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芙掀起车帘时,天还没亮透。
白云宫外,车马慢慢。烟云如帐,人影幢幢。
透过幕篱轻薄的皂纱,月芙穿越前在书中读到的场景,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布,分毫不差地浮现在她眼前。
月芙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她如今所在的世界,是一本火葬场文。故事里的男二谢桢,会在今日此地与女主相遇。
他早在四月的万寿节庆典上,就对沈令仪一见钟情,自此心心念念。此次再度偶遇,终于寻到机会,与她说上了话,告知姓名。
月芙从陈郡到京城,藏在货箱底层,躲过层层盘查,星夜兼程,风尘仆仆赶来,要做的,就是阻止这场关键相逢。
“小娘子不必担心,我们来得早,大部分香客都还没来呢。”见她止不住探头探脑,勒马徐行的车夫甩了下鞭子,忍不住问道,“娘子早早来此,可是要等人?”
“对。”月芙把帷帽往下压了压,严阵以待,“麻烦您帮我找两个人。”
“嗯?两个?长什么模样?”车夫好奇。
“一个是身着淡蓝色衣服的郎君,身形高瘦,可能会穿得比寻常人厚实些。另一个是穿鹅黄衣裙,头戴幕篱的娘子。”月芙巴不得有人来帮她,赶忙细细回忆原作中对角色的描写,生怕错漏。
“他们可能不是一道儿来的,若是看到其中之一,千万要告诉我。”
“没问题!”车夫一掂量,顿时精神抖擞,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小娘子想要捉奸对吧?放心交给我。”
“不,不是。”月芙还记得维护女主的清誉,慌忙摇头,“我和那女郎非亲非故,更不认识。”
“就是…穿蓝衣的那位郎君……是我兄长。他喜欢那位娘子,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不合适,所以来帮他掌掌眼。”她吞吞吐吐道。
“哦,原来是小姑子啊,这更刺激了。”车夫兴致高昂,拨马往高处走,立在马上张望。
马车继续前进,月芙趴在窗棂上,目光一寸寸扫过人流,生怕错漏。
记忆止不住回溯,在现代与书中的混沌中,勉强理出一条顺线。
她已经穿进这本书十六年了。
四岁那年,她还不记得穿越前的事,被这个世界的母亲在街边头插稻草售卖。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什么女主,男二,只记得一名女道拉着她的手,说要送她一场造化。
接着,她来到了陈郡谢家。一场法会过后,她成了早逝谢家三爷流落在外,如今认祖归宗的私生女,也即是谢家九郎谢桢,同父异母的妹妹。
谢桢自幼体弱,他的父亲对他尤为不喜,但在朝中任高官的叔叔却对谢桢寄予厚望,谢家为了讨好族叔,不得不对他用心栽培。
初次见面,月芙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身份被揭穿。她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喊谢桢“阿兄”。
回应她的,是一声温和的:“阿芙妹妹。”
年仅七岁的少年,脸上的稚气尚未褪尽,已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不必害怕。”他与她道,“稚子无辜,不因被父母之事牵连。既族长已有定论,我会以亲妹待你。”
谢桢说到做到。
自昭德二年,谢桢随族叔离开谢家后,他们已有八年未见,但谢桢与月芙的通信,却从未断绝。
在月芙的记忆里,谢桢永远是那个病骨支离,温柔体贴的哥哥。只是因为他们长大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要分别两地,才无法常常见面。
正因如此,半月前,月芙意外记起一切时,如同五雷轰顶。那一晚,她呆坐在床上,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这是一本一切剧情为男女主服务的小说。
哥哥作为文中的男二,唯一的作用,便是对女主无私奉献,然后在大婚当日,被前来抢亲的男主一剑穿心,不治身亡。
月芙决不能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最关键的一环已经错过,再拖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果断离开谢家,连夜北上。
刚入京城,就听说今日是白云宫做法会的日子。月芙连脸都来不及洗,雇了马车,直奔案发现场。
绝不能让这两人正式见上面!
她不知剧情会在哪个时辰开启,根本不敢大意,趴在窗棂上,仔细寻找谢桢的行踪。
随着时间推移,日头逐渐爬上屋檐,热浪熏得月芙双颊通红。
月芙前额沁出汗珠,乌黑发亮的眼睛睁得老大,毒辣的光线下,一眨也不敢眨。
人流越来越密,锦衣华服的贵女,青衫方巾的士子,挎着香篮的妇人,来来往往如潮水涌动,晃得她眼前金星乱窜,一阵阵发黑。
车夫忽然“咦”了一声。
“哎?我好像找到了。”他扬了扬马鞭,“那边那个长得比女人还好看的郎君,是不是你哥?”
月芙正努力缓解眩晕,听到消息,顿时一惊。
她揉了揉眼睛,拼命眨了几下,晕头晕脑地探出身子。
视线中,略过一抹如月光般的蓝色剪影。
百步开外之处,一名男子下了马车。
长身玉立,束发金冠。遥遥看去,玉树琳琅,如琢如磨。
他站在一棵海棠树下,一席月白色锦袍,像是特意在等人。盛夏之际,他的衣服比寻常人厚实些,衬得瘦削身形弱不胜衣。
与月芙记忆中的模样,逐渐重合。
阿兄。
月芙在心中默念。
八年了,记忆中苍白稚嫩的面庞,被时光无情拉伸,长成如今眉如远山,清隽雅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
巨大的酸涩与暖流涌上,几乎要将月芙淹没。旋即,她想到另一件更令人紧张之事。
女主还没找着呢。
月芙:“把式,可有看到另一位女郎?”
“嗯……”车夫仔细张望,“不曾看到,恐怕是还在路上,没到这儿吧。”
还没来吗?
月芙心中警铃大作。
书里说过,这一段剧情,是女主被花枝缠住,谢桢趁机上前帮忙,二人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现在女主尚未出场,可再过一会呢?
说不定,下一瞬,月芙就会听到一声娇俏惊呼,而后是海棠花簌簌而落,少女青丝粉面,少年温文尔雅。
这种事情——
不行不行不行。
想都不要想!
月芙脑袋一热,当场从马车上蹦了下来,连车钱都来不及付,提起裙摆朝海棠树下冲去。
“阿——”她试图喊人。
刚开口,就被堵了一嘴皂纱。
月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蠢。
白云宫地势广袤,香道开阔,再加上古代大户人家人口众多,谁还没几个哥哥妹妹。月芙就算喊破嗓子,谢桢也不一定能发现自己。
月芙扯过帷幔拢住,减小阻力,埋头往海棠花树下跑。
她偷跑出家的消息,谢桢应当还不知道。只要出现在谢桢面前,他肯定会大吃一惊,来不及管别的事。
什么女主,什么原剧情,她就要当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救苦救难的无量天尊。
“小娘子,你还没给车钱,五文!”车夫被月芙丢在身后,扬声。
“算了,看你也挺急的,回来再补也成。”
“哎,别跑得太急了,注意脚下,那儿有个陡坡。”
“小——”
“……心。”
车夫的一片心意,终究没能阻止悲剧发生。
月芙眼瞅大团大团的红花绿叶越来越近,步履愈发加快。周遭车马来来往往,她险些避之不及,完全忘了注意脚下。
迈出最后一步,成功看到兄长。她刚打算开口再喊,脚下一绊,身体一歪。
众目睽睽之下,月芙的身体猛地前倾。想伸手撑地,已是来不及。
风吹过,纤细花枝抖落成片醉人的海粉,洋洋洒洒落在一片玉色瓷白的手背上。
“吧唧”一声,小姑娘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脸着地,栽到地上。
栽倒在谢桢脚边。
摔倒的刹那,宫内宫外的交谈声,游人的喧闹声,为之一顿。
“呀,这是谁家的娘子,那么不小心。”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
月芙的脸,“腾”一下红了。
一股热浪涌起,从脸到耳朵,连胀鼓鼓的眼眶都没放过。月芙紧紧咬着嘴唇,恨不得现场挖条地缝钻进去。
还没等她有动作,头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这位娘子,可还安好?”
哥哥的声音。
谢桢的语气,一如曾经。
周道得体,冷冽甘醇。如山涧清溪,涓涓不息。就像是她年少时,他带着坦坦荡荡,干干净净的沉稳,以一己之力,为寄人篱下的她荡开一片洁净。
月芙的心,奇迹般定了下来。
手掌的擦痛,连带涌上心头的羞耻心,如潮水般褪去,化作无人可撼动的绝心。
她深吸一口气,探手。
指尖摸索着往前挪了两寸,感知到布料后,用力握住,行云流水般直起身子,一鼓作气抬起了头。
昭德九年,谢桢十九。
既破格提拔后,谢桢于昭德四年,会试夺魁,功名在身,任翰林院修撰一职。昭德七年,升任从四品侍读学士。
一板一眼的小少年,已做了六年的天子近臣。
他的身量抽了条,修长挺拔,比常人稍显清瘦。面容苍白如纸,唇色几近透明,神情颇有几分少年老成之态。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暖意浮动,像深冬里不曾结冰的湖水,整个人疏疏朗朗如玉石雕琢,仿佛一尊遗世独立的观音像。
与月芙记忆中的模样,并无不同。
“你是……”
他正看着月芙,略略皱眉,眉宇间,划过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月芙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谢桢笑起来。
朝阳透过花与叶,撒下藻荇交错般的影子。谢桢站在阴影中,与月芙四目相对。
金子般的阳光,明晃晃照在眼前的少女身上。
月芙生了张鹅蛋脸,白皙水嫩,灵得宛如露水未干的葱尖。
她半跪在地上,面庞染了尘土,脏兮兮的。她像是羞耻到了极点,又像是下了豁出去的决心。一看到他,双眼倏地亮起。
那双眼睛里,有兴奋,激动,还有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
“阿兄!”
她转动眼珠,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犯了错的小狗。她可怜兮兮地开口,甜甜唤他。
“是我呀,你的妹妹,月芙,不认得我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