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少人都知道傅逐南的极度洁癖,但身为傅逐南的主治医生,苏榕比其他人要更清楚,傅逐南的症状与其说是洁癖,不如说是厌人。


    厌恶被触碰,厌恶带着体温的肌肤相贴,汗意与气息在接触中传递,所有的正常的人际交往对傅逐南而言,都难以接受。


    苏榕的脑海很快地闪过了上周到明溪居里来的Omega,尽管傅逐南不承认,但他很清楚,傅逐南对那位不一样。


    他是特殊的,或许能成为构筑起傅逐南回到正常的桥梁,但也有可能是毁灭。


    顶级Alpha天生就有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智商,与此同时的,赋予他的更多的是难以克制的偏执。


    如果……


    苏榕打住连绵不断的联想,他拿起钢笔写了两个字,又问:“你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


    傅逐南后背绷紧,犬牙磨过齿根,钝钝的疼。


    他说:“我不知道。”


    慕然值得信任吗?满嘴谎言,接近与讨好只是为了不让慕禾安陷入危险的境况。


    可当一个人的意图已经明确,他的所有言行也变得目的单纯,可以放心。


    但是……信任?


    傅逐南说不清。


    无端的,他想起了更久之前的记忆。


    是第一次见面。


    金碧辉煌的会所,半开门的包厢,还有若隐若无的果香。


    顶级Alpha的感官总是不合时宜的敏锐,在那个不恰当的时刻引起他的注意。


    于是傅逐南看见了。


    醉酒的Alpha,拉着自以为可以信赖的朋友,向他倾诉。


    白皙的面容带着微红的色彩,那些都藏不住发自内心的心疼。


    他在心疼谁?


    哦,慕禾安。


    要被推着进火坑的可怜姐姐。


    然后呢?


    然后他想要代替慕禾安跳火坑。


    傅逐南怀疑过,被迫的,不得不的,有利益交换的,或者别的许许多多的原因。


    都不是。


    支撑慕然做这一切的,仅仅不过是因为慕禾安是他的姐姐。


    纯粹的……亲情?


    傅逐南有些想笑,但紧绷的唇角难以勾出半点似笑的弧度。


    “我不想他那么……”


    傅逐南找不到形容词,幸福?


    总之,他生出了许多阴暗的想法,所以他纵容了慕然的接近,给了慕然愿望达成的错觉。


    等到订婚的时候揭穿慕然Alpha的身份,以骗婚向慕家发难,为了平息事情,慕家将不得不拿出足够多的利益,而这些都将成为责难,落在慕禾安的身上。


    傅逐南原本是这样计划的,他本就不是多有道德感的人,既然慕然决定铤而走险,那么就理应承担被揭穿的后果。


    彼时落败出局的慕禾安会怎么对慕然?大概会把所有怨恨向他发泄,告诉他自己只是利用他——


    这样,慕然大概就无法再纯粹的信任慕禾安了吧?


    就像他一样。


    “……”


    傅逐南呼吸一窒,他再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面目扭曲的灵魂,他耿耿于怀的部分从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固步自封的保存在这副躯壳里。


    傅逐南想到了今天晚上,所有人,包括慕禾安,没一个站在慕然的身后,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去反驳,去争取,不为了他自己,只为了他信赖的,想要保护的家人。


    “为什么不能……”


    恍若梦呓的低语还未出口就散尽了,傅逐南看见沉沉双眼中的渴望,他拒绝了劝阻,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反悔了。


    他不会揭穿慕然,他会困住他、教导他,让他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只属于他。


    傅逐南偏头看向副驾上的画,拎着画框下车。


    ……


    精神高度紧绷了好几天,慕然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才发现手机了有好多消息和未接电话。


    他挑了几个重要的回了过去,最后拨通了许涵的电话。


    “怎么了?打那么多电话?”他用肩膀夹着手机,赤脚跑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许涵的声音很急:“你要和傅逐南结婚了?”


    “嗯?”慕然茫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新闻。”许涵意识到了什么,很快收拾好心情,压着情绪提醒,“到处都在传,傅慕强强联合,天作之合、门当户对的爱情。”


    慕然震惊了,他把手机拿下来,确定自己没有大睡三天三夜。


    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我也是刚知道的……”慕然翻着新闻,低声嘟囔,他看傅逐南也没多“恨嫁”啊,想也知道是两家的老不死在作妖。


    这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翻了个白眼,无所谓地打了个哈欠:“随便吧,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你是不是睡傻了?!”许涵忍了忍,最终还是破了功。大声吼,“你看清楚,是婚期将近,不是订婚!”


    “你可是……”


    Alpha!!


    许涵也是Alpha,和慕然这种半路分化的不同,他成为Alpha的时间更久,也更明白Alpha天生的秉性。


    哪个Alpha娶了Omega是为了在家当花瓶?


    标记,zuo爱,缓解易感期,这都是Omega妻子应尽的职责。


    可慕然是个Alpha!


    “我知道啊。”慕然叹了口气,他当然也想过这些问题,但破事那么多,全都考虑的话,怎么都没办法思考出一个好办法。


    “所以就干脆走一步看一步啦。”


    慕然想了想,忍不住又叹气:“就算现在是订婚,也免不了之后结婚啊,两家的合作,没有个三五年,怎么可能完成?”


    即便完成了,难道就立刻离婚吗?婚变消息都足够让两家的股份波澜壮阔了。


    许涵:“……”


    在厨房站了会儿,慕然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他问:“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一开始就不认为我能成功诶。”


    “……”


    慕然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现在脑子彻底清醒了:“你真这么觉得?”


    许涵:“那不然呢?”


    “……那看来我比你想的有本事很多。”慕然说,“先就这样,姐给我打电话呢。”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的屏幕由亮转黑,直到熄屏,也没有第二个电话打进来。


    慕然没有表情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劝我?比如你既然笃定我会失败,都不给我一些建议吗?


    可是到最后,慕然都没说出口。


    他隐约能察觉,有些问题问出了口,无论答案如何,都是裂痕。


    慕然不想去揣测,还记得那些过去的人太少,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也不介意做个睁眼瞎。


    ……


    “消息是老爷子那边让人放出去的,”蒋潜过来汇报,他苦笑声,“半夜开始发酵,是我的失职,没能提前发现。”


    说到底,联姻的事情早有风声,公关那边看到了,也以为是正常流程。


    傅逐南没放在心上,昨天的晚宴那么多人,就算没有今天这一遭也瞒不住。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老爷子故意膈应而已——既然是自己选的结婚对象,当然要早点娶回家。


    “不用管。”傅逐南在页末签字,“合同拟定交给你了,下周发到我邮箱里审核。”


    “呃,”蒋潜偷瞄了眼上司,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句,“傅先生,通告里提到了婚期,说是下月底。”


    傅逐南一顿:“嗯。”


    蒋潜本来已经做好紧急公关的准备,却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一句话。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那婚礼安排……”


    “老爷子在家闲着,他想操办就让他办。”傅逐南说,“不用管这些事。”


    他顿了下,又问:“今天没有……”


    “嗯?”正准备出去的蒋潜回头,“傅先生您说什么?”


    傅逐南:“……”


    “没什么,你出去吧。”


    “哦哦,好。”


    蒋潜抱着处理好的文件出去,刚回到工位,就看见了微信上的消息。


    [fu:把你工作微信号给我。]


    蒋潜:“……”


    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怎么连微信好友都没有?这是什么特殊的情趣吗?


    办公室里,傅逐南丢开笔,登上蒋潜的工作微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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