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第一日当值,自然不好到了时辰就走,况且他也没着急,还在翻阅去年大齐各地的田赋关税账簿。
秦广、秦敞、秦彪这三位太子舅舅则早早回了英国公府,一回来先去见老母亲。
太夫人今年七十一了,满头银丝,脸庞红润,皱纹都堆在眼角。
瞧见整整齐齐的三个大儿子,太夫人继续端详眼前的白玉佛像,这是太子从前蜀皇宫带回来的,皇帝女婿知道她礼佛,瞧着这尊佛雕工不凡且佛面、佛衣都与本地常见的佛像不同,便特意送给她瞧瞧新鲜。当然,女婿还赐了几箱珠宝、蜀锦,太夫人用不上,都赏给年轻貌美正喜欢打扮的孙媳妇们了,整整七个呢,站在一块儿跟七仙女似的,喜气又养眼。
“再过一会儿就要开饭了,一个个不先回院里换衣裳,跑我这做什么?”
放下佛像,太夫人盯着老大问。
秦广还没开口,老三秦彪憋不住道:“娘,太子想娶妻了!”
七个孙子都娶了媳妇就剩外孙还单着的太夫人一听,来了兴致:“皇上告诉你们的?哪家姑娘啊,快给我仔细说说。”
秦彪继续嘴快,把杜家姑娘的家世来历以及丢太子果子、骂宁王无礼的事都讲了,也亏他长得五大三粗的,说些这些来竟条理清晰,丝毫不乱。
太夫人看向老大。
秦广点头:“儿子们暂且还没机会见太子,目前知道的就是这些。”
太夫人了然,沉吟片刻,道:“杜德威我知道,民间突然冒出来的一位大将,跟你们父亲路数不同,但都是这几十年首屈一指的名将,值得敬佩。听说他两个儿子都早早为蜀捐躯了,老将军又忙着军务,可想杜家的小姑娘过得有多可怜。”
秦广:“说是一直养在周大人家里,能养出这么一身傲气,想来没短过长辈们的宠爱。”
便是蜀国亡了,有几个官家闺秀敢当着李邺的面直呼其大名?
杜家姑娘就敢,所以她也敢为了自己的清誉丢了太子暗里的示好。
秦彪:“确实是个有种的,但小姑娘家还是温柔点更好,咱们太子那性子,就得娶个温柔体贴的才行。”
太夫人嫌弃地飞了老三一个眼刀:“京城还少温柔体贴的名门贵女吗?太子真喜欢,身边早有人了,没有,正说明他另有所好,好的还是杜家姑娘那样刚烈不屈的。”
秦彪:“……两口子都刚,娘就不怕婚后他们俩天天吵架?”
太夫人不语了,确实有点这方面的顾虑,太子那脾气,皇帝面前都不肯低头,杜家姑娘一身傲骨,怕是也没学温柔小意顺毛撸驴那一套。
二舅秦敞提醒母亲:“皇上似乎不赞同这门婚。”
皇上询问太子与杜姑娘是否有奇缘那话,就差明说着怀疑杜姑娘勾引太子了。不提周泰如何反驳,但凡他们三个舅舅糊涂些,都会先对那姑娘生出不满。
太夫人猜测道:“皇上准是又替太子相看好了几个贵女,兴许还同谁念叨过了,结果太子自己有了人选,叫他白忙一场,叫他面子往哪搁?算了,不管父子俩起了什么官司,是皇上叫我去帮忙瞧瞧的,过两日我就去走一趟,满意也好不满意也好,我都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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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那边四世同堂二十多口都快吃完晚饭了,周泰才擦着黑回了府。
杨氏猜到他会晚归,已经带着杜宜真姐弟先吃了,这会儿祖孙三个一起看着周泰吃。
周泰对姐弟俩道:“天色不早,早点去睡吧,明日休沐,我去打听打听,聘几个先生回来教导你们。”
十三岁的杜元吉文武课业都得继续,闻言老老实实地点头。
杜宜真疑惑道:“也给我请先生?”
去年年底,她的几门课就都结束了,用外祖母的话说,以后安心待嫁就行。
周泰道:“各地风土人情不同,我请个女先生专门教你洛城这边贵女时兴学的东西,实在没东西可教陪你聊聊闲话也好。”
杜宜真懂了,再看祖父一眼,见祖父神色如常,料想齐太子的动作没那么快,杜宜真便带着弟弟走了。
周泰笑容顿消,饭菜都没胃口吃了,把宫里的事告诉了妻子。
杨氏恨得牙痒痒:“不赞成就不赞成,做何往我们真真身上泼脏水?”
得亏真真丢了太子的果子,不然小老头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周泰叹道:“成不了就算了,料想皇上秦家不会往外宣扬,等秦家什么时候递了拜帖过来,你再跟真真说,提前说了,只会让她白白心神不宁睡不好觉。”
太子再霸道,永盛帝都是一国之君一家之主,永盛帝的意思那么明显,周泰对这门婚已经不抱希望了,所以外孙女该学的还是要学,接下来他会用半年时间在户部站稳脚跟,明年再为外孙女物色一个好儿郎,不求家世门第,只求男方一家人都能爱惜外孙女。
这晚杜宜真确实睡得不错,失眠的人变成了杨氏,中间还抹了一次泪,后悔不该带着外孙女提前进京,若是小老头领了官再来,自不必被永盛帝泼一身脏水。做公爹的都不喜欢了,即便太子娶了外孙女,以后外孙女在夫家能有什么好日子?
周泰跟着辗转反侧。
次日休沐,周泰去外面打听先生的人选,他离开不久,英国公府也派人送了拜帖过来。
杨氏收了拜帖,客客气气地答复说明日她便有空,等着恭迎太夫人。
等英国公府的嬷嬷走了,杨氏才找到趁着早上凉快去花园小池塘边赏荷的外孙女,坐在岸边的长椅上道明此事。
杜宜真的好心情就像丢入池塘中的小石子,一口气沉到了底,还堵得慌,不是为嫁不成那冷脸齐太子,而是为永盛帝笑谈中潜藏的恶意。
生气兼委屈,杜宜真迅速红了眼圈。她或许有祖父教导的傲骨,但她也继承了外祖母的浅眼皮,心情稍微起伏,泪就来了。
杨氏心疼得不行,把外孙女搂到怀里。
杜宜真头一拱,埋着脸道:“就算事后皇上同意了,我也不要嫁了。”
子肖父,能教出一个不顾她意愿强迫示好的霸道太子、一个不知礼仪贪色无耻的宁王的皇帝爹,能是什么好人!
杨氏此时当然要顺着外孙女说:“对,咱们就不嫁。”
气皇帝归气皇帝,七月初一上午,英国公府的太夫人带着大儿媳与大孙媳、七孙媳登门时,杨氏还是笑容满面、受宠若惊地去正门外接人了。眼瞧着七十出头的太夫人下了马车站到地上后居然比她还高了小半头,杨氏立即懂了丈夫对上秦家三将的心情。
“您真是英国公府的太夫人?别是我记错帖子,其实是国公夫人想来瞧瞧我这个同辈人吧?”
这是拐着弯夸她年轻呢,太夫人笑笑,拍拍旁边扶着她的大儿媳道:“这才是你说的国公夫人,四十九啦,虚长你几岁,你们倒是可以姐妹相称。”
秦广的妻子郭氏笑着朝杨氏见礼。
杨氏脸红道:“不敢当不敢当,我今年刚好五十。”
几个女眷互夸一番,有说有笑地去了正厅。
聊聊洛城、锦城的气候民情以及杨氏一行人进京的见闻,时机差不多了,太夫人颇有兴趣地问:“听闻你身边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外孙女,怎么不叫出来给我瞧瞧?”
杨氏笑道:“太夫人乃女中豪杰,她倒是想来瞻仰您的风采,只是我初来乍到,怕不懂这边的规矩,叫她在后面等着呢,您想见了再喊她。”
太夫人佯怒道:“哪那么多规矩,快请来,我这把年纪,就喜欢看水灵灵的小姑娘。”
杨氏笑着派丫鬟去请。
杜宜真确实就在后院,恼火是应该的,但秦家人的态度还不明朗,来者是客,自家就不能失了礼数。
由着擅长打扮的玉珠最后帮她理了理衫裙,杜宜真步履从容地跨入游廊。
最先传到正厅这边的是主仆两个清浅的脚步声。知道人马上到了,太夫人放下茶碗期待地看向门口,能让太子瞧入眼的姑娘,容貌肯定不俗,就是不知是牡丹般的明艳张扬,还是空谷幽兰的清雅?
此时,一抹浅绿与柔白率先进入了厅内众人的视野,等来人彻底转过来,太夫人再定睛一瞧,刹那间,阅人无数的她呼吸都顿了一下。
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意外就意外在那行事听起来或骄纵或刚烈的美人,生得竟是一副春情似水的娇柔貌,柔得仿佛旁人声音大些就会惊到她,偏那柔中又融着掩不住的媚,女人一美再有媚,就成了男女都难以抵挡的绝色。
太夫人一眼就懂东宫的外孙了,什么理由都不需要,就凭着这张脸,是她她也想娶。
太夫人一把老骨头,直接离席迎了上去,接王母娘娘身边下凡仙女似的托起杜宜真的一只手,又怕这孩子飞久了还没学会走路一样慢慢地把杜宜真牵到了她的座位旁,还想按着叫杜宜真坐。
这样的喜欢,装是装不出来的,以太夫人的身份也没有必要装,杜宜真当然感受到了。
早被瞧红了脸呵护红了耳垂的杜宜真连忙让道:“太夫人坐,宜真还没给您行礼呢。”
小姑娘长得美,声音更是清甜好听,太夫人疼自家孩子似的道:“不用行,那都是见外客才要做的场面活,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怎么亲近怎么来。”
这……
杜宜真又脸热又尴尬,悄悄去看站起来的国公夫人与她旁边的两位年轻夫人,就对上了三人只比太夫人略微矜持的喜爱笑脸。
杜宜真:“……”
聪明人之间,客套话无需多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心满意足地离开周府,晚上又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太夫人早早换好衣裳,估摸着永盛帝已经吃完早饭了,太夫人这就去宫门外递请安折子了,直接求见皇帝女婿。
永盛帝事情挺多,但岳母定是为了太子的婚事来,他当然不能让岳母多等。
等李公公引了太夫人走进御书房,永盛帝从一桌子奏折后抬起头,瞧见太夫人满面春风的笑,永盛帝忽地心头一突。
“岳母快请坐。”永盛帝亲自扶着太夫人坐到了别的大臣乃至他的儿子们都没资格坐的那张罗汉床上。
太夫人瞧瞧御案,笑眯眯道:“臣妇知道皇上忙,就直接说事了,免得耽误皇上。”
永盛帝:“不忙,岳母慢慢来,朕也有阵子没陪您了。”
太夫人:“托皇上的福,臣妇身子骨硬朗着呢,这不,皇上叫臣妇去替太子掌掌眼,昨日臣妇就去了,见到了杜家那姑娘。”
永盛帝:“岳母瞧着如何?”
太夫人转身,目光慈爱又怀念地端详女婿片刻,轻声道:“喜欢,上次臣妇这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还是皇上亲自来臣妇家里提亲求娶华儿。”
永盛帝垂下眼帘,无法再从容地与那双慈爱的眼对视。
太夫人终于以岳母的身份拍了拍永盛帝的手:“皇上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女婿,是华儿福气浅,过早地撇下了你们父子,但我知道你还念着她。我也相信自己的眼神,知道那孩子与太子也一定会恩爱美满,你若信我这个老太婆,就成全太子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永盛帝只能应下。
“好,朕这就宣周泰过来,为太子赐婚。”【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