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莲枝笑笑:“那我今天来得可值了,公馆的太太就爱吃鲥鱼,回去好交差。”


    骆莲枝买了刺多但异常鲜美的鲥鱼,螃蟹跟虾。


    母女俩要吃鱼丸,买了两条刺少的马鲛鱼,四分钱一斤,花了两毛钱。


    这个三柱是骆莲枝的同乡,买完鱼,又寒暄几句,母女俩满载而归。


    骆莲枝有点愧疚,她没钱让闺女吃昂贵的鲥鱼,就连马鲛鱼还是用闺女的稿费买的,不过,她看骆如初眼中好像没有对鲥鱼的渴望。


    骆如初是穷,但穷得坦坦荡荡。


    许公馆有规矩,佣人不能自己买食材到厨房做饭,母女俩要拿着鱼去阿兴饭铺加工,曹阿香的老乡开的,她闺女在那儿当伙计,饭铺接待代加工。


    回到许公馆,忙碌一上午,母女俩拎着鱼去了阿兴饭铺。


    阿兴饭铺位于附近一条狭窄的弄堂里,门脸很小,里面摆了六七张黑漆漆的包浆的桌椅。


    简陋的饭店不会打消骆如初吃鱼的兴致,曹阿香的闺女热情地接待她们,把鱼拎到手里。


    “阿云姐。”骆如初打招呼。


    阿云想不到骆如初这个读书人会主动,明明以前不爱搭理她,几乎受宠若惊:“如初,听说你有大本事了,写的东西能在杂志上发表?我也想看看。”


    周围的食客立刻抬头往这边看。


    骆如初赶紧把手指放嘴边,做了个嘘的动作,说:“等下个月初,杂志发行,才能看到呢。”


    阿云掂了掂手里的鱼,笑道:“好啦,我不懂,这就去给你们做鱼丸,你读书累,补充营养。”


    鱼丸做出来有一大盆,鲜嫩爽滑,汤熬得奶白醇厚,鲜味扑鼻。


    骆如初觉得自己这些天已经变成了食草动物,夹起一个雪白的鱼丸塞进嘴里,咀嚼着弹牙的鱼肉,清甜的鱼肉香立刻爆发出鲜味,跟萝卜豆芽白菜相比太美味了。


    不再吃草,终于吃到肉。


    骆莲枝频频给闺女夹鱼丸:“多吃点啊,吃得饱饱的。”


    一共花了三毛钱,母女俩吃了一顿好饭,把一大盆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鱼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骆如初想以后小说挣了稿费,要经常到饭铺打牙祭。


    她要当肉食动物。


    ——


    骆如初已经靠写小说攒出了学费,缴了补考费,一切顺利,接下来暑假的时间一点都不能浪费,她要继续写小说挣学费跟生活费。


    她又往图书馆跑了一趟,确定了接下来的投稿目标刊物,她要选择报纸投稿。


    现在的报纸副刊呈现欣欣向荣的景象,通常有好几个版面。


    像最著名的两大报纸申报跟新闻报的副刊内容差别很大,申报主要刊登杂文,时评跟文艺论争等;新闻报副刊更通俗大众化,追求雅俗共赏,长期连载小说。


    骆如初要挑战新闻报。


    像她这样靠稿费生存的小作者基本都往多家刊物投稿,才能满足基本生活,只给一家刊物供稿挣的钱根本就不够用。


    这次的小说的题目是千金归来,人物跟情节能够支撑起九万字的篇幅。


    姜千枝是姜家长房长女,性格恬静懦弱,母亲去世后一直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


    明明应该是家里最尊贵的大小姐,吃穿用度都是家里最差的,是家里的边缘人物毫无存在感。


    可她不争不抢,毫无怨言,直到继母给她订了门亲,男方又嫖又赌还抽大.烟。


    姜千枝知道继母是要把她扫地出门,抗争无果,万念俱灰之下跑到河边准备一死了之。


    “本能的求生欲让她在水里胡乱扑腾,可毫无游泳技能的她逐渐下沉,连灌几口河水之后,姜千枝想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来生一定不这么懦弱,这时,有双有力的手臂把她托了起来,稀里糊涂被人拖到岸上,姜千枝才发现救她的姑娘跟她有一样的眼睛、鼻子、嘴巴。”


    “你家条件这么好,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代你回家,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姜千枝从未见过这样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贫穷但乐观,武力值超高的姑娘。


    两个相貌长得完全一样的姑娘互换身份,姜千枝在棚户区买菜,曾明琼回到姜公馆第一件事就是硬核对抗继母。


    年轻姑娘的眉眼带着锋芒:“阮三少爷是你给我千挑万选的对象,你觉得他好,那你嫁给他好了!”


    雷霆发言震撼整个姜公馆,继母从未想到过软柿子居然对她出言不逊,一口气哽在心口晕了过去。


    姜千枝学着卖菜,感受到了棚户区的烟火气,还帮人写信挣钱。


    曾明琼收拾完继母,收拾佣人再收拾继父,在公馆活得风声水起。


    延续以往的甜爽文风格,姜千枝这条线写得很温馨,曾明强这条虐渣线写得太爽了,要不是用钢笔写竖版繁体字太慢,她一天能写一万字。


    写到两万多字,骆如初就打算往报社跑一趟,依旧是上门投稿。


    本来她还想着要是给报纸投稿失败,还能把这篇小说卖给小说月刊,可是当她坐电车赶到望平街,觉得自己的思路太狭隘了。


    望平街在近代史上因为有数十家报馆汇聚于此被称作报馆街。


    骆如初站在街口朝前望去,入目所及的是报馆、书局等醒目的招牌,她第一次感觉离这个年代的文化离得这么近,甚至觉得空气里都飘散着油墨香味。


    街道并不长,报馆汇聚于此,人流熙熙攘攘,有进进出出的报贩、广告客、记者、出版商等等。


    也有像骆如初一样的投稿人,不过大多数人还是选择邮寄投稿。


    报馆这么密集是好事儿,新闻报不收她的稿子,还能投给别的报社。


    书包里的稿子在她手指的按压下窸窣作响,骆如初脚步轻快,朝新闻报大楼走去。


    大楼是四层的西式建筑,底层临街,轩昂气派,骆如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想这就是日销十几万的大报,她只想要小小的篇幅,每天连载一千多字。


    往斜对角看过去,是气派的五层高的申报大楼。


    走进大门,是宽敞的报馆大堂,骆如初扫视一圈,看到收发室字样,想着应该是交稿的地方,于是走过去,礼貌开口:“先生您好,我来投稿。”


    隔着木质柜台,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学生模样,语气随意:“稿子拿过来吧,稿纸末尾写上笔名跟住址,需要退稿的话附上信封跟邮票,没有信封邮票不予退稿。”


    果然,年纪轻轻的新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被轻视。


    公事公办的语气让骆如初觉得她这个新人小菜鸟此行见不到编辑。


    说好话套近乎啥的就别想了。


    骆如初从书包中拿出装在牛皮纸袋里的稿件,不过并未递过去,说:“笔名地址都是按要求写的,我也准备了信封邮票,请问多长时间能给通知?”


    工作人员已经回答过无数次这个问题,随口道:“能否录用,一两个月寄信通知。”


    骆如初想的是她手写两万多字很费劲呢,要是不予采用又不给退稿重写一遍很麻烦,于是她说了几个编辑的名字,攒起笑脸问道:“我能见编辑吗,我要把稿子亲手交给编辑。”


    还没等她说完,工作人面无表情地说:“你就别想了,没有预约,任何人都见不到编辑。”


    大报的规章制度就是严格,骆如初并不意外,想着要不要写封自荐信附在稿纸最前面,或者能不能在大堂蹲到编辑,这样想着,转头打量着出入的人。


    这个穿衬衣打领带的看起来像广告客,那个走路极快一进门就直奔发报窗口的应该是报贩,正在张望,工作人员员收完了两份稿件,从木柜台后看过来,给她泼冷水:“你就别想了,老老实实交稿,托人传话,塞小费之类的优先送审就别想了,只会弄巧成拙,让人对你的稿件印象变差。”


    工作人员见多识广,想要投机取巧的人不要太多,文章却写得跟狗啃的一样。


    正在到处张望的骆如初:“……”


    她转过头,手里捏着一叠稿纸,以虚心的讨教的语气说:“老伯,我看你特别有文化,你能不能看看我的小说,给我指点下。”


    骆如初的语气特别诚恳,工作人员不认为她是在拍马屁,在报馆工作的人受油墨熏陶,说是文化人没错。


    还未等对方搭话,骆如初已经把稿件递了过去,笑笑:“老伯,见不到编辑,你就帮我指点下小说吧,看看符不符合副刊的刊登要求。”


    工作人员是个小说爱好者,看得多自然有很强的鉴赏力,既然骆如初已经笑盈盈地把稿件递了过来,看在对方年轻又虚心好学的份上,他就接过扫了两眼,想着看不到两段,就能把稿件否决。


    年轻女学生能写出啥好稿子!


    谁知道看这两眼不要紧,眼睛还就移不开了,小说的开头居然没有废话,开篇即进入故事,一下子就把这位资深小说爱好者的视线吸引。


    他翻阅着稿纸,主人公跳河了。


    主人公被救了。


    两人互换身份。


    进入姜公馆的冒牌货不会被认出来吧。


    到底能不能收拾这个苛待继女的继母?


    工作人员差点忘了自己是收稿件的,直到骆如初身后排了个四五人的队伍,才如梦初醒。


    他怎么看得这么入神呢。


    从来没现场看投稿看这么长时间。


    抬头看上骆如初:“这是你写的?”


    骆如初点头:“是我写的,老伯,你觉得咋样?”


    作为读者,工作人员觉得很好看,甚至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后面的剧情,可他不是编辑,不能对稿件发表什么看法,于是说:“交稿吗?”


    他拍了拍今天收到的几大摞稿件,说:“这些都会送到编辑手里。”


    骆如初看出对方爱看,要不怎么会一直往下看呢,攒起笑脸:“交稿,老伯,等我开学写稿时间就少了,能不能帮忙让编辑先看?”


    工作人员觉得有必要让编辑先看这篇很好看的小说,不过语气非常生硬:“不行,回家等着吧。”


    骆如初有种直觉,觉得对方会帮他通融,言尽于此,语气轻快:“好的,多谢老伯,我回去等消息。”


    从报社出来,骆如初又在街上转了一圈,把各报馆书局的招牌都看了一遍,又瞻仰了申报大楼,这才坐电车回许公馆。


    ——


    回到许公馆,骆如初依旧是坐在大梧桐树下写稿,晚上复习高一课本。


    屋里光线太暗,她坐在桌前,课本上不是光线,是自己身体的影子,黑黢黢一片,长期下去说不定要瞎。


    只要稿件被采用就有钱,骆如初很想买个台灯。


    买台灯要跟金福生这个管家说,要用电肯定得让东家知道,另外还得接电源。


    用电是笔不小的开支,一般人家根本就用不起电,都点煤油灯。


    把书本合上,揉揉眼睛,骆如初想要休息,于是跑去找金福生:“福叔,晚上看书光线太暗,我怕我会瞎,想买个台灯,晚上用几个小时,算算电费钱,我出。”


    “如初咋突然这么用功了,又写小说又写作业的?”金福生抖着两撇小胡子,诧异地说,“电费可贵着呢,你要天天都用估摸着一个月得用一块多钱的电费,你妈月钱十块,你舍得花这么多钱电费?”


    真的太意外了,这姑娘居然有钱买台灯,还花得起电费。


    骆如初说:“那总比眼睛坏了强。”


    金福生很爽快地说:“我去给你问问表太太同不同意。”


    东家不在,公馆里的小事儿就由表太太许慧安做主。


    许慧安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捋了捋精致繁复的发髻,同样惊讶:“如初写小说,还能发表?她不是留级了吗,这么有文化?”


    她受过良好教育,在音乐方面很有造诣,可是这个年代大户人家的女眷很少外出工作,女眷出去工作会被人怀疑家道中落。


    普通人家只靠男人养不活全家,女性就得工作挣钱。


    许慧安也被闷在家里,日常最多跟太太们一块儿打牌看戏,无聊得很,日常也爱读小说消遣。


    在她看来,能写小说发表的人是文化人。


    金福生肯定地点头:“确实是发表了,拿了好几十稿费呢,她妈借的学费都还完了。”


    许慧安突然来了兴致:“发表在哪儿,买来给我瞧瞧?”


    如果骆如初真的能写小说发表,那她要对这个在公馆长大的姑娘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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