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实在是太具欺骗性了,向导平日又总是笑面示人,以至于沈沅到今天才发现,雁回不笑的时候是这样冷硬,过分苍白的皮肤、鲜明利落的五官、毫无缓冲的面部线条,和暗光下浓墨般的鬓发。
鬼灯现,桃花面。
沈沅脑中蹦出这句话。
下一刻,向导眼珠微微转动,礼节性地扬起嘴角,浅棕微光在眼眶闪过,一下子柔和了眉眼。
“车到了。”
他示意艾奇上前引路。
“诶?”艾奇有些受宠若惊。
原来向导还打算带他上车吗?他还以为向导希望他有多远滚多远别打扰他和元帅的二人世界。
“我还不想一打开车门就被枪指着脑袋。”雁回像是看出了艾奇的想法,冷冷开口。
这个副官的脑子是在找安珀的时候就消耗殆尽了吗?
怀里抱着哨兵温热真切的肉/体,雁回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甚至无所顾忌地放任了自己的刻薄。
而艾奇这才发现自己误把使唤当邀请。
……难怪安珀·忒弥斯总说他听不懂人话。
但老大和议会那群老狐狸扯皮是三字一个机锋,他要是能听懂这元帅就该换他来做了。
艾奇默默大逆不道编排长官,又默默尬笑两声,快步上前,做出“请”的手势。
不远处的大路边,停着一辆小型车,车身漆黑哑光,侧窗密不透光,只有格外厚实的轮胎和形状奇特的车尾显露出与普通民用车不同的怪异。
轮胎厚实是因为里面有特质钢板,以防飙车时敌人一枪干崩底盘。
车尾形状奇特是因为里面藏了尾翼和发动器,必要时能一飞冲天同时开启信号干扰,让敌人进入虚空索敌阶段。
车内还有高规信号屏蔽器、备用动力系统、独立通风装置等等等军级设施。
雁回对这些了如指掌。
谁让前世安珀和他的见面有一半都在这辆车上。
说来也是好笑,在最初他们见面还有些局促的时候,安珀·忒弥斯,堂堂元帅、联盟新月、一条帖子能盖几万楼,上来第一句话居然是“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然后他就像在溺死人的窘迫里胡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始嘴不停蹄从车座材质讲到左手下方第三个暗格里装的是高浓营养液。
干巴巴的,怪可爱的。
直到讲到车盘有几根主导管线时,安珀·忒弥斯的大脑才终于上线,后知后觉他是来相亲的,而这种一见面给相亲对象介绍身下的“民用车”有多么军用的直男行为非常的傻缺。
虽然本来在车里相亲这个行为也很诡异。
“腾”的一下哨兵的耳尖就红透了,那双水蓝色的眼珠紧张地上下左右,就是不看向导。
“会无聊吗?我是说,你……”哨兵低声开口,脸上的懊恼和试探清晰可见。
他后来是怎么回答的?雁回慢腾腾翻动着回忆。
哦。
他似乎是哼笑了一声,吟吟开口:“没有——”
“还挺可爱的。”
然后对面的哨兵就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顺着锁骨起伏掩没进衬衣,连那下意识吞咽的喉结也泛出了漂亮的粉色。
画面清晰地仿若就在眼前,雁回也下意识喉结滚动,一瞬间回忆和现实重叠。
真是奇妙。
这么轻易,他就会拥有这个人第二次了。
雁回的揣揣心跳淹没在风声里,却又好像顺着相贴的肌肤血管传入了哨兵的胸膛。
靠在他肩膀的脑袋突然向上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扫过下颌,激起一阵痒意。
趁着艾奇走在前方,雁回微微低头,蜻蜓点水般在安珀的脑袋上偷了一个吻,把对方的身体拢得更紧了。
到了车前,艾奇刷过权限,拉开车门自觉地站在一旁等待向导,像个尽心尽职的护卫。
“艾……?”
听见动静的司机刚想询问情况,一扭头看见车门大开但一片空荡,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车门权限系统应该没有坏的可能性吧?
他要是报错应该会被技术部连骂n条60秒语音的吧?
“…艾奇哥?”于是他迟疑着开口。
下一秒。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这么清瘦的腿,绝不可能是他艾奇哥!
司机眼神顿时锐利起来,说好的这个系统的反黑程序是拉满的呢?技术部把它夸的只应天上有人间闻不得,还不是让人黑了!
“你……”
司机话音未落,那道陌生的身影微微弯腰,露出了被公主抱在怀里的人。
他旁若无人地半蹲在车踏上,双手平稳向前,妥帖地将哨兵安置在座位上,还贴心地向上拉了拉风衣的领口,遮住了哨兵略显狼狈的脸。
毕竟安珀·忒弥斯也是个极要脸面的少爷。
长且宽大的黑色风衣从头到脚盖住了后座那人的全身,唯有几簇银白的发丝落在外面,衬得格外显眼。
司机一瞬间眼睛都要惊掉了。
通过那全联盟没人敢染第二个的发色,他迅速判断出后座人的身份,正是他们苦苦寻找一晚的安珀·忒弥斯。
那么问题来了。
抱他的那人谁啊?
还是公主抱!老大知道吗天尊他要不要帮忙保密不然老大会一枪崩了他的吧?
脑子里思绪万千百花齐放,现实中摸枪动作飞快。
他手都扣上扳机了,副驾驶的车窗突然降下,露出了艾奇副官那张痞野硬朗的脸。
司机:“……”
哥您要不再慢点来呢?
艾奇高大的身形显然和家用车型的高度不太匹配,他躬着腰略显狼狈地扒在窗户口,手眼并用对着司机胡乱比划了一通不知道在说什么鬼话。
看起来傻不愣登的,司机锐评。
“哥,”他实在没忍住,开口打断艾奇:“你找老大把嗓子找坏了?”
他其实真正想说的是艾奇是不是把脑子找坏了。
但鉴于艾奇副官手里还掌握着“加练”这种生杀大权,他还是换了一种更加委婉的说法。
艾奇一下子被这惊天一问给镇住了。
半晌,他才没好气地瞪了司机一眼,中气十足地低吼了句:“滚。”
余光又瞄到向导安置好哨兵,准备从另一侧上车——艾奇一个箭步滑铲过去,屁颠屁颠替向导拉开了车门。
他算是看出来了,就安珀·忒弥斯这副模样,早晚是要被这朵黑心莲吃得渣都不剩。
所以这位雁主任日后不是嫂子就是哥夫,他得争取把印象分刷回来。
当然,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家老大会是下面那个,但退一万步讲万一呢?毕竟老大都肯让他公主抱了!
对于副官突如其来的殷勤,雁回也只是扫了一眼,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都不用论前世,就现在,想替他开车门在他面前献殷勤的就能从这排到中央星区的议会大楼。
而透过后视镜看见艾奇上赶子服务的司机又是一阵瞠目结舌。
要知道作为东曦军团的副官,艾奇也是肩带数星,出门在外被称作“长官”的人,他本人又是个混不吝的性格,除了安珀·忒弥斯还从没人让他露出过这般情态。
那位素白得宛如瓷器似的美人究竟什么来路?
如果艾奇能听见司机的心声的话一定会说:那也不看看塑料兄弟情和枕边风能比吗?
“服侍”二位落座完毕,艾奇长舒一口气,准备目送车辆载着老大羊入虎口。
一旁的车窗却突然降了下来,露出了向导清隽的轮廓。
雁回掀起眼皮,盯着艾奇,眼里明晃晃的催促。
他以为是向导还有什么指示,等了半天,满心疑惑。
催促?催他干什么?
直到向导的眼神里带上了对他智商的质疑,艾奇那宕机的大脑才终意识到,向导是在催促他上车。
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这就是向导的手段吗?恐怖如斯!
怀揣着别样的心情,艾奇和主驾的司机大眼瞪小眼。
司机隐晦地瞟了眼后视镜:这什么情况?
艾奇一顿挤眉弄眼,又是摇头又是比“嘘”,意思你别管你别问。
司机顿时横眉立目:吃不到瓜我难受啊哥我要憋死了……
艾奇“啧”了一声,比了个自刀的手势:你不想活了?
司机还不死心,准备三战八卦,余光却不小心瞄到了后座的向导。
他看着向导熟练地从中间储物层里掏出来一条薄毯盖在腿上,又熟练地从左边第三个暗格里取出一支高浓度营养液,牵着安珀·忒弥斯的手从静脉推了半支,然后再次熟练地拉开前方座椅的隐链,握了两张止血贴出来,给那个细小的伤口贴了一个大大的“x”字。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且本人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自然地前座二人都恍惚以为这车其实是向导的。
司机僵着脖子和艾奇对视一眼:这什么情况?
艾奇自欺欺人地闭了闭眼,指着脑门:……也许是用精神力“看”到的呢?
司机一个白眼翻上天:放屁!
他又一根手指了指天:白塔里那位都看不见!
这辆车的所有屏蔽系统测试都包括“精神力”这一项,又由于是为元帅特别打造的,一切“精神力测试”都由白塔的领导人亲自把关,她说合格才能批下一步。
白塔这位领导人是个近双s向导,她的精神力堪称当世巅峰了,也就意味着从她手下出去的这批系统即便是s级的精神力都难以勘破。
雁回的精神力再如何惊人,都惊不过这位吧?
艾奇皮笑肉不笑,对着他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示意一切都等老大醒来后再议。
“艾奇。”
后座的向导突然出声。
“在呢,雁主任,什么事?”艾奇最后瞪了司机一眼,朗声回道。
“青玉苑a栋,我家的地址。”雁回言简意赅。
青玉苑就是疏导院为院内向导安排的住所之一,地段不错,周围都是商圈,雁回记得他当时是随手抽中了这套。
“我知道……了。”艾奇及时在后面补了个字,硬是圆了回去。
心知肚明被调查和当众挑破被调查可是两码事。
他心虚地扭头去看向导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已经调好座椅准备闭目养神了。
于是他放心地朝司机挥了挥通讯器,示意对方跟着内网的定位走。
下一秒,轻飘飘的嗓音又从后排响起:
“把隔板升起来吧。”
二人惊恐地对视一眼,都以为对方把向导吵醒了。
“别在前面演默剧了,”雁回语气淡淡,却透出一点恶趣味:
“脸皮都快抽筋了吧?”
二人:“……”
*
这条巷子离雁回家其实也不算太远,开车半个小时功夫,还是夜间限速缓慢驾驶。
也许是司机的技术好,也许是大路平整,又或者是安珀这车质量过硬。
总之,雁回在轻摇慢晃里,难得做了个好梦。
没有被千夫所指的哨兵、没有孤寥一人的大殿、也没有火光冲天的好梦。
“雁主任,雁主任?”
隔板不知何时降下,眼前是有些模糊的人像。
雁回直起身,捏了捏眉心。
竟然睡熟过去了。
“雁主任,我们来的比较隐秘,这辆车没录入官方万能系统,现在被拦在门口了,您看?”艾奇快速概括了下前因后果。
雁回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一边摇下车窗:“李叔,是我,雁回。”
“雁主任啊!”保安室的门骤然推开,一个瘦矮的中年哨兵迎了出来。
“李叔,是这样,”雁回脸上迅速挂起笑意,温声开口:“这车是我朋友的,我身体不太舒服,就让他送我回来了。他也不常来,还是别犯麻烦录进临时系统了。”
随后又压低声音:“车内有贵客。”
李叔微躬在窗前,搓搓手:“我晓得我晓得,要知道是您在里面我早就放人了。但雁主任,这个毕竟我这里都有监控,要是上面问起来……”
雁回的手伸出车窗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放心,我和院长说过了。”
他调出疏导院内部系统,指着自己权限那一栏鲜红的“all”:“你看,院长都暂时给我开了全部权限。”
李叔毕竟是老人,对内网系统还是熟悉的,原先是信三分这下就是信了十分:“行,行,我马上放,对不住了啊雁主任耽误您这么长时间。”
青年向导脸上的笑容热切又真挚:“说什么呢,等我下次有空从副院长那里稍两瓶好酒给你。”
“那我就提前谢谢您了!”哨兵也不推拒,哈哈笑了两声就又转身进了保安室。
艾奇眼睁睁看着向导熟练扮演着一个有权又平易近人、亲热靠谱却不过分市井的形象,在车窗摇起时又迅速脱下这层“皮”,变得沉静起来。
这样的“皮”,他还有几张?
明明这样一个伪善又心思深重的人,应该敬而远之的。
艾奇心中却生不出什么厌恶的念头。
虽然总被安珀吐槽听不懂人话,但艾奇其实对情绪有着惊人的直觉和敏锐度,长久以来依赖直觉社交让他逐渐“一眼定生死”。
而他见到雁回的第一眼,就被向导周身浓到化不开的情意震住了。
仰望安珀·忒弥斯的人很多。
爱安珀·忒弥斯的人很多。
恨安珀·忒弥斯的人依旧很多。
但他只见过雁回、也只有雁回,对安珀·忒弥斯产生了怜意。
那是一种从极端中生出仰望,又在仰望中萌生怜惜,最后自怜惜中诞生爱意,爱意更催生仰望的,一条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循环线。
他也能看出来,雁回正在靠这个活着。
众人皆仰望明月,唯有他一人怜明月受日照之苦。
也许旁人很难想象,高高在上的联盟新月有哪里需要人“怜”?
但他觉得安珀·忒弥斯会需要的。
艾奇收回目光。
“雁主任,到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