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杂志社工作人员的反应来看,自己评估这篇小说被采用的可能性比较大,回公馆路上,骆如初的心情比来的时候轻松得多,脚步变得轻快。
回到房间,依旧坐在桌边继续写小说。
她要马上开始写下一篇,早就做好构思,沿习甜爽文风格,她这次想写从海外归来的男人跟从外地来投奔的女主的故事。
男人自然是看不上来投奔的女主,让朋友代为接待。
女主自然也不喜欢傲慢、骄矜的男人,麻利退婚。
男人后知后觉发现他爱慕的音乐老师就是跟她有婚约的女主,可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主被朋友抢走。
文风依旧轻松有趣,骆如初被尽快挣点钱这个念头驱使,下笔如注。
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骆如初才想起她没眼镜,穿越过来的她不近视!
穿越之前她是近视眼,摘了眼镜就跟瞎子差不多,这大概是穿越的最大好处吧。
感觉到屋内光线太暗,墙壁桌椅都有黑色包浆,骆如初想了想,开始收拾桌面。
把书本摞整齐,暂时放到床上,搬着桌子就往外走,安放到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这片区域是佣人居住区,有压水井,树木葱茏,附近是厨房、工具房、杂物间等,向西望去,是许公馆气派的三层西式主建筑。
在这个角落,梧桐树像把巨伞撑在头顶,骆如初背靠大树坐着伏案书写,除了蝉鸣声不绝于耳,没有人打搅她。
热风吹来,还能带来一丝凉爽,比闷在屋里强得多。
甚至有点惬意。
有一粒深绿色的东西掉在稿纸上,骆如初分辨了一会儿,发现是颗虫屎,淡然地吹口气,把虫屎吹落,继续写作。
金福生跑过来看稀奇,不远不近地站着,笑眯眯地问:“如初,在写啥啊。”
骆如初偏头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到稿纸上,淡声回应:“在写小说。”
这姑娘看着倒挺用功,可金福生眼中怀疑她在写情书,他之前看到过原主背诵外国人写的酸不拉几的情诗。
——
骆莲枝在一家规模不大门脸比较寒酸的布店里,开布店的掌柜是她的同乡,已经借了骆莲枝十块钱,还差十一块钱。
布店老板刘桂花啧啧两声,感慨道:“供孩子上高中可真费钱啊,学费得五十一块钱?你一个月挣十块,一下子就掏五十多块?”
小店墙壁被蹭得发黑,木质柜台也像有了包浆,只卖白坯布、竹布、毛兰布等大众布料,就那么七八样。
刘桂花丈夫早逝,独自拉扯独子,现在儿子在工厂上班,布店是这几年才开的,勉强经营,也没啥钱。
骆莲枝心灵手巧,她会梳头,能给太太小姐梳繁复时髦的发饰,她还会绣花缝补,还给许家二少爷当过奶娘,本来可以是个很体面的女佣,可读书太费钱,骆如初的学费就把她弄得灰头土脸。
想要学费,骆莲枝叹了口气,嘴角耷拉着:“学费是四块,讲义费是十六块,还有损失准备金,图书馆费等,加一块是三十一块,还得再交制服费二十块,这就是五十一块。”
这还是留级,不用再交书本费,要不书本费还得十来块。
布店掌柜实在想不出来二十块钱的校服得多高级:“不是做过制服了嘛,孩子又没长个,还能穿啊。”
骆莲枝默默叹气:“制服改款了,学校说必须得做新的,两套呢。”
刘桂花嗬了一声:“制服还是新的呢,改啥款啊。”
布店里还有个人,是杂货店老板黄土水,秃头,精瘦,好像有点近视,打量人的时候总眯着眼,看起来很精明的样子,有点小钱放贷,也算不上多有钱。
此刻正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摇晃着蒲扇说:“你一年的工钱不都花在孩子念书上了嘛,孩子书念得不好,就别念了呗,我给你指条道,进纱厂,火柴厂,你闺女长得好,找找门路,要不就上商店当店员去。”
刘桂花当铺保,骆莲枝要跟黄土水借钱,三分利。
骆如初留级的事儿,骆莲枝这些熟人都知道。
她死乞白赖供闺女读书,就是不想让闺女跟她一样当女佣,至于进纱厂,收入微薄,生活也没保障。
另外她希望闺女读书识字,不要像她一样因为不识字被男人抛弃。
还有闺女穿得干干净净,像公馆的少爷小姐们一样去洋学堂读书,让她感觉很体面,闺女不能跟少爷小姐们一样锦衣玉食,但能跟他们一样去读书。
她完全不听黄土水的建议,脸上陪笑,极力要说明自己有还钱能力:“交了这笔钱就没啥别的费用,到过年还能拿八个月的月钱呢,年底还有十块赏钱,这钱肯定能还得上。”
黄土水眉毛一挑,额头上皱纹横生:“你说你咋油盐不进呢,这比钱你是能还得上,开春不又得交学费!”
凑学费已经很吃力,她家孩子还留级!换成他,才不白费这个钱。
骆莲枝觉得她的工钱支付骆如初的学费够用,只想赶快渡过眼下的难关,她怕交不上学费,骆如初会被学校除名。
黄土水在鼻孔中哼了一声,二郎腿一翘一翘的:“行吧,借给你十一块,老规矩,三分利。”
畴足五十一元学费制服费,骆莲枝没耽搁时间,回了趟公馆,取了学校发的缴费通知单,马上赶往市民银行缴费。
一路走着,时不时按下衣襟内袋,生怕钱丢了。
各个学校来缴费的学生跟家长不少,没排队,都挤在缴费窗口。
骆莲枝在人群里被挤来挤去,额头上都是汗,出发之前她特意换了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褂,可洗得发白,在人群中穿着最寒酸,可她并不在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像给闺女交学费是件让她特别骄傲的事儿。
好不容易轮到她,从口袋中取出用手绢层层包裹的纸币,激动的手抖抖索索,连同通知单一起递过去,语气自豪:“市立格致中学,高一二班,骆如初。”
交完钱,拿到回执,骆莲枝又仔细地把回执折好,用手绢包好,装进衣兜,赶回许公馆。
终于完成给闺女交学费这件大事儿,骆莲枝略略松了口气,接下来,就等按月发了工钱,还钱。
——
杂志社的编辑们在讨论骆如初的小说,在传阅之后,他们一直认为,骆如初是个很有潜力的新人作者。
文风鲜明独特,对白话文的驾驭功力极强。
自从杂志社销量下滑,有实力的作者都转移到现代小说,连新人作者都被吸引过去。
小说月刊在巅峰时期月销量两万多本,是同类型杂志中的佼佼者。
自从原主编离职跟作者出走,月销量已经下滑到七八千本。
后起之秀现代小说的风格跟读者群跟小说月刊重合度很高,流失的读者很多选择现代小说。
不仅抢读者,现代小说还拿走了大量广告,现在小说月刊的生存很艰难。
杂志社很乐于看到挖掘出像骆如初这样有潜力的作者。
办公室内香烟的烟气缭绕,茶香袅袅,大家难得坐一块儿讨论某个作者。
编辑们不会像后世那样归类,把骆如初的文划分到甜爽文,只是觉得她的文读着轻松愉快,甜甜的,让人觉得温暖。
跟那些主角通常过的不太好的文有明显的区别。
他们都很喜欢这个类型的文,但不确定读者的反应。
“不知道读者会不会喜欢,文的主角过的不好,命运跌宕起伏或者说是悲剧会激发读者更强烈的情绪,才能有深度跟厚重感。”
“骆如初还在上高中,她的阅历不足,你让她写有深度跟厚重感的文,就是难为她。”
“小说不一定要沉重,骆如初写的轻松有趣,主角也积极向上,整篇文都能给人希望。”
原本安静的办公室一片喧闹。
邓书年综合大家的看法,说:“就凭她对白话文优秀的驾驭能力,这篇小说就值得刊登,再说,咱们都喜欢这类小说,可以刊登看看读者的反应。”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刊登,本来该在大下期发表,把时间提前,优先安排到下期。
正在安静写稿的骆如初不知道,她的小说已经被安排发表。
甜爽文的风,就这样缓缓吹向民国文坛。
——
骆如初也没先到小说月刊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这么快就给她反馈,原本以为他们会给她寄信,没想到直接上门来找。
她坐在梧桐树下哐哐写到飞起,暑热熏蒸,耳边是聒噪的蝉鸣,门房老蔡站在不远处喊:“如初,有人找你?说是杂志社的。”
闻言,骆如初赶紧扣上钢笔,揉了揉眉心,把稿纸全部锁进抽屉,赶紧往门口处走。
“来了。”
“杂志社的人找你干啥?”
“我也不知道呢,我去看看。”
身后,好奇的老蔡跟在她身后准备吃瓜。
曾玉文就站在离侧门不远处,骆如初迎上去礼貌地打了招呼:“麻烦您跑一趟。”
曾玉文点头:“不麻烦,你这儿离得不远,我抽空就来一趟。”
这是有潜力的新人作者才有的待遇,要不他们基本靠通信联系。
骆如初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太急,又问:“那篇小说咋样,能发表吗?”
说着,骆如初引着曾玉文往弄堂里走,离开老蔡的听力范围。
曾玉文挑了挑眉毛:“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杂志社决定采用你的小说,本来我们准备的是大下期的稿子,可现在杂志社把你的小说排到下期,等下月初你就能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小说。”
骆如初整张脸都舒展开来,感谢新手保护期,一切顺利。
她眼底带笑:“多谢你们这些工作人员对我的小说的认可,稿子需要改吗?”
“不需要大改,个别表述要改动。”曾玉文说。
对待新人,一定要改,新人配合,合作才能顺畅。
骆如初答得很痛快:“没问题,按照你们的要求来。”
她一点都没拐弯抹角:“我需要稿费交学费,能拿多少稿费,啥时候发给我?”
大大方方毫不忸怩地说自己经济压力,让曾玉文对骆如初又加了印象分,她不仅有才气,还很坦诚。
想了想,曾玉文说:“我们本来是在月末支出稿费,你有难处的话,我跟杂志社申请,提前把稿费支给你,邓编辑说让你去一趟,跟你聊聊以后的写作计划,顺便可以去杂志社改稿。”
杂志社认为骆如初是这一年来最有潜力的新人,想知道她的水平稳不稳定。
骆如初眉眼舒展:“那好啊,我在写下一篇,已经写了一万多字,要不给你们看看?”
曾玉文连连点头:“那敢情好,拿稿子说话,有空吗,现在就去杂志社?”
“好,我现在就去拿稿子,您稍等。”
骆如初进了院子,很快把装着手稿的牛皮纸信封装进挎包,两人一块往弄堂口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