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的鸡蛋被体温捂热,一颗落在自己腿边,一颗被陆听压在腰下。


    陆听磕着鸡蛋睡得熟,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底下那颗鸡蛋碎了点壳,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谁说自己睡眠时间短来着?


    边雪小心翼翼地下床,刚穿上一只拖鞋,手背被陆听碰了碰。


    “去哪里?”


    “我想去阿珍那里看看,你去吗?”


    “去。”


    陆听趁着窗外微微一点亮光,朝边雪看去,不知想起什么,就喊了一声:“过来一点。”


    边雪蹙了蹙眉,低头靠近:“怎么了?”


    陆听抬手碰了碰他的眼皮:“肿的,怎么办,要被阿珍姨发现你喝酒了。”


    边雪一听,出门找镜子。


    几秒后,他还没出声,陆听先在卧室里喊:“骗你的,没肿。”


    边雪说了句什么,陆听没有听见。他把两个鸡蛋放在床头,捻了捻指尖,低头笑了声。


    两人轮流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时天彻底黑了,在院外遇上大黄狗,陆听“嘬”了两声,狗摇摇尾巴不理他。


    “两天没喂,它不认识你了。”


    “不会,很好哄,”陆听说,“回来拿蛋黄给它吃。”


    边雪看他一眼:“你给方穆青做的木雕,快做完了吗?”


    “嗯,下周给他送去,”陆听说,“对了,我那本结婚证……”


    冷不丁听他说起“结婚证”,边雪揉了下鼻尖:“怎么了?”


    “被狗咬坏了一个角。”


    “啊?”


    “我放侧屋,被它叼出来玩,坏了。”


    边雪没搞懂他是想要本新的还是什么,不提还好,一提就显得有点尴尬。


    他俩的关系还被那份合约吊着呢。


    说结婚不像结婚,要说是合作,杨美珍没信,边雪的相机也没卖,短期内也不打算卖了。


    “那你……”边雪斟酌措辞,“我再买两本?”


    陆听面上却一点尴尬没有,甚至笑起来:“不,就是觉得好玩儿,说给你听。”


    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那红本,边雪好奇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后悔了怎么办?”


    “哪种后悔?”陆听问。


    “就,那合约不作数了,”边雪说,“我给不了你那么多东西的话。”


    陆听啧了声:“说实话,我本来也没当回事。”


    边雪一顿。


    “你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陆听怕他误会,补充说,“相机,留着,做你喜欢的事……反正比之前那样好多了。”


    “哪样?”


    “愁眉苦脸?”陆听压住眉毛,做鬼脸逗他。


    边雪打了个马虎眼,转移话题。


    他刚才愣住的那一会儿,其实不是因为这个。他只是在想,陆听说没当回事,但仍旧答应和他结婚。


    还有现在,毁约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一点没提。


    不尴不尬,好像温水煮青蛙。


    走到王凉粉店门口,玉米卖完了,王叔可能是有事,急着关店,给他们送了俩红薯。


    “木雕的事不急,”边雪说,“我问问方穆青有没有时间,下周过来一趟。”


    陆听没说什么,见他一点点剥皮,把红薯拿过来,掰开后递过去:“咬。”


    边雪闻言,就着他的手咬下去。


    陆听一顿,说:“你自己拿着咬。”


    “哦,不好意思,”边雪接过来,“你的好像更甜。”


    莫名其妙地琢磨一顿,陆听感觉自己才是不好意思的那个:“是我没说清楚。”


    小卖部门口的路灯估计又要坏了,亮着一点光,但不太稳定,忽闪忽闪的。


    卷帘门关得紧,边雪用脚尖去勾,却发现杨美珍给门上了锁。


    “怎么没开门,”他顿时也顾不上红薯了,两个一块儿往陆听手里塞,掏出钥匙,“我上楼看看。”


    陆听在后头搭了把手,拉开卷帘门,边雪上了楼,他在楼底下等。


    鬼使神差地把两个红薯都尝了一遍,陆听没感觉哪个更甜,其实都没啥味儿。


    边雪从阳台上支出脑袋:“陆听,阿珍不在家!”


    七点半,冬天的天黑得早,合唱团早散了。


    他以为杨美珍会在家看电视,去林城前,专门往平板里下了五部热播剧,够她看一个月。


    “跳广场舞去了?”边雪急冲冲下来,自顾自说,“天气这么冷,不是说没人乐意跳吗?”


    他重重地拉下卷帘门,往外走,又从右边返回来往左边去。


    陆听看出来他有点急,拉住他:“可能在附近溜达。”


    边雪说:“路滑,她瞎溜达什么,别摔了碰了……”


    陆听把他整个人摁住:“我们去找,肯定在附近。”


    天确实黑透了,今晚不见云层,连月亮也不知躲到了哪里。


    边雪前天和杨美珍通过电话,她听着挺精神的,说最近生意差,她每天等云磊放学来买可乐,然后就上楼休息。


    他越走越快,穿过好几条街道,忽然感觉不对劲。


    “今天这些店怎么关这么早?”


    陆听往四周看了眼,各个店面房门紧闭,上面的居民房里也没亮灯。


    “打麻将?”陆听说,“棋牌室找找。”


    两人穿过一片黑,再往前终于见着点灯光。


    边雪松了口气:“估计真在打麻将。”


    陆听却皱了下眉,他隐约闻到股特殊气味,抬头看向巷口,表情微微停滞一刻。


    边雪一顿:“怎么了?”


    陆听张了下嘴,但什么都没说。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他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到底怎么了?”边雪急切地问。


    陆听毫不犹豫地牵起他,加快脚步往巷子外走。边雪被拉拽着跟上,刚走出巷口,一股刺鼻烟味钻进鼻腔。


    不用力呼吸,就能感觉那味道笼罩了整片天空。不是烟草味,也不是烤糊的玉米味。


    边雪睁大眼睛,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转入另一条街道,一片蓝色塑料顶棚闯入眼底。


    混乱的电线上吊着灯泡。


    大白花、黄纸钱,铁盆、呜咽。


    香火缭绕,未烧透的纸片在大火中升腾,越烧越旺,像要舔舐棚顶。


    “铛——”


    巨大的一声响穿破黑夜,猝不及防。


    边雪呆站在原地,陆听猛地捂住耳朵。


    身穿长袍的道士一脸虔诚,敲响木鱼,满口乡音。


    “天地玄黄,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


    第33章


    “新故亡人刘桂香。”


    “享年77岁。”


    正中的火盆熊熊燃烧,三两个袖戴白布的男女,被拉扯着围绕四周。


    铛子一响,唢呐紧随其后。道士将人往前一推,睁眼,嘴里念念有词。


    “此火正旺,亲子亲孙,永保安康!”


    灵堂前端,一张黑白照片挂于正中。被放大数倍的照片因模糊而被修复,背景没抠干净,能看见广场黄桷树的痕迹。


    刘奶奶微偏脑袋,笑得腼腆,和蔼地目视前方,远离喧嚣。


    塑料棚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太多声音灌入双耳,边雪分辨不清哪些是鼓声,哪些是哭声。


    陆听沉默无言,轻轻揽住了他的肩。他们相依在灵堂外,心情复杂得无法用言语表达。


    另一个棚子里摆了几桌麻将,麻将桌是从棋牌室里搬出来的,中间放几盘瓜子花生小面包,烟一早被人拿了去,剩下几个空盒。


    边雪见过的、没见过的小镇居民,几乎都聚在这里。


    一部分人过来送钱,跟主人唠几句就走。跟刘奶奶熟识的坐下来打几局麻将,若年轻一些,互相招呼,帮忙守夜。


    “带零钱了吗?”边雪搓了把脸。


    “嗯,”陆听掏出裤兜里所有的现金,“不知道现在给多少,爸妈去世的时候,300?”


    边雪也不确定晞湾镇的规矩,奈何杨美珍又坐在最里的麻将桌边,没看见他。


    陆听拉住刚从灵堂出来的李东:“给多少你?”


    李东一愣,怪脾气倒也没发作。他咂了下舌,随手扔掉烟头说:“300。”


    边雪和陆听对视一眼,两人包里都没太多现金,但白事给不了双数,最后把兜翻空了,凑出1001元,拿给刘奶奶的女儿杨燕。


    杨燕坐在灵堂口,她老公怀里抱了个小孩儿,孩子刚出生不久,脸皱皱巴巴。


    “你是阿雪吗?”杨燕抹了下眼角,声音低低的,“我妈每次打电话都提起你……其实她这张照片,就是用你录的视频做的,真的谢谢。”


    边雪眉头拧动,说不出话。


    陆听伸手逗了下小孩儿,说:“节哀。”


    杨燕冲他们勉强笑笑,她在这两天里,对着不同的人重复同样的话:“人总有这么一遭,也算是喜丧吧。”


    边雪和陆听陪她聊了一会儿,周展和秦远山也来了,她招呼他们去隔壁打麻将,刚打电话订了餐食,没事的话,留下来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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