松了匕首,那人捂住脖颈连滚带爬冲出去。
沾了血的匕首被扔在地上,司钦夜走近,弯下腰,把地上的小女孩抱起来。
江药药在他臂弯里被托起。
“别怕”,他低声安慰:“我在。”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轻轻发抖,司钦夜低头看她,擦去她颊边的泪珠。
泪眼朦胧的眼睛抬起,与他目光相遇。
司钦夜动作停顿了一瞬。
江药药呆呆望着他,手里攥着被压瘪的灯笼。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幼时真的有人同他逛灯会,只为给她挑选一只心仪的花灯,如这般保护她,她大概会永远记得。
可没有。
药药心里忽然酸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只有她知晓的神识里,有人正认真对待小时候的她,连她自己都快被遗忘的事,都被安安静静拾起,放在掌心珍重。
可仔细想想,从方才见面开始,司钦夜的一举一动都太过自然。
会低头同她耐心说话,会安慰她,会因为她一句“想要”便去买花灯,甚至会察觉她害怕,熟稔将她护在怀里。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象。
眼前这个司钦夜……到底只是她神识里幻化出来的人,还是,真正的他也进来了?
江药药忍不住狐疑,悄悄打量那张戴着傩戏面具的脸。
司钦夜不期垂眸,对上她偷偷望来的目光。
江药药立刻心虚地把视线挪开,低头盯着怀里压瘪的花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算了,不试探了。
若真的是他,那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第一次进她神识。若只是神识幻象,试探也没有意义,不如先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刚要出门,窸窸窣窣,更多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江药药从司钦夜肩头伸出脑袋,只见刚刚狼狈奔逃的那几人又抄着家伙回来了,背后还站着一群帮手,乌泱泱围在门口。
眼见着为首那个手里举着一根棍子,骂骂咧咧朝司钦夜背后砸下来,江药药连忙捂住他的头,下意识想要护住他。
司钦夜侧身闪避。
“闭眼。”
江药药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颈侧,闭上眼。
并未听见棍棒落下的声音,耳边传来一声短促嘶哑的呻吟,还未彻底发出,便又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干脆得如同折断枯枝。
那个人被司钦夜单手提着脖子拎起来,整个人悬在半空,头以诡异的弧度倒向一边,月光照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死不瞑目。
江药药忍不住睁开一线,还没看清,已被司钦夜挡住,视野里只剩地上那盏被压扁的灯笼。
“老三死了?”有妇人惊声尖叫。
“一起上!”
“给老三报仇!”
纷乱的脚步声涌上来。
江药药下意识抬头。
一只微凉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埋进他的胸口。
司钦夜缓缓将她放下,江药药背靠着墙角,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她身前,占据她全部视线。
熟悉声音从头顶飘落:“待在这等我。”
江药药抬头定定望着他,乖巧点头。
他转过身。
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匕首从地上被拾起的声音。
门被关上后,光线骤然消失,接下来的一切,都只存在于听觉里。
风声、脚步、刀刃破空的声音、骨肉碎裂的闷响……
过程很短,比江药药想得要短得多。
那些杂沓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停了,最后一声闷响之后,万籁寂静。
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月色之下,颀长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蹲在她面前。
他太过温柔,即便明知刚杀完人,也让人生不出半点戒备。
江药药伸手索抱。
司钦夜把她抱起来,走出屋子,药药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若有若无血腥气渐渐消散。
直到步出血流蜿蜒的黑巷,重新回到满街灯火里,灯笼一盏连着一盏挂在檐下,连成一道光河。
依旧是明亮馨暖的世界。
江药药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司钦夜低头,灯笼已经破破烂烂,还被她依依不舍抱在怀里。
他将那盏压坏的花灯拿过去,打量一眼已经折皱的灯面。
“坏了就不要了。”
看了眼女孩泛红的眼睑,又道:“等下再给你买新的。”
江药药转头,明亮暖光下,才注意到他下颌有一点溅上的血迹。
她抬手捏了袖子就去给他擦。
司钦夜不动,隔着面具盯着她,目光闪过一丝起伏,若暗流隐现。
江药药想起什么,赶紧移开视线,把袖子收回来。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装出一副无辜孩童的神情。
恰时不远处传来卖糖人的叫喊,她连忙抬手指过去,软声转移:“不要灯笼,我想吃糖人。”
司钦夜仍是看着她,沉默须臾,低缓出声:“我是谁?”
江药药心口猛地一紧。
真的是他?他也发现自己了?
她飞快回想方才的一举一动,哪里露出破绽,难道是忘了称呼他?
她迟疑着,小声试探:“……哥哥?”
哥哥。
他眸光微微一顿,唇角弧度意味不明。
江药药正陷入怀疑,忽听司钦夜应了声:“好。”
听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糖人铺子前,司钦夜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挑。
见他似并未怀疑,江药药暗自松了口气。
她选了个兔子的,摊主两三下捏好,插上小棍递给她。
糖人摊旁是个面具铺子,摊位上挂着琳琅各式的面具,有司钦夜戴的那种傩戏鬼神的,也有各种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小猫,狐狸,老虎,各有意趣。
江药药被吸引目光,扯扯身旁人的袖子:“我也要戴。”
“我要那个!”她指了指一个红白配色的傩戏面具,和司钦夜戴的那个刚好能配成一对。
司钦夜顺着看去,“那个太大,你戴不了。”
哦,又忘了她是小孩。
江药药只好选店家拿来的给孩童戴的面具。
不过也很开心啦。
她举起绘着狐狸面的小面具,仰头看司钦夜:“就这个吧,你帮我戴。”
司钦夜接过面具俯下身,店家在一旁看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似在猜测两人的关系,随后笑道:“这是你家姑娘?长得真水灵,一看就伶俐!”
大人最喜别人夸自家孩子聪明,江药药心疑那人是将司钦夜当作她父辈,皱了皱眉,正欲解释,忽听司钦夜声音平平传来:“是我家姑娘。”
语气稀松平常,似只是客气回应,店家笑着应声。
江药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面具系好了,司钦夜起身付钱。
两人戴着面具在灯火里同行,江药药眉眼唇角皆弯。
她舔着糖人,察觉身旁久久停驻的目光,偏头看去,司钦夜已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街上忽然热闹起来。
“打铁花咯——打铁花——”
人群开始往一个方向涌,她个子太小,怕被挤到,司钦夜又将她抱起来。
不过前面人山人海的,看不大清,她继续低头舔糖人。
直到腿被抬住,她身子一轻,司钦夜托她坐在他一边肩上。
江药药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勾住他的脖颈。
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目光越过围起的人群,有人正在夜空中抛洒金色铁水,不多时,一道铁花炸开。
如同无数流星从地面升起,绽开,整条街瞬时亮如白昼。
铁花落下时,人群发出欢呼声。
她手里拿着糖人,坐在他肩上,低头时能看见司钦夜的手护在她的小腿上。
他问:“看清了?”
江药药眼眶忽然有点发酸:这样被高高托举坐在谁肩上的时刻,还是她人生的第一次。
原来小时候坐在别人肩膀上,世界会变得这么大。
虽早已不是小女孩,却好像真的回到了童年。
她答:“看清了,好漂亮!”
风吹过来,带着铁花的烟火气和甜香,她的小狐狸面具有点歪,江药药伸手扶了扶,悄悄抹去眼角湿意-
江药药到底是孩童模样,没走多久,脚步便慢了下来。
司钦夜放缓步子,垂眸看她。
“累不累?”
她摇头。
“渴吗?”
她依旧摇头。
司钦夜便没再问,只仍牵着她,不紧不慢往前走。
前头栗子香渐渐飘来,江药药忍不住多嗅了嗅,目光不自觉望过去。
司钦夜脚步一顿。
再继续往前时,她怀里已经多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江药药怔怔抱在怀里,指尖温热。
和现实中不同,司钦夜对幼时的她真如对待孩童那般细腻耐心,只像个温柔可靠的哥哥,这种感觉和平时很不一样。
竟让她产生念头,若一直停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
可这里终究只是神识。
司钦夜虽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却渐渐生出些心虚,想着,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生涩地唤了声“哥哥”。
司钦夜唇角轻勾,垂眸看她:“嗯?”
她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你能送我回家吗?”
司钦夜沉默一瞬,应了声“好”。
一路上星光斑斓,萤火虫闪烁,树林里也伫立着路灯,指引着前路,如童话里的梦幻世界。
两人都不自觉放慢脚步,老宅的门就在不远处,江药药礼貌小声:“送到这就好。”
司钦夜意会,松开她的手。
江药药站在门槛边,迈进时回头,将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稚嫩圆润的小脸。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磨蹭了会儿才转身挥手:“哥哥再见。”
司钦夜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默注视她。
跨过门槛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一段暖黄色的灯光,司钦夜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江药药忽然觉得心口酸酸的,轻轻关上门,主动抽离了这片神识。
睁开眼,夜色正浓,屋内静谧。
江药药望着帐顶久久沉思。
下意识往身侧瞥了一眼,不期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沉黑眸中。
司钦夜侧躺着,正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宝宝药出现一下~另外解释一下文里的神识设定,这个是我流设定接近于人的潜意识世界,所以里面会交织着童年投射、恐惧本能,以及一些零碎的回忆,并不完全遵循现实逻辑,也不会按照时间线展开,所以会偏意识流一点后面还会继续主线神识部分,篇幅不会很长,希望大家会喜欢这种表达~
第45章
目光相碰, 江药药吓了大跳,倏然愣住,又赶紧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他, 假装迷糊要接着睡。
心虚得厉害,江药药竖着耳朵留意,身后没有动静。
能感觉到后脑勺的目光, 她紧张地一动不动, 下一刻,一条手臂横过来, 将她箍进宽阔紧实的怀中。
司钦夜:“醒了?”
江药药含混应答。
司钦夜:“睡得不好?”
江药药心里一软, 忽然就不想再骗他了,没吭声。
她不回应, 司钦夜轻“嗯?”了声。
江药药犹豫片刻,转过身正对着他, 黑夜里的眸子缀着晶闪微光,咬咬唇道:“你知道了?”
她这句话没头没脑,司钦夜却并无意外, 江药药皱了皱眉,第一次对他这样什么都了然沉淡的态度感到不快。
她是瞒了司钦夜许多事,但是他为何屡次看穿却不问她?她甚至希望他这时嘲弄她两句,也比这般毫无情绪的好。
她不是小孩, 不是什么都需要他包容顺从。
江药药盯了他一阵, 闷闷出声:“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司钦夜眼底有极淡笑意:“幼时的你, 不会唤我哥哥。”
江药药愣怔。
她当时害怕暴露, 只想着伪装,竟忘了自己小时候虽然是个小孩身体,因有着上一世记忆, 性子却十分老成,不爱与孩童亲近,更不会称呼除家人以外的人哥哥姐姐,因为她内心觉得那些才是她的同龄人。
江药药眼神陡然复杂起来。
司钦夜怎会连这个都知道?竟比如今的她还要了解从前的自己。
“你往常也这般?”她疑惑追问,“在神识里陪小时候的我玩?”
司钦夜:“识海之内记忆和画面零散,也不总是幼时的你。”
别的……
那说不定也会看到她上一世的记忆画面。
虽知晓他明了她身份,江药药此刻却仍感到怪异,忍不住问:“你怎么不问?就不好奇?”
司钦夜默然,道:“你不也从不问?”
江药药气闷地推他一下,“那我今日不坦白,你就装作不知道?”
司钦夜:“你若不想说,我自不问。”
在某些时刻,他倒真和少年时没什么差别,固执板直得让人无言以对。
药药皱眉:“那你平时在里面做什么?”
她记忆里可没有困着一个幼时的自己,既然都是流动的记忆碎片,他真那么无聊,一点点看她的记忆?
司钦夜阖眼平躺,松懒道:“去睡觉。”
说睡觉也不准确,那些在她神识里的时刻,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躺着。
介于沉睡和清醒之间,像浮在水面上,任由自己沉沦在那种温澈柔软里。
被没有情绪,没有痛楚,没有任何需要抵抗的东西。光线是柔的,空气是暖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摆。
千年来,他去过无数地方,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地方体会到那种感受。
江药药闻言一愣:“睡觉?”
司钦夜不知该如何描述,沉吟片刻:“呆在里面很舒服。”
江药药:“……”
她想起司钦夜的识海,虽也见过不同的场景,却无一例外都令人感到混乱压抑,若非里面藏着一个少年的他,她肯定是不愿意去的。
难怪这些时日他愿意睡觉了……
胡思乱想间,江药药脑中闪过念头,联想到从前学现代精神学时讲过的冰山理论,也许可以类比作这个世界里的“神识”。
她的神识内在平静,过往记忆正向流动,温暖明亮,不会停滞。
可司钦夜的不一样,七百年前的场景静止般留存在神识里,或许……他并非是真的忘了。
七百年真的太久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个被囚困的少年从那段早已过去的苦难里解救出来呢?
就像他在神识里弥补她儿时未完成的心愿那般,她想,她也该为他做点什么。
江药药挪挪身子,手撑在司钦夜胸口,趴在他臂弯认真问:“你是怎么进我神识的?”
司钦夜扶着她的腰,长指随意在她腰线轻点,“想进去便进去了。”
江药药:“这么简单?”
司钦夜不语默认。
她追问:“不需要做别的什么?”
司钦夜思索一瞬,于他而言自是简单,于凡人却也需一些技巧。
“需心神合一,神识活络不可硬闯,对方若有抗拒便无法自然进入。”他道:“你从未抗拒过。”
江药药一愣,“那我醒着的时候呢?你也能进?”
“可以,但你会不适,还是在心神俱弛之时更稳妥容易。”
江药药脑子里飞快转过自己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说不出话。
她神色微有异样,司钦夜半眯了眸,带丝揣度。
江药药脸上一热,从他身上下来,重新躺进他怀里。
若真让司钦夜知道她之前那些猜测,那也太丢人了!
所以进神识只需在心神俱弛毫无防备之时,而非一定要那种时刻,亏她当时还以为要舍身取义……
她懊羞不语,司钦夜揣测片刻后道:“你也可进我神识。”
江药药侧头看向司钦夜,他看上去根本不知晓她见过什么。
如今看来,前两次因为问及七百年前的事而从神识中被驱赶出来,应也非他本意。
江药药闷闷道:“我去过,你神识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很无趣。”
她还不想贸然告诉他那些事,她想保护好如今的他。
黑暗中,她感觉到司钦夜胸腔微微震动了下,在笑。
又给她出主意:“可以掠夺修为,探取魂力,有诸多功用。”
江药药锤他一下:“谁稀罕那些?”
司钦夜将她揽紧了些,倦懒“嗯”了声,纵容道:“不喜欢便不去了。”
江药药埋进他怀里同他温存,隔着薄薄的衣衫轻抚他的背脊。
过了许久,轻喃似梦呓:“可我想陪你……不再一个人……”
司钦夜睁开双眼,怀中人已沉睡过去。
四下谧静,只有她的呼吸绵长起伏,像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声音-
从老宅回来,正月转瞬而过。
时值初春,冬雪冰消,日影渐长。
风已不再凛冽,带着湿润润的软意。
不再去医馆后,神灵也再未出现过,亦无神鬼两道的消息,日子就这么寻常悠闲地一日日过去,待天气更暖些,江药药准备和司钦夜去北漠看看。
这些时日天气尚凉,北漠那边还在下雪,两人便暂先宅家。
日子平静松惬,唯一的变数是团团的长势,更让药药头疼的是,它最近开始有些不对劲。
成日在笼子里不安分地打转,后腿蹬得笼子哐当响,放出来之后就在院子里四处嗅,一有机会就往院外跑。
直到有次翘着尾巴以古怪的姿势在司钦夜腿上蹭爬,江药药才惊觉它大概是发情了。
看着意犹未尽的团团被司钦夜嫌恶拎着后颈提起丢开,江药药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又开始发愁,望着肥胖的大白兔叹口气道:“要不给它找个伴儿?”
司钦夜掸掸衣袍无情提醒:“兔子繁衍很快,到时候子子孙孙生生不息,满院都是兔子。”
江药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委实有些壮观,“那确实不行。”
团团似乎也听懂他们的对谈,红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可怜极了。
江药药心又软了:“可是它看着好不开心。”
司钦夜也看向兔子,团团后背发凉,缩在江药药腿边,扒拉她的裙角。
江药药摸着软毛,忽然想到什么,“李阿婆家里也养了兔子,年前还下了一窝呢!咱们带团团过去玩玩?”
她眼睛亮亮的,真觉得是个好主意:“说不定两只母的也能做个伴。”
见她兴致勃勃,司钦夜应下。
李阿婆家的小院在巷外对街,从篱笆外看进去,一只毛色灰白的母兔子正趴在墙角晒太阳,小石头坐在院子里打瞌睡,怀里抱了只小兔子。
李阿婆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了,儿女都在都城做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平日里就祖孙俩住在这里。江药药常常隔三差五会过来看看,给祖孙俩把把平安脉,顺便带些小食。
江药药礼貌敲门,不一会儿,李阿婆从厨屋出来,看见江药药和站在她身后的司钦夜,连忙招呼。
江药药笑着同李阿婆寒暄几句,把团团从笼子里放出来。
两只兔子凑到一起,鼻子碰着鼻子,嗅来嗅去,在互相认识。
小石头也醒了,笑笑闹闹地去追逐两只兔子。
厨屋飘出蒸花糕的桂香,李阿婆在里头忙碌,院里桌上还摆着些没做完的面粉和桂花蜜。
江药药自请帮忙,净了手坐在院里捏花糕。
一炷香后,江药药盯着自己手中只能算作一块面团的“花糕”,陷入了沉默。
往日里他见司钦夜做过,见他信手拈来的样子,还真以为很容易呢。
小石头趴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药药姐姐捏了个什么东西?怎么不像花?”
听见对话,司钦夜丢了手里喂兔子的菜叶,长眸含笑,眺过来一眼。
江药药把手里的面团丢开,眨眨眼,求助地看向司钦夜。
司钦夜去厨屋净手,江药药上道地起身让座,麻溜给他挽袖子,站在一旁看他改造那团模样怪异的花糕。
院子里,小石头蹲在兔子旁边,时不时紧张往司钦夜的方向瞟一眼。
江药药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日光把树下人眉眼照得淡淡的,披着层暖绒。
她看不出司钦夜有什么吓人的,为何小石头每次都很害怕他的样子……
李阿婆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花糕的甜香。
司钦夜将码在托盘的花糕端起,往厨屋走。
江药药跟在他身后,帮忙一起把花糕一朵朵往蒸笼放。
灶台边,她下意识往司钦夜身上靠,李阿婆看见小两口一起帮忙的身影,嘴角也挂上笑意。
谈笑间,花糕蒸好。
厨屋里热气腾腾,米香混着桂花和枣泥的甜味散开,李阿婆端出来,江药药收拾院子的石桌腾出地方。
花糕蒸得松软,江药药夹了一块掰开,分给小石头,“慢点吃,小心烫。”
小石头接过来吹了吹,乖顺小口咬着,又蹲在地上继续看兔子。
时近傍晚,春阳轻和,院子里飘着软糯甜香。
“它们打架了!”小石头突然指着两只兔子,嫩声嫩气喊起来。
江药药止住话头,回身望了一眼,蓦然愣住。
两只兔子叠在一起,团团正趴在那只灰兔子身上,后腿蹬着,动作十分卖力……
看上去倒不像是在打架。
李阿婆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惊讶道:“哟,你家这只是公的啊?”
江药药一时没转过弯:“啊?”
司钦夜已经走过去,弯下腰,一手一只,将两只兔子分开。
团团被拎起来时,腿还在空中蹬着,对司钦夜棒打鸳鸯的行为极其不满。
司钦夜在它尾端看了一眼,带几分幸灾乐祸朝药药扫过来。
团团是公的?
江药药手里的花糕差点掉了。
刚接回团团的时候,她略略辨认过一次,看着确像是雌性,她此后就一直把它当小女孩对待,没想到竟是只公兔子。
她转头解释:“阿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一直以为它是母的,所以才想着带它来玩……”
李阿婆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兔子是不好分公母,常有的事儿。”
李阿婆反倒安慰她,江药药更不好意思,离开时又道了歉。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团团拎到墙角,气鼓鼓地盯着它。
团团无辜望着女主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早知如此,我才不会带你去耍流氓,真是给我丢脸……”她指着它,拿出架势教训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低笑。
药药回头,司钦夜正抱着胳膊靠在檐柱下,夕阳映着,好整以暇般半眯了眼。
“还笑!要真是把人家兔子肚子搞大了怎么办?”药药拧眉瞪他。
被她凶声凶气教训,司钦夜反倒被逗笑般闲散道:“ 兔子做的事,自然是它自己负责,这也能怪我?”
药药仍是狐疑瞪着他,“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司钦夜稍稍敛笑:“此事我真不知。”
药药扁嘴不悦。
司钦夜沉吟一刻,确有其意:“确也怪我,应早些觉察。”
药药自知无理取闹,过去抱他,转头看着一脸无辜的团团,又叹口气,自己亲手救回来养大的小家伙,哪能真的因为这种小事同它置气。
只是给它找伴的事,只能暂且作罢了-
待到暮春时节,天气彻底暖下来,两人决定动身去北漠。
这片大陆的北端,有沙漠,也有草原,统称为北漠川,沙漠在西边,往东走,便是一片盎然草原。
江药药提议去那里,倒也并非只想观赏风物景色,还因那处人烟稀少。
自上次和神灵交流之后,她难免多存了些忧虑,即便她如今和司钦夜只想偏安一隅,无心纷争,可难保神道不会再次找上她。
知晓有些事并非想躲就能躲得过的,但若真有什么意外,远离人烟的地方也能尽量避免些是非。
本想着能欣赏路上的风景,想坐马车去,听司钦夜说至少得需两月才能到,江药药立马倒戈,答应同他坐法器。
古代的马车不比汽车,自驾实在算不上舒适。
出发前一日夜里收拾包袱,司钦夜拿出个匣子,巴掌大小,边角包着银,一看就价值不菲。
司钦夜打开,匣子里包了绸丝,将她那些收拾好的首饰和易碎之物吸纳进去,又合上交给她。
江药药接过来,翻来覆去把玩,忽然抬起头,“要不我也去学学法术?”
司钦夜:“学来做什么?”
“会法术多方便。”江药药思索道:“若是有危险,我也能帮上忙,不用总让你护着。”
司钦夜看她一眼:“你身上不是有神力吗?”
他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笑意里挟带丝暗沉。
江药药一愣,他还记着这茬呢?
“那次是意外,况且也不是我身上的法力,是借来的。”
司钦夜仍盯着她,唇角弧度若有若无。
江药药被看得心虚,司钦夜移开视线,继续替她收拾东西,漫不经心评价道:“神道对你倒是很吝啬。”
江药药噎了下,想反驳,又不知道从何反驳。
想起其他任务者的下场,江药药瞥向司钦夜,品出他话里别的意思,他应是见惯了那些法力高深,手段层出的任务者才会这样说。
江药药抬起眼看他,忽道:“若我并非凡人,你还会同我在一起吗?”
问完,她便愣住了。
想起从前看话本里那些女子总爱计较有几分真心,她只觉得可笑,世上哪有男子会坦白自己不够真心呢?
如今轮到她自己,竟也有傻到质问对方这种问题的时刻。
她心知自己能活下来,恰恰因为是她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没有法力,没有算计,没有为神道做过任何事,她只是她自己,普普通通想好好过日子的凡人。
可正因是真的喜欢对方,所以总希望自己特别些,难免会更加计较。
江药药敛下眼眸,继续收拾东西。
司钦夜:“有何区别?”
江药药手上动作顿住。
司钦夜语气平平继续道:“总之抢过来,最后都会变成我的人。”
江药药:“……”
心里那点感怀瞬间消失。
江药药侧他一眼:“强盗。”
司钦夜笑了声:“这世间道理本就如此,没有平白之物,想要什么自然靠抢。”
江药药凝噎,偏这种无赖的话被他说出来,不带一丝嚣张和炫耀,只是理直气壮的直述,仿佛真是什么大道理。
她没话说,小声骂了句“真是坏”。
司钦夜看她一眼。
有时在床笫之间,她也会这样骂,娇娇软软带着哭腔,骂完了又会往他怀里躲……
现在闷闷骂人的样子虽和那时不一样,却也另有一番趣意。
他轻轻“嗯”了声:“再骂几句,我喜欢听。”
江药药怪异抬起头看他:“什么毛病?”
司钦夜:“还有呢?”
江药药气笑,可被他这样眉眼深深地看着,她又骂不出来了,小声嘟囔:“懒得理你……”
司钦夜低笑将她拉过来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翌日天明, 朝食过后,一切收拾妥当才不紧不慢出发。
司钦夜取出一物,如玉雕的一叶扁舟, 通体莹白,边角雕着云纹。
那舟见风就长,眨眼间化作寻常木筏大小, 悬在院子里半丈高处。
江药药被司钦夜环腰抱上去, 踩上去软软的,里头铺着绒垫。
他跟着上来, 在她旁边坐下。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摸摸身后的软枕, 刚好贴合腰弧,一旁还有矮几, 可以拿来放话本小食,一看便知是为她备好的。
司钦夜:“前两日。”
江药药想起前段时日槐倒是来过一次, 那次似乎是说是来给司钦夜送东西,大概就是来送这法舟。
乘上法器,江药药趴在舟边朝下望, 清风盈袖,看什么都觉新鲜有趣。
飞过青山如黛,村落如棋,景致渐次重复, 她倚在司钦夜怀里, 眼皮越来越沉。
如此困了便睡, 醒来同司钦夜闲话, 吃东西,虽并不颠簸,两日过去, 终究还是有些倦累。
路程过半,飞过一座城时,法舟忽然慢下来。
江药药疑惑看向司钦夜,“不是说还有两日吗?”
“燕京到了。”他说,“进城歇一日。”
燕京是如今的国都,也是天下最繁华的去处。
打从江药药小时候起,就常听玉烟镇上的人念叨“混得好不好,燕京走一遭”,谁家要是有人去了燕京谋生,那便是顶有出息的事,街坊四邻说起来,都要高看三分。她刚穿越过来时,也想过有一日定要去燕京看看。
江药药低头看脚下城池,城郭巍峨,街巷纵横,隐隐能看见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她如今却没有半点看热闹的心思,只觉其中定然掺杂神鬼无数,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不必歇,直接走吧。”江药药道。
法舟速度却未加快,似还有下降趋势。
江药药皱眉,司钦夜轻覆上她的手背,“不急,歇一晚。”
她平日爱逛闹市,吃酒楼,司钦夜自然明白她不是不愿,而是心存顾虑。
江药药自知拗不过他,不再推拒。
法舟落城外,二人入城寻了家客栈,时值暮色渐浓,窗外万千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屋内烛火摇曳,外头隐约传来夜市喧闹声。
药药裹着寝衣窝在被子里,发尾还湿着,司钦夜坐她身旁拿布巾一点点擦干。
一路飞驰,落脚之后反倒生出疲惫,她一动不动,发丝微微牵动,舒服得昏昏欲睡。
一股香味顺着窗户飘上来,肉类焦香混着孜然的食物香气,药药闭着眼睛,没忍住多嗅了两下。
司钦夜留意到她的小动作,“想吃?”
正是夜宵的点,闻到烧烤的香味自然嘴馋,江药药迟疑:“都这么晚了……”
司钦夜会意:“嗯,那就是想吃。”
江药药笑着睁开一只眼,司钦夜将布巾放下,起身去披外衫。
知他想出去给她买回来,江药药不想独自一人留下,坐起身软声道:“那我同你一起去。”
燕京在北方,比玉烟镇冷些,司钦夜给她披了件薄斗篷,牵她下楼。
客栈临市,出了门便是一条热闹长街,虽已夜深,城中仍是灯火如昼,花楼前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宵夜馄饨的,熙熙攘攘。
烤串摊子就在不远处,露天摆着几张矮桌小凳。
点完菜,他们找位置坐下,司钦夜提茶壶冲洗碗筷。
串烤好了,老板笑盈盈端盘过来,操着一口纯正的官话:“二位慢用!”
大概是风俗不同,燕京的烤串切得大块,江药药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偶然一抬头,与隔壁一黑袍男子对上视线。
那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药药眨眨眼,对方赶紧低头错开视线。
大概因为她没有绾发,看上去有些奇怪吧,江药药没在意。
司钦夜似也并未留意,把她爱吃的几串挑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盘里。
吃完宵夜,两人慢慢往回走,因未束发,江药药很不好意思,揽住司钦夜的腰,半藏在他怀里。
司钦夜走一步,她跟着走一步,便感觉他故意加快了下脚步,将她拦腰提起来。
故意捉弄她。
江药药一头散发更乱了,挣扎推他,“等下被人瞧见了!”
司钦夜按着她脑袋埋进他怀里,宽袖遮住她大半个脑袋,“这样就没人瞧见了。”
江药药脸上发烫,生怕真被人瞧见笑话,催促他快些回去。
回房之后,又是笑闹了阵,江药药正要去盥漱,忽响起叩门声。
“谁?”她疑惑询问。
门外未应。
司钦夜走过来,神色如常:“你先去洗漱,我去看看。”
看来他已知晓门外是何人,江药药害怕是有人来找麻烦,又看他平静自若的样子,心安定下来,点了点头。
目视她进了净房,司钦夜才推开门。
门口的黑袍男子一怔,随即摘了兜帽,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君上!”
那人正是方才邻桌那个男子,此刻伏在地上,因激动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属下曾有幸在青玄阎君的宴席上见过君上和夫人一面,方才还以为是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您!”
司钦夜漠然不语俯视他。
男子稍稍抬起脸,继续道:“君上有所不知,如今燕京全是神道之人,城中鬼魂已被清剿得所剩无几,那些道士和神官实在可恨……”
他滔滔不绝,语气愈发激昂,司钦夜淡声打断:“谁准你来的?”
那人愣住了,又重重磕下头,伏在地上咬牙道:“君上此时来燕京,定是为了惩治那群神道之人,属下愿献出全部魂力,为君上效犬马之劳!”
“我问,”司钦夜语调沉慢了些,又问一遍:“谁准许你擅自来此的?”
平静之下若暗流伏动,走廊落针可闻。
那人身影一颤,“是属下……属下斗胆……”
他说着膝行向前两步,癫狂般越发振奋:“属下只想为君上分忧,只要君上登高一呼,我等必定为君上血洗燕京……”
还未说罢,司钦夜蹙眉避开,耐心耗尽,一脚踹过去。
那人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檐柱下,发出一声砰然闷响。
“滚。”
司钦夜关上门,落下结界。
……
听见声响,江药药连忙从净房出来,见司钦夜神色无虞走过来,门外已无半点声响。
江药药:“方才那人……”
“走了。”
走了?方才那声响听着可不像“走了”。
只是想起方才模糊听见叫嚷着“诛杀鬼魂”、“道士神官”,江药药抬头看他:“是冥界的人吗?”
司钦夜:“无关紧要的人。”
江药药思索了下:“你不管吗?”
她如今慢慢都知道了,司钦夜在冥界举足轻重,他的声望,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敬畏。
他若想管,肯定能管。
江药药不会劝他,毕竟她未曾参与过他的过往,不了解那些恩怨,她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屋内静默须臾,司钦夜神色轻淡:“总归是那些事,不必管。”
江药药不再多言。
她从前总觉自己眼中的夫君和那些人口中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如今才懂,他或许只是累了。
但没关系,他想歇一歇,她便会陪他歇。
夜色缓缓。
舟车劳顿,江药药沾枕即睡,司钦夜揽她阖眼,相拥而眠。
翌日天明,司钦夜也未再提出逗留,早早出发。
云舟缓行,掠过城郭,往北而去。
一路人烟逐渐稀少,及至两日后,日头西斜,草色渐深,天际线愈发开阔。
江药药趴在舷边,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到了?”
“才进川南,还要再往里走。”
江药药哦了声,那也快了。
她打了个哈欠,司钦夜手落在她发间,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着,“睡会儿,到了叫你。”
江药药顺势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闭上眼,法舟如摇篮般晃晃悠悠,她很快小憩过去。
直到身子一轻,感应到被抱起,江药药睁开眼,刚要开口,看清眼前的画面,蓦然说不出话。
穹庐四野,碧浪连天。
天地苍茫,风起处,青草如浪潮层层推远,毡房点点散落。近湖如镜,嵌于草间,映流云缓缓。
司钦夜抱她下了法舟,立于其间,衣裙猎猎扬起。
连日赶路,青草凉气盈入肺腑,浑身舒爽。
江药药笑起来,往草色深处走,将储物袋里的团团放出来撒欢。
野花雏菊遍地,漫步其间如梦似幻,她衣裙飘飘,像误入其中的蝶。
司钦夜跟在她身后,兔子绕在两人身旁欢快四窜。
司钦夜忽然将兔子捉起来。
江药药:“让它溜达会儿吧,也不会丢。”
司钦夜看向远处,“有鹰。”
江药药顺着抬头,原本澄澈干净的天空真有鹰隼盘旋而来,连忙接过团团抱进怀里,摸摸胖兔脑袋。
走了一段,不远处牛羊成群,渐显牧人身影。
司钦夜带她往居住区走,不远处有一顶毡房,看起来比别的都大些,门口挂着块木牌,她不认识上面的字,但猜也能猜到是租赁或购置毡房的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走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火塘边,皮肤黝黑,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的痕迹。
司钦夜牵着她过去,那人已经站起来,用袖子把旁边的矮凳擦了擦,示意他们坐。
那人开口,语速不快,声音带着常年风吹的粗粝,说了一串,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从语气里猜,大概是问他们来历,要住多久之类。
司钦夜待他说完,开口:“要待些时日,买顶新的。”
江药药赶忙拍他的手,“买什么?租就行了。”
他们又不是要长住这里。
那汉子看上去是听得懂官话的,笑着又说了几句什么,指了指远处。
江药药云里雾里,望向司钦夜。
司钦夜侧下脸,对她道:“他说空毡房多的是,靠河边的能看到日落。”
江药药扬眉:“麻烦帮我们选个新一点的吧。”
那人听着,点点头,又问了几句。
江药药只望着司钦夜的侧脸,看他认真听对方说什么,而后耐心翻译给她。
从司钦夜口中得知,男人叫巴图,这一片毡房都是他家的,世世代代居住在北漠川。
巴图挑帘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同他们讲话,介绍毡房,分析他们居住的利弊,又牵了匹小马驹给江药药摸,小马驹舔她手心,逗得药药直乐。
河边的毡房比前面看的都要小些,背靠着一片缓坡,前面是开阔的草场,远处能看见羊群慢慢移动。
司钦夜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顶毡房上,摸了一下木梁,掀开门帘进去。
江药药跟上他,司钦夜蹲下又看了看火塘,“就这间。”
江药药环视一圈,没看出什么。
司钦夜解释:“这间木梁很新,不会漏风。”
草原风大,她怕冷。
巴图脸上带着笑,对司钦夜竖了竖大拇指,说这顶毡房木头是秋天从山上一根根砍下来的,毡子是他夫人亲手缝的,毡房暖和,白日能看见日落,夜里还能听见溪水声。
江药药面带感激笑道:“多谢你。”
巴图也笑了,冲她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懂,但能感应到,是在祝福他们。
司钦夜给巴图银钱,巴图摆摆手,又推回来,说了几句。
司钦夜执意给他,说先给钱是中原内的规矩,巴图笑着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揣进怀里。
江药药看着那双被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心下一暖,心想自己没有选错地方,她很喜欢这里。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跑来个小姑娘。
约莫七八岁,扎着一头细辫,怯生生地望着他们。对上目光,赶紧缩在巴图背后,过了片刻,又探出个脑袋。
巴图站在旁边,介绍这是他女儿,叫做其其格,译成汉话的意思是草原上的花。
江药药夸其其格可爱,小姑娘害羞,重新躲回巴图身后。
巴图笑着摸摸她的头,冲他们颔首致意,牵着女儿离开。
药药挑帘进了毡房。
里面格局简单,却是一应俱全,确应还未有人住过,地上铺的羊毛毯都是雪白干净的。
将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置放之后,空荡的毡房一点点被装填,司钦夜将被褥铺上,江药药蹲在一旁把团团放出来,任它去外面撒欢吃草。
她坐在木椅上四处环望,心道就是洗澡不大方便,得自己去外边烧水倒浴桶。不过司钦夜应有办法,倒也不必她操心。
司钦夜收拾好东西,非要与她挤在一张椅上。
他肩阔腿长,往那一坐哪还有自己的位置,药药只能坐他腿上,刚想起身,又被摁回去,“给我抱会儿。”
圈在她腰间的手却顺着她衣襟往里钻,动作熟稔地往上抚弄。
指尖捻过,江药药如过电,身躯轻颤。
这两日赶路,他顾念着她累,夜里只是抱着睡,什么也没做。
如今落脚松懈下来,毡房内是只属于他们的空间,氛围暧昧,难免勾起些别的心绪。
“等等……”江药药推他。
外头太阳还明晃晃的,草原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经过。
司钦夜停住,低头看她,“等什么?”
药药皱了皱眉,心道他明知故问,却还是羞赧道:“等晚上。”
司钦夜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那只手仍在她衣下轻揉慢捻,靠在她耳畔低声问:“这回要几次?”
江药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红:“你……”
司钦夜不语,只是看着她,眸色幽晦。
药药被他看得心虚,说起来,此事还是因她而起。
之前为了进神识,她有时不甘心,会主动要求,司钦夜后来便也不克制了,时不时将她折腾到昏睡过去才罢休。
如今知道真相,她悔不当初,然有口难言,平日里只好能躲则躲。
眼见他眸底笑意渐深,江药药在心里推敲该如何应答,外头忽响起脚步声。
巴图的声音隔着毡房传来,用生涩的官话问他们在不在。
江药药如蒙大赦,将散乱的衣襟合上,赶紧挣着从司钦夜腿上起来。
环住她的那只手臂却没松,司钦夜将她带回来,慢悠悠道:“还没回答我。”
这人怎么这样?
江药药恼了司钦夜一眼,又怕他真不肯放,被外面的人察觉端倪,只好靠在他耳畔小声道:“等晚上…晚上告诉你。”
司钦夜没动作,江药药又柔柔唤了声“夫君”。
他终于松手,替她把衣襟理好,耳边碎发拨到耳后。
端详一眼,满意拍下她的后腰:“去吧。”
江药药起身开门出去,若无其事笑着同巴图招呼。
巴图提着铜壶,笑咧咧地举了举壶,同她热情说话。
江药药听得云里雾里,正欲求救司钦夜,忽听巴图顿了顿,用蹩脚的官话说:“过两日,祭神。”
江药药一愣:“祭神?”
巴图又笑着比划,“所有人都去,神会赐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司钦夜还姿态闲闲倚坐着。
江药药瞪过去一眼, 司钦夜像没看见,慢条斯理抚袖口。
巴图还在笑着同江药药说话,如鸡同鸭讲。
她只好笑着点了下头, 又朝司钦夜使眼色。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片刻,司钦夜这才起身慢悠悠走过来,为她解释:“北漠川世代信奉草原古神, 与如今神道并非一脉, 这里每年入夏都会举行祈福祭典。”
知晓与那些神官并无关系,药药这才松了口气, 顿了顿, 又听司钦夜道:“他问你喝不喝奶茶。”
奶茶?
听见久远词汇,江药药茫然点点头。
见她应了, 巴图正想进毡房,往里看了眼, 面色犹豫。
毡房内已摆上他们的东西,收拾整理得井井有条,比草原上的原住民家里还要温馨整洁, 贸然进入,显得冒昧。
江药药看出他的顾虑,先一步开口:“请进。”
巴图便笑着点点头,跟着进入毡房。
将铜壶放在火塘上热着, 江药药新奇地看着他在木碗里敲锤茶叶和粗盐, 最后倒入滚烫的羊奶, 浓郁的醇香瞬时逸散。
巴图将碗递给她, 笑着对她比了个喝的手势。
江药药接过来抿了口,羊奶醇厚,茶香浓郁, 却混着盐粒的咸香。
她素来吃不惯咸甜口,顿了下,还是朝巴图弯眼笑,认真夸道:“很好喝。”
巴图笑得愈发高兴。
江药药又捧场低头抿了一口,微微蹙了眉,司钦夜已自若将她手里的半碗奶茶接过去,就着她喝过的位置,将剩下半碗慢慢饮尽。
晚饭是在牧民自家经营的小饭馆吃的,饭后,两人绕着河岸走了一圈。
夜色渐沉,在毡房前望着漫天星河,听司钦夜给她讲天象星系,直到夜里渐凉,回到毡房内,药药脱了外衣勾着腿趴在榻上看话本。
如巴图所说,夜里草原静谧,毡房内只能听见隐约的溪流声。
司钦夜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提着木桶,挽起的袖子上溅上些许水珠,桶内冒着热气。
江药药瞥过去一眼,诧异于他居然没用法术,分明抬抬手就能做到的事,竟还真去外面起火给她烧洗澡水,不嫌麻烦一桶桶打进来。
洗完澡,药药窝在被褥里心绪流转,犹豫等下要不要找借口逃过去,她若说不肯,不适,司钦夜绝不会不顾及她。
可想想,也隔了好些时日没做过那事了,她其实并非不想,只是知晓到最后,多多少少会有些失控……
她瞄了眼旁边,司钦夜正在擦头发,只披了件玄色外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衣襟敞着,手臂抬起时,外衫又荡开几分,腰腹线条随着动作微微绷紧,肌理在昏黄烛灯下投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药药视线没忍住下落,见裤腰之上,腹肌两道若隐若现的沟壑顺着小腹向下延伸……
司钦夜有所察觉地看过来。
对上目光,江药药迅速移开视线,翻了个身,闭眼装睡。
……
草原星河低垂,朔风卷地。
毡房内烛影摇红,衾枕凌乱。
鬓发散乱间,江药药两只手腕被一道冥力缠住,桎梏在床头。
司钦夜俯身下来,气息落在她颈侧,
她偏头想躲,身子一颤,喉间溢出声,手指也跟着蜷起来。
直到她开始求饶,声音细细软软的,一句一句缭绕在旖旎潮热的房内。
他听着应着,动作却半分未停。
江药药渐恼了。
“骗子……卑鄙……”
她骂他,声音带着颤。
喘息相闻,司钦夜吻住她,与他动作不同,那吻很轻,像是安抚,又像是要封住她的言语。
江药药气得咬他。
他也不躲,任她咬,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动作却比方才更重几分。将她手拉下来,与他红绳紧缚,十指相扣。
帐外风号,帐内春深。
不知何时,江药药忍耐不住松了劲,飘忽如坠入渺渺云雾。舌尖也软下来,轻轻抵着他的。
司钦夜喉间微动,像是笑了,从她身前跪起身,手指顽劣伸进她无意识微启的口中,不紧不慢在她唇间滑弄。
江药药视线变得朦胧,只见他沉黑眼眸映着她的影子,意识便像是被浪潮打翻的一叶扁舟,沉入黑暗。
在无知无觉的混沌里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如白月飘渺,隐约浮起一点灰蒙蒙的光。
身上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浑身都发着软。
萧瑟的风掠过鬓畔碎发,意识慢慢聚拢回来时,江药药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灰暗废墟。
怔忪片刻,想起是有好些时日没进神识里来了。
朝前走着,忽忆起司钦夜方才的恶劣行径,江药药越想越气,恨恨低嗤一声:“骗子!”
走了几步,愠恼地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
“混蛋!”
她恶狠狠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散开,被风吹得零落。
“欺负人上瘾了是吧?还笑?真是……”
她一时卡壳,不知道怎么骂他好,憋了半晌,咬牙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骂谁?”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江药药猛地转头。
几步开外,一道清瘦身影站在那里,玄衣孤峭,微微侧着头,像在辨认她的方向。
江药药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没……”她心虚地清咳两声,小声道:“自言自语罢了。”
玄衣少年隔着废墟与江药药遥遥相对,身影未动,片刻,声音低且轻:“你究竟是谁?”
江药药惊讶。
从第一次来这里到现在,从来都是她追着神识里的司钦夜说话,他要么沉默,要么简短地应一两句,像这样主动开口问她,还是头一回。
江药药一扫火气,快步走到他身前,仰头轻快道:“我叫江药药。”
“江……药药。”
他轻轻念了一遍,声音如山泉潺潺,带着清哑,顿了顿又道:“我不是问你名字。”
他念得生涩,药药心下新奇,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我就是我呀,你还想知道什么?”
少年不说话,唇弧微抿。
沉默间,药药发现他脸上又脏了,和初见时一样,沾了尘,和血污混杂在一起。
那些源源不断出现在这里的幻象会一直让他受伤,把他弄脏,让他洗干净是治标不治本。
她环顾四周,才想起往常他不都是坐在那个楼顶上吗?
脑中闪过猜想,她惊喜道:“你在等我吗?”
她语气里的喜悦太明显,竟让人一时有些不忍否驳,司钦夜蹙了蹙眉:“不是。”
“那你方才站在这里做什么?”
“路过。”
“哦。”药药忍住笑,拉拉他的袖子:“这里风大,别站这了。”
被袖间轻柔的力道牵引,驱使着司钦夜跟上她。
掠过荒原,江药药转眸,目光落在他蒙眼的黑布上,忽然想起什么。
“我的发带呢?”她问。
司钦夜仍是沉默不语。
江药药皱了皱眉。
不会吧?被他丢了?
现实中的司钦夜,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是她的都会妥帖收好。虽然只是随手解下来的发带,可那也是她送给他的,他竟一点也不在意?
她正垂首不悦,司钦夜忽然伸出手——
红色的发带缠在他手掌间,如绷带般裹缚,颜色依旧鲜红,几乎不染尘垢。
“你的东西。”
在江药药怔愣的目光下,司钦夜一圈圈解下发带,递过来,“日后别再来找我。”
江药药停下脚步,木然望着那条发带,没有接。
她以为他主动问她,是对她放下防备了,刚还在高兴他留着她的发带呢,眼下竟还是要将她推开。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委屈还是愠意,或是两者都有。
江药药别过脸,没好气道:“你不想要就丢掉吧,不必还给我。”
司钦夜沉默握住发带,垂下手臂。
江药药瞥他一眼,小声嗔怪:“就这么想赶我走?”
司钦夜审视般反问:“你为何不怕我?”
江药药知道他说的是上次他被万鬼寄身,露出那双没有眼瞳的漆黑双目。
她轻快道:“你不说我是鬼吗?我为何要怕?”
司钦夜:“你不是鬼。”
她出现在神识的形态虽像鬼魂,仔细探查,身上却无半分鬼气。
江药药哼笑两声不说话,牵着他继续走,风吹起她肩后的发,丝缕拂过身后人的手腕。
片刻过后他又开口:“你从何而来?”
他今日问题似乎格外多,江药药回头瞧他一眼,不答反问:“怎么?你想和我一起离开吗?”
“……离开?”
“是啊,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司钦夜沉默一瞬:“十方世界,不过栖身之所,并无何处不同,也无何处可去。”
听见这样悲观透彻的话语,江药药不服气道:“当然不一样!你是觉得去哪都没意思,可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没意思?”
司钦夜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又像在笑她的天真。
笑容渐渐敛去之后,他淡淡开口:“你若能杀了我,我自可离开。”
江药药惊异地转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打量,竟不像在开玩笑。
她沉思一阵,若是将神识里的司钦夜杀死,那一段回忆或许真就再也无法找回了。若是让现实中的司钦夜记起些回忆,这里大概也会随之变化。
江药药皱眉思索,知晓他想起回忆,也许会痛苦,甚至可能打破他们如今的平静生活。
可她没办法无视这一切,她必须知道真相,等那一日真的到来,至少她还能陪他一起面对。
药药正欲再说什么,耳边忽静下来,她下意识低头。
脚边裂开的石缝里,不知何时渗出一缕漆黑。
起初只有细细一线,顷刻间,黑色像活物般迅速蔓延,远处也传来一阵诡异的窸窣声响。
废墟深处似乎蛰伏着什么东西。
她还没反应过来,地面沥青般的东西不断溢出,黑色流动的物质一圈圈漫开,密密麻麻从地面冒出……
江药药头皮一麻。
他神识里怎么老出现这些密恐患者看一眼就会晕过去的鬼东西?
她一把拽住司钦夜的手腕,拽了一下,他站着没动。
眼见那些粘稠的鬼影成形,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来,江药药急得跺脚,两只手一起拽他:“你傻了?跑啊!”
她拽着司钦夜望废宫深处跑,鬼影在后面追,她顾不上回头看,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死死牵着司钦夜,四寻有无藏身之处。
忽见不远处有一片荒废的假山,隐约可见其间的洞隙,江药药拉着他连忙冲进去,低身往假山的洞里钻,又压着司钦夜的肩膀催促道:“快,快进来!”
这处狭隙刚好容纳他们二人,掩映躲藏在重重假山之间。
江药药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声响,一动也不敢动。
司钦夜同她相对而立,离得近,她剧烈起伏的胸口甚至快要贴上他的,浅浅呼吸缭绕在他颈侧。
他稍稍朝后避开,江药药勾住他颈后,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别动!”
她朝外警惕地望了一眼,外面那些声音像是渐渐远了,流动的黑色不明物体也没有扩散到此处。
药药松了口气,这才缓过来嗔怪瞪向司钦夜,“那些东西追过来,你不跑的?”
想起上次他被那些鬼物折磨的痛苦模样,江药药心里又气又酸,嗤道:“人家都说下雨不知道往家跑的是傻子,我看你也差不多……”
山洞里昏暗逼仄,江药药说话的气息一下下拂过司钦夜下颌,她却不觉有异,整个人软绵绵靠在他身上。
司钦夜避无可避,微微偏过头。
她说话的语气,顺口的玩笑,自然而然毫不设防的亲昵,如做过千百遍般熟稔,好像他们本就该是如此。司钦夜忽然浮起念头,她的态度,说话的语气,全然是在对待另一个人。
他沉默片刻,出声:“此地已荒废数百年,你是如何来此的?”
江药药眨眨眼,他又在问她问题了。
果然也不是毫不在意的嘛!
她暗喜还没两息,他又冷然问:“目的为何?”
江药药张了张嘴,又闭上,原来是觉得她居心叵测……
她还不清楚眼前的人知不知晓此处是幻象,如果贸然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一个被困在记忆里的人……他能接受吗?
她不敢赌。
江药药思忖片刻:“我只是想认识你,和你做朋友。”
“朋友?”
“是啊。”
他垂下眼,看向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从方才跑进来就不曾松开。
“既称朋友,也该有分寸。”
江药药悻悻松开他,小声嘀咕:“那还不是因为情况紧急嘛。”
司钦夜沉默瞬,语气里带丝不易察觉的较真:“我是男子自无妨,可你不该如此轻率。”
江药药愣住,无语涌上心头,不由暗叹:要是把他这死脑筋的君子风度分一点给如今的司钦夜该多好!
忍不住撇嘴:“我又不在意,你这么古板做什么……”
司钦夜像被她这毫无羞耻的态度所震,语气也重了几分:“你当真不懂,还是对旁人都是如此?”
药药不悦辩解:“我哪有对别人都这样?我只对你这样。”
少年明显怔住,指节无意识收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黑暗中,药药料想他此刻定然又是一副别过脸去,抿唇不语的克制神情。
她弯了弯嘴角,眸中闪过狡黠。
好一个风水轮流转啊!现实中的司钦夜那般恶劣不饶人,如今七百年前的他送上门来让她欺负……
江药药故意踮脚往前凑了凑,便感应到相贴的紧实躯体又僵了一分,几乎下意识后退,身后却已是石壁。
她暗笑着贴在他耳畔:“你紧张什么?”
笑语拂过耳畔,少年喉结轻滚。
江药药歪了歪头,两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司钦夜微微低头,黑布遮住双眼,她却莫名觉得,他正在注视她。
但很快,他又偏开脸,警告冷冷响起:“离我远点。”
江药药眨眼:“我若不呢?”
压迫感使两人呼吸交错可闻,他隐含危险轻声:“我会杀了你。”
江药药愣了愣,忽地扑哧笑出声。
分明一碰就僵硬,一逗就脸红,竟还故作凶狠威胁她……
仔细想想,比起初见时了无生趣的封闭状态,他如今会对她好奇,还会吓唬她,同她讲什么礼义廉耻,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算了,不逗他了。
江药药一矮身,轻巧钻出山洞。
作者有话说:
小狼崽·夜(脸红):我会杀了你。药药:嘿嘿,好可爱这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48章
回头看了一眼, 山洞幽暗,司钦夜仍在里面。
江药药探出半个脑袋朝山洞里望,少年这才缓缓低身出来。
行于荒芜之中, 药药背着手走在他身侧,裙角翩迁,脚步轻快。
她心情很好, 轻轻偏着脑袋, 目光毫不避讳在他侧脸流转。
似也习惯感应她直白的目光,司钦夜未再偏头闪避。
沉默间, 江药药随口问:“这宫城里从前都住着谁啊?有你的亲人吗?”
他未语。
江药药继续问:“那时候的事, 你都还记着吧?”
司钦夜脚步停住。
江药药也停住,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他。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 她便对七百年前的事格外关心,屡次问起。
“你总探听这些做什么?”
药药撇撇嘴, 他防备心很强,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
“不是说做朋友?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了解的嘛!”顿了顿,软声软气道:“你也可以问我呀, 我都会知无不言的,比如我小时候的事,有什么爱好,做过什么糗事……”
司钦夜:“……不必。”
言罢, 加快脚步甩开她。
江药药小跑几步跟上, “同我说说嘛……”
余光内闪过一抹艳色, 她忽然顿住。
灰蒙蒙的废墟里皆是荒草, 枯木,可不远处那一株枝头竟缀着几颗杏李大小的殷红果实,在晦暗的色调下异常醒目, 灼得人移不开眼。
江药药连忙拉住司钦夜,指了指那处:“你快看,那是什么?”
司钦夜朝着她指的方向转过脸,默了下,缓缓道:“龙鳞果。”
“龙鳞果?”江药药思忖半刻,“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龙鳞树只生长在灵川”,司钦夜道。
见他此时竟肯耐心答复他,江药药不自觉靠近几分,追问:“那结下的果子能吃吗?”
许是忆起往事,司钦夜似陷入回忆,语气悠渺:“龙鳞树年份不足不堪食,但可酿酒。”
“酒?叫什么?”
“忘归。”
江药药仰头,笑着调侃:“忘归?喝了就忘了回家,看来这酒喝不得。”
司钦夜唇角轻扯,“是饮后不愿归。”
江药药愣了一下,他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不由疑惑:“你说龙鳞树只长在灵川,灵川是什么地方?”
风吹过,缀在凋敝的枝叶间的红色果实轻轻晃动,仿若无声召唤。
司钦夜:“我的故乡。”
江药药胸口微微一颤。
她想起云昊说过的那些话,疑声:“你故乡不是在成煌国?”
司钦夜不再言语,微微侧首。
那双被蒙住的眼睛对着她,分明是看不见的,她却觉得有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知自己问得太多,引他防备,江药药撇嘴转过身,“我就随便问问嘛,这么警惕做什么?”
说罢,兀自转身朝那棵龙鳞树走去。
几颗红果缀在枝头,引人采撷,她仰头踮了踮脚,指尖堪堪擦过最低的那颗,还是差了寸许。
江药药回头,朝司钦夜勾手,手拢在唇畔,朗声:“阿夜,过来!”
司钦夜立在原地,不为所动。
江药药提声催他:“过来呀!”
司钦夜犹豫一瞬,也说不清为何,如同身不由己的召唤,朝她走去。
走到树下,江药药提起裙摆,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他肩上,“你抱我上去,我摘两颗尝尝。”
话刚出口,两人皆愣住。
“那个……”江药药赶紧松手,指了指树上,讷讷改口:“我是说,你帮我摘两颗尝尝。”
她虽有所克制,但态度寻常,仿佛叫他做这些事再天经地义不过。
司钦夜抬臂,信手捻下一串。
江药药揪一颗在袖上擦擦,放进嘴里。
好酸!
浆果的酸味直冲天灵盖,江药药眉头一皱,没吐,硬撑着仰头对司钦夜笑笑,又摘了一颗,眼底闪过促狭,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莹凉的果子抵在唇上,司钦夜没有张嘴,只是伸手接过。
江药药见他捏在指间,坏心眼引诱道:“快尝尝,很好吃的。”
便见他放进嘴里缓慢嚼了嚼,神色却无半点波澜。
江药药狐疑盯他:“好吃吗?”
司钦夜微点下头。
江药药:“?”
难道他那颗不是酸的?
江药药又挑了颗最红的塞进嘴里,咬开汁液的瞬间,腮帮子酸得发颤,赶紧转身吐掉。
酸涩仍在唇齿间未散,江药药拭去泪花,将手里剩下的几颗狠狠丢在地上,瞪向司钦夜:“你嘴巴坏掉啦?这么酸你吃不出?”
司钦夜唇畔笑意若有若无。
江药药一愣,他在此处这么多年,怎会不知这棵树上龙鳞果的滋味,难怪刚才二话不说就摘给她,原来是故意整她。分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将计就计,害她又多吃了颗。
真讨厌!
若是现实中的司钦夜,定会早早提醒,不会让她乱吃。
江药药目光又落回他脸上,颊边的血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她捏着袖子抬手去擦,带了点报复的粗暴。
她动作太快,司钦夜一时竟忘了躲避,任她蹭擦完才后退两步,蒙眼的黑带下眉头轻蹙,“做什么?”
见他几分失措,江药药解气笑道:“脸上脏的,给你擦擦。”
司钦夜:“这也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
江药药笑眯眯理直气壮:“对呀。”
便见司钦夜倾刻转身而去。
江药药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眨眨眼。
莫名其妙!明明是他先给她吃酸果子她才报复他的好不好?
她捏了袖子暗骂,走就走,谁稀罕!真当她没脾气?
漫无目的走了会儿,江药药找块石头坐下,气鼓鼓看着不远处的废墟。
真是不知好歹,居然直接丢下她,那她还留下来做什么?
天色似乎又暗了些,若是出去了,下次再进来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还没准确掌握进入神识的方法,也并非每次都能来到这里。
思来想去,江药药轻叹口气,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她没走出几步,便发觉天色在逐渐变暗。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此刻如一层层暗纱笼下,几乎要看不清前路。
这里又不是真实世界,难道还有昼夜之分?还是说又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要出现了?
江药药脚步稍缓,警惕留心四望。
不远处闪过一点摇动火光,江药药心头一喜,朝那处奔去。
走近才发现并非司钦夜,而是一群人,有手有脚,穿着粗布衣衫,不似鬼魂,倒像是一众普通百姓。
这片神识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那处人头攒动,不知围在一起做什么,江药药好奇地快步靠近,正要开口询问,看清的那一刻,瞳孔猛然收缩
——人潮中心躺着一具鲜血淋漓的残躯,四肢抽搐,却已被撕开皮肉。
聚在前排的几人正在埋头啃噬,满脸是血,双手粘着鲜红碎肉;后排的百姓虎视眈眈,眼中皆是贪婪凶光,说是人,更像一群未能餍足的凶兽。
江药药脑中“嗡”地炸开。
这神识里的场景堪比恐怖片大全,居然连丧尸都有。
她捂住嘴,一边小心翼翼后退,倏然踩中一节枯枝。
窸窣动静惊起一旁抱着布偶的小女孩注意,那女孩木木地看向她,随即,那群人齐齐转头朝她看来。
江药药:……还真是丧尸片走向。
她提起裙角,拔腿开跑。
神识里的鬼物似乎都害怕不是都害怕那枚环戒吗?今日怎么没用了?
她摸向胸前,空空如也,忽想起是睡前洗澡摘下,忘了戴上……
江药药绝望地闭了闭眼,即便知晓自己不会真的死,顶多被这群怪物抓住强行抽离神识,但此刻依旧有种玩逃脱游戏般的恐慌。
身后那些怪物一时半会没追上她,隔着一段距离,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江药药气喘连连,正欲回头看,忽然,一道寒光擦着她耳边飞过。
“嗤——”
一柄短刃直直扎进追在最前面那人的面门,刀身穿透颅骨,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不止。
前方晦暗雾气中,渐渐现出一道修长的黑影轮廓。
江药药悬在空中的心刹那落了地,涌起委屈,朝那道熟悉身影奔去。
司钦夜也迈步,朝她走来。
江药药几乎要掉眼泪,张开手臂,想扑进他怀里。
快要触及的那一刻,他似乎顿了下,随即从她身边越过。
江药药扑了个空,保持着伸臂姿势愣在原地。
“?”
她回头,司钦夜背对着她,一步步迎向那群行尸走肉。
第一人扑至面前,刀光一闪,血线缓缓绽开,尸身倒地,鲜血喷涌。
少年弯腰从方才那人的头颅拔出另一柄刀,反手刺进另一人的心口。
双刀交错,刀光闪烁间,头颅飞起,鲜血如雨,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刀刃入肉的闷响,尸体倒地的声音。
最后一人扑来时,被他一刀刺入咽喉,一脚踹开。
四周陷入静寂。
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中,刀尖滴血,玄衣被血浸染,脸上也溅上血迹,蒙眼的黑带却还干净,端正系着。
风吹过,血腥味弥漫。
江药药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往日司钦夜即便动手杀人也不会让她看见,如此亲眼直观,还是第一次。
神识中的司钦夜尚无冥力,全凭身手和熟练技巧。
江药药心情有些复杂,他便是这般,度过了七百年?
朔风卷地,大夜弥天。
司钦夜偏过头,面朝她的方向,暗光下只见一道黑色剪影,高束的长发随衣裾飘动。
“还不走?”声线低冷,听不出情绪。
江药药远远看着他,也觉得疑惑。
是啊,为何这次她待了这样久还没有被抽离出去?
她想起上次在自己神识的场景,若神识主也在神识之中,只需一念便可离开,也可结束神识幻境。
此处续存了数百年,大概是因为司钦夜从未进入过这片神识,也并不知晓这里的存在。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奇怪,他怎会探察不到此处?
难道,这片神识是不依存本体独立存在的?
如同被割弃之物。
她半晌不语,司钦夜只当她是被这幅场景吓着,收刀离去。
“站住。”江药药蓦地出声。
司钦夜身形一顿。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江药药的声音吹得清散:“你问我为何还不走,难道不是你不想让我离开吗?”
她早该察觉的,她每一次被迫从神识抽离,都是因为此处的少年司钦夜不愿让她窥探更多。
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是他在驱赶她。
可这一次不同,她待得比任何一次都久。
他不想让她走。
司钦夜未回答,提步往前,灰色的天穹似要倾压下来,将他孤峭身影吞进荒芜里。
江药药抬脚跟上去,皱眉:“你能不能别老回避我的问题?”
司钦夜跨步行在血迹蜿蜒的残砖断瓦间,江药药提着裙角跟在他后头,小心翼翼踩着他踏出的脚印,口中碎碎念:“你明明也不想让我走,不然你为何来救我,你若……”
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住。
江药药只顾着看脚下,直到额头不期撞上他后背,疼得她冷嘶一声,话头止住。
“我如今孑然一身”,沉然间,司钦夜声音传来,带着些许困惑:“你这般执着,究竟想得到什么?”
江药药深吸一口气,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我说了,我不想得到什么。”
她说只是想同他认识,做他的朋友。
司钦夜同她对峙片刻,漠然道:“我亦同你做不了朋友。”
江药药:“为何?”
“不需要。”
“……好吧。”
司钦夜绕开她继续往前走,江药药不甘心跟上去:“那你需不需要女朋友?”
司钦夜:“有何分别?”
江药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斟酌词措解释道:“女朋友就是可以和你成亲,日后做你妻子的那种。”
空气僵寂。
江药药兀自继续同他商量:“如今你还不够信任我,所以那就先当我是你女朋友好了,我们先好好互相了解一段时间如何?”
默然片刻,司钦夜轻笑出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所以,你也是很多人的女朋友?”
江药药瞪大眼睛:“你瞎说什么?”
什么叫她是很多人的女朋友?
江药药越想越气,忽见他腰带撕裂一块,洇开一片深色。
“站住!”她快步跑过去拉住他,“你受伤了?”
司钦夜下意识想挣开,绵软的手掌却不容置疑覆在他腰间。
血顺着衣袍渗出,沾湿她的指尖。
裙摆撕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江药药撕下裙摆后折叠成条,蹲下身往他腰间缠,手指从腰后绕过去,收紧,动作熟练。
司钦夜低头,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触碰,一下一下,轻缓柔软。
一个人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被触碰是什么滋味,久到以为那些情感和体会都不再属于他。
可此时他竟恍然觉得,数百年的时光竟都比不上这一瞬难熬。
说不贪恋是自欺欺人,可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司钦夜忽然开口:“你想留下来?”
江药药动作微顿,继续给缠好的布条打结,轻声道:“我没办法留下来。”打好结起身,“但我会常来的,不会留你一个人。”
“可怜我?”
“不是。”
司钦夜偏了下头,唇角缓缓轻勾,“那便是将我视作另一个人。”
江药药讶异他会这样说,“不是另一个人。”
顿了顿,她叹息:“你其实知道的对不对?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司钦夜抬首,蒙眼之下的面容苍白清隽,缓缓轻渺道:“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江药药拾起他的手握住,想将自己掌心的温暖分给他一些,“当然有分别,你放心,我会救你,带你离开这里。”
司钦夜忽然垂首笑了。
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在荒芜废墟里竟显得几分清寂悲凉。
笑声渐止,他缓缓扯下蒙眼的黑带,抬头看向江药药。
眼中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如可吞噬一切的深渊。
“救我?”他盯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带几分冰冷嘲讽:“你要如何救我?”
江药药脊背一凉,失神愣住。
他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司钦夜同她对望,等着她害怕、后退。
可她没有,眼眶虽一点点泛红,却仍是坚定认真地望着他。
司钦夜靠近江药药,一字一句道:“于一心求死的人而言,杀了他,便是救他。”
江药药努力平静道:“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会好起来的。”
司钦夜笑道:“好起来?你是说变成怪物吗?”
江药药拧眉,提高声调驳斥:“不是怪物!你会变得很好,特别好。”
“你会在无人知晓的小镇里娶一个凡人女子,你们成亲后,一直住在镇郊的小院里。”
她缓缓吸了口气,继续道:“你会为了她学做饭,把菜谱都记在册子上,她爱吃什么,你都记得。”
“ 你第一次煮粥,把锅烧糊了,她笑了你好几日。”
“你会学着替她挽发,第一次梳歪了,可你第二次就会了,后来每日晨起你都会把她睡乱的头发梳好。”
“她赖床不起的时候,你会一个人去院子里浇花,那些花都是她喜欢的。”
江药药擦掉没忍住滚落的眼泪,愤愤嗫嚅:“你舍不得留她独自在这世上,也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她甚至带着些许埋怨,像是在责怪他和她口中的另一个他不一样,是想始乱终弃,是想将那个虚构出的妻子一个人丢在世上不管不顾。
司钦夜安静听她说完,沉凝半刻,忽又笑起来。
“你既想骗我,为何不编得像样些?”他缓缓道:“还是你平日只看这种无聊的风月话本?”
江药药红着眼睛盯着他,压抑的委屈一点点涌出。
听见克制的抽泣,司钦夜笑意敛去,一时无言。
荒芜的废墟里万籁俱寂,只回荡着她轻微的抽泣声。
司钦夜像被什么无形束缚住,攫住呼吸。
他在此间见过无数幻象,数百年来哪怕被逼到绝境,也从未失去过理智。
直到她出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疯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幻象——一个会毫无防备一次次靠近他,同他聊天,对她撒娇的女子。
可她太鲜活真切,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不是幻象。
他看不见她的长相,却能感受得到她身上不知世间险恶的天真明媚,是被宠纵娇惯长大的女子才会拥有的。
这样的姑娘,应会有很多人想留在她身边。
为何会站在这里?为何会对着他哭?
司钦夜喉结微动,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慢慢松开。
他抬起手,微凉指尖试探伸出,鬼使神差竟想拭去她的眼泪。
“你手上有血……”
江药药蓦地开口,带着哭腔的嗓音娇沓轻软。
司钦夜的手霎时僵住,停在半空,指尖离她的脸不过一寸,不知该往哪放,没有干净布料可以擦,也不能碰她。
他微微垂眸,慢慢收回手,声音低涩:“抱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绵延无尽的墟地飘起细丝小雨。簌簌落在断壁残垣之上, 浸润荒芜的焦土,如同给这片死寂之地洗尘。
江药药坐在废弃宫殿阶前的门槛上,雨丝从檐外飘落而下。
她仰头望向如将倾轧而下的天幕, 忽觉这一幕像极末日,天地荒芜,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自她哭过之后, 司钦夜没再说过让她生气的话, 她要做什么都陪着,变得十分温顺, 药药抱着膝幽幽看他:“站着不累吗?”
司钦夜微微侧首, 犹豫一瞬,在她身侧空处坐下。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司钦夜肩头衣袍已被雨丝沾染,晕开几点深色。
雨声细密落在檐上, 瓦砾间,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无言听雨。
药药垂眼看着自己放在门槛上的手, 朝他的方向挪了挪,想牵他手,想了想,又忍住缩回来。
司钦夜蒙着眼面朝前方, 神情淡淡, 不知在想什么。
沉寂良久, 药药打破静默, 轻声开口:“你考虑好了吗?”
司钦夜微微侧首:“考虑什么?”
药药认真眨眼:“让我做你女朋友的事。”
隔着那条蒙眼的黑布,她都能感觉到司钦夜脸色僵了一瞬。
江药药不以为意低头玩手指,“没考虑好也没关系, 那你再想想。”
他静默了一会儿,沉声:“我无法娶你。”
语气里不带半分敷衍嘲弄,只是同她陈述一件无可更移的事实。
江药药语调很轻,却异样笃定:“你会娶我的。”
司钦夜侧头朝向她的方向,风斜吹过,携着雨丝往檐下钻,细细凉凉飘在她脸颊。
江药药下意识侧身往旁边躲,低头见他腕上缠着的一抹红。发带被打湿些许,颜色愈发艳明。
发带缠绕下的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指腹有薄茧。令江药药想起同他十指交握的触感,安心又温柔。
她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牵住他的手指。
司钦夜指尖微动,却没躲,任她握着。
见他默许,江药药胆子大起来,捏住他的衣袖,犹豫一下,倾身在他脸颊飞快亲了下。
像雨滴落在花瓣上,轻柔点落,一触即分。
司钦夜猛地愣住,如被施下定身咒,呼吸停拍。
檐外万籁俱寂,连风都止了,只剩下水珠从檐角坠落的声音,缓慢滴落在青石上,清脆如叩问。
江药药已松开他坐直身子,缓缓抬眼。
司钦夜脸上依旧无表情,耳廓绯意却将肤色显得更加白皙。懵愣的样子,不像是被亲了,倒像是被她打了一拳。
江药药本还有几分害羞,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被逗笑出声。
雨停了,晦暗苍穹此刻却透出一点亮,一寸一缕落在废墟上,落在两人身上。
如同长夜破晓,昼日将出。
江药药懒懒看向远处。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外头过了几更。
她忽然想起正事,过了这么久,她仍未能探听到他从前的记忆。
想着,江药药捏了捏手指,试探着开口:“你如今肯信我了吗?”
司钦夜神色尚未完全自然,避开她的灼灼视线,低声道:“我信与不信,于你而言有何区别?”
江药药听出他的无可奈何,笑盈盈道:“是没什么区别,无论你信不信我,我都会对你好的。”
司钦夜不再言语,知晓此时追问,她只会说出更令人难以招架的直白话语。
江药药胳膊撑在膝上,托腮望他:“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从前的事了吗?”
司钦夜沉吟一瞬:“何事?”
见他不再抵触,江药药扬眉,循循善诱道:“要不先说这里的事,譬如此处是哪里?”
司钦夜答道:“成煌国王都,承明殿。”
“那你父母呢?他们住在何处?”
江药药继续追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江药药心底一沉,有了不好的猜测,下一刻便听他道:“我未曾见过我父母。”
倒是忘了听云昊曾提起过,司钦夜成为帝师之前的身份,是亡国质子。
她眼底生出疼惜,歉疚道:“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
司钦夜淡道:“无妨。”
江药药想了想又问:“那你是被谁带过来的?”
“我师父,成煌国太傅。”
太傅。
是教导帝王和未来君主之人。
江药药点点头:“你师父都教你些什么?”
她打定主意刨根问底,司钦夜此刻竟也不厌其烦,耐心回答:“读书习剑,礼乐射御,同宫中皇子并无不同,也曾单独教习我阴阳五行之术,助我修道。”
单独教习?
江药药欣慰一笑:“看来你师父待你很好。”
司钦夜也扯唇笑了下,缓缓道:“当年成煌国中有一预言,‘紫微东耀,天命成煌’,钦天监观星推算出将有一子出世,可承天命,护佑国祚。”
他声线平平,如同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师父奉皇命携星斗罗盘寻至灵川,届逢灵川战乱,我父母皆战死沙场,他便将我带回成煌。”
江药药瞪大眼睛:“所以他教你修行,只是为了那个预言……”
“是为了让我配得上那个预言。”
“修道可窥天机诛邪祟,待我道成,便可入朝堂以道法辅君王,镇四方安黎民。他说,我既承天命,便当以苍生为念,修道是为护国。”
江药药心里一酸。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被从故乡带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从小背负着他从未选择过的“天命”。他的师父教他读书习剑,教他修道行法,可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日后能承天命护国。
护的,甚至还不是他自己的国。
她不知该如何问下去了。亲口说出这些沉重过去,于他而言太过残忍。
江药药吸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转移问:“你记得云昊吗?”
司钦夜:“即墨云昊?”
江药药忙不迭点头:“对,是他。”
“你认识他?”
江药药心虚:“也……不算,就是听说过。”
他沉凝一瞬,淡道:“他曾与我一同在宫中进学。”
云昊果然没有骗人,他们从前真的是朋友。
江药药朝他挪了挪,腿同他挨在一起,眸光晶亮仰头道:“那后来呢?你后来是如何成为帝师的。”
她脑中已浮现出意气风发的小少年披着长裘的单薄身影站在高台之上,受万民景仰膜拜的景象。
雨后废墟静寂无声,只有檐角偶尔滴落的水声落下。
司钦夜面朝前方,像在望向数百年前的远方。
江药药等着,心也跟着都悬起来。
他启唇欲言,刹那间,眼前一切如被风吹散的画卷,一寸寸变得模糊。
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将她往下拽。
熟悉的抽离感来袭,江药药来不及开口,便如同被坠往一片无边无际的刺眼白光里。
浮浮沉沉的混沌后,蓦然睁眼,丝缕晨光从毡房的窗隙漏进,斑驳落在被面上。
江药药望着毡顶,迟疑转头,身旁人正侧躺安静看她,眸目黑澈如洗。
脑中还悬着那个未出口的答案,她猛地坐起身,脱口而出:“你为什么醒了?!”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说出来了,他怎么偏偏在这时候醒了!
司钦夜缓慢眨了下眼,看她如同看一个说梦话的人,“怎么了?”
江药药暴躁地揉头发。
她在被子里扭动,司钦夜隔着被子拍拍她的背,“没睡好?”
江药药呼出口气,一把掀开被子。
虽未能打听出太多,也是颇有突破,她安慰自己:没事的,不急这一时……
司钦夜抬眸望她,眸底掠过一丝疑惑。
两人对凝,药药不由自主想起神识中少年被她亲懵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她俯身,在他脸侧轻轻啄了一下,拉开距离静静看他反应。
她这一系列反应实在算得上异常,司钦夜眸光微敛,不咸不淡瞧着她。
见他波澜不惊的老持神情,江药药心叹:果真是一点不一样。
神识里的少年司钦夜被她亲一下会害羞成那样,连牵手都会浑身僵硬,这七百年他是失去了记忆,但怎么会连这方面都像是换了个人?
司钦夜将发愣的她拉回床榻上,抱进怀里。
江药药顺势靠在他胸口,心底慢慢平静下来。
正神思恍惚,忽然感觉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不知何时滑了下去,长指勾住裤腰,将她亵裤往下褪。
脑中如有惊雷掠过,江药药大骇:“做什么?”
昨夜才陪他荒唐了大半宿,她这会儿腰腿还酸软着……
司钦夜抬眼看她,倒是十分坦然:“你不是想要?”
“我……”江药药脸上发热:“我什么时候……”
司钦夜确有其意:“你方才亲我。”
江药药:“……”
她往后躲,连忙辩解:“就是醒了想亲你一下,没有那个意思。”
司钦夜“哦”了声。
江药药把凌乱的小衣亵裤理好,推推他:“把衣服递我,起床了。”
司钦夜依言起身,赤着上身去给她寻裙衫,在包袱里找出套杏粉色的交领襦裙,挂在臂上朝她走来。
江药药目光不自觉向下,隔着薄薄的丝绢裤料,能清晰看到……
她面色微红,迅速移开目光,虽知也许是晨起的缘故,仍是警铃微作,起身自己接过衣服:“我自己来,你也快去穿衣。”
司钦夜在她低敛羞赧的眉目之间扫过,将衣服递给她,自己去一旁穿衣。
他穿了下装,套上中衣,才过来替江药药穿。
江药药默默看着司钦夜,如今的他成熟体贴,不需她说什么,他便都懂,什么都替她考虑得周全。
“阿夜。”
她唤了一声。
司钦夜轻轻嗯了声,蹲在榻边有条不紊地系她身前的衣扣。
“在我之前,你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
“没有。”
江药药放软声调:“有也无妨,我想听实话。”
“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司钦夜意味深长抬眼看她:“难不成是梦里有人同你说闲话?”
江药药哑然。
他还记得呢。
上次她问他这个问题,是因为云昊说从前有很多女子仰慕他。可这次不同,他只是觉得他同神识中的他有所反差,让她产生疑惑。
“真的没有?”她狐疑问。
“没有。”他顿了顿,问:“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江药药思忖一会,换了个隐晦问法:“假如七百年前的你遇到我呢,你若喜欢我,又没什么经验,会知道如何对我好吗?”
她眼睫忽闪,目光里隐含危险的光。
司钦夜听出话里弯弯绕绕的陷阱,微蹙了眉:“经验?”
江药药笑眯眯点头。
司钦夜平静:“遇你之前,七百年日日如是无有不同,何来经验可谈?”
江药药怔住,想起一开始,他确实同现在不一样。
他们刚成亲那会儿,他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只是在一旁观察她,她那会儿还觉得很怪,只以为他是还不习惯两个人的生活。
而今想来,是在一点点了解她,对她的好,也是慢慢摸索出来的。
他早忘了为人时的记忆,也无人会告诉他如何当个好夫君,可他一直在慢慢学,学做一个寻常人,学做她的夫君。
如今才明白,自己慢慢习惯的一切,于他而言,其实并非易事。
江药药鼻尖微酸。
给她穿好衣裳,司钦夜去披上外衫,系好腰带,去房角提了木桶,“我去打水,你饿了先吃点包袱里的东西垫垫,等洗漱好再一起出去吃。”
江药药垂下眼帘点头,不想让他看见的自己红了眼-
住在草原的日子像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一日一日,悠闲散漫。
几日光景,江药药学会了骑马,白日里都骑着巴图家那匹小马在草原里溜达,有时骑得快了,紧张回望,总能看见司钦夜骑马跟在后头,不远不近,让她安心。
平日里他们会去巴图家做客,巴图的女儿其其格会带着江药药一起去摘野花挤羊奶,教她做花环。
待玩得晚了,司钦夜寻她归去,迎着暮色回毡房,泡浴看话本,谈天说地,夜里早早睡去。
因是二十年一次的灾年,每月十五,草原上会举办祭神仪式,牧民们会一起围着族中的萨满叩拜祈祷,祈求神明保佑,驱灾避祸。
巴图邀请,起初江药药顾念着司钦夜的身份不愿去,司钦夜倒毫不在意,巴图信誓旦旦说起萨满可驱散一切邪祟,司钦夜听后像是罕有地起了兴致。
江药药思虑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也伤不到他半分,同他一道去了。
此处牧民严恪遵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白日放牧,夜里归家,一到傍晚暮色四合,原上往往已无人迹,十五月圆夜却异常热闹。
日头一落,草原燃起篝火,火光和沉下的落日将暮色染得暖红。
巴图家、邻家、还有远处几户的人家三三两两往那边聚拢。女人抱着毯子,男人提着酒,孩子欢快跑在前面。
江药药他们去时,篝火旁已围坐了不少人,巴图的夫人见他们来了,热情给他们倒杏子酒。
江药药酒量差,司钦夜替江药药回绝,巴图夫人便笑着让其其格给江药药倒了孩子们喝的果茶。
待夜色渐沉,火堆中央,脸上绘着图腾的老人开始在在火光下诵经。
“那是萨满。”勒苏在旁边小声同江药药说:“今晚要跳神,赶走灾祸。”
勒苏是巴图的大儿子,在西北边的镇上做过几年买卖,勉强能说官话,平日里很喜欢来找药药和司钦夜说话。打听他们从哪里来,问他们是不是像说书人口中那样,是家里人不同意私奔来此的。
难得有个会说汉话的北漠人,江药药挺喜欢同他聊天,只是司钦夜颇不给面子,每次不等她先开口,他便冷冷几个字把人家噎回去,江药药嗔他,他也不理。
仪式快要结束时,萨满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什么东西,往火里一撒,火焰颜色倏然一变,他低低地念着什么,围坐的牧民纷纷合了上去,声音汇成一片,沉沉浮动在夜色里。
江药药听不懂那些词,却也知晓应是在祈求上苍保佑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她也闭上眼,双手合十,诚心祈愿:
祈愿这片草原无灾无难。愿巴图一家平平安安。愿自己所珍视之人喜乐顺遂,再无灾厄。
知晓神明不会庇佑她的爱人,但她还是在心里一字一字地默念。
念给茫茫草原,天地万物。
……
仪式结束,牧民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又热闹起来。
空气中飘散着果酒的香甜,江药药忽然想起在神识中的司钦夜提起过的用龙鳞果酿成的酒。
她看向司钦夜,火光里的侧脸轮廓格外分明,斟酌片刻,如寻常般问起:“阿夜,你知道龙鳞果吗?”
司钦夜看她一眼:“是什么?”
江药药循循善诱:“是一种果子,据说拿来酿酒很好喝,酒名叫‘忘归’,你听过吗?”
司钦夜还未开口,旁边巴图的儿子忽然抬起头,拿着馕饼往嘴里塞,咧嘴笑道:“你们也知道这个?”
江药药讶异:“你知道?”
勒苏朝江药药挪了挪,用手比划:“那个果子是不是红的,很小,长在树上?”
江药药猛然点头,正要追问,司钦夜倏伸手,拿走她手里的茶杯。
她茫然抬眼,见他将勒苏稍稍拨开,十分自然在他们之间重新坐下,若无其事掸掸衣袍,将果茶递还给她。
“……”
她顾不上司钦夜的举动,伸长脖子看向勒苏:“你在何处见过?”
勒苏被司钦夜的举动弄得有些懵,隔着司钦夜对江药药道:“我小时候在北漠的沙漠里见过,听老人说那叫龙鳞果,可存活千万年,不过那果子是酸的不能吃,需生长千年果实才会变甜,金贵得很!”
江药药:“你可知如今哪里还有龙鳞树?”
勒苏想了想,伸手指向东南方向,“过了北漠草原,再往东南,有一片沙漠,沙漠中有一座城,老人说以前那里可繁华了,商队来来往往,卖什么的都有……”
江药药皱眉:“一座城?”
勒苏似在回忆那个名字,顿了顿才道:”好像是……叫灵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江药药心口一跳,眼睛倏然放亮,“灵川?”
作者有话说:
【现代狗血AU·误把少年版老公捡回家】江药药是业内出了名的工作狂。和丈夫结婚七年,感情一直很好,唯一的问题是——老公白天虽一副清冷禁欲、斯文持重的模样,晚上却像换了个人。今日醒来,药药扶着酸软的腰,暗暗发誓:今晚加班,打死也不回家过夜。……下午,她抱着咖啡从公司出来。公交站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大男人正低头看地图。皮肤冷白,黑发柔软,鼻梁高挺,侧脸干净得像校园里最受欢迎的学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礼貌又生涩地问:“你好,请问地铁站怎么走?”江药药脚步一顿。……迷路男大巧遇好心大姐姐?他家那位真是越来越会玩了,昨夜装醉,今天直接返老还童?可虽是一模一样的脸,他身上仿佛真的卸下那股游刃有余的从容,简直一副能掐出水来的青涩模样。药药迟疑半晌,将计就计,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对他展露明媚笑颜。……半小时后,少年站在家门口,迟迟没有进去。“姐姐……这里不是地铁站。”江药药脱下高跟鞋,回头冲他弯唇,“我知道。”“那为什么……”这演技……江药药都想给他颁个奖了。她笑道:“因为姐姐想带你回家。”少年被强行带进卧室,纯情得不行,羞愤如受惊狼犬:“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虽然我第一眼就很喜欢你,但……”话没说完,江药药已经把人推倒在床头。包臀裙勾勒出漂亮腰线,她单膝压在床边,俯身看他,“老公,你的演技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少年猛然僵住,抬起头时,满眼不可置信,“老公?”瞧这少年这副欲拒还迎的勾人模样,江药药只觉玩心大发,连昨夜的教训也抛之脑后,在他唇畔亲一口,“奖励你的。”眼前的老公青涩俊美,连生气时微微泛红的眼尾都精准踩在药药的审美点上,她还欲继续逗,手机忽然响了。来电备注:老公。江药药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察觉到不对劲,给他打电话的是司钦夜,那眼前的是谁?按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熟悉低缓的嗓音。“宝宝,下班了吗?”江药药:“……”她偷偷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少年也看见了手机备注,整个人都僵住,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委屈。电话那头还在说:“刚开完会,现在回家,晚上想吃什么?”江药药干笑,“都……都可以。”“好。”男人沉默一瞬:“五分钟到家。”电话挂断。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江药药轻咳一声,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捡错人了,刚想开口,少年垂眸的视线落在她手机上,“原来,你真的有老公。”江药药点头:“嗯。”“那为什么要带我回家?”江药药忽然生出罪恶感,轻咳一声,“那个,我先生快回来了,要不……”话没说完。少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也是你要亲我的,现在让我走?”江药药:“……”很快,玄关忽然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音。滴——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低沉温和的嗓音隔着卧室门传来。“药药?”房间内,江药药僵在原地。一个被她骗回家的少年版老公正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另一个与她结婚七年的丈夫,已经推门而入。(纯属虚构,作者深夜发疯产物)
第50章
勒苏被馕饼噎了下, 喝口果酒才缓缓道:“不过现在那片,已经没人敢去了。”
江药药搁下手里的茶碗,皱眉:“为何?”
勒苏说:“如今那处早成了荒漠, 风沙一起什么都看不清,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都出不来。”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可怕的传闻。”
“什么传闻?”江药药神色微凝。
勒苏看了看篝火中央的萨满, 神色颇有几分古怪:“灵川地界曾是古成煌的疆土, 大家都说那沙子底下埋着东西。”
“有去过的人说夜里能听见哭声,有的说能看见影子在沙丘上走, 传说是当年古成煌的冤魂……”
勒苏止了声, 目光带着劝诫:“总之那边不是什么好去处,草原上的人都绕着走, 你们千万别去!”
江药药心口一紧,瞥了眼司钦夜, 火光忽明忽暗,长睫轻覆,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神色无半分波澜。
那是他的故乡。
江药药眸光黯下,七百年前的他,想要的会是这样的遗忘吗?
待勒苏离开后,江药药望着篝火出神, 心想若是到了那里, 阿夜也许会记起什么。
司钦夜:“你想去?”
江药药闻言抽神, 偏头看他。
她分明什么也没说, 他怎知晓她想去?
江药药刚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勒苏都说了, 那地方就是片荒漠,她若坦白想去,难免引他怀疑。
她想了想,胡诌道:“我从前在医术上听说过龙鳞果,有些好奇。”
她这理由算得上牵强,司钦夜却没说什么,问:“想何时去?”
江药药愣了愣,知他应允,挽住他胳膊:“那边的鬼会怕你吗?”
司钦夜:“也许会。”
江药药软软靠在他肩头,“那就行。”
司钦夜宽慰道:“不必怕。”
江药药想起神识里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打打杀杀的总是麻烦些,万一你受伤怎么办?”
她知晓司钦夜很厉害,但总不愿让他涉险。
司钦夜摸摸她的脸,“我不会受伤。”
江药药哼笑着歪靠在他身上,抬头望星河。
夜色渐沉,轻云蔽月,星子缀满天幕,一如草原繁花点点。
她不时指着天上,问司钦夜那是什么星星,司钦夜同她望去,同她轻语。
人群散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待到篝火渐熄,江药药已在司钦夜怀中安然睡熟。
他低头静默看着她的睡颜,伸手轻轻托住她后肩,另一只手揽过膝弯,轻缓抱起,一步步走回他们的毡房。
因心中揣着事,翌日一早天色初亮,江药药便醒了。
虽只在此处待了不到半月,却已同大家熟络起来,若是离开,巴图一家定会前来相送,想到大家都心怀不舍的挥别场面,她心头涌起一阵空落。
她从来不擅面对分别,与其互相伤怀,不如只留下美好回忆就好。
江药药轻轻挪开司钦夜搭在她腰上的手,起身下床。
毡房里暗沉沉的,她借着毡顶的微光从包袱里讲自己带来的糖饼礼糕都拿出来,蹲在地上翻找还有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
肩头一暖,江药药回头,背后搭了件外衫。
司钦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四目相对,他俯身蹲下,“我来找,你先去穿衣。”
无需说什么,他已知她所想。
江药药点点头,捏着肩后的衣衫起身,“巴图家的女儿很喜欢吃我带来的那些糕点,除此之外,你看看还有没有能送他们的。”
司钦夜将她翻乱的物什归整好,江药药系着腰带,又想起什么:”对了,得给他们留个字条,你提笔写几个字就好。”
司钦夜应声。
江药药点了灯,在火塘边烧壶热茶,蘸着杏酱吃馍,自己吃一口,给司钦夜喂一口。
东方既白,朝霞初上,两人走出毡房。
草原上笼着薄薄晨雾,远处隼鹰盘旋,他们的法舟就停在毡房外头,静静等着。
江药药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那匹小马还在低头吃草,其其格编给她的花环,挂在木桩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仿佛他们只是出门走一趟,傍晚还会回来。
江药药心下微酸,牵住司钦夜的手:“走吧。”
有些相遇,不说再见,比说再见更好。
他扶她上去,法舟缓缓升起,离地面越来越远。
一路朝东南而去,不到一日,脚下已不再是茫茫绿野,河床干涸,荒丘零星,已是步入沙地。
高空之上,风也褪去清润,燥意干涩。
越往前走,风沙漫天,已不适合再乘坐法舟。
天地之间再无半分青色,风吹过时,沙丘像海浪一般起伏,远远望去,仿佛有无数人影站在沙海尽头。
她出发前未能想到自己会来这种黄沙荒芜之地,也没带遮风的斗笠,一进入沙漠,呼吸都像能咽几粒沙子进去,水土不服,开始咽痛咳嗽,浑身低热。
司钦夜给她裹了之前在冥界用的敛魂袍,黑袍将她裹得像个粽子,兜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带她往最近的城中歇息。
沙漠中的城池都依川湖而建,气候总算湿润些,江药药服过路上带的风热药,入城之后,得以缓和。
只是这座城十分怪异,初入之时,江药药便留意到一路上过往行人皆不似良民,要么五大三粗腰挎大刀,要么是背着铜钱剑,却也不像普通道士。
城中也无卖寻常玩意的商贩,多是售卖武器和驱邪之物的店铺,整座城都隐隐散发着一股杀戾之气。
驿站前,一辆板车缓缓从他们身边驶过,板车上盖着草席。
药药好奇望,见草席下面滴滴答答淌着不知是什么血,来来往往过路的人连头都没抬,仿若常事。
入了驿站,江药药在心中盘算着此地不宜久留,司钦夜对外面一切毫不在意,有条不紊烧了干净热水,分作各盆放在屋内,去吩咐掌柜煮了梨茶。
空气湿润起来,江药药捧着梨茶坐在榻边小口喝,司钦夜拨开她额前碎发,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
江药药将他手拉下来,“本也不是热症,只是没适应气候,缓缓就好了。”
司钦夜:“先在此处留几日,等你好些再往里去。”
此处气候定然比灵川要缓和些,先过渡停留一下确实更适宜。
江药药思忖片刻:“还是尽快吧,我总觉得这座城不太寻常……你从前来过吗?”
司钦夜:“上次来是三百年前,此城应是那之后再建的。”
江药药哦了声,又好奇问:“你上次来是做什么?”
他缓缓道:“杀人。”
江药药皱眉:“撒谎,肯定不是人。”
他要杀人太简单,何须亲自追杀至此。
司钦夜笑了下,没吭声,拿了锦帕在热水中沾湿,拧了拧,给她擦脸。
湿热软帕敷过脸颊,江药药脸蛋染着绯色,杏眼黑得发亮:“是神官吧?”
她看过他的记事薄,他从前那些年不是在杀神,就是在杀神的路上。
司钦夜随意应了声,将她衣襟挑开些,顺着脖颈继续给她擦。
江药药:“为什么杀他?”
知神鬼对立非一朝一夕之态,但依司钦夜不喜麻烦的冷倦性子,不会无故杀戮。
司钦夜沉默一瞬:“他骂我。”
被这个理由噎了下,江药药:“……你就杀他?”
对上她不可置信的神情,司钦夜将软帕放进热水里浸湿,悠悠道:“我与他素未相识,他却叫人编撰话本,广传巷议,四处散播谣言。”
江药药一愣,想起流传在市井里那些恐怖话本,说书人口中专食稚子心肝,食人血,长相惊怖的冥墟鬼王……
原来写的就是他呀!
江药药没忍住笑出声。
那确实太过分了……
不过按这个逻辑,江药药问:“那……那些写书的呢?”
司钦夜看她一眼,顿了顿:“没杀。”
江药药闻言松了口气,嘀咕:“那就好……”
阿夜记仇归记仇,还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司钦夜没说话。
倒不是不想,是太多了,杀不过来。
他把她衣带解开,叫她躺下,要给她擦身子。
方才发热出了些汗,用热水擦擦换身衣裳会舒服些,江药药依言脱了衣裳,热水擦洗一遍后换了套轻便裙衫,同司钦夜下楼去吃东西。
驿站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下楼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手上继续拨着算珠。
待他们下了楼,掌柜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
这女子一看就柔弱,她身后的男人嘛,看着也不像是练家子,两人身上连个武器都没有。
镇佞关内生杀无忌,只尊强者,来此的皆是五湖四海而来的亡命之徒,这两人看上去倒是很不一样。
他笑容里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二位来镇佞关,是打算拜入玄灵宗,还是……本就是民间的捉鬼人?”
江药药愣了愣,“玄灵宗是道门吗?”
掌柜脸上的笑容忽然凝住了,细长眼眸眯起来,“连玄灵宗也不知?那你们来此做什么?”
江药药不知如何作答,司钦夜平声道:“我和夫人是出来游历的,恰逢路过此地歇一晚。”
“游历?”掌柜咀嚼了一遍,又打量了一番司钦夜:“游历至此,倒是怪哉!”
江药药继续问:“你方才说的玄灵宗是做什么的?”
掌柜懒得答,目光扫向他们,却莫名一阵心悸,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身子,开口:“玄灵宗么,就是御灵师世家建的门派。”
他说罢,司钦夜闲闲望着他,他被看得无端心悸,只得继续解释下去:“御灵世家你们总知道吧?他们天生能与鬼神相通,只是逐年人丁单薄,如今便开了宗门广收弟子,一来壮大势力,二来……自燕京颁布新令之后,如今捉鬼的买卖好做,总得有人去干那些刀口舔血的营生。”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外头那些就是来投奔玄灵宗的,想学成几手本事去猎鬼换钱。”
江药药朝门外看了看,是群凶神恶煞的男人,在对铺围坐着吃面食,和其中一个大胡子不小心对上一眼,江药药连忙悻悻转过脸来。
说到好处,掌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毕竟如今猎鬼的酬劳确实高得吓人,若能猎一只下三境的阴灵,十年衣食无忧,若是有那个命能抓只中三境的,那就是人上人了,连燕京的皇族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奉为上宾!”
江药药听着,心道难怪在燕京时,会有鬼冒死寻上司钦夜。
如今世道,猎鬼换钱,阴灵幽魂在他们眼中是能换来十年衣食的货物,是让凡人跻身上流的踏脚石。
“这些人没有道缘,入不了正经道门,可又想搏命换钱,便跑来这镇佞关,横竖都是亡命人,真能猎到几只,这辈子就值了!”
江药药闻言点点头:“多谢掌柜相告。”
掌柜叹口气:“二位既是来游历的,又是我客人,我便劝告一句,天色晚还是别出去了,这里可比不得寻常城镇。”
江药药微微一笑,再次谢过掌柜,牵着司钦夜一同出了客栈门。
掌柜愣看向两人背影。
等两人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嗤笑着摇摇头:“得,爱信不信。”
天色渐暗,镇佞城街上倒比白日更热闹些,挂在楼牌上的灯笼吹得晃晃悠悠,人影三三两两聚着,有的蹲在路边喝酒,有的靠在墙角低声交谈,粗野带着脏字的谈笑飘进江药药耳里。
江药药被兜帽盖住半边脸,往司钦夜身边靠了靠,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晓方才那掌柜说的那些事吗?心里冒出念头,随即又自己否了:这些时日阿夜一直同她在一起,片刻未离,哪有工夫去理会这些?
她稍稍掀开兜帽,司钦夜垂眸看她。
江药药问:“掌柜方才说的御灵世家,他们是做什么的?”
司钦夜将她兜帽拉下来,两人慢悠悠行在街上。
“那些人血脉特殊,从前是民间与鬼通灵的,后来衍出分支,有一部分变成了捉鬼人。”
江药药若有所思点点头,司钦夜轻描淡写补充一句:“大多也是招摇撞骗。”
“招摇撞骗?”江药药疑惑:“那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当弟子?”
“学捉鬼只是个幌子,不过是背后之人利用人心罢了。”
江药药皱眉:“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司钦夜停顿下,“挑起人鬼争端。”
江药药皱眉,若真如方才掌柜所言,灭杀一只阴灵,十年衣食无忧,收服中三境鬼魂,连皇族都要奉为上宾。
如此大的利益摆在眼前,即便刀口舔血,自然也有人肯干。
届时死的人多了,难免引起众怒。人恨鬼,鬼怨人,日益剑拔弩张。
江药药脑内闪过念头,“所以,你觉得是神道之人在背后指使?”
司钦夜不语,神情一如既往,像是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
江药药兀自思忖,拧眉:“可是神道怎会坑害百姓呢?”
司钦夜忽笑,目光示意,“他们是百姓?”
江药药顺着看过去,目光凶恶的亡命之徒,蹲在墙角幕天而席的流浪汉,背着铜钱剑的邪道……
江药药忿忿:“即便是恶徒歹人,也不该拿来送死。”
司钦夜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所以我说,你才应该去天上当神仙。”
听出他的戏谑,江药药伸手推他,司钦夜揽她腰,边走边嬉闹。
街道两旁没几家亮着灯的铺子,偶尔路过一间也是门板半虚,里头黑漆漆的,不知是做何营生,沿街走了一段,才在前头看见一块门铺前的布幌写着一个“食”字。
落座之后,江药药看了看菜单,大失所望,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山珍野味,连时蔬也没有,就一个羊肉汤能吃,还不如去吃驿站门口的面店。
不过走了这么久,来都来了,江药药不想扫兴,点了羊肉汤锅。
羊肉汤端上来,江药药夹了片羊肉,味道还行,就是过于咸了些。
隔壁桌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店内动静忽然大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一个留着络腮胡,横肉男正灌着酒,嗓门巨大:“上个月,就上个月,老子一个人,在关北蹲了三天三夜,总算让老子逮到了。”
络腮胡嘿嘿一笑:“多少?”
横肉男伸出两根手指。
络腮胡:“二十两?”
横肉男嗤笑道:“二十两?老子抓到的是两只!足足一百两白银。”
络腮胡投去艳羡的目光:“那你下半辈子可不用愁了。”
“愁什么愁,”横肉男灌了一口酒,“老子打算再干几票,攒够了钱,多娶两个媳妇……”
络腮胡也跟着猥.琐笑,说几句下流话,又压低了声音叹道:“我听人说,前些日子有一队人遇到了中三境,结果一个都没能回来,说来说去,干咱们这个还是得有命花才行!”
横肉男摆摆手,醉醺醺吹牛:“中三境又如何?老子照砍!说白了,鬼邪就是看着吓人罢了,都是些蠢物……”
江药药听着,手里的筷子慢下来。
她抬眸看了眼司钦夜,后者似未听见,在茶水里涮过羊肉,给她夹进碗里,“尝尝还咸吗?”
药药见他脸上并无异常,稍稍安下心,低头吃了口,摇摇头。
那二人还在唾沫横飞地谈天,即便司钦夜不在意,药药也待不下去了,唤了声老板结账。
她声音不大,隔壁桌那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她身侧的人身上,从头到脚打量——
两人穿着料子不错的衣裳,女子生得俏丽白净,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男的腰间空空,什么武器也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已然默契意会。
江药药往外走,司钦夜不徐不疾从袖中拿出铜钱放在桌上。
隔壁两人正要拔刀起身,动作倏然定住。
身后一片寂静,那两人聒噪猥.琐的声音戛然而止,江药药正要好奇回头,司钦夜站她身后,有意无意挡住她视线。
江药药未在意,去牵他的手。
夜风拂面,街道昏暗。
慢悠悠走在回驿站的路上,江药药低头整理兜帽,忽想起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忍不住捏捏司钦夜手指,柔声道:“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不要在意。”
司钦夜低头看她,轻拨散乱在她额前的发,轻轻“嗯”了声。
两人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店内。
老板拿了抹布去收拾桌台,迟迟不闻动静,心中怪异。
侧头一看——
那两人还端坐着,脖颈却已极其诡异的角度扭向门口,眼睛睁着,瞳孔却已散尽。
七窍不断涌出黑红色的血,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淌下,酒碗早已被鲜血浸满,桌下也积起一小滩暗红,死状极尽惊恐怪异……
老板霎时浑身冰凉,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失声惊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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