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分钟后,江洐之才从白夜酌里出来。
他赶到时,黎蔓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压抑的阴鸷,这会儿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是私生子,和邵越川的成长环境大相径庭,虽然后来在邵家借住过好几年,两人关系好得胜似亲兄弟,但比起邵越川的阴晴不定,他更讳莫如深。
骨节处有明显的擦伤,应该是跟人动过手。
手里还多了一个把舒柠锁在包廂里的手铐,金属镣铐被他当玩具勾在指间随意把玩。
“送你?”
黎蔓摇头,“邵越川在过来的路上,应该快到了。”
江洐之从她身侧走过,“我送她回学校。”
黎蔓听出来了,他不是在征求她的同意,只是告知她一声而已。
车里的舒柠看到只有江洐之上了车,而黎蔓站在原地没动,立刻就要下车,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冷冷地叫她的名字,她莫名被唬住了,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桀骜地扭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
她根本不把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放在眼里,甚至极其排斥跟他待在一个空间。
然而不等她的手碰到车门,车门已经迅速上锁。
无论她怎么闹腾,江洐之都不作理会。
黎蔓目送司机把车开走,凉风阵阵,酒劲儿上来了,她头晕得厉害,想着上车等邵越川。
闪烁的灯光在眼前模糊出叠影,她刚迈出一步,身体一晃,头重脚轻,险些从台阶上摔下去。
手腕被人从后面拽住,一股浓烈的烟味飘进鼻息,她站稳后,第一反应不是回头看清是谁,而是甩开对方。
她避如蛇蝎的本能反应,让对方攥得更紧。
江洐之把自己的助理留在这里不远不近地看着她以免她有什么意外,见状,立刻大步走近,“章总,事情闹太大,不好收场。”
章炀给江洐之面子,让他把招惹舒柠的人教训了一顿,是因为没必要跟江家杠上,这个狗仗人势的助理算什么东西,“滚开,我跟她说几句话。”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黎蔓被酒精烧红的脸上。
从她进包廂开始,就没拿睁眼瞧过他。
“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是心里有愧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还是被那一杯酒伤到了?”
他们这段可笑的恋爱关系,她不曾投入半分真心,他却对她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
没有需要排解的烦心事,她无论跟谁吃饭聚会都滴酒不沾。
她母亲抑郁成疾长期酗酒,最后在烂醉的状态割腕而死,所以她不喜欢喝酒,酒量更是差得一杯红酒就倒,何况刚才她灌下的是一杯烈酒。
“我想吐,”黎蔓反手去掰他的手指,“松手。”
章炀不甘心,说出口的话依旧充满嘲讽:“是恶心我,还是曾经很好的朋友在你最孤立无助的时候站在了你的对立面这件事刺痛了你的铁石心肠?”
胃不舒服,黎蔓对他胡搅蛮缠式的纠缠不胜其烦,“我结婚了,章炀。”
章炀嘴角讥诮的弧度瞬间僵住,“什、么?”
夜色中,一辆黑色库里南嚣张地在道路上飞驰,拐过前方的路口,掉头后往回开。
街头车来车往,没人注意。
“你听见了。”黎蔓懒得再重复一遍,“这段时间,你弄出那么多事,无论是膈应我,或是单纯只为自己高兴,都随你,公事上输给你,是我无能没本事,曾经的朋友选择你,是我友情失败眼光不好,但我不想我丈夫不高兴。”
章炀此刻才被动地接受一个刺激性极强的信息:她手上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是婚戒。
她对婚姻没有太大的期许,他不至于自作多情地误以为她是在拿这个气他。
“你不是非他不嫁?”章炀恨不得捏碎她的骨头,“我向你求婚,你吓得当晚就坚决地跟我分手。”
沉默许久,黎蔓牵强地笑了笑,“得感谢你啊,你逼得我不敢犹豫。”
章炀的脸色越发难看,咬牙切齿地问:“是谁?”
“章总我求你了,你让我走吧,我真的想吐……”
她眉头紧蹙,铆足了劲儿推他,像是烦透了他,章炀火气更大,“黎蔓你脑袋傻了吗?死犟着不肯求我,却能随便把自己嫁了,南川市哪个有家底的男人没有手段和野心,你不懂经商,不怕他把你和你身后的黎家吃得渣都不剩再把你踹了?”
当街拉扯实在太难看,黎蔓挣扎着甩开他。
挣脱的瞬间,她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后倒。
虽然只有两级台阶,但她这样摔下去,命大不死不残也一定会伤到骨头。
章炀心一惊,霎时酒醒了大半,慌忙伸手抓她。
有人先他一步扶住了黎蔓。
她对这个人的气息很熟悉,甚至都没有仰头看一看是谁就闭眼往他怀里靠,是十足信任且依赖的状态。
章炀看清来人后,眸色黑压压地沉了下来。
对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他才艰难地收回僵在空气里的手,紧握成拳。
女人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衣服上沾了烟酒味,一副伤心买醉的模样,邵越川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蹭她的额头,温度高得不正常,“不告诉小章总你的新婚老公是谁,我拿不出手?”
虽然他语气淡淡的,但举止亲密,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在生气,而是夫妻之间的情调。
黎蔓攥紧他的衣服,横在腰上的手臂力道不轻,勒得她呼吸不畅。
“我难受……想吐……”那杯烈酒辣得她小腹隐隐作痛。
“蔓蔓不常喝酒,喝醉一次会很不舒服,麻烦邵总在她睡前给她喂一颗解酒药。对了,她经期就这两天,别让她着凉。”章炀这话是对邵越川说的,眼睛却直直地盯在黎蔓身上。
这无疑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邵越川轻笑一声,喜怒不显山不露水,“在女朋友面前关心别人的老婆,你真是被女人惯坏了。”
站在不远处的陶简像个精致的雕塑娃娃,对人类情感纠葛无动于衷,被cue到后才想起她的身份,慢步走到章炀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她很大度,从不在这种小事上争风吃醋,”章炀一丝笑容都没有,“邵总的气量不会比女人还小吧?”
邵越川神色不变,“管好你自己。”
靠在怀里的人像是难受到了极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他索性把人打横抱起。
章炀条件反射,想要阻拦,一道余光冷冷地扫过来,似讥似讽,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没有阻止邵越川带走黎蔓的身份。
她手上的钻戒即使在昏暗的夜色下依旧闪着迷人的光泽。
她和邵越川是合法夫妻,戒指也是一对。
她上周五才回国,到现在也不过三四天的时间,人生长河漫漫,他们分开的三个月放在生命里只是短暂的一个秋天,三四天更是眨眼一瞬间。
【得感谢你啊,你逼得我不敢犹豫。】
她自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章炀心里一阵空荡。
是他恶劣的报复把她推给了邵越川。
车就停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邵越川把醉鬼放到副驾坐着,系好安全带,从她的包里翻出车钥匙,让江洐之的助理把她的车开回黎家。
关上车门后,邵越川往家里打了通电话,“爷爷您先吃,我们在外面吃了。我喝了酒,待会儿就不带蔓蔓去主楼见您,您散散步早点休息。”
老爷子没有不高兴,新婚夫妻过二人世界无可厚非。
结婚证领得仓促,没有订婚也没有婚礼,已经够委屈这个孙媳妇的了,他不讲究太多,而且他也想着还是明天白天再正式见面更好。
挂了电话,邵越川拿出一瓶没开封过的水,拧开瓶盖。
窝在副驾的女人刚才反复念叨着恶心想吐,上车后却像是哑巴了一声不吭。
后视镜里刚好可以看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章炀,两人如同被拆散的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不能相见,虽然黎蔓低着头没有回应他怆悢的视线,但也同样无视近在迟尺的邵越川。
邵越川强忍着躁动的脾气,扯过她虚软无力的手,把水塞到她手里。
车速起步就很快,流星闪烁般消失在街头。
黎蔓没拿稳矿泉水瓶,水洒到几滴在衣服上,凉凉的。
车里开了空调,她又喝了烈酒,身体本就燥热,不觉得冷,只是头很晕,胃里火烧似的。
瓶盖掉到车座底下,她被安全带束缚着,不方便弯腰下去捡。
她只是垂着眸,目光长久地看着脚上的长筒靴。
她从巴黎回来没带几件衣物,这两天没时间也没心情去逛街购物,她穿的这双鞋子还是和陶简在某个假期一起逛商场买的。
黎蔓甚至想不起来她们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大吵一架,对彼此说了很伤人的话,然后谁都没有再主动联系对方,除了内衣和男人其它东西都可以互换着用的友情就那么断了。
斑斓的灯光从她脸上滑过,把眼下的一滴水渍照得像泪痕。
邵越川周身铺着一层阴霾,车里的温度也跟着冷了下来。
拐弯车速不减,黎蔓小心捧着没有瓶盖的矿泉水,原本失焦的眼睛木讷地聚焦在屏幕上的导航路线,“……怎么在往回开?”
邵越川心不在焉,走错道了。
“你这么伤心这么舍不得,我送你回去跟章炀重修旧好。”【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