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盛末眯着眼睛看看时间, 早上九点钟。
他身上太重,不想爬起来吃早餐,于是抓着被子盖过头顶, 在温暖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次的梦境中没有周锦川,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 周身世界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盛末松口气, 再抬眼见到个全身插满管子的蹒跚老人。
老人身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盛末心慌,连忙站起身环绕老人转两圈, 找不到仪器插头。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对视。
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监护仪急促的尖叫。
太吵了。
吵得盛末睁开了眼。
耳边滴滴滴的声音消退,他侧躺在枕头上,脑子里一阵嗡鸣。
盛末爬起身,以极快的速度与怪叫的枕头拉开距离, 恍恍惚惚看向窗外。
窗帘拉着, 卧室里不见光,什么也看不到。
盛末缓了缓, 把腿搭在床边, 双手拍拍脸,扶着床头站起身, 逃离了卧室。
周锦川似乎没走太久, 厨房锅里闷着的早饭温度刚好。
盛末端出来,握着勺子机械地将粥往嘴里送,他实在吃不下,草草对付几口了事。
饭后盛末慢悠悠把厨房收拾干净, 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透明文件袋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
他愣了愣, 急忙移开视线。
不过半晌又转过了头,把昨天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的文件袋小心翼翼放回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合上抽屉时,文件袋里暗红色的户口本露出一角,不知道是谁的,盛末的手摸上去,打开看了看。
是他自己的。
他的户口落在奶奶家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盛末有点想笑,赵时春一再强调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结果自己甚至没能印在他家的户口本上。
算了。
就这样吧。
盛末推上抽屉,又坐回到沙发垫上。
能怎么样呢?
只是他太累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盛末把自己关在家哪都不去。
他把一切有关于父亲的消息全部屏蔽,电话号码不知拉黑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父亲的任何事情,包括他的生死。
盛末的脑海时不时闪回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如今的父亲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是越强调越心虚,他不想去探究心虚的来源,却又做不到理直气壮的认同。
于是他在至善冤种大孝子和自私自利大坏蛋之间来回折腾,始终找不到一个理想的身份。
盛末躺在沙发上紧紧闭合双眼,似乎活跃的思绪抽干了身体的养分,他身上又沉又累,如同大型玩偶一般卧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可无论他在纠结什么,始终坚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想让周锦川知道自己乱麻一般的家庭。
即使他从不承认这是他的家。
盛末不敢想周锦川知道的后果。
大概率没有后果,他会帮他解决问题,他会比他处理得更好更快更完美。
可是盛末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和周锦川之间从来就不对等,好像从这段恋爱谈上开始就是周锦川一直在付出。
他反思过,他当初仅仅是勇敢的表白,就换来了这么多年无微不至的关怀。
周锦川出时间出精力出情绪甚至出金钱,他再回过头看看自己,自己的付出对比起来似乎微不足道。
盛末也不想贬低自己,可他站在周锦川的角度回看这些年时,偶尔会替他感到不值得。
所以当初周锦川想分手也是正常的吧。
毕竟谁会想留个大麻烦在身边呢?
这段时间孩子长得飞快,盛末腰上的负担太重,躺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他托着腰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小孩睡醒了,又开始闹腾。
不疼,但是存在感十足。
盛末伸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引得孩子闹腾得更加活跃。
他脸上渐渐绽开笑意,却又夹杂着苦涩,思绪一头扎进死胡同。
盛末被自己骤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摇摇头,捧着脑袋逼自己把这念头倒处去,拍拍脸,恢复平静。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瓷砖被太阳映衬成金黄色,依稀闻到了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
“嘶……”孩子一脚踹在腰侧,盛末倒吸口凉气。
好像小家伙对他方才的念头极其不满。
盛末站起身走向窗边。
充足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滚烫与窗边渗进的冷空气交织,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托着腹底,轻轻摸摸小家伙,向远处眺望。
周锦川中午抽空回来了一趟,推开门便见电视开着,盛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手里的食材放进冰箱,洗手脱衣服,悄悄靠近沙发上闭着眼睛的盛末。
盛末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没睡好吗?”周锦川上前扶着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一团青黑上。
“没有……”盛末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抬起手背在脸上蹭蹭。
周锦川笑了笑,坐在他身边把他拉进怀里,头埋进他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盛末像是没回过神,微微偏头,脸颊贴在他的耳朵上,周锦川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凉凉的。
他伸开手臂环在周锦川的背上,却发觉自己被抱得更紧。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让我抱一会儿。”周锦川抬起头,在盛末脸颊上猛亲一口,搂在他腰上的手始终没松。
“去睡一会儿吧,下午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睡不了了,先吃饭,乖乖等着哦。”
他往厨房走去,掀开锅盖,却见里面炒好的菜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周锦川回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盛末。
盛末点点头:“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周锦川原本清润的双眼缠上红血丝,又补了句:
“你最近太累了。”
周锦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看着盛末的脸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
“抱歉没能陪着你……”
“别这样,”盛末拉着周锦川的手,低着头小声道: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周锦川眼见气氛不妙,连忙拉着他坐下,轻声安慰:
“好了好了,吃饭吧。”他把饭菜端出来,在桌子上摆开。
“还不错哦。”周锦川的目光定格在盛末和他面前的西红柿炒鸡蛋上,献上评价。
放了盐也放了糖,甚至还加了点葱花点缀,比当年炸厨房阶段进步了太多。
盛末抿着嘴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碗:
“那以后要不要我来做饭?”
周锦川沉默两秒:“还是我来吧,你要好好休息,”他看着盛末略显落寞的脸色逗他:
“可乐意给老婆孩子做饭了呢。”
饭后周锦川坐在沙发上,他距离出门只剩半个小时。
盛末主动承担了收拾厨房的任务,当他把锅碗瓢盆塞进洗碗机,回到客厅时,周锦川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盛末站在原地静静看向他,脑子不知道在转什么,几秒钟后抓过沙发另一头的毯子,轻轻抖开,盖在他身上。
盛末保持盖毯子的姿势没有动,细细打量周锦川。
周锦川睡着的时候眉间舒展,呼吸比清醒时重一些,肉眼可见胸膛的起伏。
盛末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他弯下腰,嘴唇轻轻贴在周锦川的额头上,仅一下,随后立即缩回,生怕吵醒他。
“对不起。”与周锦川拉开距离后,盛末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声音极轻。
像是对周锦川说,对孩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周锦川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眯着眼睛瞄见表盘时瞬间清醒,匆匆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临行前朝听见动静走过来的盛末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走了。”
因为过于匆忙,笑容也显得略有敷衍。
盛末站在原地看着房门轻轻关上,“咚”一声伴随着门外冷气,像是打开了他脑海中的电影放映机。
一切都太真实了。
阳光晒过后干燥焦香的味道是真实的。
窗边门外只往衣服里钻的冷空气是真实的。
周锦川因为缺觉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也是真实的。
盛末眼前一闪一闪,总有什么东西天旋地转,像是医院里头顶青白的冷光灯。
他好累。
盛末撑着墙站直身体低着头,肚子太重了,抵在墙面上才能使他松下口气。
里面的孩子又开始动弹,一下一下,盛末被闹腾得心烦,随意抬手拍了拍,小家伙消停两秒,蹦跶得更欢了。
家里没有人,想哭也就不用掩饰。
可是盛末睁大眼眶却挤不出一滴泪水,极度悲伤难过的感觉只停留在心底。
说不出来。
也哭不出来。
盛末觉得自己矫情,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
能活活活不了就死。
盛末从来都这样安慰自己。
是啊,这算什么呢?
可是他只觉得好累,好难过。
盛末扶着墙慢慢回了卧室,屋子里拉着窗帘,没有光,昏暗一片。
他似乎忍受不了这种看起来阴暗的环境,大步上前猛地拉开窗帘,亮堂的光线照进来,照在了他身上。
盛末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紧闭双眼,可是环境太亮了,怎么也睡不着。
他抓着被子盖过头顶,蜷缩躲进了被窝里。
肚子里的小家伙慢慢消停,像是又睡着了。
盛末睡了醒醒了又睡,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他翻了个身,顺手摸了摸身前沉重的肚子,竟然一时在想,如果当时周锦川没有在一院遇到他会怎样?
那他此刻将会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他要不回被转走的存款,他需要为了日后的生计发愁。
一旦孩子生病了,那将彻底万劫不复。
或许又不会这样。
盛末安静地想。
他自己都没办法保证,那种情况下他能不能坚持到把孩子生下来。
或许这个小生命来不了这个美好的世界吧。
世界美好吗?
盛末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看跟着谁吧。
跟着周锦川,那就是美好的世界。
要是跟着自己……
盛末想不下去,他只能保证自己是爱这个孩子的。
可是他的爱有什么用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要不把孩子生下来留给周锦川?
如果他不要怎么办?
他不会不要的吧。
第32章
周锦川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盛末躺在床上依旧感到疲惫, 他的脑子永远能够瞬间发散。
周锦川一定会对孩子很好很好。
他对任何人都很好。
可是这种好是他发自内心的吗?
应该是的吧。
被子里氧气稀薄,盛末掀开被子一角。
他竟然一时觉得周锦川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医院里见到自己时孩子已经五个月大了,强行劝说自己引产似乎不现实也不近人情。
周锦川对朋友尚且能够做到尽职尽责, 更何况是他自己的孩子呢。
也许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周锦川无可奈何的妥协吧。
盛末喘不过气, 烦躁地扯开被子露出整个颓废的脑袋。
他知道不可能, 这种没良心的想法站不住脚。
他不愿意这样想, 他也清楚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
周锦川陪伴在他身边那么久,他的身体那么真实,他的情感也那么真实。
盛末胸口压着气实在难受, 撑着床沿靠坐在床头,屋内昏暗,没有一丝光源,他不知道几点了,也不想知道。
盛末垂着脑袋晃了晃, 想把这些无厘头的念头甩出这幅身体。
他知道周锦川对他好, 他一定会帮他解决任何问题,可是他实在难以接受。
他不想周锦川再为他烦心, 他的存在已经为周锦川带来了许多麻烦。
即使周锦川是自愿的。
可是自愿就代表盛末可以心安理得地指使他去为自己付出更多吗?
盛末觉得不能。
感情应该是势均力敌的, 而不是他这样单方面拖累。
他突然想哭,他有点儿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离开会让周锦川更好过一点, 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人家累成这个样子。
盛末目光涣散,脑袋一点一点偏向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踹他一脚,盛末骤然回过神,拍拍脸, 捂着肚子深吸口气,动作比思想更快一步, 他掀开被子匆匆下床,离床头柜远远的。
盛末反应过来时已经打开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照在人身上泛着层层光晕。
他从床上转移到了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终于不闹腾了,他双手撑着腰仰靠着沙发靠背,视线定格在天花板灯罩边的阴影上。
他盯着阴影许久,总感觉这影子会动。
盛末收回视线,起身在客厅走动,刚刚的念头消散不少,他稍稍松口气。
没注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站起身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了,低下头只能看见肚子尖尖。
现在孩子已经三十四周了,距离出生也没剩多长时间。
那坚持一下吧。
或许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好了。
盛末心里焦虑烦躁地难受,事情悬在头上的感觉异常煎熬,他蛮不讲理地将自己的坏情绪归结于肚子里的孩子。
只期望他生出来能带走所有的烦恼。
盛末停下脚步,静静感受孩子的动静。
小家伙安静极了,仿佛已经无奈地背上了黑锅。
盛末苦大仇深的脸瞬间绽开一丝丝笑意。
他强迫自己的大脑关机,为了这个小家伙。
他又坐回到沙发上,一眼瞄见茶几角落摆放到日历,上面正月十三日期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圈。
是盛末自己画的,他每天都满意地欣赏一遍。
再过三天,他就是真正有家的人了。
好像现在也是有的。
盛末闭上闭目休息,将奇奇怪怪的想法从脑子里清除。
晚上周锦川抽空发来消息,高架桥连环车祸,可能这两天不回来了。
盛末看着信息沉默半晌,“好”字还没发送出去,那头接到了周锦川的电话。
“我知道了,没关系……”
周锦川听见他平稳的声音放下心来:
“末末好好吃饭,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给赵医生打电话,手机号贴在冰箱上,冰箱里的饭菜都做好了……”
“好啦知道啦周医生,”盛末语调轻柔:
“医生也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你这段时间太辛苦了。”
那边举着手机的周锦川面容温柔得几乎滴出水来,他还想说什么,身后有人匆忙喊他。
周锦川语速加快:
“好,乖乖等我,再见。”
来不及听盛末的回应,匆忙挂断了电话。
盛末稍显柔和的面色随着通讯挂断瞬间冷下来,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着,那个“好”字还挂在输入框。
他盯着手机看了半晌,退出了聊天界面。
盛末抬手摸向心口,那里闷闷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竟然对于周锦川不回家有一丝丝高兴,可是面上又露不出半点笑脸。
他惯会哄自己的,时间久了,很多事情的原因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盛末愣愣地坐着,直到孩子又开始动弹,他才意识到该吃饭了。
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他安慰自己,安慰孩子,也在安慰对忙得脚不沾地的周锦川。
果不其然,盛末晚上是睡不好的。
夜间他半梦半醒,被子里的手探向身边,凉凉的。
盛末睁不开眼,向着周锦川的位置挪了挪,再探,还是凉的。
清早他迷迷糊糊睁开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从床左侧变成了右侧,床单被他弄得歪歪扭扭,睡衣的扣子莫名其妙解开了三颗。
盛末又把眼睛闭了回去,完全提不起精神。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个定时闹钟,每到饭点都一阵闹腾,生怕爸爸不吃饭要饿死它一样。
盛末扛不住,眯着眼睛爬去厨房,随便垫巴几口,又回来睡着了。
梦境还是那个梦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事,始终在盛末的脑海中回荡。
有时他睁开眼,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总是能听见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盛末打开电视,把声音开到最大,静静坐在沙发上,偏着头往窗外眺望,看楼顶的积雪,看天空的云彩,看太阳逐渐西斜。
他又觉得电视声音太吵,拧着眉头调低了音量,可没过一会儿又听不到声音了。
手中遥控器的音量键加加减减,始终没能找到个令他满意的音量。
盛末抿抿嘴,自暴自弃地将遥控器丢在一边。
恍惚中他好像听见了手机铃声的声音。
盛末把手机从毯子底下翻出来,确实是来电显示。
他看着上面陌生的号码,下意识想要挂断,却意外解锁了手机,上面显示同号码的两个未接来电。
盛末犹豫一下,点开学校通讯文件,搜索号码,果然找到了主人。
是学校的主任。
盛末稍稍松口气,赶在铃声最后一秒接通。
“哎呀盛末啊,可算接通了……”主任叹气的声音顺着听筒飘进来,轻飘飘的直往盛末心头扎:
“是这样啊,听说你家里人病了是不是……”
“不是。”盛末否认得极度平静:
“那不是我的家人。”
那头主任停顿几秒,放缓语调打圆场:
“哎呀这个年轻人吧可能觉得无所谓,等到了我们这个岁数,才认清家人才是最重要的,有什么矛盾也不能置气对不对?你爸现在……”
“有事吗主任?”盛末克制住把手机甩出去的想法,指尖死死抓住机身,声音低沉得可怕。
“是这样,你妈妈找来学校想要你的住址,原本我们校方是不能乱给的,但是她带来的相关证件确实能证明她是你父亲的现任妻子,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见。”
主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圆滑客气。
“我不认识她。”盛末垂下眼,似乎全世界的压力全部压在他身上,他顿时头顶乌云密布。
盛末不想说话,静静听着听筒中的声音透过空气炸开。
“别这样,一家人有什么矛盾解不开呢?再怎么样也不能拿你爸的命赌气是不是?你看啊……”
“就这件事吗?”盛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没别的事就挂了。”
“盛末啊,”主任在次重重叹息:
“你妈的情绪激烈,不妥善解决担心她把这事闹大,毕竟这事传出去影响实在不太好,你看你能不能再跟她聊聊,解决……”
“不能。”这些话盛末听着就抵触:
“那不如解决我?直接开除我更方便。”
话音落下,盛末自己诧异地移开手机,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些话在主任耳朵里全被归于闹脾气,年轻人气性大,近几年他动不动就得给年轻老师做思想工作,回了家天天感慨时代真是变了啊。
“哎呀这话不能乱说啊,要是实在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工会反应,学校可以帮的都会尽量帮忙,要是是治疗费上的问题,那这样吧,近几天发起爱心募捐活动,多少能凑出来点……”
盛末沉默了。
他竟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说不清自己是否希望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死去。
算了。
“您和赵女士谈吧,真能帮上她的话也许她会送个锦旗感谢学校。”
盛末顺着胸口,想要挂断电话,那头的主任似乎还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那个,还有个事。”
盛末移开的手机又挪了回来。
“关于你爱人的事,你妈也一直在追问,但是这个事我们校方确实是没法回应……”
盛末如遭雷击,他慌了,语气突然激动,声调陡然拔高:
“别告诉她……”
电话那头主任没说话,盛末才反应过开,他私人的感情问题学校是不知道的。
“你的个人信息校方有义务保密,捕风捉影的话大家也不会放在心上,就是这……你看你孩子也快出生了,也得为了孩子考虑考虑不是?”
主任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他再次叹息:
“那学校募捐就先提上日程,你别担心,就这样吧,注意身体,嗯,再见。”
盛末耳边的手慢慢垂下,电视上放映的画面他一点也看不进去。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盯着遥控器久久不动。
第33章
赵时春找到了学校, 盛末其实不太在意,他自己在学校里的风评好不好也没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所以不管领导给不给赵时春他的宿舍地址都无所谓,反正他又不住在那。
可是……
盛末的心下沉, 陷入一汪死水。
他太害怕赵时春找到周锦川。
害怕赵时春使周锦川的工作节外生枝, 害怕她会对周锦川添油加醋说些什么。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又不敢去细想会发生什么。
盛末胸口闷得厉害, 他挣扎着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匆匆两口一饮而尽, 又放下杯子双手撑着操作台看着窗外发呆。
睡衣包裹下的肚子抵在台边,大理石的凉意顺着衣服侵满全身。
盛末回过神来,拖着下腹部轻轻抚摸。
“如果我走了……”
他淡淡开口,嗓音在偌大的空间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不知在对谁说话,抱着肚子目光涣散。
“他会难过的吧。”
盛末腿软得厉害, 浑身颤抖, 像企鹅一样摇摇摆摆回到卧室,倒在床上。
他肩颈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仰面朝上, 额头的碎发散向一边,露出了清晰的眉眼。
盛末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这样的姿势让他上不来气, 可是他却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蓄足了力气,侧过身,手臂搭在床边。
指尖自然垂下, 摸到了毛绒绒的触感。
他静静躺了两分钟,一鼓作气探出手, 抓起白色玩偶拖上了床,闭着眼睛,顺势将它抱进怀里,把肚子垫在上面。
“你说,我走开会不会更好一点?”
盛末紧闭双眼,声音中掺着无力的叹息:
“这样对谁都好,是不是?”
白团子压扁的身体挨上两脚,盛末似乎察觉不到肚子里的小孩若有若无的动静,他整个人陷进床里,仿佛人世间查无此人。
盛末知道自己是个麻烦,从小就是。
如果没有自己,奶奶或许会跟父亲一起生活,过上更好的日子。
周锦川或许真的和许祈在一起,帮助他从丧夫的悲痛中一点点走出来。
就算没有,周锦川也会过得很好。
无论他谈恋爱或是不谈恋爱,他都是从容且自由的,不会像现在一样连轴转,累得甚至没有时间睡觉。
盛末打心底里替他不值,他也清醒地告诉自己不能自我贬低,他有他的价值,他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有的念头一旦产生,就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绕上来,甩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尖锐冰冷的毒牙刺穿皮肤,看着自己渐渐沦陷。
他遇到问题的本能就是逃避。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他永远在想怎样才不会被人嫌弃,上学时靠名列前茅,工作后靠爱岗敬业……
但凡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换来的,他也不会如此手足无措。
要不还是逃掉吧。
盛末淡淡地想。
他能站在周锦川的角度上去思考,如果真这样做,周锦川长时间以来的陪伴与付出将瞬间化作泡影。
他也不想周锦川折腾这么久毫无意义。
可是盛末有点累,他好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休息。
或许他不值得被付出吧。
那他和白眼狼没什么区别。
盛末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白眼狼”三个字在他心里重重敲打,脑海中一阵嗡鸣。
他偏头呆呆盯着天花板,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了,窗外的月光打在纯白的墙壁上,变成了灰色。
此刻的世界就是灰色的。
盛末有太多东西不想也不敢告诉周锦川,他甚至在害怕周锦川知道一切后的反应。
周锦川会心疼,会帮他解决,会安慰,会对他更好,也许会带一点点生气。
这些盛末太清楚了,就像是一笔笔天价债务,盛末还不起,也不敢面对。
他会愧疚自责,这样的感觉同样难受得令他抓狂。
他再次陷入了个奇怪的圈,走不出去,始终在打转。
来来回回,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盛末太疲惫了。
他又闭上眼,没睡着,但是做了个梦。
梦里周锦川的家沐浴在年节的烟火下,他把周妈妈的红包紧紧攥在手里,嘴里还是周爸爸夹起红烧排骨的味道。
他站在楼顶露台,看见了许祈在下面抱着孩子,身边的人身形高大,完全被黑暗笼罩,转眼不见了。
许祈慌了,急忙寻找,回过头时周锦川站在他身后,接过他怀里大哭的孩子,两人并肩上了楼。
盛末一个人站在原地,通过露台的玻璃门看向客厅,灯光昏黄,岁月静好。
“这样多好……”
盛末闭着眼,鼻尖发酸,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肚子里的小家伙异常活跃,他才抽出只手摸上去,勉强扯出个笑容:
“那你怎么办呢?”
盛末又下意识看向床头柜最后一层抽屉。
他不敢去赌周锦川此生为了孩子不再涉足婚姻,他混沌的大脑一分钟后才勉强重启开机。
“问问你爸爸吧……”
周锦川回来的时候,墙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屋子里没开灯,客厅落地窗外的月光冷冽,静静打在窗边瓷砖上,微弱的光源向周边发散,看起来一切和谐。
周锦川轻轻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悄悄挂好,耷拉着头重重松口气,卸下一天的疲惫。
客厅沙发上传出微弱的动静,周锦川眯着眼看过去,见盛末坐在阴影中,整个人瘫在靠背里。
“怎么还没睡呢?”
周锦川换好鞋走过来,在盛末身边坐下,仔细打量他努力睁大的双眼,没去冒然开灯。
盛末眼皮直打架,直到身边塌陷一块,才回过神,撑着身子坐直,歪过头看周锦川两秒,脑袋直直往周锦川怀里拱。
周锦川心头柔软得几乎化开,顺势扶着人的脊背,把他牢牢锁在怀里,指尖在他长毛棉睡衣上摩挲。
手感极好,心情也松懈下不少。
“在等你。”
盛末扭扭身子,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紧紧箍住周锦川,两人一同沉浸在黑暗中。
“我回来了,太晚了我们去睡觉好不好?”
周锦川笑了笑,在盛末背后拍了拍,下意识往挂钟方向看去。
盛末闭着眼,似乎没有力气再睁开。他贴着周锦川的胸口,发出的语调闷闷的:
“我,我等你很久了,你这些天很累,我……”
他的话语无伦次,毫无逻辑,想起什么说什么。
周锦川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盯着盛末的脸看,确认他睫毛轻颤,还没有睡着。
“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他的唇角轻轻贴上盛末的额头:
“还剩最后几天,很快就能天天陪在你身边了。”
盛末的双眼眯起条缝,眉头微微蹙在一起,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等着周锦川的话音彻底落下,他才慢悠悠开口:
“那样多好啊……”
他的声音尾调很长,淡淡的,又充满憧憬。
周锦川低头看向他在月光下泛白的脸。
他没来由心慌起来。
“听话,去休息吧。”他揽着盛末的手臂收紧,却被盛末挣动两下。
“坐这陪我说说话吧,好不好?”
盛末的声音绵软无力,夹杂着祈求,周锦川无法拒绝,重新坐回去把人抱在怀里。
“好。”
“其实我好喜欢你,”盛末拼命撕开粘在一起的眼皮,仰起头,望向周锦川的下颌处,与印象中高中时期的周锦川难以重和,从前他从未如此近距离靠在周锦川身边。
盛末的呼吸极轻,微弱的气息喷在周锦川脖颈边,几乎什么也感受不到。
“从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但是我从来不敢接近你……”盛末淡淡笑了笑,月光照在他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上,鼻翼边的阴影漆黑一片。
周锦川默默垂下头看他:
“我知道。”
盛末撑在他腿上的手止不住颤抖,下意识低下头,却沉浸在月光下周锦川柔和的面庞中移不开眼。
“其实我都知道。”周锦川察觉到怀里身体轻微的晃动,慢慢顺着他的后背:
“这么多年,你也很幸苦吧。”
那些年盛末扭曲的情绪和拧巴的行为他看在眼里,他清楚,可是他无法回应。
周锦川知道这样不好,很多次他想找机会说明,但盛末却从不给他这样的机会,见他就缩回去,陌生得仿佛两人根本不认识。
“对不起。”周锦川安静地盯着盛末眼睛看,即使疲惫,却依旧温和。
盛末缓了几秒才回过神,摇摇头,“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其实和你没关系的。”
周锦川胸膛中传出沉闷的笑声:“怎么和我没关系呢?”
“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盛末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
“就像这个孩子,也没和你商量,是我自己打算留下来的……”
盛末的话很轻很轻,却像把刀子狠戾地插进周锦川的心房。
周锦川搭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垂下来看向他的睫毛颤动,嘴唇翕合,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不出任何能表达此刻心情的话语,心痛又无力。
“其实我那时候不敢找你……”盛末浅淡的语调在深沉的夜色中缓缓荡开:
“我……我怕你要这个孩子,因为它离开许祈回到我身边,又怕你不要孩子,下一刻拉着我去把它打掉……”
盛末的声音掺进些许哽咽:“我知道打掉它是对的,可是……我害怕,我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就会动了……”
周锦川心脏揪着痛,他贴上盛末的双唇堵住他的嘴,温热的鼻息糊住盛末冰凉的脸颊。
“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怎么会……”
盛末挣扎几下,从周锦川怀中挣脱出来,借着月色仔细看着他的脸,僵硬的脸上扯出一抹笑来:
“你会是个好父亲,对孩子很好很好的,对不对?”
耳边传来坚定的回应,盛末心中放下了什么,慢慢靠回周锦川温暖的怀里:
“你再考虑考虑,没关系的,我可以带孩子走,我们不会打扰你的……或者把它剖出来,应该是能活的吧……你好好带着它……”
盛末困极了,说话颠三倒四。
周锦川什么也听不清,他抱着盛末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哄。
两人完全被月光笼罩,客厅里寂静无声,催人入眠。
盛末轻轻扭动脖颈,窝在周锦川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再也招架不住直打架的眼皮,缓缓闭上了眼。
周锦川没说话,整日的疲惫侵袭他的身体,他明明累得浑身散架,此刻却静静地看着盛末发呆,睡意被渐渐逼退。
他叹出胸口积压的浊气,深呼吸后重新睁开眼,拨平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上翘起的头发,亲了亲那反射月色的光洁额头。
盛末似是睡熟了,没有任何反应。
周锦川的手臂插进盛末膝窝,轻轻将睡熟的盛末抱起来。
卧室窗帘大敞,楼下来往车辆的灯光晃过,室内墙壁上的光斑随之移动。
周锦川没开灯,找准位置把盛末放在床上,拽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仔细掖了掖被角,打算起身出去洗漱。
床头柜上有个铝塑料板对着月光发亮。
周锦川路过时多看了眼。
一板舒乐安定药片全部被抠开了。
第34章
午夜十二点, 苍凉的夜色被冰天雪地的白映衬得发亮,路面上没有行人,只有几辆匆匆行驶的汽车。
周锦川坐在手术室门口, 身上依旧是那身没有换过的毛衣, 没穿外套, 仰头睁眼盯着门上亮着的“抢救中”三个大字, 猩红的灯光穿透眼角膜刺向心脏,他无力地坐在门口,垂下脑袋不再去看。
周锦川的身形笔直, 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像平常一样,做好随时站起身来的准备。
可是这次不一样,没有匆匆赶来的小护士,也没有哭天抹泪的病人家属, 他不知道起身做什么,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门上猩红的字眼依旧亮着,周锦川移开视线, 又坐了回去。
反反复复不知过去多久。
周锦川空白无助的大脑渐渐缓过神来, 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屏幕亮了黑, 黑了又亮, 还是想不明白盛末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是此刻完全被自责心痛掩盖,窜不上半点儿火气。他脑子里对盛末柔声责问的语调越来越轻,像是在哄他, 掺杂了阵阵哽咽,很快轻得微不可闻, 自己也听不见了。
周锦川又想起了再见到盛末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翻看检查报告脸色阴沉,他生气,却又克制自己的坏情绪。可是气愤很快被心痛取代,那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这种酸涩的来源,他只想把盛末照顾得更好一点。
他觉得盛末离不开自己,结果也确实是这样的,盛末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衬托得周锦川就像个救世主,可是救世主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在一步步沉沦。
或许更早。
那个时候即将毕业,两人刚确立关系没多久。
周锦川还是跟岗实习生,每天穿梭在医院里,送走了跟床两个月器官重度衰竭的八岁小女孩。
即使有心理准备,即使清楚死亡是世界上再正常不过的事,可看到孩子父母悲痛欲绝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悲悯。
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闭上眼全是女孩稚嫩的面孔,他做不到像个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忘记一切,脸上常年的笑意暗淡了许多。
周锦川不忍心回忆那段时光他是怎样走出来的,他只记得有个身影始终在他身边晃,那个影子不太会说漂亮话,用贫瘠的语言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直到因为酒精而彻底失控的夜晚,床上多出了热情激烈的两个人。
第二天周锦川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他很少这个时间起床,床上只有他一人。他什么都记得,缓缓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从此心里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与盛末之间的进展太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失控。
生活平常又琐碎,可他总会因为回家就能看见盛末而感到开心。
周锦川的思绪卡顿,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稳的老式收音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回荡,听着他头皮发麻。
电台频道不断往后跳,他想起了盛末在公寓里递给自己的奶黄色婴儿服,想起了盛末穿着自己千挑万选的白色羽绒服站在客厅局促地听自己说带他回家的样子,想起了盛末乖乖趴在自己怀里仰头看漫天烟花的惊喜神色,想起了盛末吃饭时总爱摸肚子的细微动作……
周锦川自认为一切都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即将领证结婚,即将迎来他期待的小生命,即将在平和的日子里一年年生活下去……
可是盛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抛下他呢?
周锦川忍了许久的泪珠垂落眼眶,打在裤子上洇开散掉了。
盛末曾经反复询问他对孩子的态度,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锦川闭紧双眼,封住酸疼的眼眶,他抬起掌心盖了上去,手心微凉,额头的温热传过去,半晌终于染上些许暖意,像是盛末常年冰凉的手,终于被他捂暖了。
于是他把手松开,掌心暴露在空气中,又渐渐冷了下去。
手术室猩红的灯骤然熄灭,厚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周锦川蹭一下站起身,眼巴巴看向手术室内,思绪没能追得上动作。
“周医生?你是患者家属?”走出来的是周锦川不太熟悉的医生,带着口罩,藏不住满眼疲惫和眼下青黑。
周锦川点头,用尽量平稳的声线回应了声:“怎么样了?”
医生向他走近几步:“服用量不大,洗胃及时,生命体征稳定,暂时没什么事,别担心。”
周锦川听着他曾经挂在嘴边的几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时恍惚,反应几秒后,才将提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原处,稍稍松口气,对医生笑笑表示感谢。
走廊中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什么时候加重了些,头顶的照明灯烤得人迷迷糊糊,周锦川从未在医院中体验过这样的感觉,他也从未在梆硬的金属座椅上煎熬过几个小时,他找到了此生最厌恶的感觉,他永远不想体验第二次。
“大概吞了十几粒,没多长时间,大部分还没有吸收,但是他目前处在孕晚期,我们请了产科会诊,还需要继续观察,你别担心。”
医生拍拍周锦川的肩头,见他满脸疲惫,“周医生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这边有人看护。”
周锦川摇摇头,“没事,我在这里等他。”
医生简单交代几句,转身回了手术室。
周锦川在原地站着,没注意什么时候手术室打开了门。直到护士推着床从里面出来,轮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使他回过神。
他抬腿跟了上去,视线中只有病床上的人。
盛末脸色灰白,嘴唇干燥,双眼紧紧闭在一起,额头边支棱的碎发随着床板一晃一晃。
周锦川想上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盛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管连接的透明输液袋轻轻晃动,他似乎无从下手。
普通病房在住院部五楼。
周锦川配合护士将盛末片安顿妥当后并没有歇下来,他反复调节输液速度,视线在盛末苍白的脸色上一遍遍扫过。
他在床边坐下,轻轻抓起了盛末冰凉的手,拇指一遍遍摩挲,他觉得自己像台即将报废的机器,有心无力。
“盛末。”
周锦川低沉的嗓音融进了夜色,得不到回应。
周遭安静极了,监护仪微弱的滴滴声和暖气管中的水流声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儿灌进周锦川耳朵里,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有话想说,他有脾气要发,可是在看到盛末的那一刻全部消散了,他只想盛末安安稳稳,健健康康生活下去。
周锦川凑近去,低头看着盛末。
盛末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微弱。他跟着起伏一下下数,记忆中盛末的呼吸似乎一直很轻,只有缩在他怀里压着他手臂时,鼻腔中的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那是盛末最鲜活的时候。
周锦川渐渐走神,记不清数到多少了。
他紧紧盯着盛末没有半点血色的脸,那张脸经常会泛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周锦川坐不下去了,他眼眶又酸又疼,心疼害怕疑惑愧疚掺在一起,分不清捋不顺,折磨得人抓狂。
他向窗外扫一眼,天没亮,还是黑漆漆一片。
病房里闷得他喘不上气,周锦川在盛末的脸上端详了会儿,确认没有清醒的迹象,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快步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关上的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贴着墙边缓缓坐了下去,双臂撑在膝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安静几分钟后自动熄灭了。
楼梯间没有暖气,冰凉的寒意从地砖透进来,周锦川没穿外套,只重重把脸埋进胳膊里。
昏暗的环境淹没了周锦川,他把自己强制关机,任由滚汤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穿过手臂,砸在地上。
无声无息,声控灯始终亮不起来。
周锦川想不通。
这次他真的想不通。
他们面对幸福生活明明已经触手可及,可是……
他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周锦川脖子发酸,他慢慢抬起头,面向灰暗的墙壁,抬起手背擦擦脸颊,停顿几秒,又擦了擦。
他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盛末。
他今天才意识到。
周锦川把头重新埋回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起初还可以控制,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他肩头一耸一耸,伴随微弱的抽噎。
头顶的声控灯亮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锦川拒绝抬头。
身后的人没说话,站在原地,等声控灯熄灭,见周锦川还是没抬头,直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周锦川深吸口气,蹭蹭眼睛,往身边瞄了瞄,震惊地睁开了眼:“你怎么来了?”
“快要复工了,先来找找上班的感觉。”许祈撑着下巴,歪头盯着周锦川看。
“你产假还有一个多月吧?”周锦川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气音,听起来带着委屈。
“我爱岗敬业不行吗?”许祈自己知道这话没什么信服力,他见周锦川表情缓和了些,继续撑着头看他。
周锦川淡淡笑了笑,吸吸鼻子,“谁把你叫回来的?”
“没有,就是给我闺女喂完奶,在群里看见几个小护士吃瓜来着。”许祈收回目光,继续道:
“看在你是我好朋友的份上,来看看你。”
周锦川叹口气,“没事,别担心……”
“你现在可不像没事的样子。”许祈的语调直击人心。
周锦川的视线直直盯在不远处绿色的逃生指示灯上,身子歪靠在墙边,许祈从没见过他这么颓废的样子。
周锦川偏开视线,保持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悠悠开口:“地上凉,快回去吧,抱歉因为这事折腾你来一趟……”
许祈稳稳坐在地上,伸伸腿问他:
“周锦川,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第35章
许祈的声音轻飘飘的, 像是回忆,也像是劝慰。
周锦川坐在原地没有回应,耷拉着脑袋, 盯着搭在腿上的手掌发呆。
“咱们出生就认识了吧, 到现在快三十年了, ”许祈把蜷着的腿伸开, 随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对周锦川说:
“可是我从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周锦川歪着头看他一眼,收回视线, 缓缓推开墙壁,坐直身子。
只是下一秒他的肩头又开始起伏。
这样的距离刚好,许祈伸出手臂,自然地在周锦川背后拍了拍,又收了回去, 不再出声, 静静等着他缓和情绪。
楼梯间回荡的啜泣声短暂,却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异常压抑。
许祈坐在一旁陪着, 看着周锦川发呆。他不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他却能够理解周锦川的感受,他能想象到人躺在病床上无声无息的画面, 那种痛楚他同样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觉得自己的表情僵硬, 扯扯嘴角,勾出一抹微笑来,却发现眼眶开始酸涩起来。
于是许祈急忙转过头,对已经没有声响的周锦川笑着说:
“哭出来啦, 舒服多了吧。”
周锦川双手盖住眼睛没又回应。
“你放心,我当作没看见, 我不会出门就在护士站闲聊,也不会把你拍下来不小心发在工作群里。”
周锦川的手背在脸上一顿乱蹭,倒是笑了出来。
许祈见状凑了过去,“他没事,孩子也没事,都好好的。”
他的声音淡淡的,在狭小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周锦川仰起头,长叹口气,在脸颊上拍了拍,声线中夹杂着气音,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不通,为什么呢?”
他看向许祈:
“他想结婚,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但是那时候我……”周锦川抬起的脑袋又垂了下去:
“你说的对,我确实忘不了他,那个时候我甚至认为分开对我们两个都好一些……可是后来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怀着孩子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样子……”
“我后悔了,但我也生气,有了孩子他应该告诉我,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无论他想不想留下,”周锦川的笑容中满是苦涩:
“我甚至闪过他故意用这副样子来惩罚我的念头。”
许祈原本平静的目光顿时僵住,他下意识想翻白眼,却硬生生忍住了。
“可是看见他那副虚弱的样子,我什么都问不出口。他对我的态度淡淡的,我不敢多问他什么,我只想把他带在身边好好照顾,盯着他一日三餐按时吃药,把他的身体养回来,他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在我眼底下好起来,体重逐渐达到标准水平,孩子的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周锦川转过头来看向许祈:
“你觉得我足够爱他吗?”
许祈耸耸肩:“那得问你自己啊。”
周锦川收回视线:“我觉得语言表达不出他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过年我带他回了家,商量好了一切结婚事宜,他看起来很高兴,我比他更高兴。”
许祈继续单手撑着脑袋:“那很好啊。”
“是啊,很好啊,明天我们就要领证了……”周锦川心头堵得厉害:
“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周锦川余光瞥见许祈欲言又止的样子,松下僵硬的肩膀:
“他是个自卑的人,至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他的家庭状态可能不太好,他从来不跟我提他的家人。起先没注意,后来才发现和他提到我家人时他总会露出一种奇怪又别扭的神情,像是羡慕,却又畏惧。”
周锦川轻轻叹息,声线微颤:“那种感觉像是我在他面前炫耀,我……有点心疼,他自卑的点很多,所以有些事情他不提,我也不提,他不主动说,我一般也不会过问……”
许祈沉默地听着,盯着窗外兑了水的湛蓝天空,咬着嘴唇打断他:
“所以你在盛末身边,其实是一个可以随时甩手就走的……”许祈顿了顿,思考措辞:“保姆?”
周锦川愣住了,连带着上半身一并转过来,皱紧眉头望向许祈。
许祈点点头,补充一句:“还是个倒贴的生活型保姆。”
“我……”
“所以你喜欢他什么呢?”许祈抱着手臂晃晃脑袋:
“这个人听起来自卑敏感,你要照顾他的生活又要照顾他的情绪,确实不是个谈恋爱结婚的最佳人选。你想和他结婚是因为那个孩子吗?你口中对他的爱真的不是来自于这几年朝夕相处的错觉吗?”
“不是!”
周锦川脑中一团乱麻,其中是非因果理不清,但是他否认得异常坚定。
说起来他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上盛末的,可是他完全没有方向,像是考试的压轴题,会又不完全会,最后模棱两可的两个答案中选出一个,装作信誓旦旦的样子交上去,告诉自己已经尽力了。
此刻答案的对错已经不重要了,当写出答案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选择,他可以平静地接受这个答案带来的任何后果。
最开始盛末这个答案对又不全面,错又不彻底,周锦川做不到笃定地非他不选,也做不到疏离地敬而远之,他无限接近正确答案,却又总是差了一点。
可盛末是真心的,在周锦川工作中情绪最低落的时候陪在他身边,那时的他像是个沙袋,发泄掉周锦川全部的负面情绪。
盛末开始变得重要起来了,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
“不是因为孩子,也没有错觉。”周锦川抬眼,看着窗外浅蓝色的天。
“那你有想过盛末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吗?”许祈坐得板正,语气平静。
周锦川陷入沉思,楼梯间安静下来。
“让我猜猜,你一直对他表达的是你会陪在他身边,对吗?”
周锦川抬起眼眸,点点头。
“可是我怎么觉得他需要的不是你在,”许祈盯着他的眼睛:“是你永远会在。”
“遇到麻烦你确定不会丢下他跑路吗?”
“不会。”周锦川垂眸,他觉得自己不会。
许祈懒散地往扶手边一仰,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但是你好像抛弃他一次……”
他语调顿住,想到了什么,眯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开,尴尬地拍拍自己乱说话的嘴,偷偷瞄向周锦川。
周锦川呆呆坐着,重重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和他本人一样丧气地垂下去,晃荡两下不动了。
天渐渐亮了,许祈从来不知道天竟然亮的这么快,比天黑快得多。
“那个……你别担心,去和他……”
“是我的错,算是活该吧……可是他应该惩罚我,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周锦川抬眼看看朦胧的天色逐渐清明,笑了笑。
许祈看着他没说话,眯起眼随他一起笑笑,推推他站起身,锤锤发麻的大腿:
“行了,去洗把脸,天亮了。”
见周锦川揉着眼睛坐着不动,许祈抬脚踢他小腿:“吃什么?包子还是油条?”
周锦川在脸上拍了拍,站起身来:“不用,你快回去吧,太麻烦你了。”
他的声线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眼睛泛红,有什么东西却更加坚定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依旧是明白色,分不出白天和黑夜,只是走廊上忙碌的身影渐渐多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锦川用凉水草草冲了把脸,直奔病房,步履匆匆,走路带风。
护士站围满了换班的小护士,带着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向后面不紧不慢的许祈,被许祈啧啧两声驱散了。
盛末躺在病床上,姿势和原来一样,手背上依旧扎着留置针,一旁的监护仪依旧发出嘀嘀的微弱声响。
只是天亮了。
视线不再被黑夜阻隔,周锦川坐在床边仔仔细细打量盛末。
他把盛末露在外面的手轻轻送回被子里,可是摸过去被子里也是冷冰冰的,于是他没有松手,紧紧握着,可又觉得不够,把那只手夹在两手掌心里,轻轻揉搓。
周锦川盯着盛末苍白的脸色,却忽然察觉掌心中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盛末的手指动了动。
好像在做梦。
安眠药是很多年前买的,毕业压力加上奶奶去世,他那段时间总是神经衰弱,精神恍惚,难以入睡。
后来慢慢好起来,但药他一直没舍得丢掉,搬进周锦川家后便随手放在抽屉里,之后再也没有拉开过这个相当于摆设抽屉。
盛末鬼使神差地把药一股脑儿掏出来,放在手心,只是看看说明书。
他控制不住的脑中却走马灯般闪现。
要不只吃一粒睡个好觉?
他抠开一片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竟然能接受这个味道,闭着眼睛,可半天也睡不着。
要不再吃一点吧……
但是还是睡不着,盛末脖颈仿佛千斤重,累得烦躁,干脆全部抠开。
有什么干涩的东西进了嘴里,咽也咽不下去,粘在舌头上,苦得要命。
肚子里的小孩猛踢一脚,强行拉回盛末的思绪。他低头看看隆起的肚子,圆润的弧度里藏着一个小人,有手有脚,会踢会闹,再过一个月,它就要出来了。
盛末时常在想,孩子会长得像谁?会长多高?会像周锦川一样温柔吗?会学习好吗?会像自己一样不喜欢吃饺子吗?
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吗?
盛末把手放在肚子上,毛绒睡衣柔软厚实,手摸上去什么也感受不到。他象征性地摸了摸,掌心却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孩子在动。
他把心中的问题一个一个问了出来,末了笑了笑:
“你喜欢哪个爸爸更多一点呢?”
盛末闭上眼睛,脑袋太沉了,颈椎被压得僵硬。
“你会有个家的,会有超级好的爸爸。”盛末在肚皮上拍了拍:
“我给你选的,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他能给你的远比我多得多……”
盛末歪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抬手在孩子拼命闹腾的地方揉了又揉。
他不知道是不是药效发作了,眼皮沉重,身体像是被推拽沉进了海底。
盛末有点害怕,他才回过神看向一旁抠开的铝塑料板,觉得自己是不是药吃多了。
有什么后果呢?
他自暴自弃地想,先睡个好觉更重要。
盛末慢慢合上双眼,做了个极其短暂的梦。
周锦川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曾经的承诺越漂越远,即使盛末相信,此刻短路的大脑却依旧惊慌。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快要睡过去了,可是他不想陷进噩梦里。
他慢慢坐起来,头晕晕的,眼前发黑。
盛末一路撑着墙壁摸去了卫生间,还没等手指伸进喉咙,一股热流上涌,胃部剧烈收缩,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他趴在卫生间的瓷砖上缓了缓,撑着地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客厅,一头瘫倒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月色,静静等周锦川回来。
第36章
盛末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周锦川将他的手紧紧抓着, 暖暖的麻麻的,不愿松开半点。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周锦川胳膊撑着头, 在察觉到盛末细微动作后立马抬起脑袋, 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
他摸摸盛末的头, 亲昵地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寻常一样关怀的态度和语气,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盛末知道不一样。
周锦川眼中的红血丝又多了不少, 眼底雾蒙蒙的,压住了太多情绪。
“对不起。”
盛末喉咙如同火烧般刺痛,艰难吐出的三个字已经消耗了他全部力气,他不敢等周锦川做出回应,偷偷垂下眼, 盯着被子上的医院名字沉默。
周锦川看着他不动, 跟着他沉默了会儿,明明已经收住的情绪又开始翻涌, 他收回视线, 转向掌心中握着的手,用力捏了捏, 疲惫极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呢?”周锦川没打算听到回应, 笑了笑,继续道:
“你什么都知道。”
他的笑声在病房中铺开,没有一丝欣悦,弥漫的尽是苦涩与茫然。
盛末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慌乱,但心底却平淡无澜, 他觉得应该为自己辩解,却根本找不到自己值得被原谅的理由。
就这样吧。
他从来就是个窝囊的人,他遇事只知道逃避。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原谅,就像自己不值得被爱一样。
即使吞药是真的,事后的愧疚也是真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他什么都做了。
“对不起……”盛末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对不起谁?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还是对不起你自己?”周锦川声音压得极低,他的心脏痛到麻木,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盛末。
提到了孩子。
盛末拼尽全力把垂在身旁的手往身前搭,周锦川叹口气,拉着他的手腕帮他稳稳盖在隆起的肚子上:
“没事,它挺好的。”末了补了句:
“比你身体好。”
周锦川看着眼眶一热,偏过眼去。
盛末理亏,继续保持沉默,在周锦川以为他睡着时缓缓开口:
“它怎么不动了……”
周锦川伸手握住他放在肚子上的手,瞥了眼工作中的监护仪,安抚着捏了捏,放柔语气:
“胎心正常,吓到它了吧。”
“既然在乎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末嘴唇张合,动作微弱,吐不出一个字。
早晨六点多钟,走廊上家属医护的声音慢慢杂乱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许祈推开门,探头往里望了望,提着早餐走进来。
“醒了?”许祈越过周锦川,仔细看看垂着眼的盛末,把沉甸甸的早餐袋放在床头:
“买了挺多,带了值班护士的份,吃完你送过去啊。”
见盛末脸色太差情绪不明,许祈想了想,还是决定丢下周锦川自己解决。
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中潇洒离开病房,并贴心地关好门。
病房里重归安静,周锦川低头看着紧闭双眼的盛末,俯下身去把他额头挡住眼睛的碎发拨开,见他还是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周锦川拨头发的手下滑,在他脸颊上摸了摸,虽然苍白病态,但是还好,还是温热的。
他竟然在庆幸至少盛末还活着。
周锦川在盛末额头上吻了下去,柔软的双唇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感受到了盛末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睡吧,等你想好了告诉我。”周锦川的脑袋嗡嗡响,自己即将电量耗尽,最后在盛末泛白的唇上贴了贴,挤在床边一起躺了下去。
盛末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得周围乳白色的墙面泛出淡金的光辉。
他迷迷糊糊扭动脖子,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这场面似曾相识。
盛末偏头看向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面果然印着第一医院四个红字。
房间里依旧安静,他偏头看去,果然发现了趴在床沿的周锦川。
周锦川眉头紧锁,像是脑袋才换方向不久,朝上的半边脸颊上被压出的红印子还没消散。
盛末一动不动,盯着周锦川看了许久。
他神志模糊,印象还停留在家里的沙发上,停留在床头柜上的药盒里。
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好像飘在空中,找不到一点抓手。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手臂僵得发麻,他才下意识地在隆起的身前轻轻摸了摸。
还好你还在。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会原谅我吗……
平日里闹腾的孩子安静极了,盛末不免愧疚失落,他蓄力默默翻了个身,与周锦川四目相对。
盛末一时间不知所措,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周锦川坐直身子,仔细打量盛末的神色,见他的精神头好多了,握住他的手低头缓了缓,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盛末离周锦川太近了,近到周锦川眼中的每一条红血丝都清晰可见。他印象中的周锦川不是这样的,周锦川应该是平和又充满朝气,身上处处透出温润的包容,而不是这样裹挟着疲惫与憔悴。
“对不起……”盛末尚未恢复的语言系统无法生成更能表达歉意愧疚的语言,只有这一句话车轱辘一样滚来滚去。
病房门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的回应,产科护士长走了进来,她看看周锦川,转过来对着盛末说:
“你需要24小时留陪,不要一个人独处,上厕所必须护士或者家属陪同,还有不能锁门啊。”
护士长雷厉风行,尽量放缓的语气听起来还是透着不容商量的硬气。一串汉字在盛末眼前飘过,他反应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更白了。
周锦川把他揪着被单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搓了搓,对护士长轻声说:
“我陪着他,没事的。”
护士长简单检查一下输液瓶监护仪,嘱咐几句点点头走了。
周锦川回过头,见盛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于是将他的头扶正,双手贴在他的脸上让他看着自己。
掌心的触感软软的,周锦川心头也软软的。
“我陪着你好不好?”话音落下,他在盛末懵懵的神色中吻了下去。
下午周锦川等来了精神科的主任方医生。
方医生四十多岁,常年与患者打交道,语速缓慢又有力量。
“现在还有轻生的念头吗?”
盛末靠坐在床头,极其认真的想了想:“没有。”
其实他一直都没有,他只是想好好睡个觉而已。
“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能。”
……
盛末觉得问题很奇怪,他脑袋转得慢慢的,还是在努力跟上医生的脑回路。
方医生常规评估,又问出了让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是想结束痛苦,还是只是想暂停痛苦呢?”
盛末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结束和暂停有什么区别?
他想抛开一切一了百了吗?
他其实不太想。
他只是有点累 ,本能把他推向抽屉里的药,只因为这样能让他睡个好觉。
他产生过离开的想法,但又实在放心不下他的孩子。盛末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给孩子带来厄运,孩子还是丢给周锦川更靠谱一些。
那时候他的思绪是混乱的,什么想法都沾一点,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最后都归结于自己是个糟糕的人,这似乎成了他逃避一切的经典理由。
于是听周锦川亲口保证善待孩子成为他最后的执念。
药太苦了,苦得他想吐。
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想死的。
“暂停痛苦,我……”盛末抬眼看看坐在身边一言不发的周锦川,小声嘟囔着:“我不想死的……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垂下头,声音淡了下去:
“我每天都很累,我想睡个好觉……”
方医生没有接话,看向他的面色满是理解与关切。
又是一阵沉默。
“我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别人的拖累。”盛末的声音微不可闻,红着眼框,以最诚恳的姿态垂着脑袋。
方医生眼神示意周锦川打开胎心监护仪的声音,咚咚咚的心跳声响起。
盛末下意识抬手在肚子上摸了摸,“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方医生在本子上记下几笔,心里大致有了数。她放下本子,目光中多了些许温度:
“人生在世没有什么应不应该,你自己才是你人生的主体对不对,所以累了就休息,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你已经做得很棒了。”
盛末面上没有表情,顿顿地点了点头。
即使他知道这只是在安抚,可就是听起来像真的一样。
他反应一会儿,勉强笑了笑。
周锦川手里的保温杯晃了很久,终于起身出去接水。
“是什么事情让你忧心疲惫呢?”方医生注意到盛末的视线一路跟着周锦川出了门,继续和他交谈。
盛末像是受到了惊吓,飞远的思绪骤然回神,目光唰一下收回来,重重沉了下去。
方医生神色暗了暗。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方医生上前拍拍他的脊背:“别怕,没事的。”
盛末的肩膀轻轻颤抖,抬起头,语调哑了几分:“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会,一定会的。”
周锦川很快回来,推开房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起,他后退几步,工作习惯使得他看也不看直接接听。
话筒中传来了女人的声音,她试探地问道:
“你好,请问你认识盛末吗……”
周锦川拿远手机看了眼号码,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嗯,你是……”
“那你是,是他爱人吗?”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周锦川,声调愈发急促。
周锦川隔着病房门往里看了一眼,移开脚步,向走廊深处:
“是。”
第37章
盛末精神好了很多, 眼前不再时不时闪过雪花点,他静坐在床边不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深呼吸缓了缓, 看看时间, 虽然感觉不到饿, 但是他觉得该吃饭了。
床头放着透明塑料袋, 里面的小笼包还没有拆开。
盛末望向方医生离开的背影,伸出手去够小笼包,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提手时, 病房的门打开了。
走廊的声音骤然放大,盛末的指尖一颤,做贼似的收回手,抬头看过去。
周锦川提着保温杯走进来,和等在门边的方医生微笑着打了个照面,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 见盛末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这种小猫犯错的眼神令他心头一痛, 他加快了脚步, 自然熟稔地坐在床边。
盛末匆忙低下头,不说话。
周锦川心中暗叹。
赵时春不知从哪里找来他的联系方式, 一通电话也是哭哭啼啼的直奔主题, 周锦川听得头大,他匆匆应付几句挂断了通话,关于盛末父亲生病的前因后果他需要向盛末核实,在没了解清楚事情进展的情况下, 他不好承诺赵时春什么。
周锦川坐在一边,看着盛末的脑袋越垂越低, 顿时心软,设想过的询问一句也脱不出口。
“饿吗?”周锦川随口问盛末,视线始终定格在他憔悴的面容上。
盛末反应了会儿才做出回应,摇摇头,微微弯曲的碎发垂落,盖在眼睛上。
周锦川把那缕挡视线的头发拨开,又将手中的保温杯递过去:
“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可以喝点水或者米汤之类的流食,暂时还不能恢复正常饮食。”
盛末的脑子慢慢消化这一大串连在一起的文字,懵懂地点头,双手接过保温杯,捧在手里不打开。
他对情绪极为敏感,周锦川的嗓音和平时不太一样,音调偏沉,有点沙哑。
盛末不敢抬起头,指尖在保温杯上抠来抠去,不太清明的脑子转一瞬卡一瞬,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说‘请你原谅我吧’像道德绑架,说‘我不是故意的’又像在推卸责任,他想了很久,最后蹦出万能三个字:“对不起。”
周锦川又听到了这三个字,他眉间紧了紧,心头突突直跳。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下次不会了……”
周锦川死死盯着他蠕动的唇角,把‘还有下次’几个字咽了回去,摆出最平静包容的姿态,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你……”盛末偷偷瞄周锦川一眼。
歉意与愧疚不能抹平已经发生的事,周锦川是个有主体意识的活人,盛末不认为他应该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买单,于是他把头垂得更低:
“我一直在拖累你,你要是……要是受不了可以离开……我不值得你……”
周锦川忽然攥住盛末的手腕,叹了口气:
“为什么觉得自己不值得呢?”
盛末愣住了,显然周锦川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印象中极有耐心的周医生会不厌其烦地顺毛捋,温和地一遍遍重复他是个值得的人,甚至会提出论证来证明。
这样的反应竟然使盛末生出一丝真实感。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他无数次审视过自己,他面对周锦川的自卑是方方面面的,他想拼尽全力站在他身边,转头却又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家庭因素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盛末不能卑劣地归因其上。
不可以这样想。
盛末深深吸气,仰起头看向周锦川,试探地问他: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什么呢?”
周锦川认真盯着他,收敛了笑容,郑重严肃,像是在承诺。类似的话他重复了无数次,可这次他却觉得讨论‘值不值得’没有意义。
目标可能是功利的,但感情不是,人生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每一步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景。
“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喜欢我。”
周锦川眉眼弯了弯:
“你总是觉得是我在付出,你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他看着盛末懵懂的样子:“这些年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其实我早就离不开你了,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这些话我说过很多次了,那这次换个说法。”
“与其在值不值得的问题上劳心伤神,不如享受当下,出现问题及时解决,担惊受怕地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我会心疼,会自责我没能照顾好你。”
周锦川拨开盛末额头的碎发亲了亲,紧紧把他搂紧怀里,贴着他的脑袋,声音哑了几分,声线发颤:
“昨晚快吓死我了,你打算怎么赔?”
盛末听出了哭腔,愣愣地仰头看他,想了想:
“……不是都以身相许了吗……”
周锦川笑了笑,抽出手在盛末后腰上揉了揉:
“这样吧,等你身体好一些,先去领结婚证怎么样?”
盛末舒服得闭起来的眼睛瞬间睁开,重重地点点头,头发蹭了蹭周锦川的脸。
“好,那要不要通知你家里人……”
“家里人”三个字在盛末心头直蹦,他身子瞬间僵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他从周锦川怀里挣脱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嗯?” 周锦川怀里一空,面前盛末满脸惊恐。
赵时春只提到了病和钱,其他没说什么,他没想到盛末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此刻才发现事情可能有点严重。
盛末呼吸沉重,低头在肚子上摸了摸,意识到自己表现的太明显了。
“我……”
“没什么,别担心。”周锦川把他重新拉回来抱着。
盛末贴在周锦川胸口,渐渐平静下来,听着他心脏咚咚跳动,似乎给他带来了勇气。他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带着温度的手掌,吸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试探着开口:
“你相信我吗?”
周锦川的心头松了松,这句话令他感到意外,甚至生出几分欣喜。他低头亲了亲:
“当然相信。”
“那……我会处理好这些事情。”盛末睫毛颤了颤,低声重复一遍:“我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
他又仰起头盯着周锦川的眼睛: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好好和你生活在一起。”
盛末想了想,补充道:
“过很久很久……”
周锦川震惊之余大喜过望,脸颊抵着他的头顶:
“好啊,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会在。”周锦川低头蹭了蹭:
“不会再离开你了。”
“但是我们提前说好,不可以勉强,有任何情绪不可以憋在心里。”
他察觉到盛末点了头:“要告诉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盛末一动不动,周锦川低头看他有没有睡着,却见他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锦川扶着他躺下,盖被子时在他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它闹腾的时候告诉我好不好?”
“好。”盛末回过神来:“它平时挺乖的,我也没有不舒服。”
周锦川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笑:
“小家伙比你更敏感,它舒服了你才能舒服一些。”
下午斜照的光线铺满病房,盛末在充满暖意的氛围里微笑着闭上眼休息。
活着真好。
或许一切没有很糟糕。
他的人生不是一片灰暗,他也见过人间光明的烟火。
盛末恍惚中似乎看见了周爸爸妈妈的身影,想起过年那晚烟花绚烂的斑斓夜色,以及与枕边人交颈而卧的温热鼻息……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盛末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解决问题的话,或许那才是不经大脑潜意识里最正确的想法。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丸,任命运随意捶打,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无所畏惧,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从盛末坚持不住困意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竟然后悔了,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行为的谴责,他好像再一次证实了自己不值得救赎。
但他又睁开了眼睛,看见了窗外洒进的明亮光线,这一刻他后怕的悔意达到顶峰,他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周锦川甚至对不起全世界。
他更对不起自己。
他才意识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呢?
盛末曾经陷在自己的牛角尖中无法自拔,周锦川的话他听进去的其实并不多,他不太敢相信周锦川口中的爱,却又对此满心欢喜,像是小时候邻居哥哥送给他的玩具,明明握在手里,却每天担忧什么时候会丢掉,甚至担心玩具只是邻居捡到的,它真正的主人随时会出现将它收走。
人真的会在体验过更残酷的经历后释怀从前。
肚子里的小家伙压迫他的腰椎,盛末稍微动了动,身后按上来一只手,精准找到痛感来源揉了上去。
前方还有很远很远的路,同行的伴侣坚定不离,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慰的呢。
不过累的感觉是客观存在的,这种感觉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他经常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来安慰自己,到头来只是徒增压力罢了。
他现在才真正深刻的理解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他一直都有无数种选择,周锦川是个占比最高的选项,既然觉得亏欠,那么尽力弥补就好。
他突然不再惧怕重回深渊了。
站在原地回头看看,好像深渊早已不复存在,困住他的不过是他亲自为自己画下的囚牢。
安静多时的孩子翻了个身,盛末轻轻摸了摸。
孩子不会成为累赘。
他自己也不会。
逃避是人的本能,爱也是。
第38章
周锦川见盛末睡熟了, 心中的大石头落下一半,视线终于舍得离开盛末,瞥向床头柜子上的早餐时一愣。
他抬眼看看时间, 下午六点多。
周锦川轻手轻脚提起塑料袋走了出去, 用微波炉热热给护士站晚饭加餐。
他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回到病房, 站在门口没进去, 隔着玻璃看了看,确认盛末睡着没醒,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通话记录,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沉思。
指尖在回拨键上悬停许久,周锦川还是拨了回去,要来了盛末父亲的病历记录本。
他垂下手,手机息屏揣进口袋, 轻手轻脚推开门进了病房, 坐在床边一会儿掖掖被角,一会儿摸摸盛末炸毛的头发, 一会儿把床头柜子上杂乱的物品一一摆正。
他静静守在盛末身边, 在他一次又一次醒来后,献上充满爱意的吻。
盛末每天睡睡醒醒, 总是被人亲得迷迷糊糊, 他慢慢向往睡醒睁开眼的时刻,模糊的视线中总是有个人,身上散发着他最熟悉的味道,闻起来令他无比安心。
梦魇渐渐散去了, 他的灵魂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思考问题的时候也更理智了些。
盛末拉开窗帘,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明媚, 隔着窗户照在身上,温度刚好。
手中握着的手机亮了,他瞥了眼,回头看看身后收拾东西的周锦川,按灭了屏幕,撑着腰走过去搭把手。
“把衣服换下来,坐着歇会儿。”只有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需要收拾,周锦川拒绝了盛末的帮助,提醒他换掉病号服。
盛末点点头,乖乖坐回床上,低头看看手机再次亮起的屏幕,舒展的脸色瞬间紧绷,他闭眼拍拍脸颊,赶紧抬头看看周锦川的背影缓了缓,却见周锦川正蹲在地上看向他:
“怎么了?”周锦川放下手里的箱子,起身走过来。
盛末目光紧随他的身影,待周锦川在自己身边坐下后,张开手臂环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没什么。”他也知道这话没有任何可信度,又连忙补充道:
“一想到明天去领结婚证,就很开心。”
再次排期预约的领证时间赶上盛末出院,本身就是一件很巧的事情。
周锦川笑了笑,用最舒服的姿势把盛末圈在身前,问他:
“出院后想做什么?”
盛末认真思考好长时间,摇了摇头:“好像没什么想做的。”
周锦川把他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捋顺:“好好想想,孩子出生后有段时间哪也去不了了。”
“那就……”盛末认真思考:
“那明天从民政局出来先去夜市街吃火锅串串,然后去看看孩子的玩具奶粉,再去看个电影,晚上就去……”
周锦川看着盛末的眼神温柔得快滴出水来,即使听起来不太靠谱,却还是舍不得打断他,只一味赞同:
“好。”
短短几日却恍如隔世,盛末坐上回家上行的电梯,一开门时瞬间被惊到了。
门口原本宽敞的空地堆满了大小快递箱,杂七杂八的随意堆放,勉强空出条路来供人通过。
周锦川扶着盛末站在电梯口陷入沉思,显然这些快递的数量和尺寸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愣住三秒,上前简单清出条路,先解锁密码门锁把盛末送进家门。
“这些是什么?”盛末路过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看不清面单,只觉得像是婴儿床。
“前段时间说好的要布置婴儿房,刚好这几天有时间,只是没想到快递这么快。”周锦川拍拍盛末后背,示意他先进屋休息,自己站在门口把快递按照尺寸分开归类摆放。
盛末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换好鞋后直奔常年关着的客房,推开门,见里面原本摆放着的床已经被搬走了。
他攥着门把手,看着面前空旷的屋子发呆,想不起来周锦川是什么时候把客房腾空的,也不知道那些婴儿用品是什么时候买的。
盛末默默收回手,把房门敞开,转过头来打算帮周锦川搬东西,走到门口却见周锦川拆开了大件的包装箱,纸壳在门口散落的到处都是,没有下脚的地方。
盛末看着周锦川忙碌的背影,转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这些都要拆开吗?”盛末把杯子递给周锦川,指指地上的快递问他。
“嗯。”周锦川蹲在地上抬眼看看他,把一边套着防水袋的小件拖过来,眯着眼笑了笑:“都拆开。”
盛末得到了指令,抱过快递撕开防水袋,竟然生出一股拆盲盒的快感。
“这个……是你买的吗?”盛末看着掌心中的浅蓝色小摇铃,一时恍惚。
印象中这个又贵又不实用的漂亮东西躺在自己购物车里很久了,盛末始终狠不下心付款。
“是啊,好看吗?”周锦川回过头,见盛末傻傻站在原地盯着小东西翻来覆去得瞧,满意地收回视线。
盛末点点头,“这个摇铃在我购物车里很久了……一直没下单。”他犹豫半天,还是把‘太贵了’三个字咽了回去。
“是吗,那真巧。”周锦川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你喜欢的我也喜欢。”
盛末脸颊发烫,抿着唇小心翼翼把摇铃放回客厅茶几上,满怀期待拆开下一件快递。
两人忙活一下午,饭后盛末被周锦川强行按在沙发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锦川的身影在门口晃来晃去。
盛末有点过意不去,于是跟在后面端茶倒水喂水果,看着婴儿床和喂养台从碎片变成精致温馨的样子。
“想一想,放在房间哪个位置比较好呢?”周锦川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没听见盛末的回应。
盛末倚靠在门边,手里端着果盘,目光直直盯在婴儿床上,像是没听见。
“末末?”
“嗯?”盛末回过神来,眨眨眼,视线对上周锦川的瞬间立即移开:
“放在……放在哪里都好。”他不着痕迹的摸摸大腿,口袋里的手机已经震动第三次了。
已经很晚了。
周锦川看看手表催促盛末去洗漱睡觉,自己认命地留下来打扫楼道里满地狼藉。
全部收拾妥当,周锦川轻手轻脚钻进被窝,身上还没捂热,便有一团温暖的触感贴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周锦川顺手搂了上去,紧紧把人抱在怀里。
“等你,你不在睡不着。”盛末闭着眼睛,凭着感觉在周锦川脖颈间蹭了蹭。
周锦川轻笑几声,搭在盛末背后的手拍了拍。
盛末闭眼享受一会儿,又抓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
“不用哄我了,哄哄它吧。”疲惫的声线在夜色中荡开,飘进了周锦川心理。
“好啊……”周锦川闭着眼,鼻腔里满是盛末头上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掌心下的小家伙拱来拱去,不知道在做什么。
“材料都在文件袋里,全都装好了。”周锦川以为盛末睡着之际,耳边传来低声的气声。
盛末的眼睛缓缓张开,浓密的睫毛划过周锦川脖颈处最细软的皮肤,轻微的小动作弄得周锦川心尖痒痒的。
“好。”周锦川唇角贴贴盛末的额头,垂眼却见盛末睁着眼睛盯着他看,睫毛随着呼吸轻颤。
“怎么了?”周锦川的手盖在盛末脸上,合上他的眼睛。
盛末没说话,随着他的动作合上眼,片刻后又睁开了。
“我……”盛末认真看向周锦川:“我之前很怕拖累你,很怕很怕。”
“那现在呢?”
盛末腰间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也怕……但是好像又没有那么害怕了。”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麻烦的小孩会被丢掉,只有乖巧的小孩才会被喜欢,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周锦川眯起来的眼睛渐渐睁开:“怎么会这样想呢?”
盛末笑笑,把头埋进枕头:“小时候所有大人都这样说,我原来是不信的,可是后来不断证实我就是一个麻烦的小孩,渐渐地也就信了。”
“我想成为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乖小孩,可是没有人喜欢我,我就不算是一个乖小孩,不配得到奖励。长大后也意识到了这样不对,可是我总是习惯这样想,我会执着于对我好的人,可我又不敢暴露出我不好的一面,”盛末抓着周锦川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紧紧攥着:
“我害怕你会走,可是又觉得你应该走。”
他抢在周锦川前开口:“不过我现在不怕了,麻烦的事常有,解决就好了对不对……”
每个字落在周锦川耳中犹如尖刺,他心脏猛烈抽搐,“对”字哽在酸涩的喉咙间吐不出来。
盛末握着他的手放在孩子最活跃的地方,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将小家伙笼罩:
“你很爱它,我也爱它,这样就可以了。”
周锦川低沉的嗓音掺杂几分笑意:“爱它,更爱你。”
被窝儿里过于舒适,盛末眯起眼扭了扭身子,“我知道,所以很感谢你。”
周锦川顺着他的姿势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臂,随即手脚并用缠在盛末身上:“可是你这样说很见外呢,必须接受惩罚。”
盛末懵懵地仰起头,唇间被充满爱意的吻填满。
周锦川意犹未尽地倒回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好了,睡觉,已经很晚了。”
盛末愣地的垂下头收回视线,听着咚咚的心跳声闭上了眼。
“我很爱很爱我的孩子,没有父亲不喜欢自己孩子的……”
盛末的声线微弱,像是梦话一般。
“是啊,不会有父亲不爱孩子的……”周锦川同样在梦里回应。
伴随着周锦川柔和的声线和掌心轻柔的动作,盛末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声渐渐安稳。
第39章
盛末站在民政局门口, 高举红色的证件对着阳光看来看去,总觉得像是在做梦。
“饿不饿,想吃什么?”
周锦川满面春风, 从身后揽过盛末的腰, 牵着他走向停车场。
“想吃烤肉。”盛末捏捏周锦川的手指, 回头眨着眼望向他。
周锦川原本就软作一团的心尖彻底化开, 指尖蹭蹭盛末脸颊边的软肉,笑道:“好啊。”
“先去吃饭,然后看电影……嘶……”盛末掏手机的手一僵, 扶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
周锦川几乎瞬间拉开盛末的手,掌心贴在他扶住的地方,轻轻按了按,只觉得手下硬邦邦的。
他敛起笑意,认真询问:“疼不疼?”
盛末缓了缓, 摇摇头抓住了肚子上的手, 语调轻松了些:“没事了,不疼, 最近总是这样。”
“怎么不告诉我呢?”周锦川放下心来:“还有哪里不舒服?”
“啊?”盛末愣了愣, 又抓着周锦川的手往腹底贴:“就……偶尔发硬,坠坠的, 感觉它在往下走……在医院里护士说是正常的啊。”
周锦川意识到自己的职业表情有些严肃, 抿抿唇角,拨开盛末额头的发丝吻了上去:
“是,都正常,但这些我还是想知道。”
盛末点头:“好, 以后都告诉你,孩子动弹一次叫你一次。”
周锦川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掺杂笑意的语调听起来格外悦耳:“你自己说的,不可以在孩子面前说谎哦。”
盛末默默收回盯着周锦川的视线,轻飘飘移向一边搜索停车的位置。
“孩子快足月了……”周锦川似乎想起了什么,话头一转:“陪你去剪剪头发吧。”
“生孩子需要剪头发吗?”盛末半晌才回过神,没能找到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到不是,就是每次亲你时都要拨开头发才亲得到。”周锦川拉开车门,扶着盛末上车后贴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
“哦……”盛末目光跟着周锦川,直到他启动车子:“可是我觉得这样挺好看的。”
挪出去三十厘米的车子又停了下来,周锦川转过头认真盯着盛末看,献上认可:“嗯,好看,以前也好看。”
盛末睫毛轻颤,一时间不知所措,推推周锦川的手臂,又在肚子上拍了拍:“走吧去吃饭,它都饿了。”
计划是好的,如果忽略盛末在电影院里从头睡到尾的话。
晚上回到家后,盛末瘫倒在沙发上半个小时,竟然意外地有精力想要去布置婴儿房。
周锦川端着切好的水果坐在他身边,看着盛末脸上尚未散去的欣喜,还是推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里收拾得七七八八,快递已经全部拆开放好,规整的靠着墙角放置,孩子巴掌大的衣服袜子口水巾也洗过几遍,用适配的粉嫩小衣架挂好,收在了半人高的儿童衣柜里。
盛末回头看向周锦川:“你什么时候把快递搬进来的?”
“趁你睡着,简单收拾一下,打算给你个惊喜来着。”周锦川在盛末撑着的后腰上按了按,凑上去环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边轻叹:
“想到你开心的样子,我就会比你还要开心。”
盛末眨眨眼,觉得脸颊发烫,他想了想,艰难地转过身亲在周锦川脸上,提高了声调:“谢谢你,其实只要你在我就会很开心。”
“我也是……”
房间不算大,也没有什么大件需要布置,只是零碎比较多,但也基本被周锦川洗干净塞进该去的地方了。
盛末插着腰站在房间中间,脚下踩着新铺好的泡沫爬垫,心头直冒粉色泡泡。
“今天先到这里,该睡觉了。”周锦川把消毒柜摆放好插上电源,拍拍手用胳膊肘干净的地方推了推盛末。
盛末看看时间,察觉很晚也很累了,才放下手里的工具箱,极速洗漱后光速钻进被窝。
周锦川还在客房拖地,盛末躺在床上犹豫着点开了手机屏幕。
果然几条消息赫然出现在锁屏界面上。
他飞升一天的心又沉回了谷底。
盛末草草扫过两眼,从被窝里爬起来靠坐着,手机在床单上戳了又戳,干脆把套着严实保护壳的手机丢出去二十厘米,两分钟后又深吸口气,前倾身子捡回来。
周锦川打扫妥当回到卧室后便见盛末背对着门口坐在床上,即使自己走近也没有反应。
“末末。”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丝绒盒子,坐在床边把手臂搭在盛末的肩头。
“嗯?”盛末回过神来,随即被熟悉又温馨的气息拉进怀里,他把头靠着周锦川胸口,深吸口气,没说话。
周锦川神色黯淡几分,把盛末揽过来,在他背上轻轻安抚。
盛末抓住在自己背后晃来晃去的手,扯过来握住,把五个指尖捏了个遍,最后低着头悄悄叹口气,调整情绪,有些心虚地仰头重新看向始终盯着自己的周锦川。
“怎么这么久,等你好无聊啊……”
周锦川笑笑,不打算揭穿他,只温和地摊开他的掌心,把藏在身后的黑色丝绒盒子放在上面:
“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盛末睫毛颤了颤,翻开盖子的瞬间愣住了。
小小的盒子里躺着两枚样式别致的戒指,在昏暗的床头灯下闪着淡黄色的光。
盛末落回谷底的心脏又蹦上了天,他看看戒指,又看看周锦川,目光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总有种在做梦的错觉。
周锦川很满意他这幅惊喜的样子,趁机把戒指套在盛末左手无名指上,动作很快,极其熟练,仿佛在夜深人静时练习了无数遍。
“我……这……你……”
盛末看着手指上熟悉的款式,一时说不出话。
周锦川伸手在盛末面前晃了晃,“我还没有呢。”
盛末小心翼翼拿起另一枚,手颤抖得厉害,两次才穿进去,却听周锦川在他耳边轻笑:“这是右手哦宝贝……”
盛末抿着嘴,带着歉意尴尬地匆匆拉过他另一只手,终于是戴进去了。
“这不是……”他盯着指间翻来覆去看,这是他自己曾经在一众婚戒中精挑细选的一款。
周锦川坦然点头,按着盛末钻进被窝,“在你购物车里躺了很久,我知道……”
“那个时候你想结婚,我也知道……对不起。”
盛末躺在周锦川身边,对着夜灯转动戒指,动作慢了下来:“没关系,我从来没有责怪你。”
他翻个身,面向周锦川:“其实我一直觉得是我对不起你,我……”
“好了好了,”周锦川关掉夜灯:“该睡觉了。”
“我们这样就很好,对不对?”
盛末没说话,只点点头,周锦川觉得脖间痒痒的,无声笑了笑。
但当他意识到盛末在偷偷戳他腰窝时,周锦川笑不出来了。
“不行。”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我没什么能送给你……”
周锦川无奈地睁开了眼,强忍着亲了亲盛末的额头,压低声线:“现在太危险,等孩子出生好不好……”
盛末避开周锦川的视线,往床边缩了缩,可怜兮兮地回答:“好……”
周锦川心头一颤,“那你……送我其他的礼物吧。”
盛末停下动作,静静听着。
“把那个……白玩偶请出去好不好?”周锦川的素质使他咽下“丑东西”三个字。
盛末没太听懂,直到周锦川起身,把他身后随时准备垫肚子的白色大抱枕抽出来塞进衣柜最里层时,再三确认眼前的是不是周锦川本人。
周锦川把自己精挑细选的粉色u形枕重新搬上床,怕盛末不舒服,又把沙发上的抱枕带回来几个,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呆了很久。
他出来时见盛末抱着手机,蓝光打在他半张脸上,听见动静立即熄掉屏幕。
“还不睡?”
盛末目光跟随周锦川,在他上床后贴了过去,睁着眼睛,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把指尖的戒指转来转去。
“我……想问问你,”盛末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有没有靠谱的律师推荐……”
周锦川看着盛末躲闪的目光,摸了摸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脸:
“赵姐的妹妹好像在律所工作,明天我帮你问问?”
盛末抬抬眼皮,又落了回去,勉强眯起眼,声线低沉:“谢谢……”
周锦川心里不是滋味,顿了顿,问他:“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什么吗?”
盛末想转过身去,却发现肩头被周锦川锁住动弹不得:
“赵……女士是不是找到你了,她和你说了什么……”
黑暗中周锦川认真盯着盛末的脸色,语调尽可能柔和:“是打来了电话,但是她的话我没听,我想听你说。”
盛末眼眶酸胀,呼吸沉重:“没什么……就是,就是家里的事,我……”
周锦川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轻声道:“婚都结了,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家里人?”
“可以……”盛末顺着话头应下来,才意识到不对:
“可是那里不是我家,我不想和他们成为家里人……我这样会不会太冷漠了……”
周锦川轻叹口气,握着盛末的手一起放在他隆起的肚子上:
“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来评价你的决定,所以在我这里不需要有顾虑,我只希望你能开心一点,健健康康的陪在我身边。”
“那……”盛末压抑太久的心绪似乎抓住了一道裂缝:
“如果我名义上的父亲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快要去世了……我应不应该放任不管?”
赵时春在电话中将盛末父亲的病情描述的极其详细,治愈的概率有多大周锦川作为医生心里清楚。
“做你想做的决定,不要考虑太多,让自己轻松一点。”
周锦川在盛末的手臂上拍了拍:“无论怎样,我永远在你身边,别担心太多。”
极致柔和的声线在夜色中荡开涟漪,催人入眠。
第40章
盛末坐在餐桌边, 烦躁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余光瞥见周锦川端着碗走过来。
“怎么了?”
盛末沉默着双手接过盛满烫的碗,捏着勺子在碗里搅了又搅。
“我咨询了律师, 说这笔钱想要追回有难度, 打官司也要好久。”
周锦川把放在对面的碗筷端过来, 和盛末并排坐在他身边, 认真盯着他恢复血色的脸,想轻声安慰,却欲言又止。
盛末深吸口气, 足月后孩子的位置下移,呼吸顺畅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不少。
只是孩子沉甸甸的坠在腰间,像是闹腾累了,动静也小了。他摸了摸, 小家伙还睡着, 没有一点动静。
“在几个月之前,我觉得人生已经没有指望, 我明明都认了命, 可是又遇见了你。”盛末笑了笑,向椅背上靠了靠。
“说明之前的生活才不是你的命运。”周锦川摘掉围裙, 贴在盛末耳边轻声道:
“可是我更觉得这是对我遵纪守法的奖励, 才会实现我的愿望。”
盛末抿抿嘴,转过头抱起碗认真喝汤。
“这笔钱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周锦川把菜盘拉近了些问道。他从来不知道盛末身上还有这么个大插曲,叹息之余担心又愧疚。
盛末把汤含在嘴里,迟迟没有下咽, 在认真思考什么,想了很久也没有定论:
“银行卡是奶奶的, 上学时用来给我发学费和生活费,钱很少,所以我就在想,等我长大工作后,每个月都要往里面存十倍的钱,然后回家给奶奶看。”
盛末一点点咽下汤,竟然喝出一股苦味:“可是她突然去世,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后来房子也拆迁了,她留给我的念想也就只剩下了这张银行卡。”
鸡汤的鲜味勾得孩子动弹两下,盛末垂下头,随手摸了摸:
“发现有了孩子后,我犹豫很久要不要把它生下来,结果拖着拖着,它会动了,我也舍不得了。我想让它过得好一点,想用这笔钱来养孩子,可就在这个时候钱被转走了……”
盛末轻描淡写的每个字都在周锦川心头重重踩上一脚,他原本轻松的呼吸发烫,吸进去的空气在肺腑间盘,旋找不到出口。
“就没想过来找我吗?”周锦川故作轻松地把盛末揽进怀里,手掌在他臂膀轻抚。
“想过啊。”盛末笑了笑,抱着汤碗的指尖轻敲:“如果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把孩子丢给你……可我又保证不了你一定会对孩子好,我不敢……”
周锦川听不下去,索性封住盛末的嘴,贴在他唇边:“胡说些什么,没见过比你更傻的……”
盛末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手:“不傻,我有认真对比过,孩子跟着你比跟着我好太多,只是没有得到你亲口保证前我不敢这样做,我不想孩子想我一样……”
周锦川温和的声线在喉间压缩:“不找我问问,怎么得到我的保证?”
“对啊,所以只是心理安慰而已,我不想打扰你和许祈。”
周锦川听到“许祈”两个字心头一紧,胸腔闷闷的,仿佛被鞭尸。
盛末把碗里的汤喝干净,又摸了摸活跃起来的小家伙,“我也说不清这笔钱对我而言还重不重要,不过短时间也追不回来,只能麻烦周医生照顾我们了……”
周锦川胸腔震动的声音沉闷,对着盛末额头稳稳亲了上去,发出“吧唧”的声响。
“不麻烦,很荣幸。”
午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盛末扭来扭去,终于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电影播放二十分钟后枕着周锦川肩头开始呼呼大睡。
周锦川看着他笑笑,手臂穿过他膝间,抱他回床上。
只是在放下他时,盛末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见周锦川近在咫尺的脸,又安心地闭上了。
没等睡踏实,盛末便察觉口袋里的震动声一阵一阵响个不停,他烦躁地掏出手机,朦胧的思绪瞬间清醒。
赵时春约他第二次调解。
盛末缓缓坐起身,熄灭屏幕把手机丢去一边。
周锦川听见动静推门进来,见盛末睁大眼睛望向窗外发呆,快步上前,坐在他身边:
“怎么醒了,不舒服吗?”
盛末转过来看向周锦川的瞳孔不聚焦,他伸开双臂,在周锦川靠近时环住他,脸贴在他的肩头,凑在他耳边低声道:“抱抱我吧……”
周锦川结结实实把人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没事的,我在……”
盛末紧紧抱了十分钟不动,直到腿麻,才堪堪松开一些。
他点开手机屏幕,指着最新一条消息:“又要约我调解。”
周锦川简单扫两眼,捏着他的手问他:“你想不想去?”
盛末垂下头,淡淡道:“不想去,但是我又觉得应该去。”
他盯着检查自己指尖的周锦川:“我应该去,早点解决问题,孩子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进展不上不下卡在那里,始终是一件令人膈应的事,盛末更倾向于早些解决,眼不见心不烦。
“好,我陪着你。”周锦川捏捏盛末带着戒指的手指根部:
“有点肿起来了,要不要摘掉,孩子生下来再带上?”
盛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摇摇头:“不要。”
周锦川叹口气:“之前担心晚期浮肿,想等孩子出生后再给你的,可是拿到戒指的第一天我就忍不住了,看你手上没有迹象,大概率不会肿得很严重,原来是没到时候。”
他握着盛末的手仔细观察:“过几天真得摘掉了。”
盛末深深换口气:“反正明天不摘。”
周锦川笑出来,轻柔的把盛末额头的碎发掖到耳后:“好,明天我陪你。”
盛末才反应过来什么,别扭地抽出手:“也……不用陪我……”
即使两人再坦诚,他还是不想周锦川看见赵时春歇斯底里的样子。
周锦川捏住盛末的下颌,轻轻掰过来对着自己:“那可不行,总得让我放心对不对?”
盛末咬着嘴唇思考,周锦川浅笑着重新把他搂紧怀里:“我很担心你。”
“可我怕她威胁你。”盛末拉着周锦川温热的手盖在肚子上,那里又在发硬。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周锦川默默计时,等待硬邦邦的触感恢复柔软。
“我还怕她说我坏话。”假性宫缩过去,盛末动动身子,语调轻缓。
“在我这里,关于你没有坏话。”周锦川见盛末直愣愣盯着自己,在他脸颊上随手捏了捏:“那我不听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好……”
“现在才知道我好吗?”
盛末再次站在调解室门外,局促地攥着衣角,闭眼深呼吸一分钟,把外套拉链仔仔细细拉好,又扯了扯让肚子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真的不让我陪你进去吗?”周锦川扶在盛末腰间的手往下顺了顺,语调略显担忧。
“没事的,想到你在外面,我就没那么慌了。”盛末抱抱周锦川,转身推开可调解室的门。
意外地是赵时春还没到,屋内只有整理文件的调解员。
“盛先生,先不说银行卡中有多少能被证实属于老太太遗产还有待商榷,就算证实全部都是你的个人财产,介于你父亲的病情恶化,赵女士现在确实是没有能力尽数返还侵占的钱款,所以你看……”
调解员把文件整理夹好,抬头看盛末的反应。
“我知道,她还不了多少。”盛末顿了顿:“可是她现在要求我出我父亲的手术费,我也没有那么多钱,她……”
走廊里传来阵阵交谈的声音,盛末心头一紧,紧接着调解室的门从外面推开,赵时春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不好意思,医院里有点事耽搁了。”她向调解员点头示意,匆匆落座,看向盛末眼神放光:
“外面那个是你对象吗?”
“和你没有关系。”盛末尽可能平静地回应。
赵时春冷哼一声,问调解员:“他父亲病情又恶化了,我能不能强制他出部分手术费,算作以后的赡养费也行。”
“这个你可以向法院起诉,但不在我们本次案件调解的范围。”调解员机械的声音不参杂半点情绪。
“我的存款已经被你取走了,没有钱了。”盛末肚子发紧,藏在桌子下的手在腹底按揉。
“那你出去借一点啊!”赵时春的声调陡然拔高,盛末听着火大,也跟着提高了音量:
“借了你还吗?”
“那就是能借到对吧!”赵时春刷一下站起身,直勾勾盯着盛末,眼眶通红。
盛末闭眼缓了缓,方才脱口而出的言论属实不妥当,他支着桌面撑起身子:
“我人缘不好,借不到。”
这倒是事实,盛末嘴里说着不会为了这个把他丢掉一辈子的父亲去借钱,却还是下意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除了周锦川之外,再想不到他有什么亲近到能够借钱的朋友了。
“没出息的东西,老太太白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盛末胸膛起伏剧烈,他明明进门前已经预设到赵时春骂人就这么翻来覆去几个词,可是提到奶奶,他还是难受。
“养我有什么用?那你养你儿子有什么用?你叫他出去打工啊,早打几年工说不准手术费就能凑出一半了。”
盛末心头堵得厉害,他想尽了最恶毒的话,可低吼之后全然没有想象中的爽感。
但针对赵时春是极其有效的。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盛末,泪水顿时从爬满沟壑的眼角滑下,原本喷火的双眼中一片死寂。
“他才十八岁,他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赵时春茫然看向正在记录的调解员,哽咽到:
“我儿子学习成绩不错的,可是家里出了这种事,他,他就不读了,刚在医院里还在跟我闹,就是不上学了,非要出去打工……”
盛末听到了,这段混着哭腔的话在他眼前打转,刚刚脱口而出的只是气话,他作为高中教师,他太能感同身受了。
盛末垂下头,肚子里的孩子明明安静,可他就是很难受。
这和自己没关系,对,这个家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你满意了?”再抬起头时赵时春已经泪流满面,听不出一丝往日的尖锐。
“我满意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盛末低喃,腹中的疼痛愈发强烈。
调解员叹口气,笔头不轻不重敲敲桌子,重新把话题引到回侵占财产一事上。
赵时春瘫坐在椅子上,再没打起精神。
屋内安静了很久很久。
“是私了还是立案?”
盛末肚子越来越疼,他撑着桌面站起身:“算了吧。”他不想再和这个家纠缠下去了。
路过赵时春时,听见赵时春叫住他:“去看看你爸吧。”
“不去。”盛末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了,他在腰上按了按:“我回去想想。”
他不管赵时春有没有听见,逃一般冲出调解室,扑进周锦川怀里。【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