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梵淞在衣橱里装死装了好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时,鱼球诀已经失效了,梵淞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墨黑的长发如海藻般散在肩后,一路拖曳在地,鲛鳞在霜青衣袍的阴影里泛着光。
她一直在谛听着外端的动静,直至外端再无人声才敢从衣橱之中爬出来。
起初,梵淞不敢轻举妄动,以为嵇渊又布了什么新的陷阱等着自己。她趴在濯室的门缝边往外瞅了半晌,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确认院子里确实空空荡荡,才敢探出头来。
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晨露的湿意,日光将庭中那尊铜鹤的影子一寸寸往东推。
梵淞试着朝院心迈了一步,什么都没有发生,复又走了两步,还是什么都没有,那种裹挟着真火的足栲并未出现。
难道是院子里的禁制撤掉了吗?嵇渊不打算捉她了?
梵淞继续试探几番,确证自己在这个院子里是彻底安全的,才渐渐放开胆子。
从昨夜到现在,梵淞滴水未进,肚子都饿抽抽了,她率先溜到厨房,灶台上照例放着蒸笼,掀开一看,里头是灌汤包,还冒着热气。梵淞左右张望了一眼,捞起一个就开始吃,汤汁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幸福得几乎要甩尾鳍。
一口气吃了好几个,实在太美味,当然梵淞也不敢太过于放肆,留了大半在蒸笼里。
做完这些,梵淞熟门熟路地摸到库房门口。
锁仙还挂在门上,见她来了,没出声。这不是梵淞预期之中的反应,蹲下来,好整以暇地打量它:“你今天怎的不骂我了?”
锁仙乜斜了她一眼,分明不想搭理。梵淞以为锁仙在酝酿着什么大招,可等了半天,锁仙确实丝毫没有要拦她的意思,甚至连锁孔都没堵。
梵淞从怀里摸出库匙,试着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回头看了锁仙一眼:“你不骂我,我就当你默认我可爱了,接下来,我就不客气啦。”
锁仙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梵淞笑盈盈推开库房的门,里头还是老样子,紫檀架子上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为她收拾过似的。最里面的红木箱子也没有上锁,打开一看,银锭和银票又码了新的进去。
梵淞也不客气,照例拿了几锭银子,又抽了两张银票,一并揣入怀里。
临走前,她瞥见架子上多了一支碧玉簪,通体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手工精巧得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梵淞拿起来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越看越喜欢。来到陆上后,她的长发总是湿漉漉的,在陆上行走时披散着不太方便,这支簪子正好可以用来盘发。
甫思及此,梵淞顺势将簪子插进发髻里,一并带走了。
偷完东西后,梵淞就在院子溜达了几圈,仍然相安无事。她不由感到困惑,嵇渊明明知晓她会来,却撤了禁制,并什么都不做。
梵淞踅回去,试图对锁仙套话:“你主子没让你拦我么?他真不打算捉我啦?”
锁仙没好气道:“主子怎么想的,我如何知晓!你这么好奇,何不亲自去问问主子?”
梵淞才不会自投罗网。
她固然猜不透嵇渊,但绝对不会跟钱过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梵淞在嵇府过上了十分顺风顺水的日子。
每日辰时,她从东海传送到厨房的水缸里。
说起来,她传送到浴桶只有一次,自那次之后,传送地点竟是又变回了水缸。梵淞有些不清楚传送地点为什么会发生变化,突变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如果可以传送到不止一个地点,那么传送地点是随机还是可以自主选择呢?但每次一去到石室里,就会自动触发传送阵,梵淞还未反应过来,整条鱼就被传送到了陆上,传送速度太快了,快得她无暇去选择地点。
时而久之,梵淞也就不去纠结这一点了,只要传送阵能把她传送到陆上就好。
每逢来到府邸上,她会先吃灶台上的早膳,早膳有时是包子,有时是糕饼,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人族的伙食比她在东海吃的好太多了,海藻和生鱼哪里比得上人族精心烹饪的珍馐。
嵇渊每日卯时出门上值,戌时前后才回府,他不在的时候,整座府邸都是梵淞的天下。
她去过嵇渊的书房,书架上的书她一本都看不懂,但书案上的笔砚看起来挺值钱的,她拿了一方端砚和两块古墨。她还去过茶室,白瓷茶具太沉不好带,她挑了几只小巧的建盏揣进怀里。
每次偷完东西,梵淞都会回东海倒货。
老蚌仙隔三差五就帮她出货,法器和丹药卖得最快,玉器次之,银票和银锭在东海用不了,梵淞便自己攒着,准备将来去陆上用。
一晃小半个月过去了,嵇渊每天准时上值、回府,偶尔有宾客来访,也都是在前院的谒舍里议事,从不踏足后院。他甚至不再提妖贼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梵淞从最初的提心吊胆,渐渐变得心安理得,嵇渊应该是不打算捉她了吧?她也不打算搬空他的家当,只偷那么一丢丢,想必他是不会介怀的。
这一日,梵淞从书房翻出一卷字画,带回东海给老蚌仙看。
老蚌仙展开画卷,看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这画的是什么东西?黑灯瞎火一片,连个鬼影都看不清。”
梵淞凑过去看,画上确实是黑乎乎一片,像泼了一砚台的墨。但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印章,她觉得应该挺值钱的。
“这是那个郎君书房里的画,他书房里的东西都很贵重的。”梵淞说。
老蚌仙把画卷起来,摇摇头:“这幅画在东海卖不上价,海族可欣赏不来,人族或许喜欢,在陆上或许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梵淞接过画卷时,心下窜出了一个胆大的念头。
她在陆上的府邸待了有一段时日了,还从来没有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
陆上的东西卖到东海,能换珠贝,可她真正需要的是银子。谢翊之在陆上,她要去寻他的话,就要用银子。更何况,她偷了嵇渊这么久,也该去打听打听谢翊之的下落了。
梵淞把这个念头跟老蚌仙说了,老蚌仙的蚌壳当场就敲得震天价响:“什么,你要出府?!”
梵淞摁住她的壳,“小声点儿。”
老蚌仙道:“你在人族家里偷东西已经够危险了,还要出去?你知道那座府邸在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啊,”梵淞道,“我偷听郎君跟别人说话,他们管那里叫雍京,雍京雍京,听上去气派得很,应该是大陆上比较繁华富庶的地方吧。”
老蚌仙震愕道:“雍京?那可是人族皇帝居住之地,更是各路修士天师趋之若鹜的地方,大能云集,随便一个指头就能把你碾成生鱼片。淞,你去了那种地方,不是送上门给人家炼药吗?”
梵淞不以为意:“我在郎君的家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了,不是好好的吗?那个郎君都没拿我怎么样。”
“那是他——算了,我不跟你争辩。”老蚌仙容色凝重,“反正我不同意。”
梵淞笑了笑,凑过去蹭她:“蚌仙姐姐,你帮我一个忙呗。能不能给我弄一份雍京的地图?”
“没有。”老蚌仙拒绝得干脆利落。
“那你知不知道谁有?”
老蚌仙想了想,不情愿道:“海神大人手里定是有的。他戎马半生,经年征伐,所积舆图之丰,只怕无人能及。”
梵淞眸子转了转,心中顿时有了成算。
翌日,她去海神殿修行,趁禺??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开口:“义父,我能不能看看大陆的地图?”
禺??正在批阅海疆文书,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要大陆地图做什么?”
梵淞早有准备,挺了挺胸道:“您既要我将来担起东海的担子,那东海与人族终有一战,我提前了解人族陆地的地形地貌,有什么不对吗?”
禺??看了她一会儿。
海神的目光压得梵淞脊背莫名发紧,纵使心虚,她面上丝毫不慌,补了一句:“义父教了我两个月,我也该学点有用的东西了。”
禺??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讽刺:“你倒是会找理由。”
梵淞嘿嘿一笑。
禺??放下文书,起身往外走:“随吾来。”
藏书阁安置在龙墟宫里,而龙墟宫坐落在海神殿祇的最深处,它是一座巨大的穹顶石殿,殿内书架上堆满了竹简、绢帛,泛散着年代很久远的气息。
禺??在书架间穿行,最后停在最里层的一排架子前,取下一只沉香木匣。
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卷泛黄的绢帛地图,展开足有丈余宽,上面密集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地图的最西侧,一片标注着“雍京”的城池被朱笔圈了出来,旁边用小字注着“天子所居,万方辐辏”。
禺??把地图摊在石案上:“这是大靖全境舆图,雍京在京畿道,你且看。”
梵淞凑过去,目光落在那座被朱笔圈出的城池上。雍京的格局方正,里坊整齐,朱雀大街贯穿南北,将整座城池一分为二。皇城坐落在北侧正中,镇妖司、大理寺、刑部等衙署分布在皇城四周。
她默默记着图上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市。
禺??见她看得认真,眉宇间的严厉淡了些,从旁边的书架上又取了几卷书册下来:“这些是记载人族衣食住行、风俗礼仪的册子,你既然要了解人族,这些也得看。”
梵淞接过书册翻了翻,起初还觉得新鲜,可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排得跟蚂蚁似的,挤在一块儿,她光是扫一眼就觉得脑仁发紧。
梵淞的脸慢慢耷拉下来:“义父,这些字也太多了,有没有图多一点、字少一点的书?”
禺??语重心长:“图再多,也不过是皮相。人族的风土人情,规矩礼数,精髓都在文字里头。你不识字,怎么了解人族?”
梵淞垂下脑袋:“我认字的,就是认得不多……”
“认得不多,那就学。”禺??从书架上又抽了一卷薄册子递给她,“这是识字启蒙的,先从简单的学起。往后有不认识的字,拿来问吾,吾给你讲。”
梵淞接过册子,不知为何,忽然想起而是嵇渊荷包上绣的名字。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认出来。眼下义父既然让她问,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弄清楚。
梵淞从书案上取了支笔,蘸了墨,把那两个字歪模样写在手心上,凑到禺??跟前:“义父,这两个字念什么?我在一艘人族的船上见过的,一直没弄明白。”
禺??低头看了一眼,眸光微微一顿。
梵淞的字虽然写得一言难尽,但字形骨架还在。
禺??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息,神色如常,只是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吾不认得。”
梵淞觉得很新鲜:“义父也不认得呀?”
“人族造的汉字千千万,不认得一两个有什么稀奇。你先把基础的认全了再说,这两个字,你不必学。”
梵淞笑眼弯弯地“哦”了一声,原来义父这么大学问,也有不认识的字。
她也没多想,把手心上的墨迹蹭了蹭,乖乖点头道:“那我先看这些,有不懂的再来问义父。”
接下来几日,梵淞白天在海神殿修行,晚上就躲回珊瑚园看那些书册。她把雍京的地图从头到尾背了下来,哪条街通往哪个坊市,哪个坊市卖什么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还从书册里学会了人族的服饰穿戴。鲛人天生擅长纺织,她找了些东海特产的雪蚕冰丝,不到一日的功夫,就给自己织了一件藏蓝色的齐胸襦裙,裙摆长可曳地,裁成六幅的样式,裙腰高高束在胸际,以绿丝绦带系扎。她又在裙面上绣上了精细纤巧的水纹,像极了月光下的海面。
为了遮住鲛人族的面容,梵淞还织了一顶白色的幕离,长长的纱绢垂到腰际,能将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个出府的时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