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走,去你家


    Chapter51. 回国


    兮堏在伦敦度过了这些年来最为松弛、愉快的两天。


    第三天, 闻庭声订了两张回国的机票,连带着Max也一起回中国。


    飞机即将起飞,兮堏最后望了一眼希思罗机场, 问:“你多久没回去了?”


    “从离开起就没回去过。”闻庭声说。


    “马上就要到我的地盘了。”兮堏嘴角一翘,“你人生地不熟, 也只好听我的了。不过你放心,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闻庭声瞥了她一眼,淡道:“我不敢有太高预期,你只要不丢下我跑掉,我就很知足了。”


    兮堏睨了他一眼:“这是什么话, 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始乱终弃的坏人。”


    闻庭声默默地看着她, 不说话。


    兮堏自觉理亏,一把拉下眼罩:“我要睡了, 你不要吵我。”


    闻庭声摸了摸鼻子, 摇头失笑。


    他望向舷窗外,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自八岁那年离开, 他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回来。


    近乡情怯么?也不是。


    他在容州没有亲人了, 容州已算不上他的故乡。


    但他与容州依旧有缘。


    只因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她。


    他本就是漂泊之人,她去哪里, 哪里便算他的归处吧。


    北京时间下午四点, 飞机落地容州国际机场。


    兮堏取了行李,习惯性地要叫车, 却被闻庭声摁住:“有一位朋友来接我们。”


    机场地下停车场, 一辆雷克萨斯冲着他们打了双闪。


    闻庭声对着那辆车挥了挥手。


    雷克萨斯开了过来, 停在出口。


    司机从驾驶座走了下来,上前与闻庭声拥抱:“Ethan,总算等到你了。”


    闻庭声笑着锤了捶对方的肩膀:“多谢你来接我们。”


    简单寒暄后, 闻庭声转头向兮堏介绍:“这位是THG大中华区副总靳丰。”


    兮堏看着那位司机,总觉得似曾相识,连他的名字也莫名耳熟,但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号人物。


    闻庭声又向靳丰介绍兮堏:“我女朋友,兮堏。”


    靳丰第一次见闻庭声带女伴,还是这样郑重的介绍,自然不敢怠慢:“兮小姐,幸会。”说罢接过兮堏的行李箱。


    兮堏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靳丰:“客气。”


    靳丰将两人的行李放到车后备箱,坐上驾驶座后问:“去长宁吗?”


    兮堏一愣。


    闻庭声颔首:“对,去长宁。”


    “你订了长宁的酒店?”兮堏扯了扯闻庭声的袖子,小声说,“怎么不订市区的酒店?”


    容州市的酒店无论地理位置还是居住环境都要好一些。


    闻庭声笑了笑,没说话。


    兮堏一思忖,也可能行程赶,他还没来得及订酒店,于是提议:“不如你先住我那里?”


    闻庭声侧眸:“可以吗?”


    兮堏不疑有他:“可以是可以,就是我的屋子有点小,还没收拾出来。”


    “你得睡一阵子地板。”兮堏眼珠子一转,又补充道,“住一天20磅,友情价。”


    闻庭声蹙眉:“还得20磅啊?”


    兮堏无比诚恳地说:“这个价格很实惠了,长宁的招待所都不止20磅呢,环境还不如我家。”


    “包餐食吗?”他商量着问。


    “那得再加20磅。”她说得有板有眼,“备菜烹饪收拾碗筷也不便宜的。”


    “你做菜啊?”


    “那当然,你这是什么语气?”


    “心悦诚服的语气。”


    车子滑过容州市区,向长宁开去,路边的景色越发熟悉。当车子开向长宁大院时,兮堏终于觉察出不对。


    “你知道我住这里?”兮堏诧异极了。


    闻庭声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有没有可能,我也住这里?”


    靳丰的车牌号没在录入长宁大院的停车系统,只得在保安亭登记报备后才能通行。


    车子最终停在了兮堏居住的那幢单元楼下。


    兮堏下车后,靳丰将房屋钥匙交给了后座的闻庭声。


    靳丰的眼里满是揶揄:“我说呢,放着滨海区的别墅不要,非得在这里买一套老房子。”


    醉翁之意不在酒。


    闻庭声收起钥匙:“多谢,回头请你吃饭。”


    靳丰却道:“能买下大院里的房子可不容易,还有一位朋友帮了大忙,下次介绍你们认识。”


    “好。”


    闻庭声下了车,向楼前的兮堏走去。


    靳丰在车上与二位道别,这才开出了长宁大院。


    寂静的楼前小道上就剩下了兮堏和闻庭声。


    兮堏也不着急回家了,挽着闻庭声的胳膊:“走,去你家坐坐。”


    大部分场景下,皆是女孩子含羞带怯地邀请男孩子去自己的小房子坐坐,像这样直白地想去男人家里坐坐的,实在少见。


    但发出邀请的是兮堏,一切又显得合情合理。


    闻庭声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啊,来我家。”


    老房子没有电梯,闻庭声提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走到了四楼的房门前。


    兮堏一愣:“你也住四楼啊,那你的阳台岂不是挨着我家阳台?”


    “哦,是吗?”闻庭声似乎才发现这个巧合,“那真是太巧了。”


    闻庭声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欢迎光临,”闻庭声侧了侧身,让兮堏先进,“你是第一个进我家的人,比我还先踏入房门。”


    兮堏笑着斜他一眼,先于他走进了房子。这户原来是综治科的老冯在住,后来儿子一家定居北京,把他也接过去了,这套房子就闲置了。前些年她就听说老冯打算卖房子,没想到竟被闻庭声买下了。


    房子已重新装修过,屋内极简的设计风格很像闻庭声在伦敦的卧室,看来设计师完全按照闻庭声的要求做的设计方案。


    兮堏挨个逛了客厅、卧室、书房,最后来到了阳台。


    阳台上摆着两张靠背小藤椅,一张三脚橡木小茶几。等到夏天一来,傍晚坐在这里吹着小风喝点小酒,该是何等惬意。


    闻庭声从冰箱里取了两听气泡果汁,开了一罐递给兮堏。


    “没想到,阳台挨得这么近呢。”闻庭声说。


    兮堏立刻警觉起来:“这里不比国外,不要做爬阳台这种危险动作,小心吓到了隔壁栋的老人家。”


    闻庭声了然地点了点头,不担心他掉下去,只担忧吓到隔壁栋的邻居。


    很贴心了。


    晚饭是在闻庭声的新居吃的,美名其曰暖居。


    兮堏叫了山姆配送,肉类、果蔬、甜品满满一大袋,还有两包火锅底料。


    闻庭声还不太熟悉这里的厨房,兮堏自告奋勇包揽了晚饭的全制作流程。


    “你确定没问题?”闻庭声不放心。


    “没问题的。”兮堏十分笃定,因为她看到了厨房里的空气炸锅。


    有了空气炸锅,哪儿还需要厨艺?


    这顿晚饭确实令闻庭声刮目相看。


    他看着她打开空气炸锅,放入剪好的牛肋骨和调料,又关上。二十分钟后,香喷喷的烤牛肋条出炉。紧接着她又往锅里放抹好蘸料的青花鱼,如法炮制,十五分钟后,鱼香飘满厨房。


    他就这么看着她,逮着一个空气炸锅做出了一桌子硬菜,其他锅碗瓢盆碰都不带碰的。


    闻庭声摸了摸下巴,认真思索起来:“需不需要再买一个这种锅?”两个同时操作,效率高点?


    兮大厨忙碌了好半天,笑眯眯地对闻庭声做了个“请”的姿势:“闻先生,请享用。”


    闻庭声笑了起来,走过去帮她解开围裙:“这么周到的服务,不止20磅了。”


    “那自然要比20磅贵的。”兮堏得意地皱了皱鼻子,“无价!”


    闻庭声恍然大悟:“那确实付不起了。”


    吃过晚饭,闻庭声收拾碗筷。


    两人就Max跟谁回家进行了一番激烈讨论。


    吃饱喝足的德牧蹲坐在厨房门口,欢快地摇着尾巴,等着厨房里的两位给出它的归宿: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最后结论,跟妈妈。


    如果妈妈工作狂的毛病犯了,爸爸再来妈妈家照顾它。


    至此,爸爸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妈妈家的一把钥匙。


    鸡贼。


    收拾好厨房,兮堏拉着闻庭声下楼:“去看看外婆,我还没和他们说我回来了呢。”行踪保密,给他们一个惊吓。


    闻庭声听罢就要折返上楼拿准备好的礼物。


    兮堏连忙摁住他:“我见梁爷爷都没带东西,你这样显得我很不懂事。”


    闻庭声莞尔:“你不需要带东西。”


    兮堏:“你也不需要。”


    两人走到了兮长缨在的单元楼。


    上楼后,兮长缨的门口传来响动,似乎有人在蹲坐在门口,见来人了立刻站了起来。


    “谁?”兮堏厉声喊道。


    楼道里转出一个人影来。


    是方仕安。


    方仕安见是兮堏,惊喜道:“堏堏,你还是回来了啊。”果然是他的女儿,断然不会放任他不管。他本想让兮长缨劝一劝兮堏,没想到这孩子自发回来了。


    兮堏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她一眼就看出了方仕安的来意。


    方仕安又道:“来找兮书记吗?她好像不在。”


    兮堏警觉地看了方仕安一眼,心内冷笑,到底是没在,还是故意不给你开门?


    她缓和了下情绪,再开口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和煦:“你先回去吧,既然她不在,你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方仕安早已看到了兮堏身后的闻庭声。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只站在那里便知他家境优渥,必然是接受过菁英教育的高薪人群。


    他应该是堏堏的追求者吧。


    方仕安心念一动,苦着一张脸说道:“如果真要你奶奶还钱,那笔数目我是掏不出来的,堏堏啊,可以借一点给爸爸吗?”


    兮堏愕然地转过头,他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他当然知道她是不会给他这个钱的,那么这话到底要说给谁听?


    “方教授。”兮堏没了好脸色,“今天很晚了,你早些回去吧。”


    方仕安心知再待已无用,于是点头告别。


    楼道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兮堏气极,心底翻涌着一股深深的厌恶,仿佛一件掉进泔水桶里的衣服,怎么搓洗也弄不干净了,即便洗去了污渍,也洗不掉深入纤维的恶臭。


    闻庭声握住兮堏的手,温声道:“消消气,一会儿见了外婆可不能板着脸。”


    兮堏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房门。


    无人应门。


    于是她掏出钥匙。


    门内黑漆漆的,安静极了。


    这个点,就算兮长缨睡了,兮见贤这个夜猫子也是不肯睡的。


    屋子里静得可怕。


    兮堏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四处转了一圈,这才确认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这么晚了,一家人都不在,住家阿姨也没了踪影。


    她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兮堏立刻拨打了兮见贤的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兮见贤笑嘻嘻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啦堏堏?”


    兮堏:“你在哪儿?”


    兮见贤:“在家呢。”


    兮堏:“我想和外婆说说话。”


    兮见贤:“兮书记睡了,明天吧。”


    兮堏瞥了一眼兮长缨的卧室。卧室里空荡荡的,床也叠好了,竟似许久未曾使用。她心里的预感越发不妙。


    “兮见贤,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兮堏的语气异常严肃,“外婆呢?”


    兮见贤沉默了半晌,蓦地问了一句:“堏堏,你现在在哪儿呢?”


    兮堏的声音有些抖:“我回来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电话那端没了声音。


    须臾,兮见贤说:“你来协和脑科住院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 巧了,我也


    Chapter52. 病房


    当兮堏还在上初中的时候, 有一天下晚自习,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很简短:“兮堏吗?你来一下协和肝胆胰外科住院部。”


    多年前的那通电话与此刻重合了。


    兮堏的大脑不受控制地嗡嗡作响。


    她停顿了片刻,机械地询问病区、楼层、病房号。


    挂断电话后, 她缓了一会儿。


    蓦地手背一暖,她一抬头, 便看见闻庭声关切的目光。


    闻庭声的声音又沉又稳:“我们去协和。”


    “嗯对, 先去协和。”兮堏回过神。


    闻庭声开车,兮堏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路无话,很快抵达了协和住院部。


    兮堏对协和脑科还是熟悉的,七年前她从国外赶回来, 也是在这里见到了动完手术的兮长缨。


    闻庭声虽然第一次来, 但他方向感强,反而是他领着神思不属的兮堏找到了病房。


    病房里亮着灯, 灯光从门上的方形玻璃窗透了出来, 洒在病区的走廊上。


    兮堏忽然有些害怕, 她害怕又看见外婆浑身插满管子, 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闻庭声侧眸看她一眼, 也停住了步伐。他耐心地等她准备好了,这才握住她的手走向病房。


    她的手冰冷刺骨, 比蓝湖冬日的雪还要凉上几分。


    兮堏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望去。


    暖色的灯光下, 兮长缨坐在病床上,指挥着兮见贤一会儿拿牛奶, 一会儿拿蛋糕。兮见贤笑嘻嘻地环绕在她周围, 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了一束针织小花儿。


    兮长缨一愣, 接着拍手笑了起来。


    她就像一个孩子,简单又快乐。


    兮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


    她捂住嘴,眼泪一串一串滚了下来。


    闻庭声将她揽进怀里, 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是倦鸟找到了归巢,兮堏扑进他的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积攒在心底多年的沉痛和忧虑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兮堏哭够了,才发现弄脏了闻庭声的外套。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给你洗。”话说出口才知道自己又犯傻了,这样材质的衣服是不能水洗的。


    闻庭声并不在意,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兮堏脸上的泪渍,轻笑了一声:“小花猫。”


    兮堏更不好意思了。


    她垂着头,拿过手帕,自己擦了起来。


    等兮堏收拾好了情绪,他们这才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的兮长缨看到门边的兮堏和闻庭声,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这是谁啊?”


    兮见贤见状,笑着说:“这是堏堏啊,你不认得堏堏了?”


    兮长缨连忙一拍脑门:“哎呀,堏堏啊。”顿了顿,又疑惑地看着兮堏,“堏堏怎么长这么大了呀?”


    兮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住兮长缨的手:“外婆,我就是堏堏呀。”


    “堏堏放寒假啦?”


    “是呀外婆,我休假了。”


    “寒假去哪里玩了呀?”


    “去了北极圈以北的一座小岛。”


    “真好啊,我也想去看看。”


    “我带你去呀外婆。”


    兮见贤看向一旁的闻庭声,冲他点了点头:“你就是Ethan吧?”


    闻庭声颔首,伸出右手:“闻庭声。”


    兮见贤也伸出右手,短暂一握:“兮见贤,堏堏的舅舅。”


    兮长缨和兮堏说了一会儿话,突然又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她转过头来,对着兮见贤道:“我要听歌。”


    兮见贤问:“又要听《南屏晚钟》?”


    兮长缨皱起眉头:“我要听阿萍的。”


    兮见贤转头对闻庭声摊了摊手,笑道:“现在她是我们家的大宝贝,这几日非要听不知哪个版本的《南屏晚钟》,我用手机播放了好几版她都说不对。”


    兮长缨眯着眼看向闻庭声,半晌后笑了起来:“好久不见啊,阿徽。”


    兮见贤摇头:“又开始说胡话,她有时候认不清人。”


    他转头对兮长缨说:“阿徽是谁?这是闻庭声,你在视频电话里见过的呀。”


    兮长缨不满地看了兮见贤一眼:“君徽啊还能是谁,他就是君徽嘛。”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哄着兮长缨吃了药,擦了手。不一会儿药效上来,兮长缨困了,于是他们陆续退出病房,轻轻合上了病房的门。


    兮见贤往外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撤下了,露出了一丝疲惫:“医生不建议手术,她几年前动过一场大手术,身体本来就不好,遭不住。”


    “桑主任今晚正好值班,你可以过去和他聊聊。”


    兮堏去了脑外科值班室,闻庭声和兮见贤等在门口。


    深夜的走廊寂静无声,两个男人并肩站着。


    兮见贤转头看向闻庭声,忽然开口道:“堏堏很喜欢你。”


    闻庭声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见过她的父亲吗?”兮见贤又问,“方仕安方教授?”


    闻庭声斟酌道:“有所耳闻,也有一面之缘。”


    兮见贤笑了:“都说兮家的女人没一个孬种,但挑男人的眼光都不太行。”


    闻庭声心中警铃大作。


    “希望堏堏是个例外。”兮见贤叹罢,眉心一蹙,目光里多了一丝锋芒。他似笑非笑地瞥了闻庭声一眼,“你要是让堏堏伤心,我可饶不了你。当年怪我太心软,才让姐姐嫁了那么个玩意儿。”


    “我不会让堏堏重蹈覆辙。”


    闻庭声郑重道:“不会的。”


    兮见贤凝眸看了他半晌,笑了:“记住你说过的话。”


    主任值班室的门开了,兮堏走了出来。


    兮见贤与闻庭声神色如常地迎了上去。


    “桑主任还是持乐观的态度。”兮见贤安抚道,“人的精神和身体本能有时候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那可是兮书记啊。”兮见贤拍了拍兮堏的肩膀。


    兮堏终于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是啊,那是外婆呢。”


    七年前被判定了死刑的兮长缨,硬是从鬼门关杀了回来,稳稳地度过了七年时光。


    兮堏和闻庭声从协和离开时已过零点,大街上空空荡荡,只余昏黄的路灯和斑驳的树影。


    闻庭声开着车,问:“外婆以前去过英国么?”


    兮堏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闻庭声想了想,把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外婆说的‘君徽’,我倒是认识一个。”


    “啊?”兮堏惊讶极了,“我从小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兮长缨发病时候的样子,兮堏是见过的,她确实会说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那可能是她的大脑虚构的,也可能是某些记忆的折射。


    “我的爷爷就叫闻君徽。”闻庭声说。


    兮堏一愣,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闻庭声话锋一转:“但他和梁爷爷很早就赴英留学了,后来也葬在了英国,你外婆应该不可能认识他。”


    兮堏也觉得不可能:“外婆从没出过国。”兮长缨这个级别不被允许随便出国,即便因公出境也是要严格报备的。


    “巧合吧。”闻庭声说。


    他们回到长宁大院。闻庭声送兮堏上了楼,见她进了房间,这才下楼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兮堏洗了澡,一个人躺在床上,竟意外失眠了。


    将近两个月的蓝湖之行,无论白天黑夜,闻庭声都陪伴在左右,今夜只剩她一个人,实在有些不太习惯。


    陪伴也是会上瘾的。


    她辗转反侧半天,划开手机给闻庭声发了一条信息:睡了吗?


    聊天框里静悄悄的,对面没有回复。


    他睡着了?


    兮堏终是忍不住,披上外套,趿着拖鞋去了阳台。


    夜里静悄悄的。


    她鬼鬼祟祟地抻开阳台的拉门,趁着夜色望向紧挨着的隔壁阳台。


    阳台后,没有一丝灯光。


    看来他确实睡下了。


    隆冬的深夜有些凉,兮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声音很轻,就像幼鸟发出的啾啾声。


    兮堏又在阳台上待了一会儿,这才悻悻地关上阳台的门,回到了屋内。


    突然,手机震了震。


    她一看,闻庭声回复了。


    闻庭声:开门。


    兮堏一愣,开哪个门?


    下一瞬,门铃响了。


    兮堏快步走向客厅的门边,一开门,便见闻庭声牵着Max站在门外。


    他穿着睡衣,外头罩着一件长羽绒服,头发似乎刚洗过没过多久,带着干净的皂角味。


    “巧了。”他笑看着她,“我也睡不着。”


    兮堏飞扑进他的怀抱。


    闻庭声接了个满怀,蹙眉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兮堏蹭着他暖和的体温,她才不会告诉他一分钟前她还在阳台上吹风呢。


    他们在大厅用毯子给Max搭了一个简易的小窝。


    闻庭声:“明天把Max的东西搬过来。”


    Max到了新的环境也不闹,十分听话,或许因为毯子上有兮堏的味道,它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窝。


    安顿好了Max,闻庭声跟着兮堏进了卧室。


    她的房间杂而不乱,从床头到柜子再到书桌摆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在闻庭声的印象里,她就喜欢收集一些奇形怪状的玩偶。


    他搂着她,轻柔又耐心地吻她,末了好脾气地问道:“还是住一晚20磅?”


    她浑身发软,濡湿的眼眸定定地瞅着他:“你欠了我好几个20磅了。”在蓝湖的时候,她收留了他不知多少个晚上。


    他低低地笑了:“以后给你补上。”


    床上多了一个人,不再显得空旷。


    木头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猫爪儿挠在心口,又酥又痒。


    不知过了多久,闻庭声见兮堏已累极,于是强行灭了自己身体里的那团火。


    他亲吻她湿漉漉的眼睛:“睡吧。”


    兮堏嘤咛一声,在闻庭声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沉沉睡去。


    闻庭声揽着她,闻着她发间馨香,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53 小廖总正经


    Chapter53. 学费


    周日一晃就过去了。


    周一的来临意味着假期彻底结束, 所有的工作与安排瞬间吻了上来,从早到晚一个会议接着一个会议。


    回龙山项目正式启动,新闻媒体给了极大关注, 媒体的宠儿廖霏玉当仁不让地占了一大板块。他身高腿长,五官精致, 西装革履, 面容肃穆,从头到脚透着行业新贵的气息,甚至连那条机械腿也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故事。


    兮堏在茶水间翻到了这页报道,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的身后, 有人凑了过来, 啧啧叹道:“小廖总正经起来,也是人模狗样。”


    兮堏转过头, 与袁菲娜揶揄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虽然她心里无比认同袁菲娜的观点, 但甲方的面子还是得稍微维护一下, 于是她说:“小廖总的皮相还是不错的。”


    袁菲娜乐了:“何止皮相不错, 厨艺更是登峰造极。”


    兮堏静默了片刻,她很难把报道上这个堪比时尚大片男主角的人和厨房里抡着铁铲大力颠勺的人联系在一起。


    “小廖总多才多艺。”兮堏半天憋出一句夸赞。


    袁菲娜咯咯笑了起来。笑够了, 她眸光一转:“回龙山项目看着形势大好, 但廖氏其他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如果说回龙山项目是小廖总的敲门砖, 那么廖明月一定会把这块砖击碎。”


    兮堏摊了摊手:“那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


    袁菲娜捂住心口:“这话要是让小廖总听到, 他的心都要碎了。”


    “但如果要在小廖总和Ethan之间做选择, 那自然还是Ethan略胜一筹。”袁菲娜搭上兮堏的肩膀,凑近她的耳边说,“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你和Ethan后来怎么样了?”


    兮堏十分淡定地拍掉肩膀上的爪子:“我要去忙了。”说罢走出茶水间, 临走前顺手把报纸塞进了袁菲娜手中。


    袁菲娜也不恼,接过报纸一看,正对着就是廖霏玉从法拉利上走下来的靓照。


    “啧。”她摇头一叹,“实在帅。”


    这几日,兮堏一边忙着对接回龙山项目,一边处理堆积的案件,另安排时间去医院陪兮长缨说说话。回龙山项目的会已接连开了几天,章克明也参与进来,另配备了几位青年律师。


    闻庭声要开的项目会比兮堏多得多。虽然两人都参与同一个项目,但大部分会议时间是交错的,他们同在一栋大厦,却鲜少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两人忙得昏天黑地,可怜Max独自守家。


    为此,Eric发来了远程控诉:“你们谁有空遛他?总不能让我千里迢迢过去遛他吧?”


    闻庭声:“你来,我给你报销机票和住宿。”


    兮堏:“Eric你来啊,不是说要来中国吗?”


    Eric:


    是说好去容州玩一玩,但肯定不是去给他俩带孩子的啊!


    这段日子,闻庭声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遛Max,七点回来冲个澡,接着给兮堏准备早餐。等兮堏起床,他已开车去了公司。


    就算工作再多再忙,他每晚都要来闹她,一闹就到了凌晨一点,第二天继续雷打不动五点起床,带着Max晨跑。


    这样的雷霆作息令兮堏震惊,于是她好心劝他早睡,奈何每次都被严辞拒绝。


    “那不行的。”闻庭声将她压在身下,“万万不可本末倒置。”


    有时候兮堏醒得早,他也要来惹她,撩得她浑身发软,泪水涟涟。


    闻庭声最喜欢兮堏将醒未醒的时候,他要她做什么,她几乎不大反抗,像一只绵软的小猫,嘤咛两声抗议,便乖乖照做。平日清醒时不肯配合的事儿,这时候总能让他得逞。


    等清醒后她必然是要生气的,但他已得了便宜,自然要好好哄一哄她。这时候她总会提些刁钻的要求,他喜欢她向他提要求,也乐此不疲地满足她的各种要求,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掏出来送到她怀里。


    只怕她不肯要。


    兮堏在学生时代就知道闻庭声只需要四个小时睡眠就能保持一天精力充沛,但她依旧担忧,毕竟那是年轻时候,身体恢复速度快,现在他们已不是学生,可不敢这么挑战身体极限。


    兮堏见惯了离别,总有些阴影。


    她希望她在意的人能够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陪伴在自己身边。


    这话到了闻庭声耳里,就变成了:“你觉得我老了?”


    兮堏无奈极了:“不是”


    那天晚上,他将她磨到了凌晨两点,软硬兼施,花样迭出。她因理亏矮了一截,拒绝时便不那么干脆,以致于一发不可收拾。


    等一切结束,兮堏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故意的?”


    低低的闷笑声从闻庭声的胸腔传来。


    兮堏气极,翻过身不理他。


    他从她身后抱住她,亲吻她的侧颈:“我错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赔罪。”


    兮堏毫不犹豫:“20磅。”话一出口?觉得太便宜他了,于是改口,“我要月亮。”


    闻庭声笑了起来:“我给你摘。”


    兮堏:“我要星星。”


    闻庭声:“我也给你弄来。”


    兮堏:“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闻庭声一怔,随即温柔?坚定地回答道:“好。”


    次日清晨,兮堏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吻了吻她的脸颊,她便知闻庭声?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不一会儿,嗒嗒嗒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蹭了蹭她鼻子。


    客厅里传来闻庭声压低的嗓音:“Max,过来,别吵妈妈睡觉。”


    ?过了一会儿,客厅的门开启?合上,屋子里恢复了宁静。


    等兮堏起床,屋子里只剩下乖乖趴在窝里的Max,以及盛在保温碗里的美味早餐。


    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兮堏处理完了手头上的急事,终于有空把一件搁置许久的事提上日程。


    下午三点半,律所行政领了个人到兮堏办公室。


    兮堏刚好结束一通电话,于是招呼人进来,并示意关上办公室的门。


    “桑慧,你好。”兮堏递给对面一杯茶。


    桑慧受宠若惊:“谢谢兮律师。”


    兮堏笑了:“坐。”


    桑慧坐在了茶几后的椅子上。


    “前段时间我不在容州,最近才回来。”兮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宋律师把事情都和我说了,谢谢。”


    桑慧连忙摆手:“不用客气的。”


    兮堏笑了笑,?道:“今天找你来主要想聊聊你的想法。我很感谢你把这些消息告诉我,但是律所招人有律所的章程,我没办法给你承诺。”


    桑慧沉默片刻,说:“兮律师,你用我半年,我不要工资。”


    兮堏莞尔:“我不用白工,我招人是一定会给工资的。”


    兮堏看着她,仿佛看到当年在谭冼之面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天真。


    当年兮长缨病重急需用钱,兮堏身在英国,尝试联系兮长缨的好友寻求帮助。她打了许多通电话,其中并不包括谭冼之,彼时她也不知道谭冼之与兮长缨也是旧友。


    谁知,最快替兮长缨垫上手术费的竟是没有接到电话的谭冼之。


    兮堏回国后,特地拜访过谭冼之。


    谭冼之得知兮堏来意后,言明不需要她还钱。


    兮堏当时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谭主任,那我来给您打工吧,不要工资。”


    谭冼之原本严肃的面孔在那一刻有了松动,他的眼里多了一丝笑意:“我不用白工,我招人从来没有克扣人工资的。况且如果你想来元一,得经过正规流程,不是我当下拍板就能决定的。”


    那天,兮堏无功而返。


    兮长缨恢复以后,听兮堏说了这件事。她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温声细语道:“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我来处理。不过你倒是可以去找谭冼之,把他身上的本事学过来。”


    兮堏听罢,目瞪口呆。不还钱,还要学对方的本事,谭冼之怎么可能同意?况且当初谭冼之那番话已是婉拒。


    兮长缨呵地笑了一声:“你那么说,他那脾气当然不会同意,你应该这样。”


    病床前,兮书记密语指点了几番,兮堏将信将疑,但依然在下一次元一所公开招聘时递上了简历。


    兮堏第二次见谭冼之时,已换了一副措辞:“谭主任,如果我能通过面试进入元一所,您能否收我为弟子,学费就从我的工资里扣。”


    这一次,谭冼之没有拒绝。他板着脸,严厉地对兮堏说:“收不收你,还得看管委会的最终意见,而且就算收了你,能不能留下来也得看你表现。”


    不久后,早已对外声称不收徒的谭冼之破格收了个小徒弟。


    不知怎的,外头传着传着就变成了,谭冼之可以破格收徒,但是必须给他打白工。其中一位哈佛面试者气不过,当即扭头去了另一家律所。


    传言真真假假,兮堏当成笑话说给兮长缨听。


    兮长缨听罢,冷哼道:“谭冼之还摆上谱了,当年他可是我的手下败将,能收我孙女为徒,他就偷着乐吧。”


    后来兮堏才知道,谭冼之早想将她收入麾下,彼时不过是顺水推舟。


    头十个月,兮堏没拿一分钱工资。


    但春节前夕,律所年会结束的当晚,兮堏收到了一笔极为丰厚的年终奖。


    桑慧听了兮堏的话,解读出了婉拒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抬眸看向兮堏:“兮律师,我想请您帮一个忙。”


    兮堏:“你说。”


    “我的姐姐被起诉了,一审败诉,判她承担8千万的债务,但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事情。能不能请您帮我姐姐二审翻案,律师费您照常报就好。”


    顿了顿,桑慧继续道:“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这个案件可以带着我一起做吗?案子结束后,我就离开元一所。”


    兮堏的神色逐渐严肃,她看向桑慧的目光也与先前不同了。


    这个瘦小的女孩子在用自己所有的底牌争取留用元一所的机会。


    兮堏拿起茶壶,重新给桑慧斟了一杯茶。


    “和我说说案件的具体情况。”兮堏说。


    桑慧在兮堏的办公室一直待到了六点半。


    当兮堏办公室的门再度开启时,外间工位上的欧士杰不淡定了。


    自桑慧出现在律所大厅后,他已心不在焉一下午了。


    这次招聘的结果已陆续有了眉目,他听到风声,管委会已敲定了大部分录用人员名单,仅剩一小部分空缺还在商榷中。


    他还听说,兮堏名下助理的位置仍空缺。


    谭冼之重专业,宋晚枝重学历,辛铎重资源,而兮堏则没有特别的偏好。


    或者说,大家看不出兮律师的偏好。


    欧士杰曾琢磨过这个问题,当一个人自身已拥有大部分东西的时候,往往不会对底下的人有太多苛求,能打动这类人的通常是一些不经意的细节。


    在欧士杰看来,兮堏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他不知,桑慧身上是否具备过人之处。


    终于等到桑慧从兮堏办公室里出来,欧士杰迅速收拾好东西,背上双肩包,故意落后几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54 Blue


    Chapter54. 老饕


    律所外的走廊里, 只有桑慧与欧士杰两人在等电梯。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欧士杰跟着桑慧走了进去。电梯门倒映出两人的样子。


    一个身材健硕,一看就有健身习惯, 身上穿的从衬衫到外套皆是意大利小众品牌,连肩上背的双肩包也是路易威登的当季热门款。


    另一个身板瘦小, 一看平时就缺乏运动, 从头到脚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便宜货,肩上背的蔻驰明显是做工不怎么样的A货,还是烂大街的款式。


    欧士杰知道桑慧的学历,二本非法本, 容州大学研究生肄业, 工作经历也上不得台面,居然在不正规的法律咨询公司干过, 她除了法考A证符合招聘要求, 其他的一概不行。


    按理说, 像桑慧这样的条件, 在简历这关就会被筛掉, 要不是今年宣讲收上来的简历太少,根本不会通知她来充数。


    欧士杰心底涌上一股不屑, 如果他当初没有将那几份简历私下处理掉, 哪里轮得到她来这里面试?


    电梯抵达一层。桑慧走了出去,欧士杰也跟了出去。


    华灯初上, 街道上皆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桑慧走到路边, 扫码了一辆共享单车。


    欧士杰又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他也走到路边, 假装打车。


    忽然,桑慧头也不抬地开口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正左顾右盼的欧士杰猛地一惊,他扭过头, 恼羞成怒道:“谁说我跟着你?”


    桑慧坐在共享单车上,支着细长的腿,她抬眸看向欧士杰,悠悠哉哉地说:“我说是你了么?这大街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心虚什么?”


    欧士杰一噎。


    不等欧士杰开口,桑慧又道:“这里打不到车,你在元一所干了挺长时间了吧,你不知道?”


    欧士杰脑袋一轰。他当然知道这里出租车禁停,他只等桑慧骑走,他再折返回大楼地库开车回家。


    但桑慧怎么知道这里打不到车?


    桑慧拍了拍车把手:“别开车了,骑单车啊,轻便又环保。”


    欧士杰一脑门子问号,神经病吧,大冷的冬天让他骑共享单车?


    桑慧凝眸盯了他半晌,啧了一声,细腿一蹬,共享单车蹭地滑出了停放区。


    欧士杰在原地愣了半天,陡然反应过来,诶?她怎么知道他开车?


    兮堏接待完了桑慧,又处理了一些文件,再抬头已将近八点。


    手机忽然一震,是闻庭声的消息。


    闻庭声:兮律师忙完了吗,能否赏脸共进晚餐?


    兮堏嘴角一弯,回道:闻先生日理万机,还有空亲自吃饭?


    下一瞬,闻庭声的电话进来了。


    兮堏接起来,问:“你在哪儿呢?”


    闻庭声:“你看窗外。”


    兮堏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律所大楼前,郁郁葱葱的花圃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飞驰。闻庭声靠在车边,抬头望来。


    兮堏靠着窗沿,对着手机另一端道:“我今天开车了。”


    闻庭声:“车停律所,明天我送你。”


    兮堏:“我才不要起那么早。”


    闻庭声:“明天不必早起,上午十点去亚月置业开会。如果我没记错,那个会你也要参加。”


    兮堏“啊”了一声,明天的日程表里确实有这一项。


    闻庭声:“明天我是你的专属司机。”


    这个提议实在令人无法拒绝。


    兮堏合上笔记本电脑,拎着包走出办公室。今晚所里加班的人不多,一排办公室只有章克明那间还亮着灯。


    章克明工作起来是典型的拼命三郎,不吃不喝,没日没夜,与谭冼之有得一拼。兮堏摇了摇头,又折回办公室,拿了一盒瑞士卷向章克明的办公室走去。


    兮堏走了一半,听到办公室里隐隐传来人声。


    有客户在?


    里头的灯光透过半敞的门漏了出来。


    透过那一道门缝,正好能看见一个翘起的鞋尖。那是一双尖头漆皮鳄鱼纹高跟鞋,黑棕擦色,是普拉达的新款。


    兮堏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拐向了电梯间。


    电梯下行,眨眼到了一层。


    兮堏走出电梯,快步向花圃走去。


    闻庭声依然等在车边。他正在接听一通工作电话,大概是纽约来电,他全程英文交流,眉头微锁。


    兮堏安静地等在一旁,打量着他。


    他今日穿得正式,深色暗纹西装,白色衬衫,外罩一件灰呢长风衣,除了一对哑金色的定制袖扣,浑身上下无一多余饰物。这身装扮简洁干练,衬得他身型挺拔,气质清濯。


    兮堏想,他大概是从某场商业会议上直接过来的,连车也没换。他平时习惯开那台迈巴赫,只有商务局才开这辆宾利飞驰。


    如今他住在长宁大院,车子也停在大院里,与大院的风格大相径庭。


    为此,兮堏笑他:“满院子的车都低调沉稳,就你的车这么显眼。”


    闻庭声一脸无辜:“这就显眼了?改天小廖总如果开着法拉利过来,岂不是连大院的门都不好进了?”


    话虽这么说,几日后兮堏见车库里多了一台雷克萨斯。


    兮见贤见过闻庭声的车后爱不释手:“好车啊。”


    得知闻庭声在纽约还有几台不错的车子,兮见贤瞬间心痒起来。


    没几个男人对车有抵抗力,连兮见贤这种成天摸石头、玩泥巴的也不能免俗。两个男人就车子的话题热聊起来,很快便熟稔得仿佛多年知交。


    他们聊的东西,兮堏一句也听不懂。


    兮堏完全不能理解。在她看来车子只是代步工具,能跑上路、安全系数合格就已经符合她的标准,如果外观能好看一些那更是加分。


    有什么能聊得这么热火朝天?


    闻庭声正打着电话,余光瞥见兮堏来了,冷肃的眉目不自觉地一软。他走过来为她打开车门,示意她车上等。


    他加快速度,很快讲完了电话。


    兮堏坐在副驾驶,见他进了车子,于是转头问:“最近还顺利?”


    闻庭声系上安全带,简单说道:“还可以,纽约那边的项目平稳进行,东欧有个项目在收尾阶段,遇到一些阻碍,但不是大问题,放手让年轻人去处理了。倒是回龙山项目”


    兮堏听罢转眸望来:“回龙山项目怎么样?”


    闻庭声停顿片刻,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实在是一场家族大战。”


    今天下午的会议除了廖天开和廖梅英,廖氏几位全都到场。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项目汇报,会开着开着,不自觉就形成了两方。以廖明月为首的一方开始阴阳怪气,恨不得把家族内部不合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好吓退资方。


    但资方是闻庭声,廖明月的算盘落空了。


    廖霏玉也不是吃素的,阴阳的话信手拈来,气得廖明月险些当场破防。最后双方你来我往,钢笔、文件两边对砸,只得强行中场休息十分钟。


    中场休息前,闻庭声合上文件,例行公事地来了一句:“这个项目谁说了算?让能拍板的人与会就行,其他闲杂人等就不用出席了吧。”


    说罢带着团队人员率先离场。


    这番话又戳中了廖明月的痛点,连带着廖展勋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廖霏玉适时地露出歉意的表情:“两位大伯,还有堂哥、堂姐,不如诸位先请回?会后我把会议报告发给各位。”


    廖展勋当即拍桌:“你什么意思,我们是闲杂人等吗?!”


    廖霏玉和和气气地说:“大伯父,我可没这么说。”


    此话一出,坐在末席的廖泽凯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吓得他的父亲廖展堂连忙摁住他。


    廖明月瞪了堂弟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右手边置身事外的亲弟廖泽晖,不免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中场休息十分钟结束,闻庭声重新回到会议室时,会上的“闲杂人等”并未离席,只是他们不再多话,会议总算顺利推进。


    兮堏听到这里,笑得肩膀直抖:“噢,那你是没见过最直白的商战。互相丢一丢钢笔和文件,已经算是文明,曾经我们的某家客户公司,直接上演抢公章。”


    闻庭声无语。


    兮堏笑着瞅他:“你别小看抢公章,也是有计划、有策略的。”


    那是一家本地知名新能源企业,夫妻俩白手起家创办公司,半路分歧,离婚后要分公司。某日夜半,丈夫带着一群人冲入公司,先撬开保险柜将公司公章、法人章、网银优盾等统统拿走,接着在公司上下张贴大字报,控诉妻子暴行。


    次日,员工们陆续来上班时发现不仅到处都是大字报,还有一位老人躺在公司大门口,那是丈夫的老爹,故意留在现场阻碍上工。


    员工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从老板的老爹身上跨过去。


    直到女老板赶到现场,与男老板大打出手,躺在地上的装死的老爹这才哎哟一声爬起来,躲进了楼梯间。


    闻庭声也笑了,他单手开车,另一手握住了兮堏的手:“那你呢,你在现场吗?没受伤吧?”


    兮堏扶额:“我当然不可能在现场。”


    半夜辛铎给她电话,说那家顾问单位出事了。他们俩沉默了片刻,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按兵不动。等两位老板打完了架,他们才去公司,先取证,然后报警,接着挂失公章,再去工商做变更登记。


    闻庭声颔首:“这么看来,开元系公司还算体面。”


    兮堏却道:“你可别给他们戴高帽,万一廖氏几个撕破脸,干出的事儿指不定比这还不体面。”


    闻庭声摇头失笑。


    “想吃什么?”他问。他握住兮堏的手便不愿放开了,指腹搓揉着她的手背,原本因工作烦躁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兮堏想了想,说:“想吃些热乎乎的,清淡一些。”


    闻庭声思考片刻:“那去滨海区的那家老饕会馆吧。”


    老饕会馆是一家有名的闽南菜,清淡可口,尤以雪梨炖罐小盅汤闻名。兮堏以前常去这家,是她喜欢的口味。


    车子很快驶入滨海区。


    老饕会馆这个点人不多,服务生将他们引至靠窗的双人雅座。


    食物上来的刹那,两人方觉饥肠辘辘。


    食至一半,走道里忽然传来迟疑的声音:“堏堏?”


    兮堏闻声看去,见雅颂挽着孟小松的胳膊站在一旁。他们看样子刚刚结束晚餐,正准备离开。


    “这位是?”雅颂眼冒精光地盯着兮堏对面的闻庭声。


    而前一秒,闻庭声才把一块鱼腹处最嫩的肉放到兮堏碗中。


    闻庭声心念微动,抬眸看向兮堏。


    他也在等兮堏回答。


    兮堏用餐巾摁了摁嘴角,用稀松平常的语气介绍道:“闻庭声,我男朋友。”


    闻庭声端着的心终于松快了,连带着看餐盘里的芋泥香酥鸭也觉得分外可爱。


    雅颂眼珠一转:“莫非就是那位Blue Lagoon?”


    像兮堏这样的工作狂,破天荒休假去蓝湖岛,一回来就带了个男人,以她这样谨慎的性子,如果不是多年旧爱,绝对不可能轻易迈出那一步。


    兮堏一看雅颂这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只怕这几秒钟的功夫,雅颂已脑补了一出她漂洋过海将暗恋多年的男人强制带回中国的大戏。


    兮堏心内滴汗,生怕雅颂又抖出什么细节,于是连忙补救道:“他英文名叫Ethan。”


    言下之意,跟Blue Lagoon没有半毛钱关系。


    孟小松听到这个名字,蓦地一愣:“Ethan?莫非是THG的”


    闻庭声看向孟小松,微一颔首:“Ethan Win。”


    孟小松吃了一惊,脑中瞬间冒出了无数个念头。但他忍住了,他向闻庭声伸出手:“容州孟宇集团,孟小松。”


    闻庭声露出恍然的神色:“靳丰是你”


    孟小松扬起笑容:“他是我表哥。”


    闻庭声起身,握了握孟小松的手,笑道:“世界真小。”


    须臾,闻庭声又道:“新婚快乐。”


    孟小松一愣,没想到Ethan Win竟记得这些细节,他受宠若惊地用力握了握闻庭声的手:“谢谢!”


    雅颂的眼神在孟小松和闻庭声之间逡巡,最后一眼扫向了兮堏,眼风里似含有千言万语。


    但最后,这道雷霆眼风化作了温柔和煦的微笑。


    雅颂笑看着兮堏,轻轻柔柔道:“那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我们下次约哦”


    后半句是对兮堏说的。


    兮堏默默抹汗,面上笑容不减:“好,回头我找你。”


    雅颂拉着孟小松走了,雅座又恢复了宁静。


    兮堏垂着头吃鱼,仿佛无事发生。


    闻庭声一边慢条斯理地将兮堏最喜欢的那道芋泥香酥鸭切成块,一边状似无意道:“Blue Lagoon?”


    兮堏眉心一跳。Blue Lagoon正是闻庭声Face Circle的昵称。


    她正在紧急思考应对之策时,手机突然震了震。


    锁屏上冒出了雅颂激动的信息。


    雅颂:就是他吧!对不对!你惦记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雅颂:你去蓝湖就是要把他拐回来?


    雅颂:干得漂亮!


    雅颂:靳丰表哥就不用考虑了,这个帅,这个好,拿下他!


    信息一条接一条,像水泡,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雅座的桌子很窄,不知闻庭声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


    兮堏赶在雅颂冒出更惊人的语录之前,强装镇定地摁灭了手机屏幕,然后把手机倒扣过来。


    倒扣在桌面的手机依然一震又一震。


    仿佛一个吃瓜的小孩,吱哇乱叫。


    闻庭声将切好的芋泥香酥鸭夹入兮堏碗中,随口问道:“Blue Lagoon就是你惦记了这么多年的那位?”


    兮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好的,他果然看到了。


    闻庭声思索片刻,认真地分析道:“虽然我不认识这位Blue Lagoon,但我想他应该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拐’,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你回来。”


    “拿下他,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55 我在追兮律


    Chapter55. 阴阳


    从老饕回来, 两人又在林荫道上散了一会儿步才打道回府。


    这夜,闻庭声温柔得要命。


    从浴室到沙发,再从沙发到卧室, 他极尽耐心地安抚她、哄着她,也不提以往那些过分的要求, 反倒一遍又一遍地问她:“这样可以吗, 那这样呢,还有这样呢?”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小灯。


    桌上是他今日送她的一束山月桂。


    口口口口


    他虔诚地捧着她,以侍奉的姿态迎合她,看她羞得满面通红, 再用沾了泥泞的唇亲吻她的滚烫的面颊:“喜欢么?”


    她轻轻嘤咛一声, 说不出话来。


    只这轻微的声响便叫他发狂,他克制地同她商量:“那, 换我了啊。”


    克制了一晚上的温柔还是破了功。


    像骤雨, 又像雷霆。


    不知过了多久, 雨停了, 雷声消了。


    嗓子也哑了。


    次日, 闻庭声和兮堏双双起迟。


    好在距离会议时间还早,两人一同吃了早餐, 坐闻庭声的车前往亚月大厦。


    临出门前, 兮堏摸了摸Max的脑袋:“今晚回来陪你玩,把早上的份额补上。”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心, 乖乖地趴回了毯子。


    出门后, 闻庭声笑她:“你哪里有空遛他?”


    兮堏赌咒发誓:“我今晚一定可以。”


    于是两人约定, 今晚都不加班,早早回家带Max去东郊公园。


    车子开进了亚月置业大楼的地库。


    距离会议还有半个小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 按下了21层。


    廖霏玉早已在总经理室等候多时。


    “你们总算来了。”廖霏玉正徒手对墙抛接网球,见他们来了,笑眼一弯,将球抛进球篮中。


    这是回国后兮堏与闻庭声第一次同时入场。廖霏玉一眼望去,便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俩虽保持着社交距离,但举手投足间的默契与亲密,和他们初到蓝湖时已全然不同。


    廖霏玉几乎立刻调整好情绪,笑看着对面二位:“今日你们气色不错啊,希望今天会议结束后你们还能保持好心情。”


    “噢,忘了告诉你们,廖明月临时决定参会。”


    闻庭声蹙眉:“我以为这次会议应该是双方法务碰一碰,把合规的事情敲定。”


    廖霏玉:“所以,我通知廖明月会议时间在十一点。我们提前过一个小会,把这个事情定下来吧。”


    闻庭声与兮堏对视一眼,没有反对。


    闻庭声和兮堏各自的团队也已提早到了,现在就可以开始。


    兮堏对THG的法务团队不陌生,前阵子已对接过项目合规事宜,双方初步达成了一致,今天只是当着两位老板的面把商务条款的细节敲定。


    廖霏玉早已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


    这次会议章克明没来,兮堏单独坐镇。她与对面的法务总坐定后,各自团队成员逐条开始汇报。


    闻庭声最关心的股权问题已处理妥当,剩余的他便放手给了法务团队。


    兮堏却不能松懈,项目分为好几期,框架协议下,每一期都有数份细则需要完善,注资节点、分红条件、股东权益、特别约定等等均需分条细化。


    双方在知情权和审计权限上拉扯了一会儿,最终廖霏玉退了一步。


    半小时后,细节基本落地。


    两个团队现场草拟细则,将合作事项落在纸面。


    此时会议室内的气氛已松快起来,廖霏玉与闻庭声离开会议桌,两人走到落地窗边闲聊起来,兮堏也笑着与对面法务总闲话寒暄。


    中途,亚月置业的行政人员进来加了一次茶水。


    这次来加水的是个很年轻的行政,似乎刚从校园出来不久,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错。


    兮堏正与法务总聊到容州郊区新开的度假村,行政过来给她的杯子加水。她下意识抬眸道谢,忽然一愣。


    给她加水的竟是方垚垚。


    方垚垚早已看见了兮堏。


    原本负责会议日常的行政人员因事请假,让她来顶一顶,于是她九点就候在会议室外了。


    方垚垚看着兮堏与那位资方大老板一同出现,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廖总办公室,又看着她张弛有度地把控会议节奏,与对方斡旋,再一一敲定细节。


    在此期间,廖总不大发表意见,给了她极大的信任和自由度。


    兮堏是为廖总冲锋陷阵的将,而她却只能当端茶倒水的兵。


    一时间,方垚垚心内五味杂陈。


    但转念一想,她才刚刚毕业,兮堏已在职场拼杀多年,拿自己与兮堏比较实在大可不必,况且也不是谁都能看顾好廖总的大后方。


    这样想着,她的心情略微舒展了些。


    兮堏并不知方垚垚心里经历了怎样的天人交战,她只看了一眼便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为何方垚垚没有去方仕安安排的岗位,但择业是方垚垚的自由,兮堏并不打算干涉。此外,她也不知道这个妹妹是否愿意在职场上披露她们之间的关系,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内部会很快结束,双方愉快地达成了一致。


    十一点零五分,廖明月姗姗来迟。她戴着一副黑超,蹬着十五公分的恨天高,领着一队人浩浩汤汤进了会议室。


    兮堏第一次近距离与廖明月同桌参会,不禁多看了两眼。


    闻庭声早已见识过廖明月的风格,于是垂眸发了一条微信。


    兮堏手机一震,她低头一瞟,便看见了闻庭声发来的信息。


    闻庭声:一会儿你别冲动,让她发挥。


    紧接着,手机又一震。


    廖霏玉的信息也进来了。


    廖霏玉:她说话不大中听,你别生气,我来应付。


    兮堏眉心一蹙。什么意思,她看起来是这么冲动的人么?怎么一个两个都要特意私下嘱咐,搞得好像她会和廖明月打起来。


    廖明月在会议室里坐定,摘下墨镜环视一周,目光在兮堏与闻庭声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


    “闻总和兮律师,很般配嘛。”廖明月红唇一掀,咯咯笑了起来。


    兮堏眼皮一跳,这是要干什么?


    未料,闻庭声和和气气地回道:“谢谢。”


    兮堏:?


    她忍住了想要转头质询闻庭声的冲动,谢什么?这种时候是该道谢么?


    廖明月也被闻庭声这一声道谢震住,一时愣在了原地。


    好半天她才找回了情绪,似笑非笑地看向兮堏:“兮律师的魅力真是无人能挡啊,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拿下了THG闻总,霏玉这招美人计实在妙。”


    一句话,阴阳了三个人。


    THG的法务团队素质极高,各个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廖明月的话。相较之下,兮堏的律师团队定力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就差了一些,年纪小的助理已憋不住吃瓜的表情,纷纷竖起了耳朵。


    兮堏心下冷笑一声,早已把闻庭声和廖霏玉的嘱咐抛到脑后,她屈指轻扣桌面,就要回呛。


    然而,闻庭声率先开了口。


    “这话就有失偏颇了。”他双手交叠,目露微笑,坦坦荡荡地说,“我在追兮律师呢。”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皆惊。


    兮堏手一抖,钢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闻庭声叹道:“实际上,我已追了兮律师很多年了。”


    他转头看向廖霏玉:“多亏小廖总邀请我参加回龙山项目,否则兮律师还不肯来见我。”


    廖霏玉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承蒙闻总愿意投我们的项目,如果早知您与兮律师是旧友,我该尽早请几位吃个饭,即便公事不成,能为二位牵线叙旧,也算功德一件。”


    两人一唱一和,把廖明月的阴阳撇了个干净。


    兮堏愣是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这场无声的硝烟就已暂告一段落。


    廖明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她心知这场会议她没有话语权,故而她今日就是来砸场子的,谁知场子没砸成,一记老拳打在了棉花上。


    生意上的事已谈妥,闻庭声与廖霏玉皆松弛得不行,两人老神在在地陪廖明月打了一记太极。


    闻庭声话锋一转:“明月总当初派了人来蓝湖,也是想促成这次融资吧?”


    廖明月当即警铃大作。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默默低头吃瓜。


    “虽然没能接受您的橄榄枝,但既然都是廖氏,想必也是一家人,投给谁都是一样的。”闻庭声嘴角噙笑。


    廖霏玉立刻接道:“那是自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堂姐是高风亮节的人,当然不会记恨。”


    一顶高帽扣下,越发显得廖明月像跳梁小丑。


    这场会议不到半小时就结束。


    廖明月火冒三丈地蹬着高跟鞋离去,将门摔得震天响。


    中午廖霏玉做东,三人在听风小筑吃午餐。


    兮堏已来过了一次,毫不客气地点了自己喜欢的菜。她一边下单,一边啧啧叹道:“你们今天这个样子,算是把廖明月得罪狠了。”


    廖霏玉哈哈大笑:“早已得罪了,不管做什么结果都一样。”


    闻庭声淡道:“廖明月惯会媒体炒作,我们不说,她就要开始编故事了。”


    廖霏玉点头:“我这位堂姐合作的几家媒体早已写好通稿,今天她估计就是来补点细节,这套手段和她老爹一模一样。”


    当年亚月湾坍塌事故,拿他幼年失怙、断了一条腿做噱头博同情就是廖展勋的手笔。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举起茶杯一碰,各自饮尽。


    除此之外,闻庭声另有私心。


    按兮堏谨慎的性子,为了避嫌,项目期间她一定会与他保持距离。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谁知道回龙山项目会持续多少年?


    他可不要被藏起来,他要光明正大与她在一起。


    兮堏是不可能让他开这个口的,但今天会议室里,他为了维护她的名誉开口,她便没了拒绝的理由。


    经此一役,他们的关系已摊在了明面上,无须谨小慎微,躲躲藏藏。


    闻庭声甚至有些期待廖明月的通稿。不知道廖明月手下的人写稿水平怎么样,他开始琢磨如何能私下拿到通稿,他认识一些处理公众人物恋情官宣的代笔,十分专业,如果能润润色,那就再好不过了。


    今日这个会,实在收获颇丰。


    闻庭声心情甚好。


    午饭后,闻庭声开车送兮堏去律所。


    “晚上我来接你。”闻庭声将车开下地库,停在了电梯厅附近,“说好了,今晚都不加班啊。”


    兮堏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脸颊:“谁失约谁是小狗。”


    闻庭声轻笑一声:“好,看看谁是小狗。”


    兮堏下车,走进电梯厅。


    电梯上行,停至42楼,兮堏走进律所大厅,便看见了坐在大厅沙发上的桑慧和一位陌生女士。


    “兮律师。”桑慧站了起来。


    兮堏看了看手表,没想到她们比约好的时间提前到了,于是招呼她们进办公室,给两位各泡了一杯茶。


    桑慧带来的那位女士十分朴素,同桑慧一样纤瘦,年纪看上去略长一些。她第一次来这里,有些局促。


    桑慧:“这是我的姐姐,桑勤。”


    兮堏冲桑勤温和地笑了笑:“你的案件之前桑慧已和我说了一些概况,还有一些问题需要和您确认一下。”


    桑勤这个案件属实有些冤枉。


    十年前桑勤入职一家建筑类公司,在职期间老板给了她2万元绩效奖,条件是让她代持公司部分股权,股权对价为8千万,她只需要在工商挂个名,其他一应事宜都不需要她操心。


    彼时桑勤急用钱,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


    两年后桑勤被公司辞退,她名下公司股权转给了另一人。


    桑勤以为这个事就结束了,没想到多年后,她被起诉了。


    发起诉讼的是公司的某位债权人,要求抽逃出资的所有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桑勤作为历史股东也被列为共同被告。


    桑勤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找到了公司。公司现任负责人告诉她不用担心,公司已请了律师应对这场官司。


    于是桑勤放下心来,不再管这个事。


    谁知,一审判决下来后,被诉的几位股东均被判决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其中包括桑勤。她需对当初名下8千万股权的部分承担连带责任。


    收到判决书的刹那,桑勤的天塌了。


    她再要联系公司,已没人接她电话,上门讨要说法,公司已关门。


    桑勤捏着茶杯,无助地看向兮堏:“我以前一个月只领几千块的工资,现在要我还8千万,我哪里有钱还?公司都破产了,我也没地方找人”


    兮堏看过一审判决书,那家弗蕊建筑公司在收到以桑勤名义转入公司账户8千万元的次日,就把这笔钱从公账上转出了,桑勤也因此被认定为存在抽逃出资行为。


    “我不知道啊。”桑勤努力分辩,“公司的账户都是财务在管理,我根本就不知道钱转去了哪里。”


    “我明白。”兮堏给桑勤的空杯里补了些茶水,“所以接下来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桑勤正襟危坐:“你问。”


    “当初弗蕊的老板有没有和你签代持协议?”


    “没有。”


    “你们是否就代持这个事沟通过,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短信都可以。”


    “没有,都是口头和我说的。”


    “弗蕊安排汇入你账户的8千万股权转让款的银行流水总有吧?”


    “有的有的,慧慧教我调出来了。”


    “是否有转账备注?”


    “没有。”


    兮堏道:“要想把你的责任彻底摘掉,核心在于证明你确实代为持股,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代持关系。”


    桑勤紧张地握住了妹妹的手。


    “还有一个问题,即便能证明代持,你作为名义股东也得先还钱,嗣后向实际股东追偿。”


    桑勤的心凉了半截:“那”这听起来是一场必败的官司,公司都破产了,她又能向谁追这笔钱?


    “但是,”兮堏微微一笑,“这不代表二审没有翻盘的空间。”


    “这个案件二审可以翻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56 小巧的鞋尖


    Chapter56. 鞋尖


    桑慧愣了愣:“兮律师, 您指的是”


    兮堏啜了一口茶:“实体过不去,可以从程序上做文章。一审期间,容州中院已受理弗蕊的破产申请, 原审非但没中止审理,还出了判决, 此为程序瑕疵一。


    “破产申请受理后, 债权人不得要求破产公司个别清偿,一审判令股东向债权人个别清偿,实际违背了破产程序中的公平受偿原则,此为程序瑕疵二。”


    “这个案件二审大概率不会做实体审查, 会直接以程序撤销原判, 驳回对方诉请。”


    “所以,即便我们目前关于代持的证据不足, 二审也未必不能翻盘。”


    桑慧立刻明白了:“当务之急先撤销原审判决, 债权人只能再通过破产程序重新主张债权。”


    兮堏露出赞许的神色:“对, 到时候案件将由受理破产申请的法院统一处理, 那个时候再考虑新的应对之策。”


    桑勤看了看桑慧, 又看了看兮堏,一时没听明白。


    桑慧却十分激动, 她握住姐姐的手:“我们找到了二审翻盘的法子, 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至少可以撤销这份让你还8千万的判决!”


    桑勤也高兴了起来。


    兮堏笑了:“这个案件程序可争, 理论也可争, 是个有意思的案子。那这样, 桑慧,你明天上午九点过来,我们来讨论一下理论上的争点。”


    桑慧一怔, 随即惊喜地看向兮堏:“所以,兮律师你同意了?”


    同意接这个案件,也同意让她跟着做这个案件?


    兮堏笑着点了点头。


    敲定了委托事宜后,兮堏又向行政申请了一个临时工位,以实习生的名义将桑慧录入了元一所系统。


    兮堏对桑慧说:“你现在只过了法考,既没有执业证,也没有实习律师证,判决书上挂不了你的名字,但我可以带着你做完这个案件全程。”


    桑慧已很知足:“谢谢,谢谢兮律师!”


    送走桑慧姐妹后,已五点半了。


    兮堏给闻庭声发了一条私信:小狗忙完了吗?


    不一会儿,闻庭声的回复到了。


    闻庭声:我在小狗楼下的地库呢。


    兮堏哼了一声:谁是小狗。


    闻庭声:十分钟内不出现的是小狗。


    兮堏:现在电梯很堵的!


    兮堏迅速拿上包,踩着高跟鞋,小跑着奔向电梯厅。


    半路遇见宋晚枝,宋律笑了一声,揶揄道:“跑这么快干什么,楼下有追求者在等啊?”


    兮堏哭笑不得,八卦的速度传播得如此迅速。上午刚开的会,这会儿大家就已吃上瓜了。


    好不容易从电梯里挤出去,兮堏走入B1层,不远处一辆迈巴赫对着她打了个双闪。


    兮堏打开车门,矮身坐进副驾驶:“十分钟,不多不少!”


    闻庭声莞尔:“给你发信息说不用太赶了。”


    兮堏划开锁屏,这才发现他又发了两条信息,她忙着挤电梯没看到。


    闻庭声:慢点。


    闻庭声:别太赶,注意看路。


    闻庭声从后座拿过一个手袋递给兮堏。


    兮堏:“给我的啊?”


    闻庭声:“你要的月亮和星星。”


    兮堏打开包装一看,那是一条梵克雅宝的项链。项链是叠戴的,主链是镶钻的月亮,副链是金色的六芒星。


    月亮背后,刻着兮堏的英文名。


    兮堏的喜爱太过明显,她双眸发亮地瞅着他,眼中似有万千繁星。


    闻庭声的心跳一时失控。


    “我帮你戴上?”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倾过身,撩起她的长卷发,从她背后将链子戴了上去。


    合上搭扣后,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后颈。


    闻庭声直起身:“今晚去石厝小巷的那家露台餐厅吧,我订了位置。”


    那家餐厅兮堏很久之前就想去了,奈何总也没订上位置。


    她随口一说,他已记下了。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新收的案子,说到即将到来的实习生,再说到所里传开的八卦。


    “我就知道小方他们几个吃瓜吃得乐呵,这下全所都知道了。”兮堏又生气又好笑,“再过一阵子,他们大概就要向我讨喜糖了。”


    闻庭声一边开车,一边听她说话,闻言笑着问:“你想选什么样的喜糖?我太久没在国内,有些习俗不太了解。”


    兮堏本在絮絮叨叨地说话,也没指望闻庭声能听入耳,谁知他竟认真听了,还陷入了思考。


    她的耳根微微发热:“现在讨论这个有点早。”


    闻庭声侧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不早。”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倏而停了。


    闻庭声不禁又看了副驾一眼,便见兮堏绯红的面颊和含羞带水的眸子。


    他浑身一热,当即无奈道:“堏堏,我在开车。”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他遭不住。


    兮堏一脸莫名:“我都没说话吵你了!”还要怎么样嘛?


    闻庭声拿她没辙,单手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安抚道:“是我不好。”


    两人终于抵达那家露台餐厅。


    闻庭声订的是个两人雅座,私密性好,视野极佳,雅座正对着露台靠江的一面,两岸的霓虹灯火与江上的游船画舫尽收眼底。


    兮堏撑着下巴望向江面,不由心情大好。她忽然想起一事:“今天你和廖明月唱反调,不知道她要在通稿里怎么写你。”


    她已看过廖霏玉的通稿,花边新闻像雪花一样密集,竟还拍到廖霏玉与某位女星热吻的画面,不得不佩服狗仔的敬业。


    闻庭声将班尼蛋端到兮堏面前,不甚在意地说:“我有什么好写的?”他又不是廖霏玉,他一向清心寡欲,也不参加那些引人误会的活动,能有什么通稿?


    兮堏用手机搜索起来:“我看看啊。”


    她曾经不止一次搜过闻庭声,确实没有什么新闻,无非是收购项目完美收官,报道上也没有他的照片,实在无趣。


    谁知今晚她一搜,立刻冒出了好几条通稿,还是图文并茂的版本。


    “还真有!”兮堏立刻点了进去。


    闻庭声也好奇起来:“说的什么?”


    兮堏沉默了片刻,斟酌道:“说你具有吸引狂蜂浪蝶的体质。”


    闻庭声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


    兮堏将手机推到闻庭声面前:“喏,喜欢你的女士还真不少,各个肤色都有。”


    闻庭声低头一看:“这张照片是三年前在西欧谈判的时候,遇到了一位比较奔放的女士。”


    兮堏指了指另一篇报道:“那这张呢?”


    闻庭声解释:“那是在意大利,这位女士可能和她的同伴打了赌,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


    兮堏挑眉:“那这个?”


    闻庭声扶额:“两年前在纽约的一场商务局,恰巧碰见了这位女士,人是热情了些,但没有其他想法。”


    闻庭声一脸无辜地看向兮堏。这些年确实有些女士对他暗送秋波,但绝对没有任何出格举动,他也从未给过回应。


    这些照片要么错位,要么抓拍,事实根本不是照片呈现的样子。


    兮堏自读书时就知道闻庭声招女孩子喜欢,但由于他边界感极强,她便淡化了这个事实。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过去七年里她不在他身边,谁知道有什么人就趁虚而入了呢?


    “什么巧合能遇见这么多奔放又热情的女士?”兮堏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他。


    “有多热情呢?”兮堏心里有气,伸出脚勾向闻庭声的西装裤腿,“这样么?”


    她今日的内搭是一条烟灰色西装连衣裙,剪裁合身,曲线毕露,脚上蹬着一双小牛皮尖头细高跟。


    幽暗的桌底,小巧的鞋尖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硬挺的西装裤腿,将那份热度分毫不差地传递了过来。


    闻庭声并非没有经历过生意场上的暧昧暗示,但从未有任何一个像眼下这样令他心猿意马。


    更要命的是,蹭着他的这位似乎不满足于隔着西装的面料,她竟用鞋尖挑开他的裤腿,足尖直接贴上了他的小腿。


    小牛皮的滑腻质感和丝袜的磨砂触感险些将他的定力击碎。


    闻庭声能感知到,她明显没做过这类事情,动作笨拙又大胆。


    可越是这样,越是勾人。


    神女坠下了凡尘,带水的眸子含着醋意望来,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自己有多么迷人。


    闻庭声的喉结滚了滚。


    “堏堏。”他握住她的手腕。


    她挑衅地看向他:“嗯?”


    两人本就离得近,他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入怀中。


    闻庭声掐住了她的纤腰,克制地摩挲着,一点一点往上:“你惹我的,不能不负责啊。”


    兮堏一时茫然,紧接着浓烈的吻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舌尖横冲直撞,惊得她险些忘了呼吸。从未有一个吻能像这样,几乎令她溺毙。


    末了,他啃噬着她红肿的唇瓣,抬手将她凌乱的裙子拉下来。


    一切无声地发生,又在颤栗中结束。


    桌上的菜已凉了,可无人在意。


    闻庭声对着怀中人轻声道:“这七年,没有其他人,一个也没有。”


    他没有问她,这七年是否有其他人。


    无需问,因为这七年他一直关注着她,知道她身边无人。


    也不敢问,万一真有漏网之鱼,他还是不知道为好,否则他会嫉妒得发狂,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兮堏趴在他怀里,胸口起伏,她的大脑嗡嗡的,早已忘了先前是因为什么生气,那些通稿统统被抛在了脑后。


    这顿晚餐无疑是美味的。


    两人从露台餐厅离开后已将近晚上九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


    兮堏惊醒:“说好要带Max去东郊公园!”


    闻庭声十分淡定:“没事,明天一早我带他去。”


    兮堏:“这样不好。”


    闻庭声:“有什么不好?”


    当两人驱车回到长宁大院,已超过九点半。


    兮堏挽着闻庭声的胳膊,低声笑闹着走上楼梯。这栋楼的住户几乎都搬走了,不必担心扰民。


    即将走到家门时,突然灯光一晃,楼道里冒出一个人影来。


    兮堏吓了一跳,下意识躲进闻庭声怀里。


    那人走了过来。


    是方仕安。


    “堏堏。”方仕安露出疲惫的神色,“催债的人越来越凶,你真得帮帮爸爸啊。如果不方便打官司,借点钱给爸爸吧,我现在就打欠条。”


    “不知这位先生能否帮帮忙?”方仕安看向了闻庭声。


    当要求一个人做一件事不成时,可以尝试让他做一件更过分的事,这样一比较,他便能接受先前那件没那么过分的事了。


    这是常见的伎俩,但方仕安用得不太高明。


    兮堏笑了笑:“方老师,你先回去吧,我今晚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方仕安气结:“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个事更重要?”


    兮堏:“遛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7 你太抢手,


    Chapter57. 主权


    父女间如何能生分成这个样子?


    方仕安不明白,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导致了他和兮堏当下的局面。


    明明当年小小一个,那么乖地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 如今怎么就把他当做了仇人?


    他当然不是真想要她的钱,他只希望她能在李为娣被骗高利贷这事上帮一帮他, 这个忙对于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可她不愿意。


    楼道上, 兮堏又一次问:“你知不知道李为娣为什么借钱?”


    方仕安沉默了。


    兮堏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笑了起来:“那你怎么还敢来找我?”


    直到返回容州大学,方仕安的脑海里还映着兮堏最后那个讥诮的笑容。


    她越来越像她的母亲,聪明、冷静,眼里容不得沙子。


    方仕安打开家门, 大厅里黑魆魆的。


    以往他回家, 家里一定会给他留一盏灯。可今晚,林若回了房间, 方垚垚把自己关在屋里, 连李为娣的屋子也熄了灯。


    最近真是乱套了。


    方仕安叹了口气, 在大厅里坐下。


    方垚垚越发叛逆, 他托人安排了容州大学临聘行政岗, 她也不去,非要去一家私企给人端茶倒水。


    私企看着光鲜,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倒闭, 哪里有大学的岗位稳定?还瞧不上临聘,多少人想要这个岗位都没机会, 她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若不是最近糟心事太多, 方仕安真要好好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若最近也冷漠了不少, 每天下班回家说不上几句话,对什么事都一副淡淡的,一点也不上心。


    方仕安已许久没关注过妻子, 此时不禁恍惚,或许她在更早的时候已是这副模样了。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实在毫无头绪。


    李为娣则更令他头疼,闷头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她是他的母亲,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只能想办法给她善后。


    如果,如果兮见非还在就好了。


    方仕安不禁悲从中来。


    自那天会议之后,廖明月的媒体们开始集中发力,关于回龙山项目的负面通稿一个接一个,廖霏玉成了主要攻讦对象,连带着闻庭声也成了重灾区。


    闻庭声为人低调,媒体找不出太多像廖霏玉那样精彩的料子,于是只能从文字上编排。


    兮堏一开始看着那些新闻还有些不高兴,到了后面就成了看乐子的心态,看到一篇不错的,转发给闻庭声,再看到一篇,再转发。


    闻庭声正在开视频会议,看到微信窗口连着冒出一串通稿。


    他寻着间隙,低头打字。


    闻庭声:不要看这些没营养的东西。


    兮堏秒回:胡说,明明很有营养。


    随即又转发过来一张照片。


    闻庭声点开一看,不禁扶额,这是他高中时参加橄榄球联赛的照片,还是从合照上截下来的,像素高糊。


    兮堏:好帅[星星眼][星星眼]。


    闻庭声一顿,默默把打了一半的“不要看了”逐字删除。


    视频会议对面:“Ethan?”


    闻庭声回过神,一脸平静地答复:“关于这个问题”


    好不容易捱到会议结束,闻庭声立刻拨通廖霏玉的电话,语气不善:“你们没有公关团队么?”


    廖霏玉心情不错,笑呵呵地说:“哪里需要么关?我看这不是挺好的嘛。”


    闻庭声额冒青筋:“好在哪里?”


    “那些媒体虽然扒拉了你几张照片,配文也是胡说八道,但是回龙山项目的热度起来了。原本这个项目打着政府的招牌,宣传内容无聊得很,年轻人都不爱看,现在通稿出来,回龙山一期在年轻人中的热度空前高涨。”


    闻庭声依然眉头紧锁:“回龙山一期的目标客户难道不是高净值群体?”


    廖霏玉:“不冲突,谁说年轻人就和高净值无关?那几个集团千金看到你的照片,都打电话来向我要你的电话,还问我什么时候开盘,要买几栋联排别墅,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做邻居。”


    闻庭声:


    倏而,廖霏玉话锋一转:“回龙山项目是个综合体,不单有住宅群,还有商业区、产业园等等,它的定位从来就不仅仅是那些老头儿,它应该是年轻化的,有朝气的,适合全龄段的。”


    廖霏玉越说越兴奋:“媒体发了那么多我的新闻,一点水花都没有,早知道发你能有这么大热度,我就该组织个记者招待会让你站C位,这波得感谢廖明月哈哈哈”


    不等他说完,闻庭声已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一通纽约的电话进来了。


    闻庭声一看来显,是THG集团总部的执行合伙人Giovanni。这位意大利籍的元老是当初引荐闻庭声入行的伯乐,也是他看着闻庭声从实习助理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没有Giovanni,就没有如今的Ethan Win。


    不知什么事情能劳驾Giovanni来电,闻庭声神色凝重地按下了接听键。


    Giovanni一向是不兜圈子的性格,他问:“Ethan,关于回龙山项目的新闻是否属实?”


    闻庭声蹙眉:“哪一个?”


    Giovanni:“说你斥巨资投这个项目,是为了博取一位中国女孩的欢心?”


    闻庭声走到落地窗边,正思考该如何解释这个问题,便听Giovanni又问:“你追到她了么?”


    闻庭声一愣,下意识回答:“我争取。”


    Giovanni沉吟道:“那就是属实了。”


    顷刻间,原本安静的电话那端突然爆发出一阵巨大哄笑。


    “她漂亮吗?”


    “是当初你在Face Circle上道晚安的那个中国女孩吗?”


    “她是做什么的,据说是律师?”


    “是Ethan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位吗?”


    熟悉的声音通过电话传了过来,争先恐后,叽叽喳喳。他们是Giovanni的嫡系,也是闻庭声在纽约最信任的伙伴。


    THG大中华区合伙人办公室内,闻庭声握着电话,望向落地窗外的晚霞和云海,不禁摇头失笑。


    他们还是老样子。


    Giovanni把电话拿了回来,声音中带着笑意:“哪天能否邀请她来纽约?我们都想见见你的女孩。”


    闻庭声笑着说:“一定。”


    元一所,合伙人办公室。


    兮堏坐在书桌后,看着桌上桑慧梳理的案件材料。


    桑勤的案件上诉期早已过了,但桑慧十分机敏地在上诉期内囫囵写了一份上诉状寄给法院,保住了桑勤的上诉权。


    眼下她们要做的是提交一份足以撼动原审判决的补充上诉意见和证据。


    “你认为桑勤是否构成抽逃出资?”兮堏问。


    桑慧愣了愣:“构成。”


    从桑勤账户内汇入公司账户的8千万元在次日就被转了出去,很明显的抽逃出资,一审也是这么认定的。


    兮堏又问:“从哪些地方得出这个结论?”


    桑慧立刻答道:“对方提交了弗蕊将8千万转给第三家公司的银行转账流水,已达到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条规定的‘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于是举证责任倒置向桑勤,而桑勤没有提出反驳证据,所以一审认定桑勤构成抽逃出资。”


    兮堏点了点头,又道:“你再仔细看看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条。”


    “这条规定的是抽逃出资的举证责任么?”


    桑慧一愣。


    兮堏继续道:“这条规定的是出资义务的举证规则,而非抽逃出资,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所以,这个案件的举证责任不应倒置向桑勤,对方仍应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须证明桑勤存在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关于抽逃出资的具体情形,包括虚构债权债务、利用关联交易等情形,才能算得上完成举证责任。”


    这就不是一纸流水能证明的了。


    桑慧的眼睛越来越亮:“如果对方无法达到证明标准,那么只能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兮堏将证据卷推到桑慧面前:“现在你还认为桑勤构成抽逃出资么?”


    桑慧摇头。


    “这是可以争的‘理’。”兮堏说,“即便按照原审引用的举证规则,举证责任倒置向桑勤,她也未必提不出反驳举证,只不过一审律师代表弗蕊公司的利益,不会帮桑勤说话。


    “这个反驳证据你来准备吧,明天下班前给我一份证据清单。”


    “好的。”桑慧点头应下。


    桑慧斗志满满地抱着案卷离开了办公室。


    墙上的石英钟即将指向六点。兮堏处理完最后一份合同,合上笔记本电脑。


    手机一震,闻庭声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从高层CBD拍摄的美丽晚霞。


    兮堏转头望向窗外,她这里的晚霞只剩下了一点尾巴。她拿起相机,拍下了晚霞的余晖,点了发送。


    兮堏:还在忙吗?


    闻庭声:可以不忙。


    兮堏对着屏幕笑了起来,半晌后,她提议:我去接你吧。


    对面一顿,断断续续地显示正在输入中。


    许久,闻庭声回复:好。


    兮堏拿上包,走向电梯间。


    宋晚枝也在等电梯。


    宋晚枝见是兮堏,笑了起来:“最近下班挺早,看来冬天快结束,春天要来了。”


    兮堏莞尔:“师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宋晚枝何等眼尖,立刻发现了兮堏颈间的不同,赞道:“项链不错。”


    兮堏垂眸,冷不丁瞥见宋晚枝的鞋子。


    尖头鳄鱼纹,黑棕擦色,正是普达拉的新款。


    兮堏唇角一弯:“师姐,鞋子好看。”


    宋晚枝并未察觉出不妥,她转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办公区,对兮堏道:“你真打算收那个桑慧?”


    兮堏没有说话。


    宋晚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能把前司的材料随随便便拿出来作为入职下一家公司的跳板,这样的人,私心太重。”


    兮堏笑了笑:“来这里的,谁没有私心呢?”


    宋晚枝也笑了:“也是。”


    兮堏下到地库,驱车前往滨海区。


    车子很快抵达滨海区最大的那片CBD写字楼群。


    这是兮堏第一次来THG大中华区所在的办公楼,整栋大厦十分气派,设计风格与吉隆坡的双子塔异曲同工。


    兮堏给闻庭声发信息说到了。


    闻庭声很快回复:我还有一点事情收尾,你上来吧。


    兮堏也想看看闻庭声的办公区,于是欣然同意。


    大厦门禁很严,兮堏刷了三道门禁卡才抵达闻庭声的楼层。


    她一出电梯便看见了靳丰。


    这次她认出他来了,雅颂心心念念的靳丰表哥,闻庭声的同事兼好友。


    世界就是这么小。


    靳丰也认出了兮堏:“来找Ethan吗?他还在会议室,我带你去他办公室等吧。”


    兮堏跟着靳丰来到了闻庭声的办公室。


    那是一间视野极为宽广的房间,两面折角落地窗,室内设计十分简洁,是闻庭声一贯的风格。


    闻庭声隶属集团总部,THG大中华区成立后把他的名字挂在这里,还给他留了一间办公室。他的级别高于靳丰,但并不像靳丰常驻在这里办公。


    兮堏走到落地窗前。此刻晚霞已褪干净了,夜色蔓延,容州城的灯影浮华渐次铺展开。


    不一会儿,兮堏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闻庭声走进门来:“让你久等了。”


    兮堏转过身,歪着头笑看着他:“还好,没有等很久。”


    闻庭声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怎么突然想到来接我?”


    “不行么?”兮堏踩着高跟鞋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了抚他的衬衣领子,“你太抢手,我来宣誓一下主权。”


    闻庭声原本疲惫的眼眸中霎时有了笑意,他顺势揽住她:“嗯,很有必要。等哪天得空,我带你去纽约,那里才是我的主场,你得在那里也宣誓一下主权。”


    兮堏环住他的腰,闻言忍不住笑起来:“那确实有必要去一趟纽约了,谁让我是你‘斥巨资投资取悦的中国女孩’呢?”


    闻庭声无奈:“你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也看到了?”


    兮堏笑得停不下来:“那当然,你的所有通稿我都看了,连下面的评论我也看了。”顿了顿,她补充,“Face Circle上的评论我全部翻完了。”


    闻庭声越发觉得头疼:“Face Circle上也有了?”难怪Giovanni他们都知道了。


    “有啊,要我念给你听吗?”


    “不用。”


    廖明月这波攻击无心插柳,反倒遂了廖霏玉的意,亚月置业趁着热度正高,立刻公开了回龙山项目一期的概念规划,以及部分建筑的设计蓝图,于是又掀起了一波小浪潮。


    这个冬天即将结束,兮长缨的状态也逐渐稳定,大约开春就能出院。


    兮堏很高兴,将兮长缨的屋子打扫整理了一番,焕然一新地迎接兮书记归来。


    大寒刚过,兮堏收到了一张传票。


    长宁大院的产权纠纷将于春节前的最后一周开庭。


    开庭地址,长宁法院第五法庭。


    主审法官,民一庭肖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58 这样的恩情


    Chapter58. 闹剧


    周六上午, 阳光正好,兮堏和闻庭声又来协和病区探望兮长缨。


    这次闻庭声带了一样小礼物。


    他从包里变戏法似的捧出一台留声机,放在病床前的桌子上, 又抽出一张黑胶唱片,小心地放入唱盘中央。


    唱片悠悠转动起来, 崔萍慵懒的嗓音也悠悠地响了起来。


    是《南屏晚钟》。


    病床上的兮长缨难掩惊喜:“你们也听阿萍的《南屏晚钟》呀?”


    兮见贤笑了起来:“兮书记, 你之前一直吵着要听这首歌呢,我找了好几个版本你都不满意,庭声拿来第一个版本你就满意啦?真偏心。”


    兮长缨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你给我找的什么,哪有这个好听?”


    兮见贤觉得冤枉, 嚷嚷道:“我也用手机音乐给你找了崔萍版本的《南屏晚钟》, 你总说不对,这不是专门为难我么?”


    闻庭声轻咳一声, 解释道:“这是我从一位长辈那里要来的, 据说是某次现场演唱的刻录版。”


    兮见贤挠头:“有什么不同吗?”他打开手机音乐, 点了播放, 不甘心地争辩, “我这个是黑胶SSVIP,你们听听。”


    兮堏笑得肩膀直抖, 兮长缨连连摆手:“把你的手机关掉, 不要听你的。”


    兮见贤悻悻地收起手机。


    兮长缨听着唱针划过唱片纹路的沙沙声,目露怅惘:“真好啊, 好像回到了过去。”


    她看向窗边的兮堏和闻庭声。冬末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了进来, 碎金似的在他们肩头跳动, 两人偶尔视线相碰,眼角眉梢皆是情意。


    真是一对璧人。


    兮长缨的一颗心,稳稳地放下了。


    离开病房后, 兮堏和桑主任聊了聊。


    桑为真看着兮长缨最新的检查报告,笑着说:“兮书记恢复得不错,春节前就能出院了,后续在家休养就好,就是别太操劳,情绪也别太波动。”


    兮堏连连道谢。


    “别谢我,”桑为真笑呵呵地说,“得谢兮书记,这个阶段靠的就是个人意志了。”


    兮长缨的传票也已电子送达至她的手机,但被兮见贤截住了。


    兮见贤把短信复制下来,微信发给了兮堏,尔后删除了兮长缨手机里的短信和微信记录。


    “春节前开庭也好,收拾完那个老太婆就能好好过年了。”兮见贤提起方仕安那一家子就没好气,“噢,方仕安作为原告得出席是吧,如果我现场给他一个大嘴巴子,算不算扰乱法庭秩序?”


    兮堏无奈:“那天你就别来了,好好在家照看外婆。”


    未免兮见贤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兮堏在离开医院前又拉着他叮嘱了几句,这才与闻庭声驱车离开。


    还有一周就是春节了,距离房产纠纷开庭已不足三天。


    兮堏想了想,决定还是委托代理人出庭。她并不想在庭上和方仕安撕扯,更不想看到李为娣那张丑恶嘴脸,兼之主审的肖法官原是兮见非的法助,也是看着兮堏长大的,故而还是避一避嫌为好。


    开庭那天,宋晚枝临时有事,于是和兮堏商量变更代理人。


    没想到,代替宋晚枝的是章克明。


    这么小的案子,前后劳驾两尊大神出马,兮堏觉得很不好意思。


    章克明却道:“怎么说我与你妈妈也是同门,又碰巧成了你师兄,不用这么客气。”


    开庭日很快到了,兮堏虽总说不出庭,但还是把那天空了出来。


    闻庭声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开庭前夜,他对身畔辗转反侧的兮堏说:“就算不出庭,在法庭外等着也可以,我陪你。”


    兮堏想也不想地回绝:“不用,你忙你的,别让这种小事耽误你正事。”


    闻庭声揽住她,轻声道:“与你有关的事都不是小事。”


    “好了,就这么定了。”闻庭声拍了拍她的背,“早点睡。”


    他伸手揿灭了床头的壁灯。


    次日一早,闻庭声和兮堏抵达长宁法院。


    章克明也到了,在法庭外与兮堏碰了个面。今日他代理兮堏出庭,兮堏则提早为兮长缨准备了答辩状并邮寄给法庭,视为兮长缨已书面答辩,不必再出庭。


    开庭时间到了,肖飒穿着法官袍走上法庭。


    章克明坐在了被告席。


    对面的原告席上,方仕安局促不安地坐着。他没有代理人,因为法律咨询公司还要再收一道出庭费,李为娣拒绝了。


    李为娣坐在旁听席,攥紧拳头望着庭上的风吹草动。


    方仕安本不想来,但李为娣哭天喊地央求他:“你要是不去,会按照撤诉处理的啊,你是想要我死在你面前吗?”


    老母以死要挟,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肖飒看了看原被告双方,面容平静,仿佛并未认出两边皆是老熟人。


    审判席上,肖法官一敲法槌:“现在开庭。”


    这场荒诞的闹剧正式开始。


    法庭外,兮堏和闻庭声等在法院的操场上。


    “我打个赌,”兮堏轻轻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这个庭一个小时内就会结束。”


    闻庭声:“这么肯定?”


    兮堏:“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方仕安无权要求分割外婆名下房产,结束。”


    闻庭声望向操场四面,忽然叹道:“长宁法院变化挺大。”


    操场的池塘不见了,记忆中的假山、金鱼和莲叶亦没了踪影。审判大楼早已翻新,甚至在东侧又扩建了一排专门的调解房。


    唯有大楼旁的老榕树依旧长青。


    兮堏恍然,是啊,这里的每一片砖瓦都不一样了。


    干警换了好几茬,连保安亭的程伯也已退休颐养天年。


    闻庭声指了指榕树下:“当年就是在那里,你拉了我一把。”


    兮堏笑了起来,眼中微光闪动:“我那时候在那儿呢。”她指了指审判大楼三楼的窗口,“我写好了作业,在啃小面包,然后就看到了你。”


    “那时候我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啊。”


    她一时看呆了。


    闻庭声听她说起那段过往,不禁柔和了眉目。他们共享一段经历,却有不同的视角,短暂相交后便各奔东西,谁也想不到多年后竟会在另一个国度重逢,不得不感叹命运神奇。


    他低头望向她的额角,那里有一块淡淡的月牙形伤疤。


    兮堏瞧他眼神,便知他在看那道伤疤,于是底气便足了。她指着额角那道几乎淡得分辨不出的伤疤,傲然道:“你看,这道疤就是当年救你的勋章。”


    闻庭声含笑点头:“是,当年多亏了你。”


    “因为这道疤,梁爷爷还训了我一顿。”闻庭声回忆道,“他嘱咐我,万万不可让女孩子受伤,如果有哪个女孩子为了救我受伤,这个恩情是一定要记在心上的。”


    梁敬秋生在中国,学在英伦,身上既带着传统国人的思维,又沾了英国绅士的习气,在对待女士上,始终秉承着既要爱护,又要敬重的原则。


    他也是这么教导闻庭声的。


    兮堏深以为然:“这个恩情是要记得的,我也会好好提醒你,免得日子久了你淡忘了。”


    闻庭声幽幽看她一眼:“忘是不敢忘的,就怕有人不给我还的机会。”


    “胡说,”兮堏立刻反驳,“哪有不要的道理。”


    闻庭声这才眉目舒展,笑着说:“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


    这样大的恩情,一时一日是还不完的。


    得一辈子慢慢还。


    两人在操场的树荫下说着小话。


    不知不觉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也过去了,第五法庭无一人出来。


    “怎么回事?”兮堏狐疑了,“这么简单的案子,这么久还没结束?”


    兮堏自然不知道法庭内发生了什么。


    案子是简单,没什么争议,奈何当事人的情绪不太稳定。


    法庭调查阶段,肖飒连续几个发问逼得方仕安面红耳赤。


    肖法官:“原告,你主张分割房产的请求权基础是什么?”


    方仕安一愣,他哪里知道什么是请求权基础,他只会照着稿子念,再多的就不行了。他嗫嗫嚅嚅:“基础基础”


    肖飒换了个方式:“你认为你能分得房子的依据是什么?”


    方仕安翻着面前的起诉状:“因为因为我和兮见非结了婚,婚后我们住在那栋房子里。”


    肖飒:“案涉房产是否登记在被告兮长缨名下?”


    方仕安:“是。”


    肖飒:“该房产是否有你的出资?”


    方仕安:“没有。”


    肖飒:“被告代理人所说的,原告婚后买不起房,于是兮长缨将其名下房产暂借你们夫妻二人居住,是否属实?”


    方仕安:“是。”


    旁听席中的李为娣连忙大声道:“赠与,这个视为赠与!”


    肖飒一记凌厉的眼刀飞向旁听席:“旁听人员不得喧哗。”


    肖飒皱起眉头,冷冷的目光从眼镜上方瞟向原告席上的方仕安:“所以,你既没出钱,又没出力,早年承了岳母的情,现在却想空口白牙要分岳母名下的房子?”


    方仕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认得肖飒,当年他与兮见非结婚时也请了肖飒,如今被她这样追问,他的脸皮是一点也不剩了。


    肖飒并不罢休,冷笑一声:“感情你结了个婚,配偶娘家的东西也都归你了?”


    “吃绝户还这么理直气壮闹到法庭上来的,你是头一个。”


    肖飒说完,转头吩咐书记员:“刚刚那两句不用记。”


    方仕安还没来得及反应,李为娣已从旁听席里跳了起来,指着肖飒的鼻子嚷道:“你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说出这种话!你懂什么?婚姻法规定了,结婚了财产就有我们的一半,你这是包庇,徇私枉法!我要投诉你,我要告你!”


    肖飒一点也不生气,淡淡对书记员道:“叫法警进来。”


    两个高大的法警走进法庭。


    肖飒挥了挥手:“这个旁听人员扰乱法庭秩序,把她带出去。”


    李为娣见法警就要来押她,当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天抢地嚎了起来:“冤枉啊!大冤枉啊!法官被收买啦!法官偏袒啊!”


    声音之大,引得隔壁庭的人员也过来探头探脑。


    方仕安本就又羞又愧,见李为娣当场发作,更觉得面上无光。他霍地从原告席站起来,奔过去拉起李为娣:“你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李为娣一把甩掉方仕安的手,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兮见非,都是兮见非!整个法院都是她的大本营啊!还有兮堏,都不是好东西!老百姓冤啊!”


    被告席上,章克明听见李为娣喊出兮见非的名字,当即沉了脸:“李女士,扰乱法庭秩序,不听法庭制止,轻则罚款,重则司法拘留,你还侮辱、诽谤诉讼相关人员,我保留向你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李为娣一听要罚款,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再听到刑事责任,更是心虚起来:“你你不要以为我怕你。”


    章克明淡道:“你不需要怕我,你该怕的是法律。”


    法警带走了李为娣,庭审终于得以继续。


    但方仕安已没有心思再继续下去了,无论被问什么,都点头自认。


    开完庭,法官退庭,双方当事人留下来签笔录。


    章克明签好了,把笔录递给方仕安。


    方仕安满头的虚汗还没退,他看也不敢看章克明,低着头拿过了笔录。等他逐页签好了,摁好手印,再抬头,发现章克明没走。


    章克明站在原告席前,沉默地看着方仕安。


    他的目光冷得刺骨。


    “她到底看上你什么?”


    章克明的语气似恨似惘,又带了一丝困惑与沉痛。


    仿佛这个问题已困扰他许多年。


    方仕安下意识躲开了章克明的目光。


    其实他一早就认出了章克明。


    无论当年在法学院,还是毕业之后奔赴职场,章克明都是极为耀眼的存在。


    哪怕现在,也依然是。


    平心而论,章克明和兮见非才是一类人。


    他们才般配。


    兮见非到底看上他什么?


    这么多年来,不止一个人问过方仕安这个问题。


    有人明着问,有人藏在心里。


    庭审中,肖飒看向方仕安时,想必心底也划过这个疑问吧。


    方仕安默不作声地将桌上的材料收进公文包。


    他越过章克明,离开了法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59 她站在灯光


    Chapter59. 出院


    临近春节, 兮堏结束了最后一个庭。在指导桑慧将桑勤上诉案的补充材料备齐并邮寄法院后,她的假期开始了。


    往年她总要忙到除夕当天,但今年她早早地给自己放了假。


    邱立臻很震惊:“这就放假了?一点不像你啊!怎么感觉从蓝湖回来以后, 你像变了一个人。”


    兮堏关了电脑,拿上外套:“那依你看, 这个变化是好还是坏呢?”


    邱立臻摸了摸下巴:“当然是好了, 变得更有人味了。”


    “以前你简直就是个无情的工作机器,现在嘛,终于像个人了。”


    兮堏啼笑皆非,这是什么评价。


    还不到正午, 兮堏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准备早退。


    一会儿她要去协和接兮长缨。今日是外婆出院的大日子,她订了一束花, 又定做了一面锦旗, 花是给兮长樱的, 锦旗要赠给桑主任团队。


    经过办公区大厅, 兮堏走到桑慧的工位, 对正在整理案卷材料的桑慧说:“别忙了,放假吧。”


    桑慧从文件堆中抬起头, 一时愣了。


    “这段时间辛苦了。”兮堏笑着说, “回家吧,明年见。”


    桑慧“啊”了一声, 还来不及说话, 兮堏已脚步轻快地走向了电梯间。


    兮堏一走, 四面立刻传来了羡慕的声音。


    “你老板真好,这就让你放假了。”


    “我得干到除夕最后一天呢。”


    “做兮律师的助理好幸福啊。”


    这话落在欧士杰耳中,便有些刺耳。


    他的工位正好在桑慧的斜后方, 每天看着她忙忙碌碌、勤勤恳恳的样子,他心里就堵得慌。


    有好几次,他见兮堏从办公室里出来,到工位上找桑慧,把新想到的办案思路与桑慧一起探讨。每到这时候,他都忍不住暗自冷笑,一个二本非法本懂什么?


    但兮堏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即便桑慧说错了,她也不会责备,反而总能不动声色地圆回来,既补足了桑慧的盲区,又不让她觉得有压力,末了还会毫不吝啬地夸一夸,直夸得桑慧脸颊微红,越发干劲十足。


    而这都是他以前所拥有的。


    现在他跟着袁菲娜做事。袁菲娜与兮堏的风格完全不同,袁律师非诉出身,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她无缘回龙山项目后,立刻又投入了另一个并购项目,但没带上他,只把一些尽调和投后评价的dirty work丢给他。


    欧士杰越发觉得难过,心思浮躁得什么活也干不下去了。


    但他依然心存一丝侥幸,桑慧只是实习生,或许连实习期考核都通过不了,到时候他还是有机会的。


    兮堏捧着一束明媚的鲜花出现在兮长缨的病房。


    兮见贤推着轮椅,啧啧叹道:“兮书记,你看,堏堏高兴得都快放鞭炮了。”


    轮椅上的兮长缨转头瞪他一眼,接着笑眯眯地接过兮堏的花束:“这么好看呀,堏堏眼光真好。”


    “兮书记,你这就偏心了啊。”兮见贤十分委屈,“你床头花瓶里的花,我每天都换新的,怎么也不见你夸我?”


    兮堏笑得停不下来:“外婆,你就夸他一句吧,不然我担心他偷偷给我的菜里放辣椒。”


    兮长缨瞥了眼没正形的兮见贤,淡道:“你的眼光也算还行吧。”


    “偏心,太偏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长宁大院的房子早已收拾好了,就等兮长缨回来。


    如今家里除了住家陈阿姨,兮堏又另聘了一位专业医务护工,负责兮长缨每日的用药和复健。


    “哟,堏堏,家里卫生是你做的?”


    “怎么,有问题?”


    “刚刚地板噌地反光了一下,闪到我了。”


    “那是我技术好。”


    “技术好就得多做,以后地板都归你。”


    兮长缨在住家阿姨的搀扶下坐上了床,听着客厅里一大一小插科打诨,目光中不禁带了几分笑意。


    她靠在床头,轻声道:“小陈,我住院这段日子,还有短信进来吗?”


    住家阿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没有了啊,您看。”说罢把兮长缨的手机递过去。


    兮长缨接过手机,点开短信记录。


    最新一条短信停留在她住院前。


    不仅如此,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垃圾短信。


    算算时间,这个案件早该开庭了。


    难道李为娣偃旗息鼓了?


    兮长缨立刻排除了这种可能,李为娣那样的人,投入了这么多,没那么容易喊停。


    她略一思忖,又打开了微信。


    置顶的对话框是兮堏,但点开又没有新的信息。仿佛有人用她的手机给兮堏发了信息,后又删除了。


    兮长缨透过门缝望向大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轻声嘱咐:“小陈,以后这个事不用管了。”


    住家阿姨点头:“好。”


    闻庭声下班稍晚,抵达长宁大院后直接去了兮长缨家。


    他敲了敲门,门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踢踏踢踏,像是小跑着过来。


    门开了,暖色的灯光从客厅内泄了出来。


    兮堏穿着酒红色的圆领拉绒羊衫,踩着毛绒绒的拖鞋,笑眼弯弯地站在灯光里:“你回来啦。”


    闻庭声神色一动。


    Max从她后头扑了过来,前爪搭上闻庭声。它看上去高兴极了,似乎很喜欢屋子里的热闹。


    “庭声来了?”兮见贤从厨房里探出脑袋,“再等等啊,还有两个菜。本来早就可以吃了,多亏堏堏帮倒忙,洗个螃蟹也能把螃蟹放跑了,逮了半天。”


    兮堏犟道:“都怪你,买的什么破螃蟹,这么凶!”


    兮见贤翻了个白眼:“那叫挑的好,我挑的都是有活力的,膏脂肥美。谁挑那些半死不活的,吃起来只剩个壳儿。”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落在闻庭声眼里却弥足珍贵。


    他年幼远赴他国,与孑然一身的梁敬秋共同生活。梁敬秋教会了他为人处事,却没能教他人间温情,因为这一课,梁敬秋也没悟透。


    直到他遇见了兮堏。


    灵魂里破碎的部分被奇妙地补足了。


    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他。


    闻庭声站在门边,定定地望着兮堏,直到她连声催促,他才回过神,进门换上了她准备好的拖鞋。


    兮长缨坐着轮椅从卧室里出来,笑着看向闻庭声:“来啦。”


    闻庭声拿出准备好的礼物:“外婆,给你的。”


    “这么客气,还有礼物。”兮长缨欣喜地接过礼物盒,一打开,里头是几张封装好的黑胶唱片,一看就是行家的藏品。


    闻庭声:“以后在家,可以换着听。”


    “谢谢。”兮长缨摸了摸封装袋上的手写标签,由衷道。


    兮见贤拿着铲子,一把勾住闻庭声的脖子:“来来来,快来厨房帮忙。兮家的女人煮出来的东西没一个能吃,你得具备一些技能才好生存下去。”


    兮堏不乐意了:“瞎说什么,我做菜哪有很难吃?!”


    兮见贤摊手:“我没说难吃啊。”


    “那不叫难吃,那叫不能吃。”


    闻庭声忍不住笑了,这一点他确实深有体会。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扣子,将袖口挽了上去。


    兮见贤看向兮堏:“傻愣在哪儿干什么?不会烧菜、不会抓螃蟹,系围裙总会了吧?”


    兮堏如梦初醒,嗒嗒嗒地小跑取来围裙,绕到闻庭声身后,要给他穿上。


    那是她平时专用的围裙,粉色的,崭新,上面印了一只双手叉腰的玲娜贝儿。


    闻庭声微微欠身,低下头,方便她把围裙套上他的脖子。


    两人靠得极近。


    他趁她不备,飞速啄了啄她的脸颊。


    兮堏吓得瞪圆了眼,连忙左右看看,好在无人发现。


    闻庭声却淡定得很,目光平静地锁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耳根噌一下红了。


    他轻轻地笑了。


    兮堏瞪他一眼,立刻绕到他身后,将围裙的系带收拢过来,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站在砂锅前的兮见贤扭过头来:“你那是在系围裙还是在织围裙啊?等你系好了,天都亮了。”


    闻庭声走进厨房。


    灶前,两个大男人并排站着,竟意外地和谐。


    这顿晚餐尤其丰盛,花雕芙蓉蒸蟹、桂花松子鱼、芋泥香酥鸭、明太子西葫芦、金线莲炖小排、芥兰炒澳贝、金汤淮山煲、清炒小青菜。


    两位大厨把菜一一端上桌,兮堏见一道夸一道,忍不住就要伸筷子去夹。


    兮见贤有些意外地瞥了闻庭声一眼:“没想到你做鱼的手艺真不赖,还有这道芋泥香酥鸭,做得还挺正宗。”


    闻庭声:“只会这几道,再多就没了。”


    几人都笑起来。


    与长宁大院的其乐融融不同,容州大学教职工宿舍楼的某单元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饭桌上,没人说话。


    方仕安沉着一张脸,默默夹菜。李为娣低头扒饭,每隔一会儿抹一下眼睛,似是委屈得不行。


    林若一副淡淡的样子,既不关心这对母子间发生了什么,也不问今日庭审如何。她夹了菜,放到方垚垚碗里:“多吃青菜。”


    方垚垚这顿饭也心不在焉。


    她的手机震个不停。钉钉工作群里,行政组的组长在群里喊,这会儿有没有人能帮廖总送个东西,很急。


    林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垚垚立刻在群里回复:我可以。


    她快速扒拉完米饭:“我出去一下。”


    见林若询问的目光,她又补充了一句:“公司让过去帮个忙。”


    方仕安皱起眉头:“下班时间,什么正经公司这个点还喊人回去”


    数落的话还没说完,方垚垚已跑出了家门。


    “胡闹!”方仕安气得摔了筷子。


    方垚垚刚刚出校门,行政组长的电话就过来了。


    “小方,你去廖总家里拿两瓶酒,酒架上第三层正数第三瓶和第五瓶,然后送去午魅。廖总的地址和午魅包厢名字我发你私信了。”


    方垚垚一边招下出租车,一边回:“好嘞!”


    出租车停在滨海区高档别墅小区前,方垚垚按着地址找到了廖霏玉的那栋别墅,按响门铃后,有阿姨过来开门。


    方垚垚走进门,室内的装潢华贵得晃眼,她不敢乱看,直奔酒架,取了酒就走。


    拿到酒后,方垚垚又招了一辆出租车:“去午魅。”


    司机一听这个地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很快,出租车抵达午魅。


    方垚垚拿着酒下车,走了进去。


    午魅大堂,深蓝的顶灯打在不规则晶体构成的墙面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方垚垚向前台报了包厢名,服务生引着她向包厢走去。


    这是方垚垚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她甚至不知道容州城还有这样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灯光、地板、墙壁,无一不美,无一不贵,随随便便看到的饰物都镶了钻,有靡靡之音从长廊幽深处传来,仿佛大洋深处中的海妖。


    俊美的服务生将她引到了包厢前,冲她勾唇一笑,一张名片已不动声色地塞入了她汗湿的掌心。


    方垚垚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样的场面。


    服务生笑了笑,转身离开。


    临走前那记温柔的媚眼深深烫在了方垚垚心底。


    她吐出一口气,敲了敲包间的门。


    里面没反应。


    犹豫片刻,她推开了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60 打个赌,那


    Chapter60. 覆辙


    开门刹那, 一股幽香扑面而来。


    这香太甜腻,熏得方垚垚皱起眉头。


    包厢里的灯光更昏暗了些。


    低缓的英文爵士乐流淌在这方不算大的空间内,听得人微微犯懒。


    这里的装潢比大堂还要精致, 房间一侧是大理石砌成的镂空吧台。吧台后是一排小型酒水展示架,身材火辣的美女调酒师斜坐在吧台边, 托着腮与一位男士聊天。


    房间另一侧是又宽又长的品字形黑色真皮沙发。沙发上围坐着几人, 一边喝酒,一边攀谈,其中主位坐着的赫然是廖霏玉。


    廖霏玉与平日在21层时不太一样。


    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敞开,内里的衬衫解开了好几粒扣子, 露出半片冷白的胸膛。他一手拿着空了的酒杯, 一手夹着点了半根的烟,曲肘搭在沙发背上, 整个人歪歪斜斜地倚着沙发, 像一条慵懒的蛇。


    他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引得周围几人哈哈大笑。


    他也笑了起来, 精致的五官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出极致的艳色。


    “霏玉, 你的酒来了?”有人发现了门边的方垚垚。


    廖霏玉转过头来,在看到方垚垚的刹那蹙起了眉头。


    方垚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立刻开始解释:“组长今晚有事来不及赶回来, 让我来给您送酒。”


    她把那两瓶酒递了过去。


    有人笑道:“你换口味了?”


    廖霏玉松开眉头,嘴角一勾, 懒懒地回复道:“公司新招的实习生。”


    另一人眯着眼看了方垚垚半晌, 招了招手, 笑道:“小妹妹,到哥哥这边坐一坐。”


    廖霏玉:“小孩子一个,不懂规矩, 免得败了你的兴。”


    说罢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方垚垚面前,拿过她手中的两瓶酒:“回去吧。”


    方垚垚机械地松手,愣愣地看着他。


    他身上飘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清香,驱散了房间里甜得发腻的香气。


    她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呼吸。


    廖霏玉见她不动,于是轻笑了一声:“怎么,想留下来喝一杯?”


    方垚垚如梦初醒,登时红了脸:“没有没有,廖总我先走了。”


    廖霏玉又笑了一声。


    方垚垚不知他在笑什么,慌里慌张地垂着头出了门。


    包厢门一关,甜腻的香气、迷幻的音乐和失控的心跳统统被关在了门后。


    她走出午魅,冷不丁被人叫住。


    “方小姐吗?”那人一身西装,微微躬身道,“廖总吩咐我送您回去。”


    方垚垚一愣。


    那是一台很漂亮的商务车,方垚垚第一次坐这样的豪车。


    车里也有淡淡的香气,和廖霏玉身上的香是同一种。


    她忍不住悄悄嗅了嗅。


    车子在夜色里滑行,很快抵达容州大学。


    司机将车停在距离大学校门口大约50米距离的路口,看着方垚垚走进校门,这才给廖霏玉发了一条信息:“廖总,人已送到。”


    方垚垚推开家门时已接近零点。


    她的脸还是烫的。


    “垚垚,谁送你回来的?”大厅里,林若坐在沙发上,抬眸看了过来。家里的阳台正对着校门口,此前她一直等在阳台,看见卡宴停在路口,司机下车开了后座的门,方垚垚从车上走了下来。


    方垚垚一愣:“妈,你还没睡呢。”


    “是是公司的司机。”方垚垚说。


    林若沉默片刻:“你过来。”


    方垚垚走过去,坐在了林若身侧。


    “想好要去亚月置业了吗?”林若问。


    方垚垚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等答辩结束后再去?大家都在商量毕业旅行呢,想多享受最后的大学时光,就你这么着急地提前入职。”


    “我想提前适应一下。”


    “这段时间在公司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廖总很照顾我们。”


    林若再次沉默。


    最底层的行政文员如何能越级得到公司负责人的青睐?她是方垚垚的母亲,自然知道女儿到底几斤几两。


    她在行政办公室听闻过亚月置业的廖总,是个吸人眼球的男人。她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方垚垚之所以被亚月录用,是这位廖总亲自拍的板。


    传言如何,林若不会轻信。


    但方垚垚近期的反应令林若敲响了警钟。


    “今晚让你去做什么?”林若问。


    方垚垚犹豫着答道:“让我帮忙去送一份文件。”


    “送去哪里?”


    方垚垚一时没了声音。


    林若:“亚月的那位廖总,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你离他远一点。”


    方垚垚急了:“廖总不是那样的人!”


    林若看着女儿,心里全明白了。


    “垚垚,”林若温声细语地说,“不如先在容州大学临聘的岗位干一段时间吧,后续想再去哪里,咱慢慢考。临聘的工资虽不高,但大学的环境毕竟简单一些。”


    方垚垚摇头:“我不去。在亚月置业,我能学到大学里学不到的,看到大学里看不到的,接触到”


    “你是舍不得亚月置业,还是舍不得亚月的那位廖总?”林若并不打算兜圈子,她静静地看着方垚垚脸上粉饰的镇定龟裂开,红晕顺着她的脖子爬上了整个脸颊。


    林若继续道:“廖霏玉不会喜欢给他送酒的女人。”


    方垚垚猛地一怔。


    “开元集团那么庞大一个公司,他又在那样一个位置,他要的绝不是解语花。他要的是能和他并肩,甚至推他一把的人,是他坠落下来,能稳稳接住他的人。”


    方垚垚看着林若,一时听得呆住了。


    “他当然不会拒绝和年轻漂亮的姑娘谈情说爱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但那不是他的真心,也不会长久,越是像他这样的人,越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若知道这话伤人,但她不得不硬着心肠说下去,“你想想,你和那些漂亮的模特、小明星相比,有什么优势?你拿什么让他为你收心?”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方垚垚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仿佛一颗纯粹、稚嫩的少女心,被狠狠剖开,丢在了地上。


    林若眼眶微红:“垚垚,廖霏玉长得好,处事有风度,家族实力强,他身上有很多闪光点,被这样的人吸引一点也不奇怪,但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方垚垚哭得一哽一哽,眼中带了一丝不甘:“那为什么你可以?你当年和爸不也条件差距悬殊么?你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林若眼里顿时一片死灰。


    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地意识到,她的人生竟失败至此。


    “对不起啊,妈妈作了一个错误的示范。”


    林若擦掉方垚垚的泪珠,温和地说:“不是我可以,也不是你不可以,而是我做了错误的选择,错误的选择导致了我失败的婚姻,我不想你重蹈覆辙。”


    方垚垚的眼泪止住了。


    方垚垚曾无数次诟病过林若的婚姻,但林若没有一次抱怨,她平和地将生活的琐碎和委屈挡了回去,日复一日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此刻,林若承认了婚姻的失败。


    “妈”方垚垚心中又酸又涩,她觉得自己坏透了。


    林若并不生气,她看着恢复平静的女儿,说:“好了,很晚了,去睡吧。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大厅的灯熄灭了。


    林若看了看早已灭灯的主卧,没有像以往那样推门进去。


    这一晚,她睡在了客房。


    距离除夕还有两天,闻庭声见兮堏已进入休假模式,于是干脆居家办公。他的工作很灵活,在办公室和在家里差别不大。


    兮堏把书房收拾出一块地方:“闻总,寒舍简陋,您暂且在这儿委屈一段时间,等我换了套大房子一定给您准备一间豪华书房。”


    书房里唯一的一张人体工学椅让给了还需要工作的人。


    闻庭声淡淡瞥她一眼:“不简陋,你来陪我就不算委屈。”


    “好啊。”兮堏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搬了过来,坐在他旁边的温莎椅上,点开了一集电视剧,“我戴耳机,绝对不吵你。”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看着,温莎椅仿佛长了脚,不知不觉就挨上了闻庭声的人体工学椅。


    手也不自觉地伸了过来,抱住了闻庭声的胳膊。


    闻庭声正在回复一封邮件,须臾间胳膊上就多了一只树袋熊。他依旧面不改色地盯着屏幕,手指飞速敲着键盘。


    树袋熊把电脑屏幕也挪过来了一些,很是贴心地说:“呐,这个剧目前特别火,你要是工作累了,可以瞄上几眼放松放松。”


    剧是好剧,只是播着播着,男女主人公突然就吻在了一起。男主人公一把脱掉了上衣,又把女主人公的衣服往上推,不过片刻功夫,两个人已肌肤贴着肌肤,胶在了一块儿。


    兮堏心里一咯噔,赶紧不动声色地把电脑屏幕挪了回来。


    正专注看文件的闻庭声头也不抬地说:“挪走干什么?不是说要给我看着放松么?”


    兮堏讪笑,把电脑又挪远了些:“你别看了,专心工作,弄好了我们出去买年货,兮见贤的采购清单好长的噢”她不露痕迹地把话题撇开。


    闻庭声自然不会轻易被带跑。他点了邮件发送,随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淡道:“光看是没法放松的。”


    “得做。”他说。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总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引人误会的话?


    兮堏故作镇定地把他面前合上的电脑打开:“是,工作还是得做,只有做完了,才好过年。”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总爱装傻充愣地做些偷换概念的小动作?


    闻庭声又把电脑合上了:“对,只有做完了,才好过年。”


    兮堏忿忿,哪有人这样断章取义的?!


    午后的阳光又懒又暖,屋子里的暖气莫名有些燥。


    分不清谁先点的火,也弄不清是他将她抱上了人体工学椅,还是她自发爬上了他的人体工学椅。


    拖鞋东倒西歪地掉落在地,接着羊绒开衫也滑落下来。


    晶莹圆润的脚趾难耐地勾了起来。


    阵阵颤栗。


    兮堏招架不住时,闻庭声还未尽兴。


    她低头在他胸前狠狠咬了一口,以示抗议。


    谁知,惹得他更兴奋了。


    待两人整装出发采购年货,太阳已落到了西山。


    超市里,闻庭声推着购物车。兮堏一手挽着他的胳膊,一手拿着兮见贤准备的购物清单:“必须要有一条鱼,还得是大鱼,这样才好年年有余。”


    闻庭声是挑鱼挑海鲜的好手,他捞了一条鲈鱼,又称了些虾蟹贝类。


    兮堏指着水族箱里巨大的帝王蟹,笑着戳戳闻庭声的胳膊:“来一只这个怎么样?”


    两天前,兮见贤对年夜饭筹备进行了分工:“海鲜交给庭声,他做鱼这么厉害,做虾做蟹肯定不赖。”


    闻庭声沉默了一瞬,他也只会做兮堏喜欢吃的鱼,虾和蟹并不擅长,但他还是把这项任务领了下来。


    问题不大,他想,只要找到烹饪这些食材的方案和步骤,应该不是难事。


    但烹饪玻璃水箱里这只巨大的帝王蟹肯定比处理小螃蟹要复杂。


    真会给他增加难度。


    闻庭声捞了一只帝王蟹,称斤装袋,放入购物车。


    两人买好了清单上的东西,又买了些食物和日用品,购物车堆得满满当当。


    经过零食区,前方的背影有些熟悉。


    兮堏定睛一看,立刻喊道:“辛师兄!”


    辛铎转过身来:“哟,小师妹啊。”今日他穿着深红色的费尔岛毛衣,卡其色的灯芯绒长裤,难得的休闲,还带了一丝童趣。


    他的购物车旁站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男孩子看着约莫5岁,女孩子应该还不到三岁。


    兮堏一惊,辛铎不是一直单身么,什么时候有小孩了?


    “快过年了,连师兄也逃不过带小孩的命运啊。”兮堏斟酌道,“这是你们家里的小孩?”


    辛铎笑了,狭长的桃花眼弯了起来。他拍了拍那两个小孩的脑袋:“喊人。”


    小娃娃们对着兮堏齐声喊道:“姐姐过年好!”


    年纪小的那个抱住了辛铎的裤腿,奶声奶气地说:“爸爸,这个姐姐好漂亮呀。”


    辛铎摸摸她的头,对兮堏道:“对,我的小孩。”


    兮堏险些石化。


    “这位是?”辛铎看向了兮堏身侧的闻庭声,“传说中那位著名的追求者?”


    兮堏捂脸。


    闻庭声向辛铎伸出右手:“闻庭声。”


    辛铎握住闻庭声的手:“辛铎。”


    辛铎笑眯眯地看向闻庭声:“闻先生,有空来所坐坐,我和你细数小师妹早年的一二三事。”


    闻庭声莞尔:“多谢。”


    回家路上,兮堏掏出手机给宋晚枝留言:辛铎有小孩了?


    宋晚枝很快回复:?


    兮堏:真的假的?


    宋晚枝:你确定那个人是辛铎?


    兮堏:千真万确,孩子都能跑了。


    闻庭声正开着车,余光瞟见她在低头疯狂打字,眼角眉梢都是吃瓜的兴奋。


    闻庭声忽然道:“那两个孩子可能不是辛律师的。”


    “啊?”兮堏蹭地抬起头。这个话信息量有点大。


    闻庭声:“不如打个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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