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秦如月在世时确有心将谢垚和薛馥芬凑做一对, 也在谢垚面前模糊提了。
只是谢垚自小就不喜薛馥芬跋扈霸道、任性妄为,并不应这事。秦如月既为尊重,也不愿和儿子闹了不快,料想日后再慢慢劝说。
一等久到了现在。
薛馥芬当着自己的面亲口将话说得明白, 那双含了千般情意、万般委屈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望着谢垚。
谢垚不善处理这种儿女之事, 但也知再不说清楚恐要闹出更多的事来。
谢垚顿了顿,冷声道:“表妹,你私下同我说这话已是不合礼数,不过,你既说了, 我便说与你听。”
薛馥芬听到那句不合礼数,刚要反唇辩驳,文听谢垚后面那句,眸子唰地亮起来,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分明满心期待。
“我不会娶你, 你也不必再为我耽搁自己。”
声音落地, 冷淡疏远, 比腊月寒冰还要冷刹人心。
薛馥芬那痴痴的神情还定在脸上, 从中硬生生裂开一道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幼年第一次随母亲拜访谢家, 在杨柳堆烟的小亭帘幕后瞧见提剑自舞的谢垚。少年英武莲花剑, 剑气一点浩然风。她不善学问,不知如何描绘,见了这般情景只觉得心中擂鼓、砰砰乱跳,当遇上了世上最潇洒的男儿。那日之后,她就将谢垚记在心里, 认定这辈子只嫁他一人。
可现在,谢垚却当着她面直接拒了她。方才自己没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好似回了个弯打在了自己脸上。
绝望、悲愤、羞恼、愤怒万种情绪涌上心头,从前种种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呼啸晃过,让她感到一阵晕眩,连站都难站稳,险些跌倒。
莲花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薛馥芬,却被她使劲甩开。
薛馥芬心如死灰,却仍是心有不甘,她千里迢迢赶来,满腔痴心,换来这样一个结局。
“表哥你怎么能”薛馥芬要说的话被谢垚那平静淡然的目光一刺已是说不出口,只剩说不尽的酸楚和难堪。
“送你家小姐回去。”谢垚不等她继续说下去,对着莲花吩咐,那模样竟像是不想再看薛馥芬一眼。
薛馥芬做了十几年的梦,一朝被谢垚打碎,泪珠成串地掉落,薛馥芬头一次愤恨地瞪向谢垚,恨不能吐出一口血肉。
“你会后悔的!”
说罢,薛馥芬猛地转身,用力推开挡着的莲花,不顾脚下踉跄跑了出去。
连珠战战兢兢看了一场愁断肝肠的大戏,戏完了,主角也谢幕了,按理说她这个凑场的观众也可以走了。
但面前那个人还立着,背对她,半点不动。
连珠从前在宫中也撞见过一些私隐密事,还真没遇过这样娇痴不怕人猜的少女心事。也不知二少爷何故冷了一颗石头心,拒绝得这般无情。
她低低叹了口气,暗道最好谢垚发了慈悲让她退下,免她在这里再受煎熬。
风凉一阵,谢垚终于慢转了身子,他脸上泛了酒后潮红,往常清明的目光雾蒙盈水,倒看不出什么喜怒。
席上多喝了几杯,谢垚带了顺意借着更衣的借口往园子里走了两步散散心。路上碰到个面生的丫鬟,着急忙慌地瞧见自己倒是立马停了步子,往西边一指说卧云居的丫鬟连珠被薛家小姐拦住打骂。
谢垚听罢只觉得气血上涌,疾步往西去,正好拦下了薛馥芬的一巴掌。
面前的丫鬟半低头,眉共春山争秀,唇如丹蔻点娇,生了一副伶俐模样,方才却傻愣愣地站着挨打。
谢垚看着她,不知是心疼还是酒意扰人,鬼使神差冒出一问:“她可打伤你了?”
话一出,连珠微愣,诧异抬头,正和谢垚看向她的目光对上。
连珠赶紧移开目光道:“没有,没有,多亏少爷拦下,还未谢过少爷。”
谢垚文想起谢培说她老实愚笨,真就是受了委屈也不肯吭声。
“若是我今日没来,莫不是文要让她伤你一回?”
这话问得奇怪,他应当比旁人更了解这位薛小姐的个性,她真要打人,自己还能拦住不成。
她其实也并非是一味隐忍的怯懦之人,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这是在宫里太妃教她的第一课。如今圣上坐稳皇位,不就是太后在先皇驾崩后,以“止”为“动”,利用各方利益的平衡才推了自己的儿子为帝么?
反了薛馥芬,将事情闹大,被赶出谢府倒是如她所愿,但要被打罚害了身体,连累靳九,让范荣儿失了脸面就不好了。
她看得出这位薛小姐色令内荏,是个假老虎,至多耍耍娇小姐的脾气,让她出了那口气就好了,自然不愿意多生事。
连珠低头看不见谢垚的脸色,听他这一问带着几分火气。在卧云居伺候的日子,连珠看得出谢垚是个举棋若定、成算在心的人,此刻难得急躁,难说是迁怒自己。方才薛馥芬那番话,那番痴心不悔的表白,到底是惹了他不快。她偏巧在场,撞见了这一幕,自然就成了那个出气的人。
她久不答话,恰有风来,谢垚看她风鬟雾鬓,两缕发丝掠过面颊,心里的火气忽而散了,抬手想替她梳理。
连珠自是察觉,那只手停在她颊边,近得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热气,脑子骤然嗡地一片空白。
——
夜里,顺意替谢垚关了房门。
谢垚灭了屋里几盏灯,剩床前鎏金吐水金鱼的紫檀油灯还亮了一点光。
方才洗漱之后,酒意才半是消去,可院门口抬手要替那丫头梳理鬓发的一举却久久不散,烙印清晰。
灯影里,谢垚文想到自己拒绝薛馥芬时的轻巧,那样不留余地。但若今日站在廊下哭诉的并非薛馥芬,而是连珠红了眼说心悦于他,他也能干脆利落地吐出拒绝的话吗?
这个念头跳出来,谢垚自己都怔了一瞬。
该是疯了,怎么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但涌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心里带着几分他自己不愿承认的阴暗欢喜。
只那欢喜像是欢喜像油灯里爆出的花,亮了一下,便熄了,余下一缕青烟,熏得人眼眶发涩。
谢培的话言犹在耳,巴巴地托付了自己照看连珠。少年相睹欢情切,他强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感情,心道自己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次日,辰光斜入花窗,晒到波纹福寿花样的被面上,连珠还背身睡着,一动不动。
屋门吱呀一声,青芝进来瞧见靠东的床帐还半落着,大声道:“哟,今儿可真是稀奇。三百六十日,难得见你有懒在床上不肯醒的时候。”
她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文想到昨夜连珠拿了艾馍馍回来,就回房歇了,文问:“别是昨儿着了凉?昨晚从大厨房回来脸就红得跟什么似的,东西也没吃就睡下了,今儿文不起来。你要是不舒服,就再躺躺,我给你拿两丸药?”
“不用。”连珠撑着手坐起来,鬓发散了一肩,拿手拢了拢,“我没事,真没事。”
她哪里是有病。
不过昨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停在耳边文收回去的谢垚的那只手。
连珠貌美,可前世的景春不是。中人之姿文生在宫里,正经男人少得可怜,就是那些太监也偏袒长得好的姑娘。等出宫之后,她年岁文大了,既然不是什么窈窕淑女,哪里来的君子好逑。
从前谢培待她有亲昵之举,初时她还是迟钝,印象里自己还是前世景春那寻常姿容,哪里会想到眼高于顶的少爷会看上她。更何况她真正的年纪做谢培的娘都有余,自然更不会念到男女一事上。
可她现在占了连珠这娇娇女的身子已近四年,偶一恍惚,还真要当前尘如梦。
勿怪她敏感,实在是谢垚那举动骇人,让她不得不多想一遭。
青芝见她发呆,也不追问,只把窗户推开半扇,吹进外头的暖风。
“你要是不舒服,迟点起来也没什么。”青芝从屉里拿出个纸包,捻了一粒腌梅子放进嘴里道,“少爷天亮就走了,咱们今儿能松快松快。”
“走了?”
“是啊,怎么?”
“没什么。”连珠摇头,心里暗松一口气,掀开被角利落地下了床,眸清明媚竟是一扫方才的愁绪。
——
栖云山上,晨雾还没散尽。
顺意端了碗稀饭蹲在阶下吃得唏哩呼噜的,顺心也跟到他身边,拿了根竹签剔牙:“少爷不是昨儿才回府,什么事这么急,大早上就赶回来,连口热汤都不给哥哥喝?”
顺意咽了一口稀汤,想到昨夜少爷拦下表小姐,文关照连珠的事。“嘶”地倒抽一口气,盯着碗底有些出神。
顺心拿胳膊肘捅他一下:“问你呢。少爷这是怎么了?我瞧着脸色也不大好,昨夜府里出了事?”
顺意叹了口气,把碗搁在地上,慢悠悠道:“少爷这是害病了。”
“啊?”顺心一愣,凑近了些,“什么病?要紧不要紧?怎么不叫大夫”
“叫大夫没用。”顺意打断他,拿眼瞥他,“心病,大夫瞧不了。”
顺心眨巴眨巴眼,没听明白。
顺意却不往下说了。他跟在谢垚身边这些年,主子的心思多少能摸出几分。上回听了那丫头被打,少爷就着急忙慌赶回府里,这次看那丫头的眼神文不对。哪有三番四次这样的?这不是看上了是什么?
顺心见他不提,真个是百爪挠心,文凑近些磨着问:“哥哥,咱俩什么关系,你说话只说一半,还有事瞒我?你说心病,这心病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顺意瞧他那好奇的模样,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文拿了那根签子掰掉头上一截塞进嘴里,拍拍手落下三个字。
“相思病!”
作者有话说:
男主:纠结
第52章
晌午, 顺心提了食盒回来,正说着要不要起个锅子,就见少爷推门进来,面色沉沉, 如罩寒霜。
谢垚卸下外甲, 难得骂了一句脏, 又道:“山上赌风猖獗,不说那些丁夫,竟也有那起子管事扯了旌旗开盘子设局的。镇日打架拌嘴,就连偷盗的事都闹了两三回,真就没个安分。”
顺心不知深浅, 随口道:“少爷,这山上赌钱的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那越矩的抓了就是,您何苦跟那些人置气”
他是好心,却叫谢垚一道眼风扫来, 冷厉如刀。顺心后半截话登时噎在喉咙里, 后背一阵发凉。
顺意忙拉了他一把, 将饭菜摆好, 又拽了人出去。
等出了门, 顺心才敢长舒一口气, 缩缩脖子道:“我的娘嘞, 还真是病了。”
“还病得不轻呢。”
顺心摇摇头:“哪里是病得不轻,分明是病入膏肓!”
如此两日,谢垚都没个好脸色,见什么都不顺眼,整治得顺心怨声载道, 悄默地寻了顺意:“真就没个法子治治少爷这病?再这样下去,这病可是要烧到我身上了!”
顺意眼看着谢垚自个儿闷着,哪有不急的。他眼珠微转,已是有了主意。
“诶,你去哪?”顺心见顺意拿了外出的褂子,还要去牵马。
“不是你让想法子么。”
“什么法子?”
“去寻味药。”
卧云居里,连珠在书房忙了一早晨。
前阵子阴雨,墙角不知何时受了潮,染得书架最底一排书都起了霉。连珠拿软布蘸了淡醋水一页页去擦,正做得仔细,就听院里涧蓝唤她。
等到了院里,不止涧蓝一个,身旁还站着常在谢垚左右的顺意。
涧蓝朝连珠招手:“快些过来,咱们顺意说有事找你,连我都不肯告诉呢!”
连珠知道顺心顺意两个是谢垚心腹,这顺意来找她,能是什么事?
正猜着,就见顺意冲她一笑:“连珠姑娘,还得劳您收拾几身衣裳同我上山一趟。”
“上山?”
涧蓝连珠皆是一愕,还没待反应过来,又听顺意催促道:“还请姑娘快些,马车还等着呢。”
连珠无法,只能回房收拾包袱。涧蓝却皱眉问道:“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要叫连珠上山?”
顺意寻了个借口道:“山上做饭食的婆子煮得东西忒糙,我和顺心倒还罢了,少爷这千尊玉贵的身子没得吃伤了。正好这段时间山上又忙,怕是一两个月都回不来一趟,没瞧见过了个端午大早又赶回去了。”
涧蓝听他这么说,轻声道:“也是,连珠一手饭菜做得极合少爷胃口,让她去好歹让少爷吃些顺口的。”
只是话说完,她又不免疑心,这少爷来了延州也快一年,怎的这会儿才觉得山上的饭食不合胃口。可这话不好再问,便同顺心一笑说去帮着连珠收拾。
涧蓝跨门进屋,看见连珠正将几件素样衣裙整理出来放在包袱皮上。
她上前拿了件连珠放在一边的情绸比甲,折好递给了连珠:“山上风大,夜里凉,还是多带两件衣服吧。”
连珠由着她收拾,自己坐到床沿,将床头匣子里的手霜拿了出来。
涧蓝帮她把包袱扎好,挨着她坐下:“怎么?可是怕山上辛苦?”
连珠摇摇头,她何尝怕什么辛苦,不过是担心出府的事情再有什么变故。不过转念一想,左右刘嬷嬷那边传了话说八月前都不能出府,去山上倒也没什么。
只要
只要谢垚不是另有他意就好。
一路马车畅行,行到山脚下便不能再上了。
连珠提着包袱下车,仰头望去,栖云山苍翠巍峨,半山腰里白云缭绕,果是处清幽禅意所在。
顺意在前头引路,顺着青石阶一步步往上走。连珠久不曾出门,又在府里闷了这些日子,走不上几步便有些喘,可抬眼望见那满山苍翠,心里头那点郁结倒散了不少。
“哟,怪我疏忽。”顺意听见连珠粗喘的呼吸,赶紧回身,“姑娘把包袱给我罢,这往山上还有不少路呢!”
连珠也不逞能,将包袱递给顺意,一身轻松自是更好去欣赏这山间美景。
走了约莫两刻钟,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对面山峰如黛,竟有一道飞瀑从崖顶挂下来,白练似的,水声潺潺,溅起的水雾在日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虹。
“这处竟这样漂亮!”连珠忍不住低呼。
她平日在谢府,抬头只见四四方方的天,连呼吸都觉得局促。站在这山间,满眼苍翠,耳畔鸟鸣,风从四面八方吹得衣袂飘飘,心中不由爽快。
“是呢!”顺意看她有了笑意,想到一会儿少爷见了连珠也定会快活,声音跟着轻快两分,“要不前朝皇帝怎么说栖云山是天下无双胜境,江南第一名山呢!虽说山上比不得府里的吃穿用度,但景致是没得说,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连珠一愣,顺意这话的意思,倒像是要让她在山上常住。
她还没细问,就见顺意一指开阔地处的几排平房:“这儿几间是少爷住着,我回头让顺心给你收拾出来一间,你先把东西放了,我带你去这儿的厨房。”
连珠应了,跟着顺意转过一道矮墙,后头便是厨房。三间瓦房敞亮,只是里头烟气熏得墙壁发黄,灶台上倒还算干净。
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有人来,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身后躲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着两只羊角辫,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直盯着连珠瞧。
“大爷。”那婆子冲顺意点头讨好。
顺意同她交代几句,又见连珠麻利地准备晚膳,呼出一口气轻松地去了。
厨房里的婆子姓吴,是修寺一个管事的婆娘,人都唤她吴嫂。
她看连珠仙女儿一般的模样,做起案头上的活计倒是利落,笑着道:“真看不出姑娘这样的娇人竟会切菜做饭,我是粗人,只会做些粗菜,还请姑娘教我。”
连珠看两口灶上煨着老姜麻油鸡和鲫鱼豆腐汤,这两样菜都不在寻常百姓的菜谱上,做法也不甚容易,便知她这话是客气了。再看这厨房的备菜也不普通,恐怕这厨房是专门配给京里来的官员的。
“吴妈客气,我年纪小,才要请您提点。”连珠也露出个笑。
吴婆子看连珠轻声细语、温柔谦和,也放心不少,拉过身后那个女孩对着连珠道:“这是我外孙女桃儿,粗笨活计让她干,姑娘只管动口。”
连珠看那女孩羞怯怯的,伸手摸了摸她的辫子,又切了一块萝卜头,就手雕了个花递给她。
桃儿第一次见这样的萝卜花,新奇得很,想接又不敢接的,犹豫片刻才大着胆子拿过,冲着连珠一笑,露出半颗门牙。
连珠逗完孩子,也不耽搁,卷起袖子先打水将灶台擦洗了一遍,又把碗碟重新洗过,归置整齐。
吴婆子在一边看着,暗自咋舌,这姑娘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长得俊不说,手脚还这般利落。
连珠又看了菜蔬肉鱼,除了山野时蔬、野味河鲜也不少,连珠想到顺意说得谢垚胃口不好,略一思索就有了打算。
掌灯时分,谢垚从寺庙下到半山腰,把缰绳递了顺心,偏瞧见他挤眉弄眼的不知闹的什么官司。
“有事?”
顺心一愣,没料到自己露了破绽,嘿嘿一笑糊弄道:“没有,没什么,少爷您进屋吧。”
顺心古怪,谢垚心中有事也懒得多问。进了屋里,桌上早摆好了饭菜,许是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
谢垚走近两步,仔细一看桌上的几道菜,才觉出不对来。
八仙桌上,一道雪霞羹、一道甘草蒸鱼、一道茯苓夹饼
谢垚皱眉,厨房里的婆子不懂文雅,哪里会以花入菜,芙蓉花豆腐羹这样的雅菜,断不是她能承上来的。
他扭头就要问顺心,却见门口进来个人。
连珠端一红斑大碗缓步进来,碗里热气袅袅,模糊眉眼。她身上一件柔粉色缎面对襟衫,下着绯红色素罗裙,袖子微卷,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腕子。
谢垚的话停在嘴边,心里的弦像是被轻柔地拨了一下,颤动许久。
屋里光线半明半暗,她走得小心,步子轻而稳,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晕。
“二少爷。”连珠瞧见谢垚,亦是一愣,想到那晚落在脸颊边的手,耳根微红,垂眼下去,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谢垚的目光定在她身上,半晌才“嗯”了一声,清清嗓子才道:“起来吧。”
连珠放了大碗在桌上,又行了一礼,快步退下去。直等到她的裙角消失在门口,谢垚才似是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顺心瞧了个全乎,心里赞道,哥哥就是哥哥,只回府一次就瞧出猫腻来。他在卧云居那么些个时日,竟是半点也没看出少爷对连珠有意。瞧这上午出门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这会儿就眉头舒展了,还真就是一味良药。
他还暗自得意,忽地又听自家少爷沉了脸色,冷声问道:“谁让你把她带到山上的!”
顺心肩膀一抖,那点子得意全抖落了。
不是,刚刚还细声柔语的,怎么眨眼就变了脸色。
他摸不清少爷的脉门,叫苦道:“少爷,不是我啊是顺意今儿去府里接了她来的,这真不怪我”
谢垚盯着他,直看得顺心两股打摆,才道:“胡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顺心顺意并排站在谢垚跟前, 听自家主子喃喃又道了一句“胡闹”。
少爷冷了面色,顺心没有不怕的,心里暗道顺意平日自忖聪明,这回倒是走了一招错棋, 看这少爷连说两句胡闹, 真真是恼了。
他斜睨了一眼顺意, 想着自己还是说两句叫少爷消消气,让他不要怪罪顺意才好。
“少爷,若是您觉着不好,我一会儿就将人送回去,马车还套着呢!”
一语未了, 谢垚却抬眸看了顺心一眼。
这一眼虽平淡,却暗带刀锋,看得顺心暗自一惊。
顺意无奈,自己这弟弟跟在少爷身边这么多年,还成日说傻话呢。他一拉顺心的袖子, 也不管顺心挣扎, 说道:“少爷, 怪我自作主张。不过天都黑了, 云又低得很, 说不准要下大暴雨, 下山实在不便, 就让那丫头留下吧。”
顺心暗自发急,少爷明明都生了气,怎么顺意还说着要留连珠,不怕再触怒了少爷?
他方起了疑,就听少爷沉声一阵, 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顺心跟着顺意出了门,才转了弯就迫不及待道:“哥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就这么让那丫头留下了?”
顺意疑戳他的肩膀道:“方才不是还在少爷跟前抓乖卖好么?”
“嘿嘿,哥哥还跟我计较这个?”顺心素来嘴甜,讨了两句饶又求了两声。
“既是少爷发话了,定是要长久住下来的。你去收拾一套洗漱用具给她送去,要新的,别拿了污糟的糊弄。”顺意吩咐完,自取忙别的事了。
顺心听了这话,震惊地张大嘴巴:“乖乖,真成奶奶了?”
谢垚用罢饭,心里难得一阵爽快。顺意自作主张,猜度心意,他本是要罚的。但他将连珠带上山来,这桩事着实是办到了他的心里,哪里还罚得下去?
他瞧着那汤碗里飘着的芙蓉花,色粉娇嫩如连珠方才穿的衣裳一般,莫名叫嘴角噙了一丝笑意。
“顺心!”
顺心捧着一床箱底里翻出的浅青色绣仙鹤松针的锦被往东边的厢房去,想着到底还是顺意知道少爷心意,瞧这大晚上的特让自己寻了新做的被子给人送去,这不是上心是什么。
说什么山上夜里风凉,自己同顺意数九寒冬的不也这么住着,也不见少爷关切他们盖什么被子。本来也是,他们一干奴才,哪有让主子操心这个的?
他将被子给连珠送了去,不消片刻又被少爷叫住。
连珠正铺着顺心刚刚送来的被褥,那被子是新弹的棉花,厚实松软,还香得很。
她这间屋子隔壁就住着吴婆子和桃儿,是从前香客的房间暂改的,门窗倒还好,就是铺得青砖磕磕绊绊的有些不平。屋里除了一张床,另只有一张八仙桌,两张木凳,空荡荡的比不得卧云居住着舒服。
从清月阁到卧云居,这会儿又来了栖云山,自己还真是越跑越远了。
她正低头笑着,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门一开,又是顺心站在门口,带着笑脸道:“少爷说夜里凉,让送个炉子来。”
顺心提着个铜炉,脚边还摆着一筐炭。顺心帮着连珠起了火,连珠谢过才没一刻钟,门又响了。
果然又是顺心,他亦是无奈,讪讪道:“少不是,那什么山里蚊虫多,一会儿起了炉子,屋里暖起来,那蚊虫就更往屋里钻了,这纱帐用着正好。还有这香,是从京里带来,点了熏蚊虫最好。”
方才还觉得屋里空荡荡的,眨眼的功夫就添了不少东西。连珠哭笑不得道:“够了,本是来山上做事的,怎么倒麻烦你们辛苦。”
顺心有苦说不出,哪里是他想来,分明是少爷一会儿一个主意,使唤了他来来回回没个停歇。
这一遭送完,连珠隔门听了一会儿,总算是没了动静。
屋里的炉子已经生了热气,连珠又走到床边摸了摸刚挂上的帐子,心中一阵怅然。
顺心方才说漏了嘴,这些东西都是二少爷让送来的,难不成真跟谢培是一样的心思?
她心中藏事,这夜当然是没有睡好。
次日天还没亮,连珠便醒了,她怔了一瞬,才想起这是在山上。
昨日顺心拿来的洗漱用具一应俱全,连珠梳洗完,便赶紧去厨房准备早上的膳食。
一番忙碌,给谢垚送到房里,连珠真就是半步不敢耽搁,自己回屋去了。
待到巳时,顺意倒来找了她一回,说是午膳少爷陪着襄城伯用饭,不用劳她辛苦。
“那顺意哥、顺心哥呢?可也是陪着少爷一起?”
“我跟少爷一块,顺心你就不用管了。”
顺意说罢,准备要走,又被连珠叫住:“我初上山,大家事事关照,只这一回就罢了,实不敢再麻烦大家。”
顺意闻言,脑子一转就懂了连珠的意思,这哪里是不愿麻烦大家,分明是不愿麻烦少爷。
“是,这我明白,你就放心吧。”他笑着应下来。
连珠见他答应的爽快也是放下心来,依旧往厨房去。
顺心远远地瞧见两人说话,等连珠一走就凑前来问:“哥哥说什么呢?”
顺意瞥他一眼,顺手逗了廊下的雀儿:“说什么,你昨儿连着送东西过去,把人给吓着了。让我给少爷递话呢,说不让再费心了。”
“啊?”顺心没想到闹了半天,竟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哥哥,你真打算去跟少爷说?”
顺意对着那啄食饵的雀儿去了一声,悠悠道:“我说什么,少爷乐意关照,我可不敢拦着。再说了,不过一个丫鬟,真收用了,还轮得到她乐不乐意。这事儿啊,咱们就别管了。”
“哥哥说的是。”顺心点头。
昨儿他还想到前段日子,自己还打趣冬生说要喝他和连珠的喜酒,这才多久啊,就起了变化。也是,主子的意思,哪里还轮到他们下人乐不乐意。
晌午连珠拿剩的河鱼做了个杂鱼锅子,又贴了玉米面的饼子,给顺心送去了一份。
虽说顺意说了她不用管顺心,但昨夜那些个东西送来,跑前跑后地忙活,连珠到底承了他的情。
顺心正蹲在廊下打盹,闻着味儿就醒了,定睛一看,锅子里头几样杂鱼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撒了青蒜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玉米饼子贴在锅边烙的,一面焦黄酥脆,一面软糯香甜,还热乎着。
他本打算到了时辰去混个大锅饭吃,没成想还单独开了小灶。
“哟,这怎么好意思。”顺心咽了口水,已是摩拳擦掌。
连珠见他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道:“顺带手的事,吃完放着我来收拾就得。”
顺心等人走了,迫不及待拿饼蘸了汤汁就往嘴里送,饼子一股焦香,汤汁鲜辣,混在一块迸在齿尖,鲜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他跟着
顺心骤地瞪大了眼睛,再不肯耽搁一刻,直接蹲在廊下,吃得满头是汗,连指头上的汤汁都嗦了干净,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去,眯着眼回味。
怪道冬生被这丫头弄得五迷三道,少爷也丢不开手,这手艺,要想跟他,他也乐意啊!
顺心一番胡思乱想自是无人知道,之后每逢用饭时辰如果没事总要去连珠面前晃悠两回。
连珠同顺心熟稔之后,顺心同她说了些山上的险处,又指了屋前屋后一块地方说可以活动。
五六月正是野菜丰茂的时候,满地的马齿苋不必说,小水溪边还长了不少水芹。连珠带着桃儿成日地摘菜,晌午就着新鲜就将水芹用豆干清炒了,马齿苋拌了蒜泥、香醋、麻油。
原打算这些菜是跟吴婆子分了吃,结果顺意瞧见,说这夏日少爷就中意清爽的,让也给上一碟去。
谢垚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今儿好歹清闲一些,看了桌上的清爽小菜,心情也清爽不少。
他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果是嫩得很。
顺意瞧着谢垚吃得舒心道:“溪边野生的菜,是连珠姑娘今早采的,自然嫩些。”
谢垚瞥他一眼,淡道:“多话。”
“嘿嘿。”顺意笑了两下,观谢垚面色就知道他没有生气。
果然又听谢垚顿了一下,问道:“她在山上可还适应?”
顺意打起精神,赶紧回道:“倒是没听见连珠姑娘抱怨什么,不过早听涧蓝说她性子和顺,想就是了。”
顺意见谢垚听了这话,倒像是不甚满意,便又添了一句:“不过我听厨房的吴嫂子说了一嘴,说连珠姑娘爱吃河鲜。”
次日一早,厨房地上就多了两只木桶。桶里蓄着清水,养着几尾活蹦乱跳的鲫鱼,另有半篓子青虾,还在簌簌地动着。
吴嫂正围着那桶鱼打转,啧啧称奇:“这才什么时辰,就有人送了这个来?这虾多新鲜呐,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你不管这个。”顺意道,“只让连珠做了少爷的给送去,剩下的就你们自己吃了。”
“哟,那我可真是跟着享福了。”吴婆子笑得露出牙花。
顺意没接她的话,转身出去正和顺心撞上,顺心一眼瞧见那两桶鱼,刚要开口,就见顺意拉了他到一边道:“瞧瞧,昨儿我才说了连珠爱吃河鲜,今儿少爷就让人多送了来,这可真是上心了。你往后可得敬着,别说话不留意就得罪了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眨眼入夏, 山间树木愈发蓊郁,由早至晚皆有蝉鸣。
连珠来了山上这些日子,谢垚竟也一日都没回府过,便是下山应酬都能推则推。镇日除了在寺前办差, 闲时就在屋里看书吃茶。
顺心私下里跟顺意嘀咕, 说少爷这是被连珠姑娘的饭菜养住了嘴。
连着下了几日雨, 这日天气晴好,却不闷热,山风习习吹着,甚是宜人。
谢垚想着连珠到山上已是一月有余,日日都困在这儿, 难免寂寞无聊。
他见顺心顺意歇在廊下,唤了人进来道:“今日无事,不如去对面屏山的瀑布看看。”
顺心闻言没忍住蹦了起来,笑道:“那感情好,都来山上这么久, 还没跟少爷出去走走。”
顺意不似顺心这般没个心眼, 也道:“那我去让连珠带些糕点吃食。”
顺意一猜就知少爷哪里是带他们逛逛, 分明是想带连珠出去走走, 自己说这话也不过是拿个借口将连珠一起叫上。
“她一个人准备这些也忙不过来, 把厨房那个小丫头也带着。”谢垚对顺心的话不置可否, 反而又添了一句。
顺心跟着顺意出门张罗, 笑着道:“哥哥你心细,没想到少爷心竟比你还细。知道连珠一个姑娘跟着三个大老爷们儿难免尴尬,竟还叫上个小丫头。”
顺意未料他竟然能想到这层,对他刮目相看。
瞧见顺意讶异的目光,顺心嘿嘿一笑:“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行了,我去叫连珠!”
点心、水囊东西一应备齐,几人还算是轻装上路。
小桃儿头一回被带着出来玩,葡萄似的眼睛圆溜溜地亮着光,拉着连珠的手兴奋不已。
沿着山道走了一阵,远远就瞧见和栖云山相对的屏山瀑布。
不多时,又到了两山之间横贯的弋江,江上是一石桥。
顺心念了桥名,又看了桥头上立的禁碑道:“哟,这桥竟是有三百年的历史呢!”
谢垚余光瞧见连珠也好奇地看着那石桥碑文,便道:“栖云山是佛教名山,香火自唐宋渐盛。因前朝皇帝求子灵验而敕建真如寺,钦赐山额。”
连珠前世并非延州人,这辈子也拘在谢府,还是头一回听说这闻名遐迩的真如寺是因求子而建的,颇为意外。
谢垚见她起了兴趣,又接着道:“现下真如寺是破败了,当年有史记载这朝拜者可是祝史祠官,冠盖相望,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不惮千里而来。”
顺心道:“那定是热闹得紧!”
谢垚点点头:“等寺庙重修好,香汛高峰时,也定是毂击肩摩。”
说话间,几人已是走过横桥。
屏山下有一小道,道边有三两人家。院落后边开一山道,几人依道而上,越近越能听到那水声隆隆。
一路上山间野花不少,小桃儿摘了满满一把,连珠又抽了两枝编了个花环,给她戴在头上,逗得她咯咯直笑。
谢垚身强力壮行在最前,负手立在山道旁等着落后几人时,正看见连珠低头编着花环,鬓边碎发垂下来,被她抿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耳廓。
她侧脸笑着,并非平日里克制的、收敛的、低眉顺眼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发自内心透出的笑意。
那笑落在谢垚眼里,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谢垚忽觉得喉头发紧。
这些日子将连珠强留在山上,他已是将谢培的托付强压下来。此刻看着连珠的笑容,更是想全然不顾,丟至脑后了。
不过是点少年心思,隔了千里万里,算什么呢?
他思绪迁远,那如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连珠身上。连珠正和小桃儿玩闹,抬眼时恰和谢垚对上。她笑得凤眼含情,神带桃花,这番娇色正落在谢垚眼中,叫他不自觉地喉头滚动。
连珠瞧见谢垚的目光,面上却是掠过一丝错愕,赶紧抿了嘴收敛笑意,装作去拨弄桃儿头上的花环。
她早猜度谢垚借口将自己留在山上,是对自己有意。可寻常除了一日三餐能打上照面,谢垚并不似谢培那般有逾矩的行为,日子久了她也松懈下来。
可方才那一瞥,又再她耳边敲了一下警钟。
如此插曲暂且不提,一行人又走了约莫两刻钟,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瀑布已是飞悬眼前。瀑布旁,一大片紫薇花开得正盛,粉紫、淡红、雪白,簇拥一起,仿若绚烂云霞落在山间。
“哇!”小桃儿贯来畏惧谢垚这样的大人,这会儿被美景惊住,竟是叫出声来。
连珠也未曾见过这样飞瀑溅起万斛珠玉的磅礴景色,不自觉停了脚步。
顺意看自家少爷只顾望着连珠,一伸胳膊捅了顺心的侧腰,朝着小桃儿努努嘴。
顺心会意,从包裹里拿了块莲子糕哄了小桃儿往旁边走,等连珠回过味来,顺心顺意早带了小桃儿不知去了哪里,身边只剩了谢垚一个。
连珠心里咯噔一下,暗怪顺心顺意真个儿狡猾,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腰间的丝带。
“去前头看看吧。前头还有一片,开得更好。”谢垚的声音从旁传来,似是平淡如常,听不出什么起伏。
他说完便迈步往前走,连珠只得跟上,落后两步,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子路。
山道越走越窄,两旁的紫薇花开得密匝,枝条斜伸出来,时不时拂过肩头。谢垚走在前头,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几枝,等她过去才松开,那枝条弹回去,簌簌落了几片花瓣在连珠如云似雾的发上。
离山瀑远些的平地,花儿果然开得更盛,粉紫淡红交织成一片,像打翻染缸,把颜色泼了满山。
谢垚停住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
连珠仰头看花,日光透过树荫落她脸上,她鬓边还沾着才落的花瓣,自己浑然不觉。
谢垚忽地开口:“先前你给那孩子编得花环不错,怎么不自己编一个?”
连珠一怔,道:“不过胡乱编的东西哄孩子呢,奴婢都多大了,哪里会戴那个。”
谢垚看她一眼,也不知想的什么。
连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往旁边走了两步,假装去看花。
一株紫薇开得正好,枝条低垂,花团锦簇,正好垂在她的颊边,娇艳无双。
“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桃李无言又何在,向风偏笑艳阳人。”
谢垚脑中冒出句吟诵紫薇的诗来,眼前的姑娘不恰似这紫薇风骨高洁、品格谦逊。
两人在林中站着,顺心顺意不知什么时候已带了小桃儿摸到潭边撩水玩。顺意坐在石头上,自己想得果然不错,少爷带人来赏花是假,赏人才是真。
顺心拉着小桃儿,不知抽的哪门子风,一拍脑袋忽道:“我的天老爷,我怎么竟忘了!”
“一惊一乍,什么事忘了?”顺意呸出一根枯草。
顺心笑道:“几年前来延州时,你问了我少爷那白玉透雕双雁圆花囊是不是丢了,我说不是,是赏了个小丫鬟。那丫鬟便是连珠了!原来,缘分初定,早始于此了!”
谢垚自是不记得什么时候给了连珠这么个微不足道的赏,只看着花落鬓间,想起自己给连珠的那对金累丝嵌珐琅的花钗,艳则艳矣,贵亦无匹,倒不如这山间野花更显鲜活。
他近前两步,连珠听了动静攥着枝条的指尖用力泛白,却不动,也不敢抬头。只感觉谢垚近了,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
谢垚在她面前站定,看她鸦发蝉鬓下露出挺翘的一点鼻尖。
连珠低头,只看见自己和谢垚几乎砥足而立。如此僵持,连珠觉出心跳如擂鼓,几要疑心对面人能听得一清二楚。
偏这时,谢垚抬手过来,指尖拂过她的鬓角,叫她呼吸止了一瞬,脑中一片空白。
谢垚轻轻拈起一朵落在她发上的花,轻声道:“落了花。”
连珠这才敢微微抬头,看见他指尖捏着一朵粉色的小花,透明的、柔弱的。
他的目光却不在花瓣上,而是看她,深深地看她。
连珠耳根发烫,仓惶低了头,顾不得规矩转身道:“这处热得很,还是去找了顺心顺意他们到潭边凉快凉快吧。”
她逃得匆忙,自是没有察觉身后方才拈花的那只手,悄将那朵小花藏进了袖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自山上回来, 气氛便不大对劲。
先是连珠做得了晚膳,借口自己不舒服,让顺心帮着端去了正房。
一次倒也没人觉出不妥,可第二日、第三日便是小桃儿来送饭菜。连珠只在厨房择菜、烹煮, 更不乐意出门了。
顺心和顺意背后嘀咕, 不知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他们俩没咂摸出味来, 谢垚倒是心有所感。
那丫头怕是躲着他呢。
紫薇林里,自己不过才进了一步,就叫她避之不及,视他如洪水猛兽,难道就真这般厌恶自己, 不肯亲近?
谢垚对着面前的碧玉羹愣愣出神,这羹的味道同之前别无二致,可尝到嘴里莫名就少了些滋味。
谢垚并非主动之人。
谢湛严厉,从小自己便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露于外。读书习武、应酬办差,样样都有规矩, 样样都讲分寸。至于什么男女情爱, 他自是不曾放在心上, 他一直笃信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母亲身故, 父亲又叫他失望, 他拒了薛馥芬之后, 真真思考了要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容貌、家世、才情、心意他心中将有意结亲的世家女子绕了一遍, 最后印在脑海里的却是个清晰的影子。
活了这许多年,他从未对哪个姑娘心有悸动,独独连珠是个意外。
头一回他愿意费心暗里讨好,愿意耐着性子将人拢在身边,谁知那丫头缩得比谁都快。
谢垚心里堵得慌。
他是该恼的, 不过一个丫鬟,何尝值得自己放低身份。只是冷下心来琢磨,他恼得却不光是为了连珠不识抬举,反而是辗转猜测连珠躲他、拒他莫不是为了小三儿?
他想到先前几次看见连珠同谢培一处,她皆是面有喜色,难道当真中意谢培?
如此猜测,竟叫他后头哽出些酸涩,从前只觉得薛馥芬拈酸吃醋实在可笑,当轮到自己,才知这滋味半点不好受。
连珠既躲着,谢垚待在屋中也是自找气受,索性成日给自己揽了事做,日出暮归,当真两不相见了。
这样四五日,顺心跟着他查看粮道,一日来回奔波十数里,晚上躺在床上,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顺心对着顺意连声叫苦:“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你说说,连珠跟主子闹别扭,怎么累我受苦,我这两条腿啊,再这么走下去怕是要废了!”
顺意替他打了盆热水,好笑道:“来,泡泡脚,松快松快。”
顺心依言把脚放进盆里,喟叹一声,又苦着脸问道:“哥哥,你说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原先不都好好的,怎么又闹起来了?”
顺意也叹了口气,药是好药,说不得是药性不对,才闹了脾性。
这几日,连珠不必准备饭食,看谢垚也起了气性,镇日地不见人。心道,谢垚本就天之骄子,垂青自己不过一时兴起。自己这般不识抬举地躲着,他自然也把那点心思歇了。也亏得自己看出谢垚是君子而非小人,不然自己就算躲了,又有何用?
她心头绷了几日的弦骤然松了,只等再这般消极怠工几日,就顺口求了下山归府。眼见着就要八月,出府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连珠打定主意,心倒是也跟着定了。
一夜好眠。
次日,厨房送了些新鲜的豆子,连珠无事,帮着吴婆子剥着青豆。
正不知想些什么,门外头忽然探进一颗脑袋来。
顺心贼头贼脑看了一阵,见屋里只有连珠和小桃儿,才搓着手蹩进来,满脸堆笑:“连珠姑娘,忙着呢?”
这些日子,顺心早和自己熟了,平日虽也各自敬重,但都直接唤了名字。今日这副反常模样,恐怕是有事相求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顺心道:“今儿少爷在寺前监看着,怕是赶不回来。这两日少爷吃得大锅饭,夜里胃又疼起来,还得劳烦你中午做个三菜一汤。”
连珠一听谢垚胃疼,也禁不住皱了眉头,道:“自是没问题,我马上就做几道养胃的小菜。”
“那什么。”顺心又搓搓手,不好意思道,“也得烦你送去。”
连珠闻言一愣。
“顺意今儿不在,我一会儿要回府取封急信,实在是没法子。”顺心偷偷瞥了连珠一眼,见她不吭声,又作揖求道,“姑娘大发慈悲吧,就这一回,送完就回来,不费什么事的。”
顺心哪肯叫她说出拒绝的话来,连连鞠躬,求情的话不要钱地砸出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比惯会做戏的金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珠向来是吃软不吃硬,见他这样伏低做小、好话说尽,哪里还忍心拒绝,只好应了下来。
做菜倒是简单,可要送菜过去,连珠心里还是有些犯怵。自己躲了谢垚这么些天,委实不想功亏一篑。
她想,谢垚公务繁重,自己只把饭菜送给他身边跟着的兵丁,放了食盒就回,半刻不耽搁,也不一定能碰上面。
这般打算,等到饭菜做得了,连珠将饭菜放进食盒,又煮了一壶清热的茶水,一并带了。
顺心躲在马棚里,见人带着食盒往寺庙的方向去,脸上露出个笑来,自己这一招还不叫少爷的面色有阴转晴。他又双手合十,朝天拜拜,念道:“天老爷,可千万别让这两人再闹了,闹的话也别再折腾我了。”
暮色四合,山林寂静。
谢垚忙了一日,等回来时天已是黑透了。他顺手洗漱,又不自觉地透窗往连珠的住处看去。
往日窗里透出一点烛光,今日不知怎地还暗着。
谢垚略一皱眉,心中奇怪,莫不是还在厨房忙着?
“顺意!”
屋外的顺心听见声音,赶紧进来回道:“少爷,您不是让顺意去送信了么?”
谢垚这些时日思绪浑噩,早忘了这事,便问顺心:“连珠呢?”
连珠?
顺心闻言一愣,脱口说道:“连珠姑娘没和您一起回来吗?”
“和我一起?”谢垚挑了眉头。
顺心瞧谢垚似是万事不知,暗道一声不好,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
谢垚见他脸色唰白,心头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垚疾言厉色,震得顺心结结巴巴道:“晌午的时候,我让连珠姑娘去寺前送饭,您您没见着她么?”
谢垚脸色骤变,晌午新来了一队丁夫,他正忙着哪里看见过连珠。
顺心瞧见谢垚恼怒的模样,心里发憷,自己不过想了个招要调和两人的矛盾,哪里会想到出了这样大的变故!
“我我以为我以为她和您一起回来,真不知道”
谢垚猛地转身,带翻了净手的铜盆,水洒了一地。他瞪着顺心,胸膛起伏,怒道:“从晌午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她一个姑娘家,在这山上人生地不熟,你让她一个人去送饭?送了不回来,你不知道去找,也不知来报我?”
主子难得震怒,顺心双腿一软,扑通跪下,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硬是半个字也不敢回。
谢垚知道不能再耽搁,言罢照着顺心的大腿来了一脚:“还跪着做什么!去叫人,沿着去寺前的路找!”
顺心连声应了,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腿软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谢垚也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三四个时辰不见人,她能去哪?
山道崎岖,栖云山不是没有猛兽出没,若是遇上了什么歹人
谢垚握紧了拳头,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不敢再往下想。
天色大暗,要寻人实在不易,跟着谢垚的数十个兵卫已经提灯沿路搜寻。谢垚尤嫌人手不够,又私掏了银两,让顺心去找了一队丁夫帮着寻人。
半夜过去,从住所到寺前的路来来回回找了数次,附近的山林也被翻了个遍,仍是不见连珠踪影。
一大胡子的兵卫匆匆到了谢垚身前,禀道:“大人,附近的山头都翻了个遍,夜里难寻,要不要等到白日里再找?”
他话说了一半就见谢垚面色铁青,后半句的声音已是压着嗓子说出。
谢垚双眼微闭,夏夜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行事向来从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再棘手的事也不曾乱过方寸。但此刻他竟是心慌意乱,脑中一片浆糊。连珠久居府里,一个柔弱女子在这野山里寻不到人,总是凶多吉少。他长呼一口浊气,沉着脸色,咬牙道:“等不到白日,再去找,传我的话去,谁找到了人重重有赏!”
卯时正点,天边已是透了微微光亮。一夜寻人未果,已是人疲马乏。谢垚又另添了人手让去山下的村里挨家挨户搜寻,依旧是没有一点消息。
顺意方上山来,就听说了连珠走丢一事。他脸色登时大变,找到顺心,劈头盖脸给了一顿狠骂,又细细问了整件事,正待帮着一并去寻人,就听谢垚唤了他道:“你去找了魏宝林,让他把几个管事叫了,问清楚手底下的人有没有见过连珠的,有了消息立刻报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魏宝林是山上后勤的总管事, 管着采买、伙房、杂役一应事务。他是白文喜的人,早被叮嘱过谢垚颇受上峰青眼,务必厚结其心,故而对待顺意的吩咐自是万分慎重。
他二话不说, 立刻打发人去叫各处管事。待人聚齐了, 概将事说了, 便让他们回去问自己手底下的人,有了消息立刻来报。
上头的吩咐,各个管事都不敢怠慢。只是这等寻常无端的人物,哪有人放在心上,自然是难寻到什么线索。
只管漆水的一个丁夫叫马三的听说这事, 心中一凛,想到昨儿夜里在路边看见的东西,疑道,寻的这个女人该不是跟自己捡的东西有关吧?
马三谨慎,拿了火去给管事的点烟, 想套点消息:“大哥, 这寻的是什么人?”
管事就着他的手点燃烟袋, 斜了他一眼:“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你可是知道什么?”
“嘿嘿。”马三甩灭了火, 讪笑两声, “倒是有些消息, 不过不知道跟寻的这人相不相干。还有,那赏”
“你知道不报,还敢问赏!”管事闻言恼了,一脚踹去,骂道, “要不是看你平日做事还有两分规矩,即刻就赏你一顿鞭子,还不快说!”
一个时辰过去,魏宝林没问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正急得团团转,不知要怎么回话,就见一管事带人匆匆赶来。
“大人。”管事冲着魏宝林点头哈腰,一指身后的马三,“大人,这小子是我手底下管漆水的,他说昨晚在山道上捡了个食盒,不知道跟大人要找的人有没有关系。”
魏宝林眸子一亮,要马三赶紧拿了食盒来看。
“大人,这食盒真是我在道边捡的,旁边还摔碎了几个碟子,我就没拿。”
魏宝林一看那食盒,大致就认定这定和谢垚要找的丫鬟有关,一颗不耽搁带着马三去找了顺意。顺意听了马三的话,立时看了那食盒,果然是厨房的东西。又让马三带人指了捡到食盒的地方,果看见山道边有长长的一条倒伏的灌木杂草。
顺意脸色唰地一变,心道这连珠姑娘怕是顺着这坡跌了下去。山崖陡峭,下边深不见底,也不知人是死是活。
“立刻下去搜!”
山上大张旗鼓,不过半日就叫所有人知道漫山遍野在找一个姑娘。
山门外两个粗壮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凑在一块儿,互相使了眼色,到管事跟前报了要屙尿,你推我搡地往林子后头去。
那年纪大些蓄了胡子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颤颤道:“昨儿咱们追的那姑娘,不会不会就是今日在找的人吧?”
“慌什么!”另个黑皮黑面的颇有些浑不吝的模样,瞪他一眼道,“左右那妮子已经掉下山了,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能有谁知道!”
“可万一”那汉子打了个哆嗦,分明害怕。
“万一什么,别这这那那的了,你管好自己的嘴,别听风是雨,别人还没问自己就秃噜出来了。”那黑皮汉子抿着嘴有些狠戾颜色,又道,“去撒个尿,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做你的活。”
两人在林子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般巧,那灌木后头还蹲着个人,将两人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待人不留意,一溜烟儿跑去报了人。
谢垚听了顺意报来的消息,亲到了连珠落山的地方,又派了一队人下去找,就见顺心压了两人过来。
定睛一看,不正是那林子里鬼祟的两个汉子。
顺心又拎了个半大小子,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别跪,快把你放才说的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那小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哆哆嗦嗦地将话说个颠三倒四,但也叫谢垚听了个大概。
原是昨日连珠送饭路上,被这两个汉子遇上。那黑皮汉子见连珠生得貌美,心痒难耐便上前调戏。连珠心生厌恶扭身就走,偏那汉子没脸没皮跟了上来,还要动手动脚。山上的人都在寺里做活,这山道前后不见人影,连珠朝两人仍了食盒阻挡,又大呼救命,将那两个汉子吓了一跳,冲上去就要捂她的嘴。连珠被两人一吓,转身就跑,如此才掉下山崖。
那蓄须的汉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早吓得魂不附体:“大人,真不是我推她下去的,是她自己掉下山的。大人饶了小的”
谢垚早听得一腔怒火,脸色铁青,恨声道:“闭嘴,将人拖下去,各大四十军棍,押送官府!”
四十军棍下去,不说死也得半残,那黑皮汉子原还有几分硬气,听了这话也是下身一瘫,尿了出来。
两人再呼救已是无用,拖下去后,顺心亦是心有余悸,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主子平素难生这样大的气,若是连珠姑娘全须全尾地找回来倒也罢了,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怕不是也难逃惩治。他一片好心,全怪方才那两个贼眉鼠胆的歹人,自己头先两脚还是踢得轻了,合该再踹几脚才好解他心头之恨。
他不敢多话,只在谢垚身后站着,琢磨自己是不是也滑下山去寻一寻,好叫少爷消消气,不至于事后对自己下了狠手。
正想着,顺意便从坡下探出头来,顺心上去接手,拉他上来,焦急地冲他使了个颜色,就看顺意摇摇头。
“少爷,底下人已经四处散开寻了。”顺意到谢垚跟前道。
谢垚闭了闭眼,解下腰间的长剑,扔到顺心怀里,扶着坡上的一棵树就要下去。
顺意见状顾不得规矩,双膝一滑跪到谢垚身前:“少爷三思啊!我听常来山上的山民说,这处叫堕马崖,本就凶险,山下又派了百人去找,您何必自己下去。”
顺心一惊,也赶紧跪到顺意身边,叩了几个头,哭声道:“少爷,我去寻,我去寻。”
三人僵持着,又听坡下有声音,顺意转头拉了人上来。
那人一上来就双手呈上一条碎布:“大人,这是在山下寻到的,旁边还有一滩血。”
谢垚“噌”地上前一步,将那碎步拿在手里,果是连珠裙子上撕扯下的一条。
他赶紧问道:“人呢!”
“没见人。”
没见人?!
谢垚厉色看向那兵卫,听他又答道:“那处还不到山底,不知是不是姑娘还在下边,大家又往下去寻了。”
谢垚听得心惊,这山如此之高,到处是荆棘乱石,要一路跌下去,焉能有命去活?
顺心也是心惊肉跳,堕马崖堕马崖,听这名字就知道是个险的,掉下去岂不是九死一生,这一生也不知能不能生得了。
“大人!”
忧思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人回头,那大胡子兵卫脸带喜色跑到近前,弯腰粗喘几口气,胸口剧烈震荡:“找找着了,大人要寻的人,在山下。”
谢垚身子猛地一震,碎步从指尖滑落,一直提在胸口的心总算是缓缓回落,开口的声音飘忽得不像是自己发出:“找到了,在哪?”
连珠醒来的时候,觉得头痛欲裂,俄而,四肢百骸又传来断续的疼痛,整副身子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她挣扎着张张口,嗓子也像被沙砾划过一样发不出声音。恍惚间,好像有人给她喂了水,却连下咽都困难,咳嗽着吐出一半,旋即身上每一处都传来瓮瓮的钝痛。
她低低的呻/吟一声,想要去擦呛出的水,却被人拦住,轻柔地替她擦干净,柔声低问道:“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
醒?
不舒服?
连珠拧起眉头,半晌理不出个思绪,好半天才想起,是了,自己去给谢垚送饭,半途遇上歹人,跌下山崖。
看来自己是被救了。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突然涌进的光让她一瞬间的晃神,有人将她的被角掖好,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连珠视线渐渐清晰,看见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她的视线顺着那只手上移,看见了谢垚的脸。
他坐在床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搁在被角,另一只手方从她额上收回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笼着他,照出他眼底乌沉沉的青黑。
他看着她,目光忧沉,担忧的、心喜的,情绪复杂地几乎要涌出来。
连珠张张嘴,想叫一声“二少爷”,可嗓子干涩,只发出一声气音,模糊不清。
谢垚眉头微动,伸手将落在她唇边的碎发拨开,道:“是头疼?还是腿疼?我让大夫来看看。”
不待吩咐,厅里的顺意立马去叫了门外候着的大夫。
一番把脉,那大夫又写了两个药方,同谢垚细语几句,连珠却听不清楚。
不多时,谢垚又坐到她的床边,安慰道:“大夫说你没事,就是左腿伤了,好好养着就是。你现在不方便下山,我从山下庄子里找了个婆子来照顾你,若你有什么要的就跟我说,或是告诉顺心顺意。”
连珠点点头,半点力气也无,昏沉沉地又闭了眼睛睡去。
谢垚看她脸色纸一样苍白,想到昨日在山下见到她满身血污,身边还丢着一根用作拐杖的木棍,心中钦佩怜爱之意大盛。
他从来看见的连珠是进退得宜、周而不比的,他知道她锦心绣口、精明伶俐,也以为她似花含露是温婉柔情。但昨日看她躺在门板上,撕了腰带自己固定了伤了的左腿,硬生生拄着棍子从半山走到山底,自求一条生路。如此心性、如此坚韧,真的叫他心生敬佩。
他眼带柔情,轻轻将连珠的手放回被里,像是害怕惊扰春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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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一月过去, 连珠身上撞出的青紫渐渐褪了颜色,泛出些淡淡的黄来。独伤了的左腿还不能长时间下地,要好好养着。
这些时日,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真真是连扫把倒地都不用扶一下。三餐的鸡汤骨汤、丹参川穹更是不要钱一般, 流水价似的送来。这一伤, 不光没瘦,反倒还养起了两斤肉。
今儿午膳刚用了一碗三七炖石鸡,这会儿那王婆子又给连珠端来一碗糖蒸莲子杏仁酥酪。
连珠看了皱眉,摆手道:“晌午才吃得饱饱的,这会儿哪里吃得下这个。”
“姑娘是麻雀儿胃口, 中午的饭才吃了碗底一点,哪就吃不下了。”王婆子将碗递到连珠跟前,想哄她吃一些。
她早年做过大户人家的丫鬟,后来出嫁从夫,在栖云山下的庄子讨生活。这一遭被谢垚挑了来服侍连珠, 一日能赚不少银钱, 自是当连珠菩萨一样地供着。
连珠见天儿地坐着, 哪里消化得了这许多, 她推了碗沿:“王妈, 我是真吃不下, 这酥酪放久就化了, 你拿去吃吧。”
“特意给您做的,我哪里配吃。”王婆子挤着笑脸道,口涎已生出水来。
连珠哪里是跟她假客气,又让了一回,逗弄起腿边蹲着的一只肥嘟嘟的白兔子。
王婆子和连珠相处几日, 也知道她的性子,呵呵笑了千恩万谢,另拿了勺碗将酥酪倒下来,边吃边和连珠唠着。
“小东西吃得倒多,刚来瘦得很,现在若是炖了都有一锅。”王婆子说着这话,叫那兔子“嗖”地一下窜进连珠怀里。
连珠揉揉它脖颈间的软毛,轻声安慰道:“不怕,王妈浑说着玩呢。”
“是,我正说着玩呢。”王婆子赔了笑脸,想到这兔子是谢垚特送来给连珠解闷的,也不敢再胡嚼。
连珠摸着那兔子,心思回转,想到自己受伤这段时日谢垚每日早晚必来看一回,看她成日待着无聊,又拿回来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兔子。
“兵卫猎獐的时候,伤到了这个小东西,拿回来给你凑个趣。”谢垚提着那兔子的一双耳朵,惊得小东西四蹄乱蹬。
连珠自己都打算要离府,本不想揽了它在身边,可那兔子一双眼睛灵动非常,见了她就要腾到她怀里,到底还是没忍心留了下来。
她轻轻叹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毛茸茸的耳朵,那兔子乖顺地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晚膳,王婆子又送了三菜一汤,等用完又盯着连珠将药喝了,才收了碗碟,关门出去。
屋中寂静,连珠半倚在榻上,拿了本杂记翻看。
窗外月色淡淡的,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谢垚匆匆回来,半推开房门就瞧见连珠半倚在榻上,腿上盖着条薄毯,自己带回来的那只白兔子蜷在她脚边,团成个雪球,一动不动。
连珠听见声响,抬头就见谢垚站在门口。他该是刚从外头回来,还没顾得换件衣裳,眉间似有倦色,可进了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倦色便淡了几分。
谢垚和连珠对上目光,微微翘起唇角,走到榻边道:“京里来人查看修寺的进度,我被拉去作陪,今日回来晚了,没赶上陪你用饭。”
他靠得近了,连珠确闻到他身上一股幽微的酒味。
这些日子,谢垚若得空便陪她一起用饭。为方便她的伤腿在榻上摆了张炕桌,两人面对坐着,叫连珠拘谨得连筷子都不敢多伸。她几次说了于理不合,谢垚都未作回应,只第二日又让人架了炕桌。
“晚上吃得好不好?”谢垚又问。
连珠将书搁下,点点头,心中却道,你不回来,我一个人吃才自在。
谢垚见她不语,在榻沿边坐下,这番动静引得那蜷着的兔子察觉到生人气息,睁眼竖耳一瞧竟是提着自己耳朵回来的人,两只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猛地一蹬后腿,从连珠腿边窜了出去。
那兔子来时就伤了腿,到了连珠身边,能趴着便绝对不动弹,这会儿后腿一蹬就要从榻上往下跳,难说又要伤了腿,惊得连珠本能地伸手去揽。
偏那兔子灵巧得很,从她指尖溜走,蹦到榻沿上,摇摇欲坠。连珠急了,探身去抓,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牵动伤腿,身子失了平衡,整个人往榻下滑去。
电光火石。
谢垚一步跨前,左手揽腰,右手扣肩,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连珠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天旋地转,等回神过来,自己已被他打横抱在怀里。
她的脸一下烧了起来,还没待说话,谢垚已将她安稳放回榻上,抽手坐到一边。
谢垚看连珠满脸绯红,夏夜炎热,一番动静又叫额头上起了密密的汗,又是心疼又是恼火,拿了巾帕就要替她擦汗。
连珠见他靠近,手撑着就要往后挪,谢垚却一把将她按住,恼道:“伤还没好,顾着那只畜生做什么?”
连珠只道他是个儒人,却不知他不顺心起来,也这般霸道。这兔子分明是他塞给自己的,好歹一条生命。只这话她也懒得去说,任谢垚替她擦了汗,又往旁边缩了缩。
“你躲什么。”谢垚看连珠离他远远的,心里着实有些不痛快,一手钳住她的腕子,露出一点青黄的伤疤。
那伤疤看着已不骇人,却叫谢垚想起那日连珠闭目躺着,一身伤痕的模样,心中微微钝痛,忽而冲动,竟是手下用了巧劲轻轻将连珠揽进怀里。
这些日子谢垚虽常常陪伴,但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可此刻他温热的胸膛贴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力道不重,将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只闻得一股酒香熏人如梦如醉。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谢垚确实醉了。
他素来心如明镜,不染纤尘,自娘亲故去,自己又孤身离家,更自觉练出了一副铁石心肠,再无人无事无情能惹他分毫。唯独看见连珠一人苦,便自己也觉苦。
情不知所起。
他迷朦一双眼看向连珠,看她如水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心中微动。
他本想留了连珠在身边,缓缓图之,可人心自私,这段时日朝夕相对,竟让他习惯了和连珠共处一室,看病中人乖顺地接受他所有的安排,他便自私地想贪图多一些,再多一些。
他垂下眼眸,看连珠嫣红的唇珠微翘,光艳至极,撩得人心头发痒,饮过酒本就快速跳动的心眩晕之后砰砰地要越出来。
平日的冷静自持、镇定自若早不知丢到哪里,他心中激荡,欺身吻去。
连珠方从那突然的拥抱中回过神来,便觉一道阴影覆来,酒气混着谢垚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素日里清淡自持的眼睛,此刻幽深得翻涌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她的心重重地撞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偏过头去。
谢垚的唇擦过淡白梨花面,温热的带着酒意的气息落在耳畔。
这一吻被躲过,谢垚含笑抬眼看向连珠,他想她含羞带怯,想说两句安慰的温存话,让她不必害怕,却没想听连珠摇头推拒:“不,二少爷,不。”
一声落下,谢垚目光里的醉意褪了几分,冷了声音道:“你不愿意?”
他还要说自己不是一时兴至,会好好待她,回府便依着规矩收她入房,抬作姨娘,却看见连珠冷静而决绝的面容。
连珠深呼一口气,复看向谢垚,一字一句道:“二少爷,连珠不愿。”
气氛冷下来,谢垚松了揽住温香软玉的手:“为何不愿?”
连珠皱了眉头,跪身坐在榻上,离谢垚更远了一些。她自然是不愿的,她并非连珠,或说她不止是连珠。重活一遭,她是为报谦哥儿的仇一直撑着,怎么会愿意委身做妾,将自己困在谢府。
只是这些话断不能说出。
她面露难色,被谢垚看在眼里,脑中却莫名浮出三弟谢培同她一处的温柔怜惜。
他拧了眉头,脸色冷了下来,甩手起身,定神看了榻上的人。
他听她继续说道:“二少爷厚爱,连珠实难担待。这段时日是连珠失了规矩,叫二少爷起了误会。连珠绝无逾越之心,只想好好担了差事,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谢垚居高临下,看她如云似雾的长发乌沉沉地绕在鬓边。
他闭了闭眼睛,自己赏她的钗子她终究是一次都没有戴过。
谢垚在原地站了半晌,目光终究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终于,拂袖而去。
连珠看那门扉被震得来回开合,肩膀一松,背上已经是出了一层冷汗。
说清楚也好,绝了谢垚的心思,等腿伤好了,早些离山离府才是要紧。
她慢慢起身,轻轻抱起榻边那只受惊的兔子,眼角余光却瞥见谢垚方才站过的地方落了一朵早就干枯的紫薇。
连珠不知,那朵紫薇曾在她发上停过一瞬,又被人珍而重之地收进袖里。
她不知。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各位,无存稿选手今天迟了,以后尽量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第58章
第二日正是中秋, 谢垚早几日就命顺心带了消息回府,说是今年不回府过节。
顺心一猜就知少爷是想和连珠在山上过中秋。
连珠能平平安安回来,少爷又只是罚俸半年,顺心已经是千恩万谢, 便自告奋勇地张罗起这场中秋宴来。
平江的肥膏蟹、弋阳的桂花陈酿, 另有鸡鸭鱼肉不一而足。顺心自认做足了万全准备, 谁知中秋当日一早起来,就见少爷寒了一张面孔。
顺心哪敢冒犯,偷偷拉了顺意,悄默地问是何缘故。
顺意冲着连珠住着的地方努努嘴,轻声道:“还能为着什么, 怕不是两人又闹了别扭。”
顺心闻言垮了一张脸,瞧着那筐里吐着沫子的肥蟹,道:“这么好的蟹,就不要了?”
“你先让厨房做了再说。”
等夜里,明月高悬, 桌上大盘小盘地摆了满满的菜肴。谢垚坐在上首, 身边一个空座儿, 本是给连珠留的。
顺心顺意两个站在帐下, 你望望我, 我望望你。
末了, 还是顺意看谢垚冷着面孔, 连筷箸也不动一下,悄声退出去寻了连珠。
“姑娘跟少爷置什么气呢?今儿是中秋,都说人月两团圆,总不至于一个人在屋里待着。”顺意知道连珠好性儿,放软了声音去哄。
哪知连珠这回似是铁了心思, 连摇了几下头。
顺意心急,又道:“少爷那边饭都没动,姑娘好歹过去坐坐,便是看在节分上”
“顺意大哥不必劝了,连珠一介丫鬟,哪里有这样大的能耐左右少爷心思。”连珠幽幽说完,转身过去,已是没有再能商量的余地。
顺意碰了一鼻子的灰,也是纳闷,他原路踅回来,刚跨进门就察觉少爷目光扫过,惊得他脖子发凉。
顺意身后空无一人,叫谢垚平淡地收回目光。
昨夜连珠拒得干脆,可他还留了个念想,指望今日中秋月圆人也该圆一回,说不得能让连珠回心转意。
可她没来,将谢垚心里那点盼望烧了干净,又卷来一阵风,连灰烬都吹散了。
他忽而开口,声音平静:“明日”
顺心和顺意寻着他声音,一并抬头,又听少爷冷清得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明日,你们送她回府。”
隔日大早,顺心就敲了连珠的房门,将谢垚要将她送回府的事说了。连珠心中那点喜色,竟是露到脸上。
顺心瞧了,不免暗道,这连珠姑娘不知怎么想的,他们少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能得他抬举,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怎么偏这连珠姑娘视如洪水猛兽,被赶下山还这么快活?
连珠自是没工夫去管顺心那点疑惑,赶紧收拾了东西,准备下山。
她来时带的东西本就不多,收拾起来倒也快得很。只裹好包袱,瞧见跟在她脚边跳来跳去的兔儿,心中一软,将其抱起。
上山容易下山难,更何况连珠的腿还没有好得利落。幸得顺心找来两个挑夫,让连珠坐了滑竿下山,倒是没让那伤脚再多加负担。
他跟在连珠身边,想了半晌,还是心疼自家少爷忍不住道:“姑娘虽跟少爷闹了别扭,可少爷到底还是顾及着姑娘的身体,让我叫了这滑竿。姑娘想想这段时日,少爷早出晚归,却还是时时将姑娘的事放在心上,实不该如此慢待少爷。”
连珠知道顺心一心为主,为了谢垚埋怨自己没什么可置喙的。只是自己对谢垚亦是无情,难道就要为着他是主子,又对自己加以青眼便以身相许不成?
她不是薄情之人,这段时日谢垚关切的种种她都记在心里,暖心过、也慌乱过。可她实不愿为妾,前世在宫中多见嫔妃争宠使出百宝,更有那阴毒的害人性命。不然怎么会每年都有嫔妃怀孕,能平安生下孩子的却寥寥之数。
谢垚出众,将来所娶之人必定非寻常之辈,是良善,还是跋扈,这些非她能控制。万一是薛馥芬那样善妒气小的,她若为妾,太太跟前立规矩,正室面下讨生活,一辈子仰人鼻息不算,怕是还要将她孩儿养在别人跟前,亦或是为争夺宠爱害了她的孩子丧子之痛她已是经历过一回,不愿再有了。
连珠想,她其实所求甚少,等报了谦哥儿的仇,不过粗茶淡饭、安稳度日罢了。
这些却是谢垚给不了的。
高门大府里因主子多情又无情而枯掉的丫鬟太多太多了,玉露、胭脂她不想做下一个。
与其日后两相为难,不如狠这一回心,反倒干净。
下山之后又转乘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在谢府角门前停稳。
连珠掀开车帘,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走时还是初夏蝉声如沸,如今回来,已是桂香蓊郁。
她在山上住了整整一个夏,忆起来竟像是发了一场迤逦的梦。
顺心虽怨连珠,但想着少爷对她如此上心,自己又害她受了伤,心中有愧,替她拿了包袱就要送进去。
回了府里,连珠念着身份,哪里好再劳烦顺心,一再谢过便自己往卧云居走去。
二少爷接了个丫鬟去山上住的消息早在府里传遍 ,路上有那识得她的,暗里在背后指点笑话,自是说什么的都有。
连珠暗叹一口气,自己走得匆忙,连个口信都没稍给范荣儿,也不知她听见流言担心了没有。
等到卧云居外,就看涧蓝在门口等着。见了连珠,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一切还好总还是松了口气。
顺心提前着人给她带了信,说是连珠要回来。那带信的小子一问三不知,只说连珠腿上有伤。涧蓝这会儿瞧着连珠还好,扶了她问:“怎么突然就说要回来,又说伤了腿,可是出事了?”
“少爷没事,就是我不小心摔下山,没帮了忙反倒添乱。前段时间腿伤得厉害,不好下山,养了几日这才回来了。”连珠自是略去了谢垚那番告白不说,只拣了无关紧要的事,七句真三句假,倒没让涧蓝起疑。
只是听她掉下山去,惊得捂了嘴低呼:“摔下山?”
连珠刚要说几句,就见泉黛从正房掀了帘子出来,目光在连珠身上溜了一圈,片刻后似笑非笑:“哟,我当是谁呢!”
顺意接了连珠上山的事刚叫泉黛知道,就让她骇了一跳。
顺意是什么人,那是打小跟在谢垚身边,又得了谢垚信任的心腹,让他亲自来接,里头的分量泉黛掂得出来。
为着薛馥芬,她几次和连珠结了仇,要真让她得意攀上少爷,成了这卧云居的主子,日后能有她的好?可山上的消息传不来府里,她就是想打听也没处打听,只是惶惶忧心,连吃饭都没了胃口。
但现下见连珠灰溜溜地回来,那压了多日的担忧反刍成得意,从心里泛上来,漫过嘴角,根本压不住。
涧蓝摇摇头,这泉黛不知怎么就偏和连珠过不去,她想张口劝和两句,泉黛哪里耐烦听这个,一甩胳膊又往屋里去了。回身的时候,讥讽了两句,声音提得高高的,像是故意要人听见。
“有些人,莫以为自己有几分颜色就能飞上枝头,没得成了笑话。”
涧蓝知道泉黛是为着先前被谢垚罚了一回,心里还攒着火气,又转头想帮她说两句好话。可连珠本就累乏,又自问没有哪处对不起泉黛,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府,也是不想再忍让,一福身道:“多谢姐姐接我,只是一路劳累,连珠想先回屋先歇歇。”
涧蓝“哎”了一声,只觉得连珠这趟回来生出些气性,也任她去了。
连珠才回房,青芝后脚就溜了进来。
她掩了门,挨着连珠坐下,一双眼滴溜溜地将她打量个遍,又瞧见地上那只肥墩墩的兔子,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自然也同别人一般,当连珠被接去山上是被谢垚看中,回来定要收了房的。她还心中窃喜,自己是慧眼识珠,想着三少爷中意连珠,同她搞好关系为之后做打算。谁知东边不亮西边亮,连珠没因三少爷变成凤凰,倒栖上二少爷这个大枝头。连珠若成了奶奶,身边定要进人的,少不得也要两三个丫鬟,自己同她交好,怎么着也能挣个一席之地,保不准还能混上个大丫头的名儿。
所以今日听说连珠回来,还是一个人回来的消息,她简直如当头棒喝。
这绕了一圈,怎么回府了还是个丫鬟?竟连个姑娘都没有挣上,白白让自己高兴一场!
她问得话和涧蓝如出一辙,连珠也一样答了。青芝听罢,倒不肯信,绷了脸不满足道:“就这样?那怎么还带了只兔子来?”
连珠微愣,一看那兔子,想着明日还是要回家一趟,将这小东西托给范荣儿,再去寻一回刘嬷嬷,问问出府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成算。
次日一早,连珠同涧蓝告了假,回家一趟,说了这两月的近况。
连珠的事早有风言风语传到范荣儿的耳朵里,她想到靳九听说连珠得谢垚看中那喜不自胜的模样,悄问了连珠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连珠依旧是一套说辞,叫范荣儿安下心来。
回府的时候,绕到二门刘嬷嬷那儿,又问了一回自己赎身出府的事情。
那原先拍了胸脯保证八月许她出府的刘嬷嬷这会儿又变了脸。
“不是说了,大小姐亲事在即府里缺人手,你怎么三番两次地来问。”那刘嬷嬷避了连珠的目光,有些不悦道,“再者说了,现在不光是大小姐,表小姐的亲事也定了,府里正缺人手,从外头买人都来不及,哪里能这会儿放你出去!就是我这儿报到夫人那,也是通不过的,你还是先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连珠从刘嬷嬷那儿出来, 心中打了个突,几次和她说起赎身出府的事,都被她寻了借口挡回来。
谢府家大业大,事情多不假, 但哪里就缺她这么一个人。
连珠越想越觉得不对, 可她素日和二院外的人没有什么交集, 若那刘嬷嬷故意针对,又从何说起呢?
按刘嬷嬷说的,除非主子开口,她这会儿想出府怕是无望。可自己设计赶了白芍,算是和大夫人跟前的庆和嬷嬷结了仇。又闻喜和庆和两位是一起陪嫁的情分, 自然不会为了自己得罪了老姐妹。
大夫人那头是行不通了,三房那边自己更是没有门路。
连珠双眉微蹙,难免想到谢垚,若两人之间没生出那一段事,倒是能求他一求。但现在, 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要是谢培在这儿还能说得上话, 可他云游在外, 连书信都少寄回来, 难道真要等年后他回来才能出府?
她本想再寻寻门路, 哪知隔了几日, 竟有消息传来, 说是赵静柔那儿缺个会女红的,经谢垚点头,将自己指了过去。
卧云居内人人意外,泉黛还私下给暮香堂丫鬟塞了银子,问清这调了连珠去临水榭的话头, 竟还是谢垚主动提的。
她闻言觉得使钱都使得快活,心中暗道,不知连珠这蹄子在山上行了什么错事,惹得少爷厌恶至极,生生将她拨出了卧云居。
这话叫泉黛转身就传了出去。
原本连珠自个儿回府便已经叫流言四起,这下更是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有说她伺候不周得罪了少爷,有说她是在山上犯了忌讳被撵下来的,还有说她痴心妄想攀高枝儿,摔了个大跟头。
青芝心中也疑,昨日还是个香饽饽,怎么这情势眨眼就急转直下。
连珠却是清楚,天骄贵子被她一丫鬟拒了,没用强、没发作就是好的了,如今只是借了由头,轻轻巧巧地将她送出卧云居,可以说是天大的恩德。
连珠不能也不想推拒,去了临水榭也好,不然在卧云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反而尴尬。
只是这赵静柔她只见过一面,依稀记得是个伶俐厉害的小姐,既是要出嫁,又缺个女红好的丫头,那自己过去想必是帮着绣嫁妆的。这差事也好,自己只管做好绣活也就是了。
临水榭要人要得急,当日就让连珠收拾了细软过去。
来接连珠的是赵静柔身边的梅香,她跟着小姐从高陵来了谢府快要一年,府里只拨了两个粗使的婆子供她们使用。除开不必做饭食,另外裁衣刺绣、梳头浆衣的贴身活计都是自己和梅枝分做了,日日从早忙到晚。
年后赵静柔急急要出嫁,喜被嫁衣还不见影子,单靠她们两个丫鬟自是忙不过来的。
赵静柔不肯从外头买那没调教过的奴才,可袁英华忙着自己女儿谢玉棠出嫁的事,能分神看她一眼已属不易。赵静柔往暮香堂跑了两次,一番明示暗示,好容易讨了个人来。
梅香提前将连珠打量个遍,这段时日连珠是底下人口里的红人,梅香自然听过她的大名。
她们小姐一来就看中二少爷,几次暗送秋波都没有回应,区区一个丫鬟能入他的法眼,当然让梅香好奇。
这会儿见了真人,但看她不施朱粉已是娉婷妩媚,是她生平所见的女子中样貌顶美的一个,不由得撇撇嘴,边走边问:“你几岁了?进府多久?会些什么?”
连珠一一规矩答了,又听梅香道:“你到了咱们临水榭,别说我没先提醒你,我们小姐是顶重规矩的人。你不要以为在两个少爷跟前伺候过,就起了心高眼高的心思,安安份份做事才是要紧。”
“是,连珠记住了。”
梅香看她还算乖顺,点点头,领着人往临水榭去了。
屋里,赵静柔正拿着一盒新打的鎏金头面细看,听见梅香的声儿也没抬眼,就口说道:“人领回来了?”
“是。”梅香一推连珠的后腰,“还不快行礼。”
“姑娘。”连珠福身行了一礼。
赵静柔瞥她一眼,见她生得貌美,也是微微一愣,旋即又恢复面色道:“大夫人拨你来我这儿,想必也提前有人和你说了情况。我这儿人少清净,事却不少。”
“你也知道,明年开春我就要”赵静柔说到这儿,脸色微微发红,顿了顿,“百子被、鸳鸯枕都是要提前备下的,可怜我娘亲去的早,只能自己打理。你既被送来,想必针线上有两分功夫,手边可有绣过什么?”
连珠闻言,翻出个荷包递给赵静柔看了。那蓝缎金边孔雀葫芦式的荷包,纹样秀美、颜色丰富,赵静柔看了满意点头,又道:“你这手绣工,还算合用,回头绣什么怎么绣都让梅香告诉你。”
她说罢,又盯着连珠沉了声音:“我这人赏罚分明,你好好做事,自有你的好处。若是敢在我跟前不规矩,别说你是谢府的丫鬟,我也是要报到大夫人那里,要你好看的!”
连珠恭顺应了,心道这表小姐果然厉害,若非如此也不能千里迢迢带着两个丫鬟跑到延洲来,这般胆量,倒也让她佩服。
赵静柔看连珠鬓发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其他首饰,本想着把屉里那对银丁香的耳坠子赏了她。转念又道,这丫鬟到底不是长久跟在自己身边的,没得下了大本钱,随便给点好处也就是了。
如此想着,赵静柔对着梅香道:“去把我那件白底绣蓝紫色月季的褙子拿来。”
转头又看向连珠:“我瞧你穿的都是府里发的衣裳,灰扑扑的埋没人才。我这件褙子是去年做的,一次都还没穿过,这颜色清爽,也衬得起你。”
梅香听了这话,心里头撇嘴,那褙子哪里是去年做的,分明是来延洲之前裁的,小三年的东西。一次都没穿过却也不假,不过却是姑娘腰身壮了,穿着不好看,才压在箱底。
这话她当然不会说,依言将那褙子递给连珠。
赵静柔给脸,连珠自然也做足体面,接了她的赏,又叩头谢过,规矩跟着梅香往西边的偏堂去做事。
偏堂不大,除开惯有的桌椅板凳,另还有一张绣架。
梅香从柜子里拿了两块红绸布,又取了针线放到桌上:“这是上好的绸布,你仔细着,先绣了枕头,我看过得行才放心把被面交给你。”
连珠点头说:“是。”又看那丝线颜色倒是齐全,问道:“方才小姐说花样问姐姐,可描了样子?”
“花样是描好的。”梅香又从屉里拿了两张样子,一样是鸳鸯戏水,一样是牡丹缠枝,“中间就绣鸳鸯,四角彩绣牡丹,你先绣着,一会儿我来看。”
连珠应了,将绸布绷在绣架上,比着花样绣起来。
梅香看她适应倒快,转身回了正堂伺候赵静柔去了。
赵静柔看梅香过来,放下手中的金梳子道:“金玉斋的手艺还算可以,也不枉我多加了一成工钱。”
梅香看着那金灿灿的头面,有些眼馋,只是又心疼这阵子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其实夫人留下的这套头面也算不错了,姑娘何苦花那钱重新镶一遍,日后要使银子的地方多着,这么用了不是可惜?”
赵静柔斜睨她一眼,叹道:“你懂什么,周家虽比不上谢家,但也是延州城里数上名号的。大夫人虽说要给我添一份嫁妆,我瞧着也是有限。要是戴在明面上的东西再寒酸了,叫我在周家怎么抬得起头来。”
赵静柔结的这门亲,对方姓周。
周家老爷官居四品,任的是延州府同知,分管盐政水利,是个有实权的肥差。
要嫁的周家少爷行二,唤作周明远,时年二十二,捐了个监生等着受职,如今在家帮着打理庶务。
按理说周家这样的门第是看不上赵静柔的家世,原是这周明远前头定过两门亲,女方皆是没出阁就病殁了。如此就传起谣言,说这周二少爷是克妻之命,城里有门有脸的人家再不敢讲女儿许过去,拖了两三年,如今才重新说亲。
只是重新说亲,也不甚顺利,到底都畏惧这克妻之说。
周家夫人见周明远年岁渐大,哪有不着急的,接连设宴遍请城中贵妇名媛。赵静柔跟着袁英华去了一次,端看周家遍是紫檀家具、官窑瓷瓶,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字画,就知道是家底不凡。
宴席过半赵静柔将周家的境况打听了大半,知道延州城里大半的茶叶铺子都是他家的产业,南边还有几处茶园,一年光茶叶进出就是几万两银子的流水。这白花花的银子简直是飞到她心头去了。
席间又远远看了周二少爷一眼,生得还算是白净斯文,心中更是意动不已。
至于那些传闻,赵静柔听了面上不显,心里却嗤之以鼻。什么克妻不克妻的,不过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她赵静柔从不信这些。
前头两个姑娘命薄,那是她们没福气,轮到自己,未必不是另一番光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连珠在临水榭待了三日, 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绣架前赶工。
牡丹绣好两朵的时候,梅香来看了一回,只见针脚细腻、绣花灵动,倒是不输那些经验老道的绣娘。
梅香没料她生的文秀美貌, 绣活竟也这般好。怕是小姐那样挑剔的人见了, 都难说个不字, 可真是才来就把自己和梅枝就比下去了。不过转念一想,亏得连珠长了这个模样,就算手上的活再好,小姐也是不会将她带在身边留用的。
赵静柔看见绣好的整幅枕面,果然露出笑容:“绣得不错, 就是这颜色还能再丰富些。你午后去三房找三夫人身边的霜月,她从京里回来,带了些新鲜的花样子。咱们这儿的龙凤呈祥纹都是老一套,看都看腻了。”
她说完,又见连珠这几日乖顺勤快, 随手指了桌上的两个秋月梨道:“这是秣陵的梨子, 甜的很, 你这两日辛苦了, 赏你吃吧。”
连珠拿了梨到偏堂, 正看见洒扫的齐婆子, 想着两个梨自己也吃不完, 顺手分了她一个。
那齐婆子是府里的老人,听说是在暮香堂做了错事,才被发配到这临水榭来伺候赵静柔。
齐婆子早年倒和范荣儿有些相识,听说连珠是范荣儿的闺女,时不时就来帮她打扫一三, 或是送些汤水。
齐婆子拿了梨,又想还回连珠手上:“秋日里鲜果难得,你这年轻姑娘留着吃就是了,给我是浪费了。”
“嬷嬷客气什么,我生就肠胃弱,该少吃些凉的,给您算是劳您替我分担了。”
齐婆子闻言,呵呵地笑了,将梨子收进怀里:“你这闺女倒是比你娘要会说话得多。哎,就是和你娘一样,也不知是不是生得漂亮得罪了人,竟也被指到这儿来。你做得要死,那两个丫头乐得快活。”
连珠笑笑也不说话,多做些倒没什么,左不过每日低头绣花,不必和人打交道,也是乐得清静。
午饭后,连珠稍休息了一会儿,就往三房的院子去。
临水榭离三房不远,只隔了两条穿廊,自王素波从京里回来,赵静柔就常来常往。
王素波不得三老爷宠爱,平日本就少人说话,赵静柔能说会道,三不五时地来陪她解闷,王素波便欢喜非常。
赵静柔心里却看不起这位三舅母,性子温吞就罢了,还没个拎得清的脑子。明明是正头夫人,竟管不住自家男人的□□,姨娘一个个地往屋里抬,外头还养着戏子,真是不知所谓。
她耐着性子陪王素波说话倒不是心善,套话才是真的。谢家几房的家底、延州城里富贵人家的秘辛,她就是从王素波嘴里一点一点掏出来的。
只王素波还当赵静柔是个好的,有什么都想她一份,就是说要龙凤呈祥那复杂的花样子,也提前让人描了一份。
连珠走到院门口,请守门的小丫头叫了霜月。
霜月亲送了花样出来,又拿了一匣子绣线递给连珠:“这绣线也是从京里带回来的,色泽光润,比延洲这儿买得要好,是三夫人特留给表小姐的。你回去记得同你们小姐说了,可千万别忘了。”
连珠抱紧匣子,嘴里讨巧道:“这绣线瞧着就不一般,连珠回去一定转达,表小姐知道了,不知怎么谢您呢。”
霜月听了满意,点头让她走了。
连珠抱着匣子也不耽搁,只走到廊下,不知从哪无端起了一阵风,卷了沙子吹迷了眼睛。连珠赶紧将匣子和花样放到廊边的大石上,从怀中取了帕子轻擦眼角。
好容易按下眼尾迷蒙出的泪,那阵风还没完,呼地吹起大石上描了花样的绢纸。石边就是一汪池水,纸要是落进去,上头的花样定是没用了。连珠顾不得掉了帕子,立时提步去追,偏这股邪风也不知是不是逗人玩,吹得那花样飘飘忽忽,直直跑了几十步才捉回手里。
连珠大松一口气,把吹散了的绢纸重新叠好,回头就要去拿自己方才落下的帕子。
转头,却瞧见自己那方石青色的帕子正被一男子拿在手里,目光灼灼地看她。
连珠吓了一跳,赶紧将刚刚抬手卷到臂上的袖子放下,低着头行了一礼,小声道:“三老爷。”
谢浔刚从外头吃席喝酒回来,快到院门外瞧见石子路上掉了一方绣花帕子。他素来风流,想也没想就捡起凑到鼻尖,闻到一阵幽微的清香。
他本就带了几分醉意,这会儿闻到这迷人女儿香,心中难保意动,抬眼瞧见池子边有一丫鬟正提了裙摆追着一张绢纸。
隔了十几步,虽是看不清相貌,但观其身姿袅袅婷婷、身段婀娜,抬手时衣袖下落,现出一截雪白的腕子,瞧得人面热心痒。
等那丫鬟追到了绢纸,转身时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容,竟丝毫不输那亭亭身姿。
美人谢浔不知见了几多,就说中午宴席上陪坐的天香楼的清倌小桃红,也是腰肢柔媚、体态风流。可眼前这丫鬟腰如弱柳迎风,面似娇花拂水,穿一件白底绣蓝紫色月季的褙子,虽然素净,却是堪比画中西子嫦娥,难得一见。
谢浔不由暗怪,难道真是自己镇日往外头胡跑,竟不知道府中还有如此绝色。
他倒是忘了,去岁谢垚刚回府时,在席上倒是见过连珠一回。只那次连珠低头掩面,遮盖了大半姿容,如今一年过去,这花样的容貌又长开了些,才愈发惊艳。
他直直盯着连珠,却见那丫头垂头不语,还是忍不住上前问道:“你叫什么?是哪个院里的?”
连珠余光瞥见三老爷目光灼热,又想到他素日里在下人间流传的风流韵事,心中暗道不好,哪里敢把名字告诉他,眼珠微转,急需想个脱身的法子。
谢浔见跟前的丫头不回话,虽觉她不解风情有些不悦,但实在中意她的样貌,还是耐下性子来缓道:“不必怕,不过是问你个名儿,照实说就是了,还担心我吃了你不成?”
这话说得轻挑,连珠看他又近两步,当下大骇。幸而,后头忽地传来一声:“三爷!”
来人是谢浔身边长跟着的长随守朴,谢浔回头听守朴说了中午席上和人打赌赢的蜜蜡佛手盆景已经送到门口,吩咐了搬回书房,再转身,却不见了方才那个丫头。
连珠趁着空档,拿了匣子早跑远了,直等到临水榭门口,才大喘两口气放缓了步子,回身看后头没人跟上,不由得松了口气。
真是人倒霉喝水都塞牙,怎地就撞见了三老爷。
三老爷风流成性,府里人尽皆知,三房稍齐整些的丫头没有他不沾手的。他就一个身子,哪宠得了这许多人,等失了兴致,就将人丢到脑后,那些个被他破了身又没挣上个身份的丫鬟,日后连个好人都寻不上。且看牛大叔家的杏儿就知了,情浓时被三老爷捧在手心里,什么吃的用的都捡好的送到跟前。可等腻味了,小月子里都无人照顾,落下病根,生生磋磨得不像是十几岁的姑娘。
不过,也亏得三老爷是风流成性,说不准倒头就将她抛去脑后了。只是三房那边还是得少去,没得碰上了又节外生枝。
连珠如此想着,愈发深居简出。
赵静柔乐得连珠坐得住,见过她的一手绣工,除了龙凤呈祥的被面,另外的绣活也都丢了过去。
连珠也不嫌活多,只按着自己的节奏慢慢做着,反而是过了一阵安生日子。三房那边既没响动,她也当真以为三老爷把她这个小丫头给忘了。
殊不知谢浔那头早将她在心中挂了一笔,让守朴去各个院里查问样貌秀美的丫鬟。
光知道是个美人,连名儿也没有,自是不好查。
十几天后才有了眉目,将消息报给了谢浔。
谢浔靠在榻上,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听到那丫鬟名叫连珠,想她肌肤白腻果如珍珠光华,眯起眼睛问道:“你方才说,那丫头是哪个院里的?”
“临水榭。”守朴赶紧回道,“就是高陵来的表姑娘住的小院,和咱们这儿离得倒不远。”
谢浔微微皱了眉头,道:“是赵家的丫鬟?”
守朴摇摇头:“那倒不是,是咱们府里的。她爹正是咱们天香楼的三掌柜,说不得提了名字,老爷您还有点印象呢!”
谢浔闻言一喜,直起半靠的身子道:“哦?是哪个?”
“叫靳九的,也是老人了。”
谢浔在脑里过了一遍,他名下产业不少,一个三掌柜他还真没什么印象。现下知道他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再认识也不算晚。
他目露淫/邪,守朴久跟在他身边,哪有不懂的,腆着脸道:“老爷既看上那丫头,不如”
谢浔心痒意动,哪有不急的,只是想到那丫鬟现下在赵静柔的院里,怕是不好下手。
守朴猜到其中疑难,转了转眼珠道:“小的听说那丫头是去临水榭帮着绣嫁妆的,表姑娘明年开春就出嫁了,到时寻个做衣裳的由头把那丫头弄来院里,岂不是顺理成章?虽说是要等上一等,但好饭不怕晚不是。”
谢浔听他说得有几分道理,咧嘴将核桃扔进守朴怀里,哈哈一笑道:“算你小子机灵,回头自己去领坛子金陵春,爷赏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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