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这只是一盘


    Chapter31. 美味


    元一所也派人来容州大学招聘宣讲了。


    这次带队的是邱立臻。她点名了容州大学法学院毕业的几个实习律师一同前往, 欧士杰作为所里具有常青藤名校背景之一的年轻人,也被喊来协助宣传工作。


    他们的展位在操场一角,年轻学子络绎不绝, 停留在展位前问这问那。


    不止容州大学本校的学生,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来这里寻找机会, 其中不乏国外名校的学生。


    邱立臻越看越满意, 对身边同事道:“今年的苗子看起来都不错啊。”


    同事点头:“是啊,这几年招的人,学历背景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了。”


    邱立臻嘱咐:“如果有好苗子,帮兮堏留意一下。”


    “好嘞。”


    正在一旁给学生讲解的欧士杰微不可查地一顿。


    他看了看手中收到的简历, 不着痕迹地把一份波士顿大学法学生的简历塞到了放废纸的那一摞。


    下午四点, 邱立臻准备收摊。


    同事把收到的简历拿过来一看,皱眉道:“刚刚不是好几个学历不错的孩子过来咨询吗, 怎么都不见他们的简历?”


    欧士杰答:“有几个只咨询, 没留下简历。”


    邱立臻摆摆手:“没事儿, 他们收了我们的宣传册就行, 上面有详细的线上线下投简历的途径。”


    一位实习律师说:“我确保每个来我们摊位的人手一份宣传手册。”


    邱立臻哈哈笑起来:“干得漂亮!”


    “走, ”邱立臻心情不错,“辛苦了, 姐姐请你们吃甜品。”


    “哇!”几个女孩子雀跃起来。


    邱立臻带他们去了容州大学学生街的一家糖水铺子。


    等待甜品的时候, 邱立臻对着手机微信语音留言:“兮堏,一会儿我把简历发给你, 这些不是最终的, 到时候看到好的, 我第一个给你说啊。”


    坐在对面的欧士杰一声不吭。


    邱立臻放下手机,笑眯眯地看向欧士杰:“小欧,你在新的团队怎么样啊, 按袁菲娜和辛铎的风格,岂不得狠狠压榨你的剩余劳动力。”


    欧士杰挠了挠脸颊,乖巧地笑道:“那没有,袁律和辛律都很好,主要袁律师出差了还没回来,所以还没安排实质性的工作。”


    话虽这么说,但欧士杰这一个月来都只做些扫描复印等事务性工作,案件是一点没碰着,他心里其实有些不舒服。况且,他听说这次回龙山项目最后竟还是定了兮堏来做,袁菲娜会如何安排他,他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


    没想到兜兜转转了半天,兮堏非但没在元一所新旧政权交替里被边缘化,反而变得更重要了。


    欧士杰心想,还好当初没和兮堏产生嫌隙,连换团队也和和气气,处理得十分妥当。


    或许,还有寰转的余地。


    兮堏收到邱立臻的微信语音时,正在前往蓝湖西线的旅途中。她坐在一辆越野车里,司机是廖霏玉,后座坐着袁菲娜。


    她万万没想到,袁菲娜说的“带一个朋友”指的是廖霏玉。


    他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


    Eric险些炸毛,其间还产生了“开几辆车”、“谁坐谁的车”诸如此类无聊的问题。未免Eric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兮堏当机立断坐上了廖霏玉的车。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从蓝湖山庄出发,一同驶向了西线。


    兮堏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浏览简历。


    后座的袁菲娜也听到了邱立臻的语音,立刻发布声明,撇清关系:“欧士杰是自己找到我的,主动请缨说想跟着我做回龙山项目,我可从来没有故意挖他,我不干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这事儿,辛铎还找我谈话了。”


    兮堏并不在意,于是摆了摆手:“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我无所谓。”


    这下,袁菲娜反而有了情绪:“你这么佛系?徒弟都和别人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兮堏头也不抬:“又不是我男人和人跑了,这么激动做什么?就算我男人和别人跑了,也不至于这么激动的,说明这男人不值得。”


    袁菲娜十分佩服兮堏转移话题的能力,但没办法,她确实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你男人?你有男人啊?”


    兮堏嘴角一抽:“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袁菲娜一点不买账:“兮律师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兮堏假装没听见,专心致志地划拉着简历。


    正在开车的廖霏玉忽然转过头,好奇地问:“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兮堏划拉触控板的手一顿,便听袁菲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道:“和兮律师共事这些年,倒没见她和哪个男人走得近,到底什么样的男人能入兮律师的法眼啊?”


    这问题是过不去了,兮堏合上电脑,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两人:“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突然,车子猛地一刹,整个车厢狠狠一震。


    兮堏和袁菲娜都吓了一跳。


    兮堏惊魂未定:“小廖总,你好好开车”


    廖霏玉扶住方向盘:“不好意思,刚刚过于震惊了。”


    袁菲娜摸了摸心脏:“兮堏,下次你少胡说八道,别吓着小廖总”


    兮堏一脸无辜:“那也劳驾各位少开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


    跟在越野车后的SUV,就这么看着前车一顿一顿,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Eric一脸嫌弃:“那么子哥儿到底会不会开车?”看着很危险啊,他不要命也就算了,兮堏还在那辆车上呢。


    秀一沉稳道:“快到休息区了。”


    闻庭声坐在后座,只瞥了一眼前车,没说话。


    下午四点,两辆车驶入了休息区。


    闻庭声已在这附近订了民宿。这里往北有大片间歇泉,是西线最壮观的间歇泉区域。


    车子停在民宿的车库。这个点天已擦黑,但还没到饭点,安排晚饭又早了些,于是几人下车先进房间休息。


    闻庭声订了整套独栋别墅,一共六个房间,三个房间在二楼,剩下三个在一楼。一楼大厅外有个院子,院子里挖了个露天泳池,如果夏季来到此地,一定会有别样的享受。


    袁菲娜拖着行李箱穿过大厅,不由赞道:“这房子不错。”


    “我们订了几天?”兮堏也很喜欢这里。


    Eric说:“暂定了三天,如果你们喜欢,还可以续订,我们就在这儿多待几天。但友情提醒,后面行程的景色可能更美哦。”


    兮堏和袁菲娜选了二楼的单间,男士们都在一楼,Eric和秀一共住一楼尽头的大主卧,廖霏玉和闻庭声各住一间单间。


    二楼的房间还带了阳台,视野不错。兮堏放下行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十分满意。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闻庭声:开门。


    兮堏一惊,袁菲娜就在隔壁,廖霏玉也在楼下,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她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只见门外,Max乖巧地蹲坐在地毯上,双眼亮晶晶地盯着她。


    闻庭声:Max和你一起,安全些。


    兮堏拍了一张Max蹦蹦跳跳进房间的照片发了过去,配上文字:我会好好保护他。


    民宿附近没有餐馆,只有一个中型生活超市。一行人浩浩荡荡出门采购了一番,回到别墅时大家俱已饥肠辘辘。


    据兮堏印象,他们几人都不擅长烹饪,就闻庭声的手艺还算不错,只要给他菜谱,他就能严丝合缝地完成指定的菜肴。只是不知几年未见,另外几位的厨艺是否见长,但兮堏知道,她自己的水平绝对是见不得人的。


    闻庭声照例进了厨房,自发站在了灶前。Eric和秀一分工把食材切切洗洗,兮堏在一旁打着无足轻重的下手,袁菲娜则从柜子里找出盘子和餐具,又从后备箱里取出几瓶葡萄酒。


    廖霏玉原本在餐厅里百无聊赖地走过来走过去,在看到Eric笨手笨脚地第三次把牛肉切坏,以及得知每人只有一盘番茄酱拌意大利面和一块牛排之后,他终是犹豫着开了口。


    “难得大家一块儿出来,不然加几个菜?”廖霏玉试探着问。


    “当然可以,”兮堏说,“要多久呢,大家都饿了。”


    廖霏玉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不会很久。有淀粉吗,没有的话玉米粉也行。”


    袁菲娜从柜子里拿出一袋开封的玉米粉:“有玉米粉。”


    廖霏玉随手从蔬菜篮里拿出几个红薯,快速刨了皮,滚刀切成块。他的刀工又快又轻巧,看呆了一旁的Eric。


    “这是中国艺术么?”Eric一脸惊奇,“为什么Siobhan和Ethan都不会?”


    兮堏面无表情:“你闭嘴。”


    廖霏玉把红薯块焯水,过冷水沥干,再撒上一层玉米粉裹匀,随后倒油热锅,把裹着玉米粉的红薯块扎至金黄捞出。接着又起一锅,放了几大勺白糖熬糖稀。当糖水变成琥珀色,再把炸好的红薯块倒入,迅速搅拌均匀,出锅装盘,又顺手抓了点黑芝麻撒上。


    一盘拔丝地瓜就这么新鲜出锅了。


    Eric瞪大眼睛凑近那盘拔丝地瓜:“这是什么?”他用叉子叉起一块地瓜,“怎么会拉丝呢!”


    过了两秒,Eric夸张的惊叹声在厨房响起:“太好吃啦!”


    兮堏万万没想到,竟能在北纬64以北的岛屿上吃到如此正宗的拔丝地瓜。更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廖家小公子竟会掌勺,做的还是这么接地气的菜。她第一次见有人用平底锅颠勺,还颠得这么专业。


    厨房内,大家都不动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年轻瘦高的大厨在炉灶前叱咤风云。


    这才是厨房主理人该有的样子。


    不过片刻功夫,地三鲜、葱爆鱿鱼、铁板牛柳热腾腾地出锅了。


    Eric被香得失去了思考能力:“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


    兮堏十分淡定:“这是中国菜。”


    Eric泫然欲泣:“Siobhan,请务必带我去容州逛一逛。”


    蓝湖西线旅程的第一餐将成为众人难以忘怀的记忆。多年后,当兮堏回忆起这次旅程,总会记起这个夜晚。


    铺着德国小雏菊桌布的餐桌上,每人面前摆着一盘香喷喷的番茄肉沫意大利面和一块带着葡萄酒芬芳的肋眼牛排。餐桌中央,拔丝地瓜、地三鲜、葱爆鱿鱼、铁板牛柳、清蒸海鱼依次摆好,另有洗好的车厘子、草莓、蓝莓,和切好的橙子零散罗列。


    菜都上桌后,闻庭声开了两瓶金丘的勃艮第。


    Eric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盘拔丝地瓜,无比严肃地对着秀一的摄像头开始介绍:“这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地瓜,带着清甜的风味和酥脆的口感,中国的美食总能在折服我们的味蕾后又带来更大的惊喜。”


    兮堏和袁菲娜早已笑得东倒西歪,廖霏玉也无语地扶额:“这只是一盘拔丝地瓜”


    兮堏一边笑,一边对着廖霏玉竖起大拇指:“深藏不露。”


    闻庭声也笑得开怀,举杯赞道:“顶级美味。”


    廖霏玉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愣是红了脸:“我妈以前还在的时候,就喜欢烧这些菜,她还有一个食谱,你们要是喜欢,下次我做给你们吃。”


    “喜欢!”Eric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喜欢得不得了,请务必为我们烹饪。”


    窗外是零下十多度的极地寒冬,屋内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


    秀一一边录着大家的欢声笑语,一边打开餐厅柜子上的收音机。磁带卡了卡,接着播放了一首吉卜赛风格的欢快曲子。


    恰巧是皮克斯动画电影的主题曲。


    Le Festin。


    盛宴。


    十分应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32 她俯下身,


    Chapter32. 小贼


    晚餐结束, 众人一起收拾完厨房,陆续回了房间。


    兮堏也招呼着Max上了二楼。


    回到房间后,兮堏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洗去一天舟车劳顿的疲惫。


    她披上睡袍,把头发吹至半干, 抱着笔记本电脑躺上了床。


    白天被那一打岔, 邱立臻发来的简历还没看完,于是她继续浏览起来。刚从学校毕业的孩子,都是一张白纸,无非院校不同, 以及有些人多了几段实习经历, 但这些在兮堏看来都不算重要。


    忽然,她翻到了一张简历。


    这份简历在一摞名校毕业生的简历中有些突兀。


    桑慧, 本科是某不知名双非二本院校, 非法本, 硕士考上了容州大学法律硕士, 不知因何原因肄业, 现正在一家法律咨询公司工作。


    兮堏看着这位姑娘在工作经验那一栏里写下的“泰屏法律咨询公司”,不禁诧异, 法律咨询公司本就是行业的灰色地带, 逃离监管,历来以路子野著称, 不知坑了多少当事人, 也令无数律所恨得牙痒痒。


    能把这段工作经历不加修饰地写在简历上, 实在令人意外。


    这份简历吸引了兮堏一分钟的注意。一分钟后,她划向了下一份。


    突然,原本趴在地毯上的Max蹭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兮堏原本趴在枕头上, 见状伸手摸了摸Max的脑袋。


    德牧拱了拱兮堏的掌心,咬着她的衣角往阳台拽。


    兮堏警觉起来,阳台上有什么?


    此时夜已深,别墅里静悄悄的。


    兮堏的房间已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壁灯。


    她轻悄悄地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


    窗帘的纱布静静垂落。


    院子里的灯光隐隐勾出了阳台上的一道人影。


    兮堏一惊。


    下一瞬,阳台上的人敲了敲窗玻璃。


    兮堏彻底愣住,现在的贼都这么大胆了么?


    就在她准备命令Max给那小贼一点颜色看看,就见Max竖起身子,前爪扒在窗玻璃上,张嘴衔住玻璃门的把手,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玻璃门开了。


    兮堏震惊地立在原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Max动作熟练地引狼入室。如果她没记错,Max是一只德牧,不是哈士奇啊。


    那人麻利地走进房间,关上了玻璃门,还顺手摸了摸德牧的脑袋。


    “冷死了。”小贼说。


    兮堏即将呼出的尖叫又咽了下去。


    她惊魂未定地捣了那小贼一拳:“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让Max跟着我,原来不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方便你当贼!”


    闻庭声将外套的兜帽摘下,欣然受了那一拳。


    兮堏还要再捶一拳,他笑着张开外套,将她裹进怀里。他的外套里是睡衣,显然他刚刚洗过澡,头发还半干,沐浴露的清香也未散去。


    “别打了。”闻庭声难得露出委屈的神色,“Max要是不来开门,我就要冻死了。”


    兮堏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动,于是嘲笑他:“好好的大门不走,为什么要爬阳台。诶不对,你是怎么爬上阳台的?”


    闻庭声:“我从你隔壁房间的阳台过来的。Eric打呼打得震天响,我在他隔壁被吵得睡不着觉,本来打算在二楼的空房间凑合一晚,结果那间屋子没有暖气。”


    “那你直接敲门啊,干什么从隔壁阳台爬过来,多危险。”兮堏又捶了他一拳。


    闻庭声低头看她:“你想惊动你的邻居?”


    兮堏抬眸睨他:“爬阳台就不会惊动袁菲娜?”


    闻庭声挑眉:“你怕什么?”


    兮堏不甘示弱:“你又怕什么?”


    这时,隔壁突然传来袁菲娜的声音。


    闻庭声和兮堏瞬间噤声,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了一个意思:这房子隔音效果真差。


    袁菲娜不知嚷嚷了句什么,很快又没了动静。


    大概在说梦话呢。


    兮堏忽然恶向胆边生,抬手摸了摸闻庭声的脸颊。


    果不其然,他的脸颊有些烫。


    “你是不是有点醉了?”她瞅着他的眼睛,今晚他喝得有些多。


    闻庭声笑了,胸腔里传来轻微的震动。


    “你什么时候见我喝醉过?”他低头看着她,眼眸极深,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迷醉还是清醒。


    她眨了眨眼睛:“喝醉酒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好,我醉了。”他从善如流地说,随后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你多担待。”闻庭声像个真正醉酒的人,耍起了无赖。


    兮堏哪里能承受得住他的重量。


    他虽不像Eric那么高,但也足足一百八十七分公,他还保持着科学的锻炼习惯,整个身板虽看着瘦削,实则既宽且沉,几乎要将她压倒。


    她只支撑了不到一炷香功夫,两个人就倒在了沙发里。


    兮堏吐出一口气,轻声道:“你今晚就睡这里。”


    短短的沙发根本不够闻庭声伸展。


    但这里没有第二张床了。


    兮堏正要起身,冷不丁又被底下的人一拽,整个人倒在了他身上。


    “你老实点,”兮堏捏了捏他的脸,“我给你拿毯子。”


    “现在没那么冷了。”闻庭声说。


    兮堏:“晚上会冷。”


    闻庭声却道:“你帮我暖一暖,今晚就不冷了。”


    兮堏半撑起身子,垂眸看他:“怎么帮?”


    闻庭声的喉结滚了滚。


    兮堏垂头看了他半晌,忽而轻轻一笑。她俯下身,坏心眼地咬了咬他的喉结。


    她明显地感到他的身体一僵,但她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她的唇慢慢往下,轻佻地咬开了他的两粒睡衣扣子,手也不老实,毫无预兆地伸进了他的睡衣下摆。


    “这样?”兮堏的声音又低又柔,墨色的眼眸仿佛凝出水来,与白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暖么?”


    “你”闻庭声几乎要溺毙在这突如其然的温柔里,他本能地握住她的腰,恨不得将她狠狠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但他克制住了。


    兮堏的脸也逐渐烫了起来。


    浓重的夜色下,昏暗的壁灯是最好的掩饰。


    她浓密的黑色长卷发垂了下来,缠绕在他的胸口,像情丝,兜兜转转,剪不断理还乱。


    隔壁房间,隐隐传来袁菲娜的鼾声。


    他们默契地不发出一点声音。


    似乎什么都发生了,实则什么都没发生。两人俱已薄汗津津。


    兮堏率先抽离了出来,她微喘着,吻了吻他的唇。


    “晚安。”她说。


    闻庭声不想让她离开,下意识伸手勾住她的腰。片刻后,他还是松开了手,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句晚安。


    他听见她窸窸窣窣地爬回床上,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沙发边。


    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她跪在沙发边,小声嘱咐:“明天天亮前记得回你的房间。”


    他配合地点点头:“一定在大家醒来前从你的房间离开。”


    她笑了起来:“Good boy。”


    他握住她的手腕:“Any reward?”


    她忍俊不禁,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可恶,明明借宿我的地盘,还得寸进尺。”兮堏恶狠狠地说,“一晚上借宿费20磅,不能少了。”


    “好。”闻庭声莞尔,爽快地答应下来,“回头补给你。”


    兮堏回到床上,揿灭了床头的壁灯。


    房间彻底暗了下来。


    不一会儿,床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沙发上的闻庭声仰躺着,单手搭在额头上,过了许久才将身体里的躁热压了下去。


    Eric说得没错,她就是他的克星。


    当阳光透过窗帘洒入房间,兮堏伸了个懒腰。


    她翻了个身,便见房间内的沙发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了。昨夜某贼的出现仿佛只是一场梦。


    但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毯却在告诉她,那不是梦。


    兮堏下楼时,早餐已准备好了。


    今日的早餐是典型的中式早餐,撒着火腿碎的鸡蛋灌饼、鲜香的抱蛋虾仁锅贴、热腾腾的鲜榨豆浆、香甜多汁的橙子果切,色香味俱全。


    众人在餐桌上控诉Eric昨夜如雷的鼾声。


    廖霏玉撕下一片锅贴,生无可恋地说:“你的鼾声大概能把屋檐下结的冰给震碎。”


    袁菲娜更是毫不留情:“我在二楼都听到了,差点以为地震了,还好我带了耳塞。”


    闻庭声由衷道:“我实在佩服秀一。”


    兮堏喝了口豆浆:“那我的房间还好,听得不算明显。”


    Eric一脸震惊:“胡说八道,我睡觉从来不打鼾!”


    秀一顶着黑眼圈,一言不发地摁下了手机播放键。下一秒,浑厚的鼾声以摧枯拉朽之势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像某种巨型野兽的怒吼,十分震撼。


    Eric也惊到了,立刻反驳:“这不可能是我,绝对不是我!这是你去动物园里录的吧,放这儿来诬陷我!”


    一直到众人离开别墅,徒步前往间歇泉的路上,Eric还在努力争辩,试图让大家相信那绝对不是他的鼾声。


    几人攀上一个小山坡,山坡下是大大小小挨着的泉眼,这就是蓝湖岛的间歇泉了。它们是地底温泉,多活跃于火山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活动活跃的区域,每个泉眼里的水温高达80℃,因此动物、人类都不敢靠近。


    此刻,几个泉眼安安静静,仿佛睡着了。


    “这几个就是间歇泉?”Eric挠了挠脸颊,“传说中像火山一样喷发的间歇泉?”


    廖霏玉耸了耸肩:“可能正好碰上了它们的休眠期”


    话音未落,山坡下的一个泉眼突然一声巨响,喷出了足足有五米高的水柱,一股热浪扑来,众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廖霏玉在最前头,猛地一退,坐倒在了地上。


    一个泉眼水柱未歇,另一个泉眼的水柱接踵而至,巨大的水柱一个比一个高,喷涌之势一个比一个猛烈,最高的那个喷泉几乎到了二十米的高度,地底温泉喷薄而出的声浪震得大家的耳膜嗡嗡作响。


    间歇泉爆发了。


    整个大地都在震动。


    不知谁感叹了一句:“实在壮观,震耳欲聋。”


    秀一淡道:“就像Eric的鼾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他喜欢你,


    Chapter33. 调试


    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坚不可摧, 有时候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秀一的评价仿佛戳中了Eric的痛脚,他几乎立刻蹦了起来,气鼓鼓地对着秀一挥舞了两下拳头, 像个幼稚的小孩。


    “决斗!”Eric摆出拳击的架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兮堏正要头疼, 突然坐倒在地的廖霏玉适时地发出了凄惨的“哎哟”声, 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也令两位挚友免于你死我活的命运。


    也正是这一嚎,让众人看见了廖霏玉的机械小腿。


    袁菲娜暗自心惊,他听说过一些关于廖家小公子的传闻, 但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美人, 露出了半截光秃秃的大腿和一段机械假肢,令他本就纤弱的特质更带上了一股破碎的美, 仿佛易碎的翡翠。


    Eric忘记了决斗, 震惊道:“你这个腿”


    兮堏以为Eric又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正要摁住他, 谁知Eric接着道:“你的腿是我们做的!”语气里满满的惊喜, “Ethan,你看!这不就是我们做出来的第?代Runner!”


    兮堏一愣。


    廖霏玉也没明白Eric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挽起裤子, 准备打开卡扣,处理接口处磨破的皮肉。他还没来得及从外套里掏出药水和纱布, 就见闻庭声走到他面前, 半跪了下来, 扶住了他的机械腿。


    廖霏玉本能地一挣,但闻庭声的手极稳。


    于是,他逐渐放松了下来。


    “这不是Runner III, 皮诺可公司应该对它进行了迭代。”闻庭声观察了机械腿的构造,“可惜改进之后不如原始版本,现在这个版本虽然和肌肉贴合得更好,短距离舒适度看似更高,但只要走远一些就不行了,而且它添加了太多元素,放弃了原本轻便的优势。”


    闻庭声蹙眉:“我现在手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能帮你简单调一调,让你接下来走得更舒服一些。”他低下头,调整机械腿的关节。


    兮堏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这就是当年”


    “对,”Eric打了个响指,兴奋地说,“就是当年你替我们打赢的那场官司。”


    兮堏越发震惊。当年闻庭声和Eric鼓捣的一个零部件被剽窃,那时候她还在读书,于是以实验成员的名义帮他们达成了和解,获得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一家胜诉之后,她继续为他们打了一系列官司,一路过关斩将,大获全胜。


    这一系列诉讼在当地引起了一定热度,不止那个产品受到了关注,连这系列案例也得到了当地司法系统的认可。


    不止如此,这些案例被兮堏列入了她的论文,那篇论文也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Eric继续道:“后来Ethan把Runner做到了第?代,打包卖给了皮诺可公司,获得了人生第一桶金。”


    “Siobhan,如果我没记错,你那篇论文应该获奖了。”秀一忽然想了起来,“你的导师和高等法院都向你发出了邀请函,你当时说,想争取去高等法院实习的机会,后来呢,你为什么没去了?”


    正在为廖霏玉调试机械腿的闻庭声忽而一顿。


    他抬眸望向兮堏。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突然放弃了辛苦获取的一切,毫无预兆地回了国,甚至连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判了他死刑?


    间歇泉的喷发逐渐变弱,最终陆续平稳了下来。


    那些泉眼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


    山坡上,只能听见极地北风的声音。


    兮堏不明白,话题怎么就到这儿了。是啊,大好的前程 ,无限的可能,怎么就轻易放弃了?反而回到容州市的一家本地所,打了大半年的白工。


    廖霏玉也望着她,他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兮堏笑了笑,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毕竟家人都在容州,无论在外头闯了多久,也还是要回家的,不如毕业直接回去。”


    闻庭声垂下眼眸。


    小骗子,一句真话也没有。


    一时间,山坡上的气氛有些凝滞。


    袁菲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眼波一转:“Ethan居然还会做这些,华尔街的投资人都这么多才多艺么?”


    这个话题转移得十分及时,兮堏暗自松了一口气,立刻回答道:“华尔街的其他人我不知道,华尔街的Ethan Win确实多才多艺。”


    闻庭声的求学经历很丰富,每一笔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痕迹。他一路名校,最开始学的是数学,后来又修了神经科学,毕业后从事了金融业。


    他是兮堏见过的精力最充沛的那类人。他可以同时修两个专业,并在期末拿到所有核心课程的distinction,他甚至只需要?个小时的睡眠就能保障一整天大脑和身体的高速运转。


    他有着令人艳羡的高精力,但偏偏没有在学业上花多少时间,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做一些看起来没什么性价比的研究。


    但最终,时间给出了答案。


    他和Eric弄出来的那些兮堏看不太明白的东西,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市场利润。


    兮堏知道,这是老天赏饭吃的人,与她这样平庸的勤奋型选手完全不一样。


    兮堏曾就睡眠问题和闻庭声讨论过。她很难相信?个小时的睡眠能够满足人类的需求。但在闻庭声看来,?个小时是平衡点,四个小时是比较舒服的值,超过四个小时,他的大脑反而会混沌。


    “不够敏锐。”他是这样描述的,“我不喜欢大脑反应变慢。”


    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兮堏正躺在蓝湖山庄的床上,她立刻捉住了其中的矛盾点,于是翻转身子,撑着脑袋问他:“那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睡那么久?”


    他们一同入眠,她醒来的时候,他永远在枕畔。


    他笑了:“谁说我是睡着的?”


    她一愣。


    “我早就醒了,但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他将她搂进怀里,吻她的发顶,懒洋洋地说,“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和你在一起,脑子慢一点也没事。”


    她被他吻得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脑子比你转得快吗?”


    他忍俊不禁:“你的脑子永远转得比我快。”


    这些细碎的往事,像一片羽毛,拂过兮堏的心脏,令她变得柔软起来。


    或许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当她介绍起过往的一些事时,眸光里蕴藏的情愫是多么缱绻。


    “数学?”袁菲娜听着兮堏的描述,惊愕地瞪圆了眼睛,“Ethan还学过数学?天呐数学和神经科学,这是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学科,最后又干了金融?”


    兮堏眨了眨眼睛:“那如果这么说,多才多艺的可不止Ethan。”


    “嗯?”袁菲娜的好奇心成功地被勾了起来。


    兮堏卖了个关子:“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人也是学数学的,后来修了机械工程,之后转修建筑学。”


    袁菲娜:“秀一?”


    兮堏摇了摇头:“Eric。”


    “Eric?!”袁菲娜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啊?”那个看起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金发帅哥?


    Eric阴恻恻地瞥了她一眼:“干嘛,看着不像?哼,当年我和Ethan是数学系的同班同学。”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唯独廖霏玉没有笑。他抬眸看向兮堏,摸了摸下巴,问:“兮律师对闻先生的事情都很熟悉啊。”


    兮堏的眼皮猛地一跳。


    “兮律师描述闻先生的时候,有一种”廖霏玉眯起眼思索了片刻,接着似笑非笑地说,“崇拜?”


    后半句话他没说,她在谈到闻庭声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密。


    其余几人都停了下来,看向兮堏。


    闻庭声也望了过来。


    他在等她回答。


    “小廖总,你这个话让我很难答啊。”兮堏立刻挂上了体面又谦和的笑容,“闻先生是我们项目的资方,又这么优秀,我来这里之前肯定是做足了功课,自然是敬佩闻先生的。”


    这回答实在是无懈可击。


    虚伪得无懈可击。


    闻庭声冷漠地别开视线,多余听她胡诌。


    但哪怕这个回答多么疏离与客套,兮堏与闻庭声几人之间的松快与熟稔是无法刻意掩盖的,就像多年的老友,默契与感情都由内而发,做不得假。而兮堏与闻庭声二人间又似乎更加特别。


    廖霏玉不是瞎子,袁菲娜能感受出来的,他也看得明明白白。


    若当真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是什么让强势的资方一夜间作出巨大让利,又是什么让他甘作司机来机场接一个乙方?


    答案呼之欲出。


    这个答案令廖霏玉很不舒服。


    但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多少人渴望攀上Ethan Win这根线,皆铩羽而归,就连廖霏玉自己也为能得这位资方青睐而大费周章地拿下了长宁大院的老房子。


    很多人办不到的,兮堏帮他办到了。


    他应该感谢她。


    可是,他依然莫名地难受。


    这种难受甚至盖过了拿下投资的喜悦。


    “咔”地一声,机械小腿的最后一个零件调试好了。


    闻庭声说:“好了,你试试。”


    廖霏玉回过神,扶住闻庭声的胳膊,借力站了起来。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不得不承认,灵活度和舒适度都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谢谢。”廖霏玉说。


    闻庭声颔首:“客气了。”


    Eric欢快的声音响起:“那么走吧?去前面更大的间歇泉群?好像这不远有一个挺出名的小火山,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们也可以去看看。”


    于是几人再度出发。


    袁菲娜故意落后几步,和兮堏并肩。


    “这次的较量我输了。”袁菲娜笑眯眯地对兮堏道,“不过,我服。”


    兮堏:?


    “你是不知道,你刚刚介绍Ethan的时候自己是个什么样子。”袁菲娜促狭地瞥了她一眼,话语中满是揶揄,“一说到他,你的眼睛在发光。”


    “也是,闻先生确实有他的魅力所在。”袁菲娜摇头叹道。


    兮堏脚步一顿。


    紧跟着她的Max也放慢脚步,抬头狐疑地看向她。


    袁菲娜乐了,压低嗓音继续说:“他喜欢你,他的狗也喜欢你。”


    “你还在等什么?”袁菲娜忍不住拿胳膊肘戳了戳兮堏,“既然你对他也有那么点兴趣,不如”


    “别胡说。”兮堏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胡说八道。


    什么叫“他的狗”?


    Max明明是她的狗。


    倒反天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34 祝你有远大


    Chapter34. 贪心


    李为娣已接连好几日睡不好觉了。


    “李女士房屋产权纠纷沟通群”里,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花费需求,李为娣为了能拿到房子和补偿金,只得咬牙往里交钱。前前后后竟已投入了三万五千块, 可进程依旧停留在“备诉阶段”,问什么时候开庭, 群里的老师们就说还在排队。


    今日群里又提到了一笔开销, 她假装没看见,心里越发没底,但钱已投进去了,如果不继续, 岂不前功尽弃?


    她已没有其他闲钱了, 问林若要肯定是不行的,那该去哪里筹钱?


    李为娣思前想后了好半天, 终于还是给老家的两个女儿打了电话。


    大姐方盼在电话里听完母亲的来意后, 立刻道:“妈, 这几年做生意不容易, 盘货、选品都要钱, 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些货里,确实没有现钱了。您问问仕安, 仕安是大教授呢, 肯定有钱。”


    “啪”地一声,电话挂了。


    二姐方招的性子没有大姐那么泼辣, 犹犹豫豫地说:“妈, 我都没有工作的, 哪里来的闲钱?宏博今年也要毕业了,之前还托仕安给找个正经工作,这前前后后打点都需要钱啊”


    李为娣对着电话哭:“我白养你们这么大, 要钱的时候一个个都靠不住!”


    方招着急了起来:“妈,我是真没钱,你你需要多少啊,我我问问老赵能不能帮忙凑点。你要多少啊?”


    李为娣:“四万。”


    方招倒吸了一口冷气。


    母女俩磨了半天,方招撂下一句话“真没那么多钱”就把电话挂了。


    李为娣气得摔了电话。


    这股气一直憋到了晚上跳广场舞的时候,李为娣终是没忍住,把这事儿和两个要好的姐妹说了。


    其中一位姐妹说:“你这样不行的呀,得找个正经律师咨询一下,哪儿有花了三万多块钱,连案子立没立上,什么时候开庭都不知道的?”


    另一位姐妹附和:“是啊,堏堏不就是律师吗,问问她呀!”


    李为娣一听兮堏,立刻没了声音:“算了,我再想想办法。”


    方仕安下了晚课回到家,问正在拖地的林若:“妈呢?”


    林若说:“没看到,应该跳舞还没回。”


    “这么晚了,以往这时候早就跳完回来了。”方仕安皱眉,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径直进了书房。


    林若做完家务,洗了澡回到房间,见方仕安正站在房间里的书架前。


    “找什么呢?”林若问。


    方仕安:“那本98年版的《湘花杂记》哪儿去了?”


    林若抖了抖被子:“去年春节,被你妈连着一堆旧书一起称斤卖了。”


    方仕安愕然:“你说什么?”


    林若淡道:“卖了。”


    方仕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就这样让我妈把书卖了?”


    林若依然平静:“她能听我的?”


    方仕安一把摘下眼镜,怒视着自己的妻子,痛心疾首地说:“林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若整理好了被褥,闻言竟有些想笑:“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方仕安正色道:“以前的你知书达理,绝对不会允许把《湘花杂记》当旧书卖了这种事发生。”


    年轻时的林若最是温柔小意,总能读懂他的心思,在兮见非重病的日子里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和支持。他曾想过,如果兮见非也能像林若这样红袖添香,与他吟诗作对,那他的人生就完满了。


    当然,如果林若能有兮见非的眼界和魄力就好了,可是婚后的林若从灵珠变成了鱼目,非但没有练就兮见非的本事,反倒将原本的书卷气磨没了。


    实在可惜。


    林若一点情绪起伏也没有了,她淡淡地说:“方老师,你曾经让兮法官进过厨房么?”


    方仕安一愣。他们结婚这么多年,这是林若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兮见非。


    只听她又道:“兮法官切过菜么,拖过地么,洗过衣服么,收拾过碗筷么?”


    当然没有。


    当年的方仕安包揽了一切,从不让兮见非做这些。


    林若甚至都不需要方仕安回答,就已知道答案。当年,她就是见方仕安这样宠爱兮见非,才无可救药地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林若掀开被子,兀自上了床,背对着他躺下。


    “如果你想要一朵娇花,那么你得好好养着她,免她风吹日晒,你不能等她历经风霜,再指责她为何枯萎。”


    “方老师,人不能太贪心。”


    林若揿灭了卧室的大灯,独留书架旁的一盏小灯,和灯下沉默的方仕安。


    兮堏几人最终没有去Eric所说的小火山。接连几天,他们跑遍了所有的间歇泉群,几乎将整个蓝湖有名的泉群都见了个遍,甚至幸运地看到了足足有五十米高的喷泉。


    那几个夜晚,闻庭声雷打不动地潜入兮堏的房间,赖上了她的沙发。


    兮堏趴在床上控诉:“Eric不打鼾了,秀一给他买了止鼾贴。”


    闻庭声好整以暇道:“你这儿的沙发比较舒服。”


    兮堏无言地看着房间里的小沙发,这袖珍沙发甚至容纳不下闻庭声的长腿,舒服在哪儿?


    “晚安。”兮堏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都不太稳。


    许久也无人入睡。


    闻庭声:“睡不着?”


    兮堏望着天花板:“睡着了。”


    闻庭声提议:“既然睡不着,能不能给我解个惑?”


    兮堏毫不犹豫:“不能。”


    闻庭声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拒绝:“为什么七年前,从蓝湖回到英国后,你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回了国?”


    兮堏不答反问:“为什么你PHD肄业,没有拿到神经科学的学位,反而去了华尔街?”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沙发上悉悉索索一阵响。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床前。


    闻庭声背靠着她的床,坐在了厚厚的地毯上。一旁的Max凑了过来,把脑袋搁在了他的大腿上。


    兮堏下意识地往床沿挪了挪,离他更近一些。


    “想知道我为什么肄业?”闻庭声侧过头,轻声问。


    “嗯。”兮堏闷闷地应了一声,明明他那么喜欢那个学科。当她从Eric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震惊了许久,她几次想通过Face Circle联系他,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因为,”闻庭声笑了笑,“很久以前有人告诉我,她想要有很多钱。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够有钱,所以那个人离开了我。”


    兮堏一愣,接着伸手锤了他一拳:“不许道德绑架。”她才不上他的当。


    闻庭声反手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嗯,因为我想有很多钱。”他说。


    兮堏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掌握越多资本,才有更多话语权。”闻庭声握着她的手,平静地说,“比如当年的Runner,不是我们做不了,是因为经费烧净了。我们算了一笔账,最终决定把Runner卖给了皮诺可,这是当时它最好的去处。”


    “你可以修完学位,再去纽约。”兮堏依然觉得可惜。


    闻庭声摇了摇头:“机会不等人。”如果当年放弃那个机会,转而选择修完学位,那么他至少要再晚五年才能站在她面前。他等不了那么久。


    兮堏叹了一声:“当时Eric应该难过极了。”


    闻庭声沉默了。他知道Eric想留住他,但他也知道,Eric绝不会拦他。


    他离开伦敦那天,Eric送他去了希斯罗机场。


    过安检前,他们拥抱道别。


    Eric怅惘道:“Siobhan走了,你也要走了,秀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离开。”


    半晌后,Eric又恢复了灿烂明媚的笑容:“祝你有远大的前程,有她,有你想要的一切。”


    闻庭声笑了,看着眼前的挚友:“祝你造出科赫的雪花。”


    一晃,七年过去了。


    兮堏反握住了闻庭声的手,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掌心。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确定要拿下回龙山项目?”


    “是。”闻庭声回答得很干脆。


    优秀的猎人总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兮堏又问:“如果没有我横插一杠,你是不是会谈下更高的利润?”


    “是。”闻庭声再次点头。如果没有她,他一定会让廖霏玉狠狠大出血。


    “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兮堏凑近瞅他,似在观察他是否说谎。


    闻庭声无奈极了:“你为什么总不信我呢?我有能力赚那么多钱,并不代表我必须要赚那么些钱。我让了一部分利润,你赚到了钱、获得了更好的工作机会,这笔买卖一点也不亏。”


    更重要的是,这笔买卖让她来了蓝湖。这已是他所能获得的最大的惊喜。


    曾经他年少轻狂,笃定前程与她,他都能拥有。


    后来他慢慢意识到,人不能太贪心。


    于是,他做出了取舍。


    “请务必相信,在我眼里,你比那些利润重要。”闻庭声说,“如果你因此有负担,那才是我最大的遗憾。”


    总有一些东西,会超出理性的范畴。


    因为它值得。


    寂静的深夜,风也弱了下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兮堏趴在床沿,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么你呢,”闻庭声凝望着她,“当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35 他和她,都


    Chapter35. 拼图


    为什么呢?


    兮堏也很好奇, 七年前的自己是怎么作出那个决定的。


    黑暗将兮堏紧紧包裹住,令她产生了莫名的安全感,仿佛坚硬的壳被打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七年前, 外婆病重。”兮堏说,“我父亲通知我, 回去见外婆最后一面。”


    闻庭声握住她的手, 听她往下说。


    兮堏继续道:“我父亲告诉我,外婆的病太突然了,家里没有可以话事的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当年兮见非病重, 方仕安也是这样六神无主。


    那时兮堏还小,万幸有兮长缨坐镇。


    如今兮长缨倒下了, 兮堏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已长大。


    电话那头, 方仕安语无伦次地说:“堏堏, 你外婆突然这样存款也不知在哪里, 手术需要很大一笔费用, 你知不知道你外婆的银行卡密码?”


    兮堏心里一沉。


    只听方仕安又道:“如果不知道银行卡密码,要不要考虑先卖掉长宁大院的房子, 先换一笔钱急用?但也得你回来签字才行啊”


    兮堏问:“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方仕安又慌又急:“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彼时, 兮见贤正在埃塞俄比亚高原上摸石头,大部分时候通讯不畅。


    兮堏意识到, 曾经如母狮一样护住她的兮长缨倒下了, 而现在能保护兮长缨的, 只有她了。


    兮堏对着电话,无比冷静地说:“外婆现在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好,这个事不用你操心,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兮堏思忖许久,又拨通了一个电话:“田伯伯吗,我是堏堏啊,对,兮长缨的孙女,有个事得拜托您帮个忙。”


    那天傍晚,兮堏打了十二通电话。


    安排好一切后,兮堏立刻订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那十二通电话,给她争取了时间。


    二十三个小时后,她落地容州机场。


    两个小时后,她出现在了兮长缨的病房外。


    田相琨引她去见主治医师:“这是容州神经科最好的医生,桑主任。”


    桑为真见来的是个小姑娘,不免有些惊讶,他说:“还好转院及时,抓住了黄金十二小时,手术很成功。”


    兮堏悬了数十个小时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谢谢,谢谢”她紧紧握住桑主任的手,又转头看向田相琨,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兮堏在ICU外守了二十四个小时。


    当兮长缨迷茫地睁开眼睛,兮堏最后一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兮堏走出病房,轻轻合上门,这才有功夫处理手机里的无数个未接来电。


    恰这时,方仕安的电话进来了,兮堏一接起,听筒里传来方仕安慌里慌张的声音:“堏堏,你得快点下决定了,要卖房子吗?还是通过别的什么渠道筹钱?手术等不起啊,再拖就延误治疗时机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兮堏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疲惫地说:“手术已经做好了,很顺利。刚刚外婆醒了,还需要观察。另外,我们办了转院,没在长宁县医院了。”


    电话那端,方仕安沉默了。


    许久,他不可置信地说:“你回来了?”


    兮堏:“嗯。”


    “手术做完了?”


    “嗯。”


    “手术费哪儿来的?”


    “这个你不用操心。”


    电话那头,再次没了声音。


    “好,手术成功了就好。”方仕安略显局促,原本的慌张已不见,“那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我给你们送饭?”


    “不用。”兮堏说,“太麻烦你了。”


    “我先挂了,还有事。”不等方仕安回答,兮堏挂断了电话。


    医院里人来人往,冬日的阳光洒在走廊上,冰凉得有些刺骨。


    兮堏双手捂住脸,慢慢地将自己折叠了起来。


    兮长缨术后指征良好,兮堏在医院里照顾她。一周后,兮见贤火急火燎地赶来医院,兮堏这才买了回英的机票。临近毕业季,她有很多事情还未处理。


    临出发前,兮堏又来医院,拿热毛巾给兮长缨擦手。


    兮长缨不能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外婆,我去去就来。”兮堏笑眼弯弯地看着病床上的兮长缨,“这几天,暂时换舅舅照顾你。”


    兮长缨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很多年后,兮堏才明白那时兮长缨眼中的痛楚,以及她未能说出口的话堏堏啊,不要因为我,停下你的步伐。


    那时候的兮长缨也不会明白,如果兮堏当真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她的一生将无法获得安宁。


    母狮老了,小狮子长大了。


    是时候回来,守卫她的领地。


    蓝湖的夜静悄悄的。


    闻庭声听着兮堏的故事,蹙眉道:“不对。”


    “哪里不对?”兮堏搂着他的脖子,侧过头瞅他。


    闻庭声敏锐地发现了问题:“如果你想要回国照顾外婆,完全可以和我说,没有必要不告而别。”


    “你不是这样凉薄的人。”他笃定地说。


    兮堏一脸认真:“万一我就是这样凉薄的人呢?”


    闻庭声忽然想到了什么:“外婆手术是什么时候?小期末结束前,还是小期末结束后?”


    兮堏眼皮一跳,她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回国照顾外婆,是在我们去蓝湖前,还是从蓝湖回英后?”闻庭声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兮堏在他犀利的目光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闻庭声立刻知道了答案:“是在去蓝湖前。”


    去蓝湖前的那个期末,她确实断联了一小段时间。


    她讲述的故事与他的记忆对上了。


    “你在小期末中临时赶回国,外婆情况稳定之后你又回到了牛津郡。小期末结束,我们去了蓝湖。”闻庭声条缕分明地剥开一层层过往,“而从蓝湖岛回到英国后,你结束了在英发展,彻底回了国。”


    “所以,外婆的病是你决定回国发展的原因之一。”闻庭声得出了结论,“但不是你离开我的核心原因。”


    他毫不怀疑,她讲的故事是真的。


    但这个故事不完整。


    就像拼图,缺失了最关键的一块。


    兮堏从闻庭声背后搂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笑着问:“那你说,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闻庭声无奈,如果他能知道答案,也不至于被困扰了这么多年。


    当初在蓝湖时,他们明明那么甜蜜,两人也没有任何矛盾。到底发生了什么,令她作出了那样的决定?


    闻庭声耿耿于怀:“如果你要回去,可以和我说一声,如果遇到了困境,我们也可以商量,如果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更应该告诉我。”


    而不是走得那样决绝。


    她回国后,国外常用的许多app在国内用不了。他尝试联系,但信息均石沉大海,只得通过Eric旁敲侧击。


    蓦地,闻庭声又想到:“当初外婆治病的钱是哪儿来的?”


    兮堏答:“借的。”


    “还了吗?”


    “还清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闻庭声心疼极了,又懊恼又愧疚,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


    兮堏贴了贴他的脸颊,轻声说:“都过去了。”当时他们都是学生,又在期末中,说这些只会让他分心,徒增他的烦恼。


    闻庭声自然知道她的想法,于是更加懊丧。


    但正如她所说,这些都已过去。


    发生的事已无法改变。


    好在,他们还有未来,而现在的他也不是多年前那个清高桀骜的穷学生了。


    兮堏碰碰他的脸颊,轻哼道:“你还说我,你自己给我讲的故事也是不完整的。”肄业这么大的事,绝不是他三言两语说得那么简单,背后的原因也不可能只因为Runner。


    他和她,都只讲了故事的一部分。


    半斤对八两,谁也说不得谁。


    闻庭声哑然。


    是,他讲的故事也只有一部分。


    故事的另一部分,她的占比很大。


    只是不知在她的另一部分故事里,他的比重占了多少?


    夜已深,这是他们在蓝湖间歇泉区域待的最后一个晚上。


    兮堏打了一个哈欠:“明天还要起大早,希望下一个景区的房子隔音效果能好些。”


    闻庭声默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明天黑眼圈又要加重了。”兮堏抱怨,“都怪你,天天晚上吵我睡觉。”


    “嗯,怪我。”


    他站起身,将昏昏欲睡的Max放回毯子,又给她盖好被子。


    “晚安。”闻庭声克制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容州市,元一所。


    宋晚枝这几日心情不错,新染了一头栗色的短发,踩着高跟鞋在茶水间踢踏了几下舞步。


    辛铎单手握着杯子,倚靠在茶水间门边,笑道:“宋律这是又有什么好事发生么?”


    宋晚枝连带看辛铎也顺眼了许多。


    “不是我的好事,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是我们所的好事。”宋晚枝啜了一口咖啡,“回龙山项目的投资谈下来了。”


    “是。”辛铎嘴角一翘,“小师妹这一单收获颇丰。不过,回龙山这么大一个项目,她也得组一个团队才能服务好,如果有需求,我自然要鼎力协助。”


    宋晚枝怎么不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于是轻笑一声:“不劳你操心,蛋糕怎么分,兮堏自己心里有数,我插不了手,你也插不了手,况且这个项目章师兄也会参与,不至于无人可用。”


    辛铎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遥遥向宋晚枝举了个杯,转而问起了另一事:“最近招聘进行得如何,有看到满意的苗子么?”


    宋晚枝想起这事就皱眉:“今年收到的简历怎么这么一般?隔壁钧天所同样去容州大学宣讲,收到了好几份高质量简历。我们收到的简历里,居然还有法律咨询公司的,元一的宣传怎么做的?”


    辛铎乐了:“还是得见真人才知斤两,你难道忘了,当初小师妹的简历?”


    宋晚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兮堏当年的简历实在简陋得惨不忍睹,除了个人信息和毕业院校,其他经历和成就都没往上写,要不是她的学历背景实在漂亮,根本不会通知面试。谁料她在面试上也不按常理出牌,竟想要“九十九天年假”,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但宋晚枝也是在与兮堏共事后,才逐渐对她有了了解,这小姑娘无论在学术还是实务上,皆出类拔萃,来元一所委实有些屈才,偏偏她本人又很接地气,勤勉刻苦,实在讨人喜欢。


    “兮堏当年的简历,就好像根本没打算来元一。”宋晚枝连连摇头,“不过也得亏是老谭,慧眼识珠,捡到宝了。”


    辛铎不服:“当年我也看好小师妹的。”


    宋晚枝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只是想和我唱反调。”她认为不行的人,他一定要捧上一捧,这么多年了,两人在意见上就没达成过一致。


    辛铎又道:“老谭算不上慧眼识珠,他那是威逼利诱,让小师妹打了半年白工嘞。”


    宋晚枝一愣,这事儿她也有所耳闻,但不知真假,谭冼之不是个小气的人,不至于克扣这点小钱。她也没问过兮堏本人,毕竟涉及隐私,有些敏感。


    “据说,是小师妹欠了老谭的。”辛铎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她来打白工就是来报恩的。”


    宋晚枝觉得匪夷所思:“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选这种?”兮堏看着也不像是个傻的,不至于被老谭诓骗吧?


    “不可说,不可说。”辛铎得意地晃了晃食指。


    须臾,他提议:“不如这样,回龙山项目带我玩儿,我告诉你这个八卦的始末,如何?”


    宋晚枝最看不得他这副没正形的模样:“做你的美梦。”


    她踩着高跟鞋,从辛铎身侧走过,独留他一人在茶水间门边发呆。


    辛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36 忽然有人惊


    Chapter36. 火山


    离开间歇泉区域后, 几人一路往北,旅途中的景观逐渐发生变化。植株越发稀少,放眼望去皆是成片的苔原和火山溶洞。


    为了减轻廖霏玉腿部的压力, 几人形成了默契,Eric和闻庭声轮流来当这辆越野的司机。一开始, 廖霏玉还客气了几番, 到后来他也不客套了,直接享受起了副驾待遇,甚至给自己找了台阶:“真是辛苦你们了,等到了地方, 你们想吃什么, 尽管说,我给你们做。”


    后座的兮堏和袁菲娜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小廖总的这个台阶, 委实接地气。


    但还别说, Eric就吃这套:“那可说定了, 我这几天上网找了好几道中国菜, 你做给我吃啊!”


    “没问题。”廖霏玉将胸脯拍得砰砰响。


    廖霏玉不用当司机, 于是开启了工作模式,一会儿一个电话, 一会儿一个会议, 理由也很正当:“Ethan要那两个点的股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得多方沟通, 后续安排的事多着呢。”


    有廖霏玉开了这个头, 兮堏也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远程和邱立臻对接工作。


    袁菲娜也戴上耳机,开了视频会议。


    正在开车的Eric简直五雷轰顶:“你们在干什么?放我出去!这辆车不干净,我要回秀一那辆车!”


    兮堏皱眉:“Eric你安静一点, 干扰我打字。”


    Eric:


    这时秀一的电话拨了过来,Eric开了免提:“接下来几周,西北区的天气不大好,我们很有可能和北面的暴风雪撞上。后面有一朵雨云一直跟着我们,加快点速度,赶在它追上我们之前到住处。”


    Eric立刻来了精神:“好嘞”一脚油门,猛地加速。


    车上另外三个人猛地一甩,被安全带拽了回来。


    语音另一端的邱立臻吓了一跳:“你那边在干嘛,准备蹦极啊?”


    兮堏手忙脚乱地抓住笔记本电脑,对着耳机道:“先这样,回头我再联系你。”


    廖霏玉和袁菲娜也好不到哪儿去,袁菲娜连忙关闭了话筒,但廖霏玉得发言,关不了话筒,于是屏幕对面一个个高管关心地问:“廖总,您那边安全吗?”


    廖霏玉镇定地挨个回应,随后快速结束了会议。


    一辆越野、一辆SUV在苔原上疾驰。


    Eric快活得像脱缰的猴子,见他们仨终于有空搭理自己,更是开心得不得了。


    他们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抵达民宿。


    几人放好行李后没多久,天空一道闪电,大雨倾盆而至。


    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不一会儿功夫,雨势已小了。


    此时天色尚早,廖霏玉望着窗外雨雾下的苔原,有些心动:“听说蓝湖岛雨后的苔原和火山也是一绝,不如我们出门转转?”


    兮堏皱眉:“下雨天外出安全吗?路上容易打滑,附近还有好几个溶洞。”


    Eric很有兴趣:“我觉得没什么问题,隔壁民宿的游客也准备出发,我们可以结个伴,如果实在担心溶洞,大不了找个向导嘛。”


    秀一有些担忧:“卫星播报,接下来几日气象异常,还是不要跑太远了。”


    廖霏玉道:“那更要赶在大雪来临前好好转一转了。”


    Eric与廖霏玉一拍即合,互相击了个掌。


    兮堏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将近下午两点。她犹豫了片刻:“你们去吧,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和同事对接。你们先探路,明天我再跟你们出去。”


    袁菲娜当即披上了厚外套,兴致勃勃道:“现在出发吗?”


    闻庭声:“我也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你们玩得开心。”


    于是廖霏玉、Eric、秀一和袁菲娜开走了那辆越野,出发前往火山溶洞。


    兮堏、闻庭声和Max留在民宿。


    几人出发后,闹哄哄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兮堏坐在客厅的桌子边,和邱立臻再度连线。国内已是深夜,邱立臻撑着眼皮和兮堏简单讨论了剩下的案件,便匆匆收线。


    闻庭声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网球赛,见兮堏结束了工作,于是摘掉耳机说:“晚餐的食材不够了,距离这里3公里左右有一家玛莎,一起去采购?”


    兮堏最喜欢的娱乐项目之一就是逛超市,她立刻合上电脑:“走。”


    闻庭声见她急匆匆地到玄关开始穿鞋,身上只披了件薄外套,不由摇头失笑,他也披上外套,顺手拿上了她的帽子和围巾。


    两人驱车前往最近的玛莎。


    火山群隶属葛泰丽区,这里明显比间歇泉所在的区域更有烟火气,路上能看到同样驱车前往闹市采购的小家庭。


    闻庭声推着购物推车在货架间穿梭,兮堏闭着眼睛都能把他想要采购的东西念出来:干式熟成肋眼牛排、海鲈鱼片、牛肉千层意面、Haggis。


    七年了,他的采购清单一点也没变。


    一旦他选中了什么便很难改变,他的口味和喜好几乎一以贯之。


    闻庭声瞥她一眼:“你的清单我也能闭着眼睛说出来。”说着走到货架边,将虾仁、荞麦意大利米、芝士扭扭条、黄油开心果杏仁曲奇、现烤蝴蝶酥依次扔进购物车。


    兮堏嘴硬:“我的口味早就变了,我要控糖,甜品已经不是我的首选。”


    “噢,这样吗?”闻庭声点了点头,作势就要把蝴蝶酥放回货架。


    “诶!别别别,偶尔吃一点没关系。”兮堏连忙把蝴蝶酥抢了回来,“难得出来度假,要对自己好一点。”


    闻庭声又往车里加了一些蔬菜:“你多吃点蔬菜。”


    兮堏从货架上拿下两盘混合果切:“水果也富含维生素C和纤维素。”


    “不是说控糖?”闻庭声故意逗她。


    “果糖不是糖。”兮堏振振有词。


    两人从食品区逛到了生活区,又从生活区逛到了花卉区。


    兮堏很喜欢花,在牛津郡的时候,每次逛超市都会带一束鲜花回宿舍,但蓝湖岛的花很昂贵,尤其鲜花。她只看了两眼,就拉着闻庭声要走。


    眼不见为净,不然总惹得她心痒痒。


    闻庭声有些诧异:“不要吗?”


    “不要。”兮堏摇头,“才待几天呢,又带不走。”


    闻庭声停住了步伐,站在花桶前仔细观赏起来:“你不要,我要。”


    兮堏只好停下来,也跟着看了起来。这一看,就挪不动步子了。


    闻庭声挑了好一会儿,最后选了粉色郁金香和风信子的混合花束:“你帮我看看,好看吗?”


    他将花束塞入兮堏怀中,花香瞬间盈满了她的鼻翼。


    “好看。”她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了出来。


    闻庭声笑了:“就它了。”


    两人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排队结账。


    突然,兮堏眼一花,大地好像晃动了一下。她晃晃脑袋,疑是自己太累了。


    头顶的警报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人群开始骚动。


    闻庭声立即将她护在胸前:“地震了。”


    蓝湖虽靠近地震带,但有其他岛屿缓冲,很少发生大规模地震,当地居民已对偶尔小震习以为常,但今日这次的震感,超过了过去许多次。


    地震发生时,因踩踏事件死亡的人数有时甚至多于因地震本身死亡的人数。不过好在该片区域人口不多,超市内人员密度也不大,闻庭声护着兮堏,很快顺人流走出玛莎,来到了室外大片地面停车场。


    大地依然晃动,人们聚集在空地上。


    这大概是近几年来蓝湖岛动静最大的一次地震。


    忽然有人惊呼:“火山!”


    兮堏一惊,抬头顺着大家的视线望去,只见岛外的一座火山出现了山体膨胀,火山口由原本的冷灰色逐渐变红。


    闻庭声脸色一变。


    玛莎上空的广播突然响起,用当地语言和英语同时播报逃生须知和撤离路线。超市的应急工作人员来到人群中,发放护目镜和防毒面罩。


    考虑到当地自驾来的游客较多,官方开放了安全屋供游客暂避。


    “Eric他们在哪个方向?”兮堏隐约记得他们前往的溶洞正靠近即将爆发的火山。


    大地持续晃动中。


    闻庭声已给秀一拨电话。


    无人接听。


    闻庭声再拨Eric,依然无人接听。


    兮堏也拿手机拨给廖霏玉、袁菲娜。


    同样无人接听。


    火山伴随地震,极有可能导致溶洞坍塌,出口被封。


    不知道他们几人有无当地向导随同。


    闻庭声当机立断,拨通了112急救电话,将几人的行踪、方向、出发的时间以及可能的方位详细告知,请求当地搜救人员前往协助。


    “有定位!”兮堏突然想到,“廖霏玉的那辆车上有定位,我记得他说过,定位查看权限开放给我们了!”


    兮堏立刻下载APP,按着记忆中的步骤登录、查询、连接


    “有了!”兮堏把手机递给闻庭声,“他们在这儿。”


    小小的绿点在屏幕中央闪动,正是靠近火山的方向。


    绿点一动不动,看来他们几人没在车上。


    闻庭声立刻又拨通了急救电话,把刚刚确认的定位告知对面。


    “你和他们一起疏散去安全屋,我开车过去。”闻庭声简短吩咐,“火山喷发结束前,不要到室外。”


    “不。”兮堏说,“我和你一起去。”


    闻庭声蹙眉,片刻后缓和语气说:“听话,这次喷发的等级还不确定,我过去就行,Max跟着你。”


    兮堏一言不发地钻上了副驾驶:“Max,走。”


    德牧收到指令,立刻敏捷地跃上后座。


    闻庭声无奈,不再劝阻,上车发动了引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突然,视野


    Chapter37. 救援


    闻庭声和兮堏先于救援人员抵达定位地点。


    他们找到了廖霏玉的越野, 果然车上一个人也没有。


    “附近作为旅游景点对外开放的溶洞有五个。”兮堏检索了周边的景点,“如果他们下了溶洞,很有可能在P III或者P IV溶洞。”


    这两个溶洞地貌特征最有趣, 面积也最大,是旅游打卡必去的景点。


    十分钟后, 救援人员也到了。


    领队的下车, 很抱歉地对二人说:“这次地震太突然,大家都分配到各个区域,我们临时抽调了人手过来。”


    兮堏简单说明了情况,领队略一沉吟, 说:“我们人手不够, 先去就近的P III溶洞。”


    闻庭声与救援人员一同前往P III溶洞,兮堏和Max留在越野车旁, 如果Eric他们回来, 她能第一时间通知闻庭声。还有一位后勤人员和兮堏一同留下, 以便随时接应救援小队。


    大地依旧一阵一阵地晃动。


    兮堏在空地上举着手机, 仍尝试联系Eric几人。


    Max警觉地跟在兮堏身边, 它的五感比人类灵敏得多,随时准备提醒主人环境的异动。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叮”地一声, 兮堏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手机一看,竟是廖霏玉的微信信息。


    廖霏玉:我们在P IV, 求救援。


    兮堏立刻喊来后勤人员:“我的朋友在P IV!”


    后勤连忙拿起对讲机向其他队员汇报了这一情况, 谁知对讲机那边道:“P III溶洞发生了坍塌, 困住了几名游客,我们正在施救,脱不开身!”


    接着, 对讲机那边传来闻庭声的声音:“Eric和秀一在P III,已经找到他们了,无大碍,就是出口被堵住了,没有看到廖霏玉和袁菲娜。”


    兮堏立刻反应过来:“他俩在P IV!”


    领队:“立刻向总队请求支援。”


    后勤人员联系总队,那边嘈杂一片,接线员焦头烂额:“人员都派出去了,需要等一等,等第一波人回来了立刻让他们前往你们那边。”


    兮堏心一沉,拿过电话问:“需要多久?”


    接线员支支吾吾:“我们尽快。”


    挂断电话后,兮堏又拨了廖霏玉的电话,依然无法接通。


    这时,微信又收到了新的信息。


    廖霏玉:二次坍塌,速来。


    又过了一会儿,廖霏玉:救救我。


    兮堏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廖霏玉几个小时前发出的信息,只是因为信号太弱,她的手机现在才接收到。


    兮堏转头对后勤人员道:“车里还有救援工具吗?”


    后勤人员点头:“有。”


    兮堏:“你参加过救援吗?”


    后勤人员:“参加过。”


    兮堏:“能否现在去P IV溶洞?”


    后勤人员一愣:“我我还没转正呢!”


    兮堏看着他,这位后勤人员看上去年纪不大,布满雀斑的脸颊上满是紧张。


    兮堏问:“你几岁了?”


    小雀斑:“21岁。”


    兮堏笑了,这样年轻啊。


    半晌后,她说:“你留在这里接应,工具包给我,我去一趟P IV,我们保持联系。Max,我们走。”


    Max“汪”了一声,早已准备就绪。


    小雀斑一愣,立刻摇头:“不行的不行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兮堏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支援的人来了,你带他们去P IV。”说罢背起工具和急救包,领着Max直奔P IV溶洞。


    大地晃动的频率降低了,兮堏赶到P IV溶洞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溶洞口已坍塌一半,只剩下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入口。


    兮堏将器械固定住入口,以防再次坍塌,继而下了溶洞。


    溶洞里光线昏暗,她打开了安全帽上的顶灯。


    一路走过,石道坍塌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滚落的碎石。


    兮堏一边走,一边喊:“廖霏玉!袁菲娜!”


    声音在溶洞里回荡。


    许久,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中文女声:“兮堏?兮堏!我们在这里!”


    是袁菲娜。


    兮堏一喜:“你们在哪儿?”


    “这里!”袁菲娜继续发声,用声音给兮堏引路,“下面,往下!”


    终于,兮堏在石路下方的碎石堆里看到了袁菲娜,全须全尾,没有受伤。


    兮堏松了一口气。


    “你等着,我拉你上来。”兮堏说。她从包里掏出绳梯,找到一处稳固的巨石,将绳梯绕石几圈,再紧紧绑住,接着将梯子展开,往下方甩去。


    下方的袁菲娜握住梯子,拽了拽,立刻往上爬。


    兮堏守在上方,待袁菲娜快爬到顶了,伸手将她一把拉了上来。


    两人脱力般瘫倒在地。


    “你有没有受伤?”兮堏问。


    袁菲娜摇头:“擦伤,不碍事。”她喘了口气,着急道,“廖霏玉还在下面,他本来要托着我上来,没想到又震了一次,洞顶的石头滚下来,把他埋在底下了!”


    兮堏将急救包里的棉签和药水递给袁菲娜,虽然袁菲娜说没事,但她的胳膊和小腿布满伤口,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兮堏思忖片刻,说:“你先出去,如果增援来了,带他们来这里。”


    说话间,地面又晃了晃。


    碎石簌簌往下掉。


    袁菲娜蹙眉:“你打算一个人把廖霏玉挖出来?”


    兮堏看着下方的石块,也皱起眉头:“我有工具,试试。”


    袁菲娜:“我帮你。”


    兮堏摇头:“你先出去清理伤口,越野车那儿有个救援队的后勤小哥,你喊他过来帮忙。”


    袁菲娜想了想,说:“行,我这就去。”说罢站起来,飞快往洞外小跑。


    兮堏背着工具包,爬下绳梯。


    底部石块太多,不知从何挖起,兮堏正犯愁,便见Max站在某个位置冲她汪汪直叫。


    “这里?”兮堏问。


    Max摇了摇尾巴,又冲她叫了几声。


    兮堏走到那个位置,趴下身冲底下喊了一声:“廖霏玉,你在不在?”


    没有回音。


    须臾,“咚”地一声传来。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兮堏趴着的位置。


    兮堏立刻趴下身,又喊道:“是你砸过来的石头吗?如果是,再砸一个!”


    片刻后,又一声“咚”传来。


    兮堏心里有了数,喊道:“你后退一点!我把石头撬开!”


    她掏出工具,研究了一会儿,挑了一根撬棍,对准其中几块石头,卯足力气一顶一撬,石头松动了些。她又加大力气,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撬棍上,终于,石头被撬动,骨碌碌滚了下来。


    一个点被撬动,其他的点瞬间成了散沙,纷纷滚落,四周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洞。


    兮堏趴在洞口,往里探了探,焦急地唤道:“廖霏玉?”


    黑暗的溶洞突然有了光,廖霏玉下意识眯起了眼睛。他半躺在石头堆里,手机快没电了,无数条求救信息显示未能发送成功。


    他看到兮堏的刹那,有一瞬迟疑。


    这是梦吗?


    就像多年前,他被埋在亚月湾大楼的某个角落里,幻想着母亲能披着神光出现,可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他的眼泪流干了,母亲也没有出现。


    他被消防员救出废墟时,仅存的意识让他最后看了一眼坍塌事故现场。


    无数人在外围哭喊,人们在废墟里打转,寻找不知埋在何处的亲人。一片混乱中,一个男孩子跪坐在两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前,他不哭也不闹,冷冷清清,安静得不像话。


    年幼的廖霏玉想,自己是幸运的,因为他的母亲没有出现在盖着白布的担架上。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知道,他的母亲就在他身后的石板里。灾难来临时,母亲为了救他,生生抗住了整块石板,直到脊柱被压断。


    自那以后,再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


    哪怕他断了一条腿,也要被家族用作博取舆论同情的工具,连人带轮椅滚下数十级台阶,也无人在意。


    那个时候,他才五岁啊。


    廖氏无人敢伸手,只有身为外人的章先生,拨开人群抱起了他。


    愣神间,有人来到廖霏玉身边,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听到那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多血,你的动脉估计被石头割伤了,还能动吗?”


    是兮堏。


    当年的亚月湾废墟里,没有人来,如今的溶洞底,她来了。


    廖霏玉动了动胳膊:“一个坏消息,我的腿被压住了。”


    兮堏的呼吸凝滞了片刻。


    廖霏玉轻轻笑了:“但好消息是,被压住的是我的左腿。”


    兮堏一愣。


    “我的左腿,早就没了。”廖霏玉笑着说。


    兮堏调整安全帽上的顶灯,这才看清那块巨石将廖霏玉左腿的假肢砸了个稀烂。但由于左腿断肢处和机械腿连接得很紧,断肢处的皮肤也受到了波及,兮堏还没解开机械腿的搭扣,就已预见到断肢处会是怎样的惨像。


    “你忍一忍,我帮你解开。”兮堏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拿出绷带和药水,然后开始解机械腿的搭扣,“如果疼,你就喊出来。”


    搭扣解开的刹那,断肢处血肉模糊。


    皮肉和假肢粘连在了一起。


    兮堏懂一些粗浅的护理知识,但临到上手了还是紧张得不行。


    “你忍一忍,忍一忍”她满头大汗,小心翼翼地将断肢剥离。


    黑暗中,廖霏玉一声不吭。


    直到兮堏清理好断肢的伤口,又用纱布裹住,他才轻笑一声:“吓到你了?”


    兮堏抹了把汗,颇有些后怕:“当初急救公开课应该好好学的,不该随便逃课。”书到用时方恨少。


    廖霏玉从石块下脱困,但失去了机械腿,他已走不了路。


    兮堏架住他的胳膊:“能走吗?”


    廖霏玉懒洋洋地说:“不能。没了腿怎么走?”


    兮堏生怕余震又引来什么变故,于是训斥道:“什么毛病这么多,我就是你的拐杖,不能走也得给我走。”


    廖霏玉乖乖闭了嘴。


    两人磕磕绊绊地走到绳梯下。


    兮堏:“你先上,我在后面扶住你。”


    廖霏玉皱眉:“单腿爬梯,你以为我在杂技表演吗?”


    兮堏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即换到他身前,半蹲下:“上来,我背你。”


    廖霏玉震惊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这样的小身板,怎么背得起他?


    这时,大地又隐隐晃了晃。


    兮堏着急:“少废话,上来啊。”


    廖霏玉还在犹豫。


    兮堏喝道:“Max!”


    德牧立刻咬住廖霏玉的裤腿,猛地一拽。廖霏玉毫无防备,失重地跌在了兮堏背上。就在廖霏玉以为两个人都要摔倒时,兮堏稳稳地立住了。


    “抓稳了啊。”兮堏说。


    她背着廖霏玉,缓慢地往绳梯上爬。Max殿后,顶着廖霏玉,帮着两人往上爬。


    这大概是廖霏玉一生中最漫长的距离。


    当两人爬到顶端,兮堏先将廖霏玉平托了上去,Max连咬带拽,一人一狗合力将廖霏玉安全送到了石路上。


    随后,兮堏也上来了,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但也仅休息了片刻,她又站了起来,架起廖霏玉往出口的方向走。


    廖霏玉被架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震撼:“没想到你的力气这么大啊。”


    兮堏额角青筋冒起:“再废话就把你丢回去。”


    廖霏玉立刻噤声,可他安静了几秒钟又忍不住开口:“我腿疼,你陪我说说话,转移一下注意。”


    兮堏刚要窜出来的火苗瞬间熄灭了。


    廖霏玉见她不反对,于是胆子大了起来:“好可惜,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条机械腿。”


    兮堏:“回去再订制一条新的。”


    廖霏玉依然遗憾:“全新的也不是原来的了。”


    兮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你可以让Ethan帮帮忙,他和Eric做的应该比那个什么公司要好。”


    廖霏玉忽然问:“你和Ethan怎么认识的?”


    兮堏张口就来:“我讹了他一笔钱,他怀恨在心,撞坏了我的车,就这么认识了。”


    廖霏玉咋舌:“不打不相识啊。”


    兮堏哼了一声:“当时他们脸皮可厚,就这样还敢让我帮他们打官司,也不怕我坑他们。”


    廖霏玉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笑他们脸皮厚。”


    两人一路闲话,不知不觉到了洞口。


    兮堏架着廖霏玉走出洞口,正巧见袁菲娜领着小雀斑和前来支援的几个救援人员。她紧绷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


    小雀斑连忙上前,从兮堏手中接过廖霏玉。


    救援人员见了廖霏玉,皆一惊:“你的腿”


    “担架!”其中一人对着对讲机大吼,“抬一个担架过来!”


    廖霏玉虚弱地摆了摆手:“不用”


    “救护车!”小雀斑听不懂中文,“快叫救护车!”


    袁菲娜惊魂未定地扶住兮堏:“你还好吗,没受伤吧?”


    兮堏还来不及说话,只听身后轰地一声,P IV溶洞口整个坍塌了。但凡他们晚出来一刻钟,人就已埋在里面了。


    闻庭声跟着第一波救援人员从P III赶到P IV时,对讲机里正传来那边的播报:“那位勇敢的中国小姐把人救了出来,正在洞口”


    闻庭声遥遥望向溶洞口,毫无预兆地,视野中的洞口轰然倒塌。


    他脑子一轰,登时什么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38 他那颗几乎


    Chapter38. 发热


    溶洞口坍塌得太突然, 其余几人也怔住了。还不等Eric和秀一有所反应,闻庭声已向溶洞口跑去。


    这一段路程不长,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闻庭声抵达溶洞口, 拉住正试图撬开洞口的救援人员,问:“里面的人怎么样?”


    救援人员一愣:“里面有人吗?”


    闻庭声的声音有些抖:“一位中国女士, 还有她的同伴。”


    一旁的小雀斑挠了挠脸颊:“你说的是她吗?”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石碓。


    闻庭声猛一转头, 便看见了裹着毯子坐在石碓边的兮堏。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脏兮兮的,上衣和裤子沾满了灰,裤腿还被石块划了好几道口子。此刻, 她缩在毯子里, 看医务人员给担架上的廖霏玉处理伤口。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转头望了过来, 看到是他后, 瞬间双眼一弯, 扬起嘴角冲他挥了挥手。


    闻庭声那颗几乎死去的心脏, 再度恢复了生机。


    他稳了稳心神, 向她走去。


    兮堏见闻庭声一脸肃穆地走来,她从未见他这样凝重的表情, 心里不免忐忑起来:“Eric和秀一还好?”


    闻庭声心里有气, 这种时候她还有空关心别人的安危。


    只听兮堏又道:“你呢,你没有受伤吧?”


    她的关心来得自然又妥帖, 令他心头的火气怎么也升腾不起来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


    闻庭声不禁苦涩一笑。


    她总是不自觉地向这个世界释放善意, 却从未考虑他内心的挣扎。那一瞬间, 即将失去她的恐慌像一张巨大的网,裹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无法呼吸。


    恐惧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他不该等到七年后,那些所谓的矜持、傲气和自尊实在不足一提。


    Eric总说,人生有几个七年?但此刻,闻庭声猛然意识到,人生不需要划分为多少个七年,祸福旦夕,只须顷刻间,他就会不可挽回地失去她。


    他怎么敢放手七年?


    他为自己的愚蠢而悔恨。


    好在,现在醒悟还不算太晚。


    兮堏并不知道闻庭声瞬息间思考了这么多,她又问了一遍:“你还好吗?”


    闻庭声回过神,在她身侧坐下:“我没事,Eric和秀一也只是被困住了,没有皮外伤。”


    说话间,闻庭声的视线与廖霏玉探究的目光撞上。廖家小公子看上去实在不太好,左腿的假肢不知所踪,断肢处包着厚厚的绷带,显然伤得不轻。他漂亮的脸蛋上也有几道擦伤,显得他更加纤弱,惹人怜爱。


    闻庭声自第一眼见廖霏玉,就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兮堏对这位小公子没有想法。


    可如今,他改变了主意。


    矜持和体面,确实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半晌后,闻庭声顶着廖霏玉的目光,无比自然地执起兮堏的手。


    “你的手沾上了血,我帮你擦一擦。”他说。


    兮堏低头一看,果然手掌和袖口上有几道血痕,她先前忙着帮袁菲娜上药,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上是个什么情况。


    “诶,我身上有点脏。”兮堏有些不好意思,同样下了一趟溶洞,闻庭声依然干干净净,她却在地底滚了一身泥,“别把你蹭脏了。”


    闻庭声稳稳捉住她的手:“别乱动。”他用湿巾擦净了她的手,又往她手上的细小擦伤上了药水。


    兮堏忍不住笑他:“你不要浪费药水,过会儿伤口就要自动痊愈了。”


    闻庭声抬眸看她一眼,不说话。


    兮堏缩了缩脖子。


    Max见他们二人挨在一块儿,于是也凑了过来,在兮堏的手背上蹭来蹭去,好似在说,还有我呢,也给我擦擦呀。


    兮堏被它蹭得直痒痒,腾出一只手摸它的头:“一会儿给你擦。”顿了顿,又坏心眼地补充了一句,“让Ethan给你擦,他做这个最专业。”


    闻庭声头也不抬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他比你听话。”


    兮堏搂住Max的脖子,对着它的耳朵小声嘱咐:“一会儿他给你擦的时候,记得把泥都蹭他身上。”


    “汪!”Max兴奋地遥遥尾巴。


    担架上的廖霏玉望着不远处的两人一狗,仿佛在看一家三口。


    蓦地,他的心里有些堵。


    他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奈何左腿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坐在另一担架上的袁菲娜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她可太明白廖霏玉此刻的心境了,她一边压住心里的幸灾乐祸,一边凑到廖霏玉跟前:“小廖总你怎么了?很疼吗?要不要我帮你?”


    不等对方开口,袁菲娜已自作主张,把好不容易背过身去的廖霏玉又翻了回来,她还不忘殷殷关切道:“你腿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可不敢乱动。”


    廖霏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我谢谢你。”


    “不客气的呀。”袁菲娜热心地说。


    不一会儿功夫,Eric和秀一也过来了。


    “Siobhan没事吧?”Eric急吼吼地围着兮堏转了一圈,“胳膊没事,腿没事,还会瞪我,那看来脑子也没事。”


    确认兮堏无碍后,他转头看到了一旁的廖霏玉:“天呐,你怎么样?这样不行的,得赶紧上医院!”说着就要扛起廖霏玉停车的地方走。


    廖霏玉好不容消停了一会儿,又被Eric一颠,腿又疼了起来:“祖宗,你再不松手,我真得去医院了。”


    “祖宗?”Eric一脸茫然,“为什么我是你的祖宗?”


    这时,大地又晃了晃。


    空地上的几人不约而同噤了声。


    兮堏率先开口:“我们有车,不占用救援队的车位。火山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我们得先离开。”


    溶洞内的游客陆续被带了出来,救援队正忙。


    秀一与领队沟通后小跑回来,说:“我们先走,回民宿就可以。景区民宿就是按照防火山灰、防震的标准建的,应付这个强度的地震完全没问题。”


    他转头对廖霏玉道:“我送你去医院,检查完确认没问题我们才放心。”说罢指挥Eric一起抬担架。


    廖霏玉没有拒绝。


    几人很快达成一致,秀一开一辆车送廖霏玉去当地医院,Eric陪同;闻庭声开另一辆车,送女士们回民宿。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蓝湖漫长的夜晚即将拉开序幕。气温越来越低,他们不再耽搁,立刻分头上路。


    离开溶洞区域后,大地已不再有震感,然而远处的火山口却越来越红。


    火山还在酝酿,但距离喷发不远了。


    闻庭声开得又快又稳,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开回了民宿。


    袁菲娜挽着兮堏先进门,闻庭声则把后备箱采购的东西搬回屋。


    屋里的暖气让兮堏和袁菲娜冷得发僵的身体舒缓起来,两人分别回房间冲了热水澡,这才活了过来。然而由于内外温差太大,兼之兮堏下溶洞出了太多汗,她的体温开始攀升。


    最先发现兮堏体温异常的是Max,它嗷嗷地围着她转了几圈,怎么也不肯走。厨房中的闻庭声发觉异样,走到沙发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一片滚烫。


    一测体温,40.2℃。


    袁菲娜目露担忧,但依然语气轻快地对兮堏说:“应该是冻着了,吃一片退烧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兮堏点了点头,简单吃了些东西就洗漱上床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上的关节隐隐作痛,后脑勺也一跳一跳地疼,搅得她睡也睡不好。自成年以来,她已许久没有烧得这么厉害了。


    Max趴在床边的地毯上,时不时凑过来观察她的状态。


    “我没事。”兮堏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Max舔了舔她的手掌。


    客厅里,只剩下袁菲娜和闻庭声。


    袁菲娜帮忙收拾完餐具,心内记挂房间里的兮堏:“烧得这么厉害,我担心她半夜脱水。不行,今晚我去她房间睡一晚吧。”


    “没事,你去休息吧。”闻庭声温和地说,“我来照看她。”


    袁菲娜愣了愣,她已觉察到闻庭声与兮堏应该是旧友,且二人间关系不一般,但若放任闻庭声单独在兮堏房间待一晚,她还是无法做出这个决定。


    闻庭声看出了她的警觉:“请放心,我只是想照顾她。你今天也累了,熬一夜太辛苦,我来吧。”


    袁菲娜的内心有些松动。


    闻庭声又道:“别人照顾,我也不放心。”


    袁菲娜静默片刻,终于松口:“那你今晚辛苦了。”


    闻庭声颔首:“谢谢。”


    兮堏在床上翻来覆去,整个人烧成了个火球,退烧药也不知何时能起效。朦胧间,她见有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有气无力地说:“怎么今天不爬阳台了?”


    闻庭声走过来,坐在Max身旁的地毯上,一本正经地回答:“这幢民宿的房间没有阳台。”


    兮堏往窗户望了望,还真没有阳台。


    “好难受。”她说。


    他把准备好的冰敷袋贴上她的额头。


    她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口渴不渴?”他问。


    她摇了摇头。


    闻庭声握住她滚烫的手:“睡一会儿?”


    兮堏喜欢他手上冰凉的温度,于是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睡不着,疼。”


    药效还得一会儿才能抵达她的头和关节,此时确实是最难捱的时候。闻庭声面无表情:“你一个人冲去溶洞的虎劲儿哪里去了?”


    现在已是一只病猫的兮堏没法顶嘴,只好听他数落。


    “你”闻庭声还要再说,低头见她可怜巴巴的眸子,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兮堏小声嘟囔:“我都生病了,你还说我。”


    她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与她平日里气焰嚣张的模样相去甚远,闻庭声登时没了脾气。


    闻庭声:“睡觉。”


    兮堏:“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竟还讨要睡前故事。


    闻庭声彻底没了脾气,无奈道:“你想听什么?”


    兮堏见他这副拿自己没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够了,她戳了戳他的手臂,说:“当年在英国,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他是什么时候认出,她就是童年那个拉了他一把的小女孩?


    闻庭声微蹙眉:“不是说好,等你给我我想要的答案,我再告诉你么?”


    兮堏哎哟了一声:“我的头好痛,身上哪儿哪儿都痛,只有听你讲故事才能好。”


    闻庭声默默地凝视她半晌,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一点一点被她抠了出来,与她的谈判无一例外都是典型的失败案例。


    她是他从业至今唯一的滑铁卢。


    兮堏将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出一双带笑的眸子:“是在去巴登巴登前,还是从巴登巴登回来后?”


    闻庭声坦言:“在去巴登巴登前。”


    兮堏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闻庭声笑了:“那个时候,我见到了你,但你不知道我的存在。”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三周,他受邀参加一个学术分享会,会议地点正在牛津郡。


    闻庭声提前一个小时抵达会议大楼,摁下了前往会议所在的楼层的电梯按键。


    电梯门正要关合,突然又开了。


    门外闯进了一个穿着白衬衣正装裙,蹬着高跟鞋的年轻女郎。她一手挽着西装外套,一手拿着手机,正和电话另一端据理力争:“是你喊我来救场的,无论这场比赛打没打赢,去巴登巴登的机票都由你出哦,对,从伦敦斯坦斯特德机场到德国卡尔斯鲁厄机场的短航,那就拜托你啦。”


    闻庭声侧头一看,瞬间认出了她。


    那个聪明的,伶牙俐齿的中国女孩。


    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里见她,就觉得面善,仿佛曾经在哪儿见过。此时他略一低头,正好看见了她额角淡淡的疤痕。那道疤痕随着时间流逝已很淡了,社交距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尘封的记忆瞬间扑面而来。


    闻庭声心念一动,当真如此巧合么?


    “叮”地一声,电梯抵达会议楼层,但他没有走出去。


    电梯门又合上了。


    当电梯门再次开启,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 兮堏,我爱


    Chapter39. 喷发


    闻庭声跟着兮堏走进了一个会场。


    那是多校联合的模拟法庭比赛现场, 会场内按照国际法庭的样子布置,闻庭声顺势坐进了底下的旁听席。


    兮堏临时替补,与队友们交流了一会儿就坐回了辩护席。


    十分钟后, 比赛开始。


    闻庭声从未旁听过法学院的比赛,不禁觉得新奇, 他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大致案情。


    A国与R国毗邻, 一场飓风袭击了两国,导致该地区犯罪率飙升,于是R国总统牵头包含A国在内的四个国家召开一场关于应对区域犯罪浪潮的会议。会议任免G女士负责研发一个名为“城墙”的安全系统,用以打击区域犯罪活动。随后, G女士在R国总统的授权下将“城墙”安装在了R国与A国的边境线上, 自此引发纠纷。


    闻庭声只听懂了大概框架,其中细节错综复杂则完全没弄明白。他只知道兮堏代表A国一方, 与代表B国的另一方就国际法院是否对G女士有管辖权、部署“城墙”是否违反国际法、A国能否将G女士引渡至国际刑事法院等问题展开辩论。


    闻庭声已粗浅地见识过兮堏在博弈中的样子, 今日又对她在法庭上的风格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看来当初在实验室她手下留情了, 否则何止讹走20磅?


    上半场庭审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闻庭声丝毫未察觉时间流逝, 等他低头看表,才惊觉学术会议已开始半小时了。


    可是, 他舍不得离席。


    上半场A方占据优势。


    A方的几个代理人都发挥不错, 尤其兮堏,临场应变非常亮眼, 场下各法学院的旁听人员皆被她吸引, 纷纷交口称赞。


    行业内的人尚如此, 更别提外行的闻庭声了。


    他看着中场休息的兮堏,她与队友们谈笑,明媚又俏皮, 就像一轮小太阳。


    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不知为何令他想起了当年审判席上的兮法官。她们一个张扬、锐意,一个沉稳、谦和,明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却有着奇妙的相似感和同样致命的吸引力。


    旁听席里,一位中国留学生正与同伴分析上半场局势,闻庭声转头用中文问:“代理申请人一方的那个中国女孩叫方堏吗?”


    那人摇头:“不是呀。”


    闻庭声释然,这才合理,毕竟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未料,那人又道:“她叫兮堏,很厉害的新人,而且不是国际法学院的,她的专业是民商呢。”


    兮堏,Siobhan。


    音译的英文名,原来如此。


    闻庭声一怔。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巧合。


    而他更愿意称之为,缘分。


    下半场比赛开始前,闻庭声不得不前往另一楼层的学术会议。然而,当坐在学术会议的嘉宾席时,他频频走神,脑海中不自觉地冒出许多旧事。


    这实在是个危险的讯号。


    好不容易捱到会议结束,他乘坐电梯回到了模拟法庭的楼层。可会场已散,比赛早已结束,那个坐在辩护席上侃侃而谈的身影也不见了。


    闻庭声少有地感到了失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诧异于自己的反常。


    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冲动,想要靠近她、认识她,想与她共同漫步在泰晤士河畔的林荫小道上。


    这样的自己令他感到陌生。


    牛津郡的傍晚,凉风从半敞着的窗子吹了进来,吹散了闻庭声内心的浮躁。


    他解开了衬衫顶端的一粒扣子,自嘲一笑,正要转身下楼,忽然隔壁小会议室里走出了四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其中正有他想了一下午的人。


    兮堏和她的同伴有说有笑地走来。


    “我和Chris说好了,我替他出场,他给我报销去巴登巴登的机票。”兮堏笑眼弯弯地说,“下周三我就启程。”


    其中一位同伴发出邀约:“巴登巴登有什么好玩的,和我们一起去圣托里尼呀,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海和落日。”


    兮堏却道:“我想先去巴登巴登看看那里的古堡和黑森林,试试当地的猪肘和黑啤。”


    “你和哪些伙伴去呀?”同伴又问。


    兮堏:“我一个人去。”


    几人迎面走来,一边讨论着小期末的度假行程,一边走进了电梯。


    没有人注意到拐角处的闻庭声。


    走廊再度恢复了安静。


    牛津郡的晚风温柔又静谧。


    闻庭声忽而笑了笑,巴登巴登吗?那也确实很巧,是时候和Eric一道去看望远在卡尔斯鲁厄的老朋友了。


    他第一次有些期盼假期的到来。


    闻庭声回忆起这段过往,不自觉柔和了眉目,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似乎不愿惊扰了记忆中任何一个碎片。


    他望向窗外蓝湖岛漆黑的夜色和远处微微泛红的火山巅,心内不由翻滚着一股冲动,他的心意已没什么好掩藏,不在彼时,便在此时。


    静默片刻,闻庭声在黑暗中开了口。


    他望着虚空,内心一片平静:“我不知道七年前是什么让你选择了结束,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我乐意倾听;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这七年,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我也时常幻想过与你重逢的情形,但我从来没想到,竟是你先一步来蓝湖找我。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来蓝湖,我都很高兴。”


    “我不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但七年后的我们已经可以共同面对很多事情。”他由衷道,“我很后悔蹉跎了七年,我应该早一点来找你。”


    “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回到你身边?”


    他说完了,房间里落针可闻。


    然而他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兮堏的反应,于是他忐忑地偏过头去,便见兮堏躺倒在被子里,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退烧药终于起效了。


    闻庭声看着她的睡颜,不禁无奈失笑,但冷静一想,他又庆幸她没有听到这段剖白。一段关系的开始或恢复,都应该有个正式的场合来告白,而不应在这样动荡的夜晚,在她病中最脆弱的时候给她压力。


    是他冲动了。


    等过了今夜,她恢复好了,他再同她说这些心事。


    那个时候,该有烛光、鲜花和红酒。


    闻庭声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回了床中央,给她盖好被子。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高热已退。


    于是他放下心来,拿过毯子躺在了床边的沙发上,和衣睡去。


    兮堏醒来时,刚过凌晨五点。


    药效太猛,她浑身被汗水浸湿,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好在烧已退了,头不疼了,身上的关节也不酸胀了。


    她的床头摆着一瓶电解质水和干净的毛巾。她渴得厉害,拿起电解质水喝了好几口,又用毛巾擦了擦脸上、脖子上的汗。


    四周安静极了,闻庭声躺在沙发上,呼吸匀长。


    兮堏仔细回忆了一会儿,闻庭声在讲述的时候,她头痛欲裂,依稀记得他说,是在一场模拟法庭比赛上认出了她。她记得那场比赛,但确实不记得在比赛那天见过他。再后来,她没了意识,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


    诓他给她讲睡前故事,结果她自己睡着了,实在不地道。


    还好他已入眠,天亮后她再抵赖也不迟。


    兮堏打定了主意,接着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打算去浴室里冲个澡。


    她小心翼翼地绕开地毯上的Max,摸黑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浴室很小,莲蓬头在浴缸上方,她只得站在浴缸里冲洗。温热的水流滚过汗湿的肌肤,又流过被汗水打湿的长发,舒服得她喟叹了一声。可惜高烧刚退,她还有些虚软,不敢在浴缸里泡太久。


    等她洗去一身黏腻,神清气爽地走出浴缸,一摸浴巾架,架子上空空荡荡,竟没有浴巾。她还来不及腹诽这家民宿的糟糕配置,猛地反应过来,她还忘了拿干净的换洗衣物。


    烧是退了,但她的脑子还没回来。


    汗湿的睡衣她肯定不愿再碰,但外间只有睡着的闻庭声。


    兮堏犹豫片刻,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将浴室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对着黑漆漆的卧室轻声喊道:“Max”


    卧室里静悄悄的。


    她又压低嗓子喊了几声。


    不一会儿,地板上响起了Max嗒嗒嗒的脚步声。


    “Good boy!”兮堏伸出湿漉漉的手摸了摸Max的脑袋,“给我拿一块浴巾和一套干净的睡衣。”


    Max舔了舔她的手,兴冲冲地领着任务奔回了卧室。


    又过了一会儿,兮堏听到浴室门外再度传来Max的专属脚步声。


    她从浴室门缝里伸出手抓了抓,一下抓到了干燥的衣物,她正要往里拿,谁知拽了一会儿竟拽不动。


    “Max?”兮堏狐疑地从门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冷不丁与门外的闻庭声撞了个正着。


    闻庭声穿着松松垮垮的休闲家居服,半蹲在浴室门口,无奈地看着她。他的头发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一样凌乱,他的眼神却清醒得不像话,一点也不似刚从睡梦中醒来。


    闻庭声看着她像土拨鼠一样受惊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不然呢,你以为Max怎么找到你的睡衣?”


    Max蹲坐在一旁,双眼亮晶晶地瞅着兮堏,仿佛在说,我找不到衣服,但是我找到了能找到衣服的人,棒不棒!


    兮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吵醒你了?”


    其实兮堏从床上下地的时候,闻庭声就醒了,听着她踮起脚尖走入浴室,做贼一样开了浴室的小灯。浴室的磨砂门将那一点灯光漏了出来,朦胧地印出她的剪影,他就这么半躺在沙发上,看着她忙碌了好一会儿,最后悉悉索索地将浴室门开了一条小缝,压低嗓子喊Max。


    Max睡得正香,她喊了好几遍也没反应。闻庭声看不下去了,伸出脚踹了踹德牧的屁股,将它踹醒。


    Max猛地从梦中惊醒,迷蒙地左右转了转脑袋,这才嗒嗒嗒地往浴室跑去,接着又嗒嗒嗒地跑了回来,咬着他的衣角不动了。它望向他的眸子清澈又无辜:衣服在哪里?


    闻庭声摇头失笑。


    人和狗,都不省心。


    于是他认命地起身,去找她的睡衣。


    兮堏红着脸将衣服穿好,十分心虚地走出浴室。


    闻庭声还等在浴室门口,见她出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沙发上,蹙眉道:“刚刚退烧就洗头洗澡,毛孔舒张后容易着凉,你还想复烧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吹风机,吹着她湿漉漉的长卷发。


    兮堏乖乖坐在他怀里,又有些犯困,但还记得争上两句:“流太多汗,不洗干净也会着凉,那还不如让自己舒服点。”


    闻庭声也不争辩,任她在怀里困得东倒西歪,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将她的长发吹至半干。


    忽然,地板毫无预兆地晃了晃。


    兮堏猛地惊醒:“又震了?”


    闻庭声:“火山要喷发了。”


    兮堏立刻来了兴致,她还从未亲眼见过火山喷发,于是从沙发上蹦了下来,赤着脚跑去窗边,掀起窗纱向外看去。


    闻庭声当即黑了脸:“穿鞋!”


    兮堏听也不听,兴奋地招呼道:“真的诶,火山真的要喷发了!”他们的民宿距离即将喷发的火山较远,从这里只能看到半个火山头,火山口已是一片滚烫的亮红,随时可能喷发。


    闻庭声走了过来,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瞬间失重让兮堏立刻环抱住他的脖子,还不忘发出控诉:“你挡到我视线了!”


    闻庭声不为所动:“你把鞋子穿好就放你下来。”


    兮堏眼珠一转,长腿一伸,盘腿缠住了他的腰:“我为什么要下来,这里不是挺好?”


    闻庭声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睡衣薄薄一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柔软和温热,她的长发垂散下来,带来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


    两人皆是一愣。


    兮堏先发制人:“你欺负病号。”


    闻庭声仰头望向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任谁来评理,都是病号在欺负我。”


    这个控诉实在有点严重,兮堏恶向胆边生:“那我不能白担了这个罪名。”说罢轻笑一声,低头吻了下去。


    闻庭声一手托着她,将她抵在窗台,一手扣住她的脖子,顺从地加深了这个吻。他紧紧地贴着她,汲取着她身上的热度和芬芳,她的一切都是那么柔软、缠绵,像蓝湖温泉一样迷人。


    她微喘着气,哼了一声:“传染给你。”


    他笑了:“好啊。”


    “兮堏,我爱你。”


    他故意用了蓝湖语。


    窗外轰地一声,火红的岩浆终于登顶。大地一震,沉寂了多年的火山在黎明即将来临前迎来了数十年来的第一次喷发。


    兮堏搂着他的脖子,兴奋地指着窗外:“喷发了!真的喷发了!”


    “你刚刚说什么?”兮堏转头望了过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你别说不过我,就拿些我听不懂的话来攻击我。”


    闻庭声也凝望着她,他的眸子像极了这片深夜,蕴藏着浓到化不开的情愫。


    “没什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我说,窗台会太凉么?”


    “不会啊。”她说,“我哪儿有那么脆弱。”


    兮堏蹦下了窗台,拿了手机过来,对着窗外的火山连拍了好几张,末了煞有介事地对他说:“这是与Ethan共渡的第一次火山喷发。”


    闻庭声无奈地接了一句:“那最好还是不要有第二次了。”


    兮堏侧头笑他:“你害怕呀?”


    闻庭声坦言:“怕。”他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溶洞坍塌的惊心动魄。


    兮堏笑得停不下来:“我才发现,你胆子这么小。”


    闻庭声搂住她,吻她的发顶:“所以你可不敢再这么吓我了。”


    远处的火山仍在连续喷发,喷烟撕开夜色,窜上了1300米的高空。


    闻庭声拉上窗帘:“别看了该睡了,才刚退烧。”


    兮堏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他继续道:“接下来几天出不了门了,火山灰会飘得到处都是。”


    兮堏打了个哈欠,擦掉眼角的泪花。


    她再度回到了被窝。


    闻庭声摸了摸她的额头:“睡吧,有事喊我。”


    兮堏几乎立刻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睡得安稳多了。


    闻庭声等兮堏睡着了,这才走入浴室,冲了一个漫长的凉水澡。


    火山喷发这夜,葛泰丽区的医院里,廖霏玉半躺在病床上观看了岛外火山的第一次喷发。


    Eric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呼呼大睡,秀一坐在床畔,与廖霏玉共同见证了这次喷发。


    廖霏玉单手枕着胳膊,忽然道:“你们几个感情真好。”


    秀一笑了笑,没有否认。


    半晌后,廖霏玉状似不经意地问:“兮堏和Ethan是什么关系?”


    他没指望秀一会回答,谁知一向沉默寡言的秀一这次开了口。


    “他们互相信任,彼此依赖,哪怕作为多年好友的我和Eric也无法插足他们的默契。只要Siobhan开口,就算她要的是天上的星星,Ethan也会想方设法摘下来送到她面前。”秀一淡道,“你很幸运,能请来Siobhan帮忙。”


    廖霏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说不出此刻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许久,廖霏玉不甘心地又问:“那为何他们分开了这么多年?”


    秀一静默了一瞬,不答反问:“如果路边有一朵花,你非常喜欢,你会怎么做?”


    廖霏玉对这个问题不陌生,要么把花儿摘回家观赏,要么留着花儿在路边自由绽放。这些答案实在没什么意思。


    于是,他随口答道:“我不会把花折下来,我会让它待在原地,想它了就去路边看看它。”


    秀一继续道:“如果是Ethan,他会翻修那条路,配备最先进的浇水设施,完善排涝系统,研究花卉病虫害防治,再为那朵花建造一个花园。然后,他会默默地守在花园门口,直到那朵花邀请他进园。”


    秀一看着廖霏玉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不禁莞尔:“Ethan就是这样老派的人。”


    所幸,他遇上的是Siobhan。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40 男人不如狗


    Chapter40. 心虚


    火山喷发后的接连几天, 火山灰飘满了整座小镇。这片区域连着下了两场大雨,雨水裹着火山灰,落到地上变成了火山泥, 使得地面湿滑泥泞,当地政府不断在电视和广播中提醒市民和游客出行注意安全。好在火山性地震频次减少, 火警级别已逐渐调低, 待在室内是安全的。


    接下来几天,兮堏都没有外出。


    那天晚上退烧以后,兮堏又复烧了两次,但都是低烧, 她也不甚在意, 倒是闻庭声依然不放心,既不让她碰水, 也不让她吃凉, 动不动就要过来碰碰她的额头, 就差没将她裹成个粽子放在沙发里。


    袁菲娜在一旁看着, 不禁叹为观止, 小声对兮堏道:“看不出来啊,Ethan竟有居家好男人的潜质。”事业有成的男人, 回家还能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甚至无微不至地关心伴侣,这在当下以精致利己为主旋律的男性群体中实在罕见, 连她也要心动了。


    “不如, 你和他试试?”闻庭声对兮堏的意思, 瞎子也看得出来。袁菲娜一开始还犹豫,因为她接触的所谓优质金融男无一例外有着很强的功利心,对待感情十分轻飘, 她曾经狠狠吃过苦头,故而很不看好这位年轻投资人。如今她却有些松动。


    但即便如此,她还残存一丝警惕。


    万一杀猪盘呢?


    这男人正常得太不正常了。


    兮堏望着厨房里的闻庭声。


    她不禁想起了方仕安。方仕安就是大众意义上工作体面,爱护妻女的典型好男人,但不妨碍他在妻子病重后行差踏错,也不妨碍他在对待第二任妻子时完全换了一副面孔。


    她知道,拿方仕安对比闻庭声,这对闻庭声不公平。


    但她对婚姻确实持悲观态度。


    然而,哪怕兮堏不看好婚姻,她还是忍不住向闻庭声靠近。


    她有一万个理由说服自己来蓝湖看一次日出,就如同当年兮见非有一万个理由说服兮长缨接纳方仕安。


    餐桌上的气氛沉重了起来。


    Max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低落,于是扬起脑袋,欢快地“汪”了一声,拿着脑袋蹭了蹭兮堏的手背。


    袁菲娜忽然感慨:“还是狗好啊。”


    男人不如狗。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声的认同。


    闻庭声把牛排和意面端上餐桌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被拿来和Max作了一番比较,且以惨败告终。


    兮堏和袁菲娜看着香喷喷的食物,蓦地有些心虚,于是埋头吃了起来,并不约而同地对食物进行了高度赞扬。


    兮堏:“今天的牛排火候特别到位。”


    袁菲娜:“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意面。”


    兮堏:“对,意面的口感也一绝。”


    袁菲娜:“啊,这个鳕鱼实属仙品!”


    闻庭声:?


    他一边解围裙,一边随口道:“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兮堏和袁菲娜纷纷一顿。


    闻庭声了然:“噢,是心虚了。”


    袁菲娜露出见鬼的表情,瞪着眼看向兮堏,滚圆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行,不能找这么聪明的男人!


    兮堏十分淡定地从盘子里切了一块最嫩的鳕鱼放到闻庭声的盘子里:“你在厨房忙活这么久,我俩啥事也没干,心虚也是应该的,你辛苦了呀。”


    闻庭声默默地瞥了兮堏一眼,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还能不知道?但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鳕鱼,他神色稍霁,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柔和了起来。


    他低下头,吃掉了那块鳕鱼。


    袁菲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对面二人。


    再厉害的男人,也有让他心甘情愿低头的人。


    她再次释然,回龙山项目那笔投资就是天王老子来竞争,也得输。


    午饭后,袁菲娜早早回了房间午睡。


    兮堏吃了药,在沙发上逗着Max玩。忽然,手机嗡嗡一阵响,视频电话进来了。她摁住Max,定睛一看,来电的竟是兮长缨。


    她连忙接了起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外婆。”


    正在沙发另一端看网球比赛的闻庭声一顿,转头看了过来。


    镜头对面,兮长缨笑眯眯地看着兮堏,目光也瞥向了一旁的闻庭声:“你们那儿还好吧,我看新闻,又是火山喷发又是地震的,实在吓人。”


    话未说完,镜头里又冒出一个脑袋:“堏堏,好久不见呀!”


    兮堏一愣,继而惊喜道:“舅舅!你回来了!”


    兮见贤的笑脸出现在了兮长缨旁边。他与兮见非是双生子,但姐弟俩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沉稳如水。兮见贤毕业后离开容州,去了部委直属的地质研究机构,追逐心中热爱奔跑在各大洲。兮见非则继承了兮长缨的衣钵,进了当地政法系统。


    兮见贤咧着一口大白牙,推了推眼镜,笑呵呵地说:“怎么,你不乐意见我回来呀?”


    兮堏哼了一声:“你才乐不思蜀,都快忘了外婆和我了吧!”


    兮见贤连忙举手投降:“诶,可不敢这么说,我虽身在外,但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你们,那叫一个归心似箭啊。”突然话锋一转,“你身边这位就是我们兮书记赞不绝口的Ethan Win?”


    兮堏本还要调侃兮见贤几句,眼见他的注意力突然转移到了闻庭声身上,她连忙捂住屏幕就要蹦下沙发。


    兮见贤见屏幕一黑,立刻嚷嚷起来:“诶你跑什么呀,为什么就准兮书记见他,不准我见啊?”


    闻庭声𝔻𝕖𝕣 𝔽𝕣ü𝕙𝕝𝕚𝕟𝕘 见兮堏又光脚下地,长臂一捞,将她捞回了沙发。他贴心地不说话,只拿眼神示意沙发边的拖鞋。


    兮堏坐在他怀里,手里捂着手机摄像头,兮见贤的叫嚣还在继续,她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半点不敢发出声音。


    “堏堏,让我见一见嘛!嘿!Ethan,你在吗?我是堏堏的舅舅,我叫兮见贤呀,堏堏小时候最喜欢”


    兮堏吓得关掉了扬声器。


    奈何兮见贤的嗓门太大了:“最喜欢在草地上打滚啦!她还喜欢”


    闻庭声正认真听着,冷不丁兮堏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抬眸望来,显然还没听尽兴。


    兮堏板着一张脸:“你看你的比赛。”


    闻庭声一脸无辜:“比赛没这个有趣。”


    兮堏穿好拖鞋,警惕地看了看闻庭声,一步三回头地到了客厅的角落,这才回拨给兮长缨。


    她做贼一样捂着手机,把音量开到最低:“嗯,对对,没事的呀,我们都在室内不受影响,震级也很低,火山性地震嘛,不信你问舅舅好了舅舅你的关心我收到了,国际长途很贵的我挂了,嗯就算用wifi也很贵的,好的再见。”


    好不容易打完了电话,兮堏回到沙发上,抱住Max,面无表情地对闻庭声发出指令:“刚刚那些,全部忘掉。”


    闻庭声摸了摸下巴,好脾气地问:“要忘掉哪些?是外婆对我赞不绝口,还是你喜欢在草坪上打滚?”


    没法好好对话了。兮堏扭过头,不准备理他。


    闻庭声思索片刻,依然抑制不住好奇:“为什么喜欢打滚呢?”


    回答他的是迎面砸来的方形抱枕。


    闻庭声稳稳接住抱枕,又往她身边挪了一点,直到她随时可以落入他的怀抱,这才停了下来。Max被挤得掉下了沙发,仰着头嗷嗷控诉。


    这时,房子外传来车子入库的声音。


    Eric他们回来了。今早秀一给他们传讯,廖霏玉一切检查就绪,没什么大问题,伤处也已处理妥当,可以出院了。


    兮堏趿拉着拖鞋,到门前迎接。


    甲方伤成这样,乙方还是得有所表示。


    不一会儿,廖霏玉拄着拐杖出现在了玄关。Eric一手拎着背包和一袋药品,一手虚虚地护住廖霏玉。


    Eric很不解地控诉:“弄个轮椅多方便,你不肯。我抱你上来也很方便,你也不肯。那我扶你一下总行吧,还不肯!”天知道一路上他多么心惊胆战,生怕病患在他手里摔坏了。


    廖霏玉努力压住额角的青筋:“我自己可以走。”


    兮堏从Eric手里接过那一袋子药,很是关切地说:“小廖总辛苦了啊,要不是这几天我也病了,不然肯定要到医院里看望一下的。你们吃过午饭了吗?要再来点吗?”


    廖霏玉看着兮堏十分官方的嘘寒问暖,似笑非笑道:“兮律师太客气了,要不是兮律师,我这会儿还压在溶洞底下呢。”


    兮堏:“小廖总才是太客气了”


    Eric抹了把脸:“你们说够了没有,我要饿死了!”


    秀一停好车,从外面进来,见门口这阵仗,不免好奇:“怎么了?”


    Eric无语地用德语说:“这就是中国人那套虚伪的客套,假装客气一下,好拉进和客户的关系,实质上全是废话。”


    秀一点了点头,用德语回复:“这样啊,那还是要尊重一下不同的文化习俗,Siobhan工作也很不容易。那么,这会儿客气完了吗?”


    Eric大声用中文问:“你俩客气完了吗?”


    兮堏无奈地捂住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侧过身,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她的甲方和另外两个活祖宗,赶紧请进吧。


    廖霏玉不知这两人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正要开口,突然身子一轻,竟然被Eric整个扛了起来。


    Eric从后头突袭,一把将正慢条斯理脱鞋的廖霏玉扛到了肩上,不无得意地说:“轮椅不行,抱不行,扶也不行,那扛总可以了吧!”


    “放我下来!”廖霏玉头一次被人毫无仪态地扛在半空中,不禁涨红了脸,蹬着腿挣扎起来。


    Eric桀桀地笑了起来:“马上就好,你急什么。”


    两个加起来身高将近四米的大男人就这么一路从玄关扭打到了餐厅。


    廖霏玉终归落了下乘,被Eric摁在了餐桌前的椅子上。Eric还十分贴心地拿来了围兜,系在了廖霏玉胸前。


    闻庭声从厨房端来了热好的食物,两盘牛排放在了Eric和秀一面前,一盘炖得软烂的牛腩放在了廖霏玉面前。


    秀一蹙眉:“不然换成鳕鱼,牛腩还是不好咀嚼。”


    廖霏玉:


    他只是受了皮外伤又不是老成了化石?!


    Eric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放在廖霏玉手边:“多补钙。”


    兮堏一脸心惊地看着廖霏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但桌上三个男人似乎毫无所觉。未免殃及池鱼,她捂着头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哎呀,好困啊,大概是晕碳了,我回房间休息了。”


    话音未落,人已跑上了楼梯,仿佛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廖霏玉的脸色更差了。


    午饭后,Eric二话不说向廖霏玉走来。后者一惊,本能地抱起胳膊,警惕地瞪向对面,奈何拗不过一身腱子肉的Eric,又被扛了起来。


    “走,给你看样好东西。”Eric兴致勃勃地说。


    闻庭声和秀一也跟上了Eric的步伐,往车库的方向走去。


    廖霏玉心里一咯噔,脑中升腾起不好的预感。他们要干什么,看什么东西非得去车库?他突然有股冲动喊兮堏来救命。


    但他还是忍住了。


    没命事小,丢脸事大。


    几人浩浩荡荡来到了房子外的车库,把廖霏玉往椅子上一放,开始拿出工具箱。箱子里应有尽有,剪刀、钳子、扳手、金属棍子


    秀一和闻庭声蹲在地上不知拿着金属棍子鼓捣什么,地上还摊了一张皱巴巴的图纸。廖霏玉远远望去,依稀看出是部分人体结构图。


    不一会儿,Eric从车库后面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布满铁锈的电锯:“终于找到了!”


    廖霏玉脊背一凉,下意识去摸拐杖。


    一摸摸了个空。糟糕,拐杖早就让Eric丢在玄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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