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雨夜,总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湿与暗香。
一顶青呢小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抬进了别苑。
轿子里没有点灯,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商芜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薄的绯色轻纱襦裙,料子是极好的软烟罗,但在这种倒春寒的天气里,实在算不上御寒。
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商芜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轿壁上,听着外头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沉闷声响,轿夫的脚步很稳,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家院护院,绝非寻常青楼里那些毛手毛脚的龟公。
“到了,落轿。”
外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轿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轿门边,手里提着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商芜的脸上。
饶是这两个在深宅大院里见惯了美人的婆子,在看清轿中人的那一瞬,呼吸也忍不住停滞了半拍。
女人肤白如新雪,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一汪秋水,尤其是眼尾那一颗殷红的小痣,像是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勾魂摄魄,生生将那张原本清丽的脸衬出了几分妖异的艳色。
江州第一花魁,商芜。
“商姑娘,请吧。”婆子垂下眼,语气生硬,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在她们眼里,再美的花魁,也不过是自家主子今夜买来的一件昂贵玩物。
玩腻了,明日一早便会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扔出去。
商芜没有在意婆子的态度,她只是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柔顺笑容。
“有劳嬷嬷。”
她的声音很软,尾音总是习惯性地微微拖长,在人心尖上轻轻刮蹭。
商芜款款下了轿。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走进了这深宅大院。
踩在青石板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商芜垂着眼,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手腕内侧的一根极细的银簪。
那是她留给自己保命,或是……了断的底牌。
三年前,商氏一族被奸臣诬陷,满门抄斩。她这个曾经名满京城的清流世家嫡长女,一夜之间跌落泥潭,为了保住性命和清白,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她自毁名节,一头扎进了这腌臜的风尘里。
三年了,她在这淤泥里摸爬滚打,学会了怎么笑最能讨人欢心。
今夜,是她千方百计求来的机会。
她被当做最顶级的“礼物”,送进了这位刚到江州不久的贵人房里。
传闻中,这位贵人是京城里来的大人物,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唯一的子嗣,世子陆悬黎。
传闻这位世子爷乖戾嚣张,男生女相,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最爱收集天下美色。江州知府为了巴结这位世子,豪掷千金,包下了商芜的初夜。
商芜在心里冷笑。
纨绔子弟好啊,越是荒唐,越容易被美色所迷,越容易成为她往上爬的“枝”。
她不怕被玩弄,她只怕这根枝不够粗,不够硬,护不住她这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
穿过曲折的回廊,婆子将商芜领进了一间极其宽敞奢靡的卧房。
“主子还在前厅听曲儿,姑娘先在这里候着吧。规矩想必你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碰的不碰。”婆子冷冷丢下一句话,便退了出去,顺手将沉重的雕花木门掩上。
屋内很暖和,地龙烧得极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不似寻常男子房中那种浓烈的龙涎香或是脂粉气,反而像是一场大雪过后的松林,透着股凛冽的干净。
商芜站在原地,没有急着走动,只是用余光快速将屋内打量了一番。
入眼皆是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几上甚至还散落着几卷没看完了的兵书和地志。
商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一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房里会乱扔兵书?
她没敢多看,依着规矩,走到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前,半个身子轻轻挨着床沿坐下。
她将裙摆仔细理好,露出半截莹白的小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在肩颈处勾勒出一道柔弱无骨的弧度。
这是一个完美的、等待被采撷的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没有杂乱的侍从簇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下敲在商芜的心口。
商芜握紧了袖中的手,又缓缓松开,将唇角的弧度调整到最无懈可击的位置。
“嘎吱——”
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雨水的凉风卷了进来,吹得屋内的几座红烛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
“都退下,没有本世子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主院半步。”
来人反手关上门,声音隔着一道紫檀木的屏风传了过来。
商芜微微一怔。
那声音……清冷,干净,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威严,却怎么听都没有成年男子那种粗粝的沙哑。
“是。”外头的护卫齐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隔着那面绘着山水图的绢丝屏风,商芜看到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似乎淋了些雨,正抬手解着身上那件沉重的玄色大氅。
商芜知道,自己不能再干坐着了。
她站起身,款步绕过屏风。
“夜深露重,世子殿下沾了寒气,让奴家来伺候您更衣吧。”
她拿捏着腔调,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走到那人身后,她没有抬头,只是本分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接那人脱下的大氅。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件大氅的瞬间,对方的动作却顿住了。
“别碰我!”
一声极冷的呵斥,带着不加掩饰的排斥。
紧接着,那人猛地转过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烛光在这一刻终于毫无遮挡地照亮了对方的脸。
商芜抬起头,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站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油头粉面的纨绔公子,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莽汉。
而是一个……美得近乎锋利的少女。
是,少女。
哪怕对方穿着一身极为宽大、绣着蟒纹的玄色男装;哪怕对方刻意梳着男子的发髻,用一顶玉冠高高束起;哪怕对方正努力用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盯着自己。
但商芜在风尘里滚了三年,她那双眼睛,毒得能看穿人的骨相。
脖颈修长且纤细,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那张脸虽然英气挺拔,眉眼清冷,但骨骼的走向却透着属于女子的柔和与秀气。
那一瞬间,商芜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有一子。
若是这唯一的“世子”其实是个女儿身,那可是欺君的死罪,是足矣掀翻整个朝堂的惊天丑闻。
知道了这种秘密,她今晚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吗?
换做旁人,此刻恐怕已经吓得跪地求饶,或者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了。
但商芜没有。
短暂的错愕过后,商芜不仅没有后退,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反而慢慢洇出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女子又如何?
比起那些满身酒气、粗鄙作呕的老男人,比起那些随时可能因为一句话就将她抽筋剥皮的暴虐权贵。
眼前这个虽然满身冷刺,但眼神却依然清澈得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小贵人”,倒是老天爷赐给她的,最完美的一根枝丫。
女子掌权,必有软肋。
只要有软肋,就能被她缠上。
商芜指尖极为隐秘地颤了颤,随即,她笑了。
眼尾那颗红痣都跟着鲜活起来的,生动到了极点。
“世子殿下,”商芜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上前了半步,她身上的软烟罗随着动作轻轻擦过对方玄色的衣摆,声音愈发娇软,“是嫌弃奴家手笨,伺候不好您吗?”
陆悬黎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寸步不让的女人,眉头紧紧蹙起。
十八年来,她为了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替父亲掩人耳目,一直女扮男装,装出一副混账纨绔的模样。往日里那些知府塞来的女人,哪个不是见她冷着脸就吓得战战兢兢,只敢躲在角落里发抖?
可眼前这个花魁……
太近了。
商芜离她太近了,近到陆悬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带着几分甜腻、又隐秘诱人的暖香。
那香味顺着她的呼吸往肺腑里钻,让一向自持冷静的陆悬黎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焦躁。
更让她感到危险的是对方的眼神。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没有恐惧,没有逢迎,只有一种……像是猎人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猎物般的,滚烫的黏稠感。
“你就是江州知府送来的那个,所谓的第一花魁?”
陆悬黎强压下心中的异样,努力拿捏着属于“纨绔世子”的做派,眼神冰冷地上下打量了商芜一眼,冷笑一声,“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本世子今夜没兴致。你去那边榻上待着,别来烦我。”
说罢,陆悬黎转过身,大步走到桌案前,端起早已冷透的茶盏灌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若是平常的女子,得了这句话,自然是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但商芜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攀枝”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悬黎紧绷的背影上,视线下移,落在了那人握着茶盏的手上。
指骨分明,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那是一双杀伐果断的手,此刻却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原来是只纸老虎啊。
商芜在心里轻笑出声,眼底的玩味更重了。
这人,分明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女人,在虚张声势呢。
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陆悬黎刚放下茶盏,就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暖香再次逼近。
她猛地回头,就看到商芜竟然毫无顾忌地跟了过来,不仅跟了过来,她还直接在桌案旁边跪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商芜本就单薄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截令人目眩的雪白锁骨。
“你做什么?本世子让你退下,听不懂人话吗?!”陆悬黎声音拔高了半寸,语气里透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殿下息怒。”
商芜没有被吓退,她仰起头,一双狐狸眼湿漉漉地望着陆悬黎,眼尾那颗红痣在烛光下妖异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知府大人花重金买下奴家,若是明日一早,大人问起奴家伺候得如何……奴家若是说,殿下连碰都没碰奴家一下,那知府大人岂不是要以为,是奴家蒲柳之姿,入不了殿下的眼?”
商芜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她没有去碰陆悬黎的人,而是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陆悬黎那件玄色外袍的袖口上。
隔着厚重的布料,陆悬黎依然能感觉到那属于另一个人的、陌生的温度。
她像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商芜的力气出奇的大,那看似柔若无骨的手指,竟如同藤蔓一般,不轻不重地勾着她的衣袖。
“放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陆悬黎死死盯着商芜的手,厉声警告。
“奴家自然知道。”
商芜不仅没松手,反而顺着那衣袖,一点点地向上攀爬,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陆悬黎的手腕。
她微微直起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陆悬黎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近到能感觉到她说话时,那温热的吐息轻轻洒在自己的下颌上。
“殿下既点了奴家,怎能不用呢?”
商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气声,那腔调软得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诱哄。
“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遭人非议……说殿下,不懂风月?”
“你——!”
陆悬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紫檀木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居高临下地怒视着眼前的女人,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波澜。
她十八岁,连女子的手都没摸过,成日里都在兵书和暗杀里打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哪怕她平日里装得再像个混世魔王,骨子里到底还是个清规戒律极严的世家贵女。
“不知羞耻!”陆悬黎咬着牙,挤出这四个字,想要以此来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
商芜却丝毫不在意这句有些伤人的评价。
或者说,这种程度的恶言,对她来说根本不痛不痒。比起活下去,比起大仇得报,一点点脸皮算什么?
更何况……
商芜的视线微微上移,落在陆悬黎那隐藏在玉冠之下,已经肉眼可见泛起一层薄红的耳根上。
真是个容易害羞的啊。
商芜不仅没有退缩,反而顺势站了起来。
她比陆悬黎稍微矮一点点,但此刻,她却凭借着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冶气场,硬生生将陆悬黎逼得后退了半步,背部抵在了桌案边缘。
退无可退。
商芜抬起手,指尖极其轻缓、却又不容拒绝地落在了陆悬黎领口的盘扣上。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瞬间紧绷,陆悬黎下意识地抓住了商芜的手腕,长年习武让她的力道有些大。
“嘶……”商芜吃痛,却并没有挣扎,只是轻轻蹙起眉头,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陆悬黎,声音委屈又缠绵。
“殿下弄疼奴家了。”
陆悬黎手一僵,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趁着这半分的松懈,商芜反客为主,微凉的指尖灵巧地挣脱了束缚,反手覆盖在了陆悬黎那紧绷的手背上。
她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了陆悬黎的耳畔。
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贵人……”她不再唤她殿下
商芜轻笑着,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陆悬黎那双极力保持冷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问答:
“要不要教我,怎么才算‘服侍’?”【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