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贼?温大人真当本官是三岁小儿?这布料分明是你大理寺内役的号衣!”
陆云裳冷笑一声,猛地高举起那块御赐乌木令,声调陡然拔高:
“大理寺中蓄养死士,意图销毁皇家大案卷宗!这等欺君之罪,本官一刻也不敢瞒!这批卷宗,本官现在就要带进宫,连同这块带血的证物,一并呈交圣案,请圣人亲裁!”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连温如海的额头都见了冷汗。
若真让她把东西带进宫,大理寺上下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按渎职甚至同谋论处,圣人的雷霆之怒,是要掉脑袋的!
“呛——!”
裴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个箭步挡在门前。
赵铁柱和阿蛮瞬间绷紧肌肉,刚要动手,却见裴铮的刀尖“当”地一声,直直插-进脚下的青石板缝里!
“荒唐!朝廷律例岂同儿戏!”
裴铮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梗着脖子,双目圆睁:“大理寺之卷宗,纵是朽作尘泥,亦当归于本寺之地!安有推官私自携卷出衙之理?尔等欲越雷池,唯有踏过裴某之尸首!”
“那裴大人的意思是,让本官留在这里等死?”陆云裳眼神一寒,步步紧逼。
裴铮猛地拔出佩刀,转身指向周围面露惶恐的衙役,眼底燃起狂怒的烈火:
“大理寺乃天子明法之堂,出了内鬼,大理寺自然会给陆大人一个交代!绝不劳烦后宫禁卫!”
“来人!传本官令箭,即刻调拨‘铁甲卫’封锁前后衙门,不准任何人进出!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搜!查不出这个穿牛筋甲的内鬼,今日谁也别想走!”
裴铮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陆云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陆推官,卷宗断不可出此门。然裴某立誓,即刻起,本官将亲率铁甲卫死守这批案卷,十二时辰昼夜巡防!只要本官一息尚存,必不教那内鬼损毁案卷分毫!待本官抓获那刺客,自会带上他,随陆大人一同入宫,向圣上负荆请罪!”
“裴大人!你疯了不成?!”温如海这下真急了,“铁甲卫乃是护卫天牢的重兵,怎可轻易封锁衙门?一旦惊动了圣人,怪罪下来……”
“住口!”裴铮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被触怒的狮子,直接把温如海的话堵死在喉咙里,“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烧了卷宗,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若圣上降罪,裴某一人顶着,去午门脱簪请斩!”
陆云裳看着暴怒的裴铮,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裴铮这把刀,虽然迂腐,却直得可爱。
将卷宗搬去皇宫,还需派人看守,如今裴铮这个“死脑筋”自动请缨守着这堆罪证,倒也省了不少事。
这简直是天然的盾牌。
“好。裴大人的规矩,本官守了。”
陆云裳果断抬手。
“阿蛮,放下。把这两口箱子,直接搬进裴少卿的公堂!”
“砰!”
阿蛮双肩一抖,两口沉重的大木箱重重砸在裴铮脚边,震得他小腿发麻。
裴铮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云裳应得这么痛快。
陆云裳拍了拍绯袍上的灰尘,深深看了温如海一眼,转头对裴铮说道:
“既然裴少卿愿以性命作保,这堆陈年旧档就托付给大人了。铁柱,阿蛮,我们走。”
“慢着!你去往何处?”裴铮皱眉拦住。
“查案。”陆云裳大步迈出拱门,“假账在此,但寻得真账的线索,在大理寺外。”
裴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死死拧紧。他猛地一挥手,点出八名腰悬钢刀的精锐差役:
“尔等听令!自当寸步不离,随扈陆推官左右!若遇贼人行凶,或是陆大人有半点闪失,尔等皆提头来见!”
“是!”差役们轰然应诺,快步跟上。
陆云裳没有回头。
她带着一凶一憨两名近卫,身后还跟着大理寺的八把钢刀,浩浩荡荡地直奔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昭明皇城, 曜仪门外。
白玉高阙,禁军森严。这等天家重地,向来只许金紫之臣轻步踏足。
此刻, 陆云裳一袭绯色官袍, 腰悬乌木令。她身前站着煞气腾腾的赵铁柱和扛着双锤的阿蛮,身后还跟着八名手按刀柄的大理寺精锐。
这等拔刀张弩的阵仗,硬是把庄严肃穆的皇家阙门, 走出了几分要去抄家灭族的杀伐气。
“大人, 这大白天的,咱们带这么多带刀的差役进后宫, 太惹眼了。”赵铁柱压低破锣嗓子提醒。
陆云裳脚步一顿,目光扫过那八把大理寺的钢刀。
裴铮派人跟着,名义是护卫,实则是监视。江明砚的身份是个碰不得的炮仗,若是带着大理寺的官差浩浩荡荡地去见她,就等于直接把那丫头架在火上烤, 什么真话也套不出来。
“你们八个, 止步。”陆云裳转头, 声音清冷。
“这……”领头的差役面露难色,手按刀柄没退,“裴少卿严令, 刺客猖狂, 卑职等必须寸步不离保护陆大人……”
“放肆。”
陆云裳冷冷抬眼,目光如利刃般钉在那人脸上:
“看看你们头顶的匾额!这里是昭明皇城,天子脚下!怎么?你们觉得这皇城一万二千名御林军是吃素的, 还不如你们大理寺的八把佩刀快?还是觉得有人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拔刀行刺朝廷命官?”
一顶“藐视禁军、惊扰圣驾”的大帽子扣下来, 压得八名大理寺差役齐刷刷变了脸色,赶紧低头,再不敢多迈半步。
“铁柱,你留在宫门外,盯着他们。”
“阿蛮,卸了锤子,跟我进去。”
安排妥当后,陆云裳递了御赐腰牌,带着只剩一双肉掌的阿蛮,跨过高高的白玉门槛。
然而,刚转过一道冗长的琉璃夹墙,陆云裳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前方宫道上,一行人正款款走来。
为首的,正是打着“出宫筹备新公主府”名号,刚从外面办完事回宫的四公主,楚璃。
虽说前几日刚立了奇功、得了满堂金玉的赏赐,但这位从冷宫出来的小狐狸,在外人面前的伪装依旧是滴水不漏。
陆云裳远远看去,见楚璃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
满头青丝只斜插着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脂粉未施,冷风一吹,甚至还娇弱地咳嗽了两声,将那股子“弱柳扶风、不争不抢”的病态演了个十成十。
但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却跟着一名她从未见过的宫女,女子提着几贴草药包、穿着二等宫女服饰。
那女子低垂着眉眼,规规矩矩地将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身形看似单薄,但走路的步态却极其稳当,下盘极稳,透着一股深宫奴婢绝不可能有的从容与机敏。
陆云裳探究的目光在那“宫女”的脸上扫视一圈,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
不正是之前在江南查案时,替她们在盐商圈子里八面玲珑、搜罗暗账的江南首富之女——苏婉!
楚璃这只小狐狸,竟然借着出宫建府的由头,玩了一出“暗度陈仓”,把江南最重要的一枚棋子,直接披着宫女的皮弄进了皇宫!
陆云裳蹙眉,她知苏婉哪怕金银万两,也很难打通进宫的门道。
却没成想,楚璃主动将人带进了宫,陆云裳抬头看了眼楚璃,也不知她是否告知苏婉,她那江姐姐如今与楚玥的关系。
此时,楚璃也看到了迎面走来的陆云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只有短短的一瞬,却仿佛在无声中过了千百个回合。
楚璃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陆云裳会这么快从大理寺那个泥潭里抽身回宫。
紧接着,那双平日里总是算计人心的桃花眼里,便浮现出了一抹“做贼心虚”与“狡黠”交织的情绪。
她极快地冲着陆云裳眨了眨眼,似是在说:
‘好姐姐,你装没看见,我这可是顺路把人带进去,为了成人之美。’
楚璃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这句话,偏偏脸上还维持着那副端庄虚弱的模样。
落后半步的苏婉同样敏锐。
察觉到气氛微妙,她眼帘半垂,余光却如刀锋般极快地扫过陆云裳那一身绯色官袍,最后落回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
没有惊慌,只有大商贾盘算筹码时特有的沉静审视。趁着周遭太监宫女低头屏息的功夫,苏婉脊背挺直,冲陆云裳极轻地下压了一下颌,算是见过了礼。
陆云裳将这主仆二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
她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清冷的眼底却泛起一丝只有对着楚璃才会显露的、极深的纵容。
成人之美?现在真不是时候。
大理寺那边的线索虽然断了,但假账和谋杀的痕迹已经浮出水面。她现在十万火急,必须立刻找到江明砚,从她口中挖出当年江怀瑾临死前留下的核心线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