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铃声太响了,太突兀了,在这种人人屏息凝神的氛围里, 简直像是在耳边炸开的惊雷。


    文从菡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然后她抬起眼,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林元身上。


    那一眼,意味深长。


    随着文从菡按下闹钟的关闭键……


    那尖锐的铃声戛然而止。


    可在铃声消失的瞬间,林元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声音停了,可他心里的警报却拉得更响了。


    他看着文从菡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脊背窜上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一刻。


    纷纷扬扬的白色纸片,从天而降。


    像是下了一场雪,又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蝴蝶从穹顶翩然飞落。它们旋转着,飘摇着,穿过层层叠叠的建筑,落向每一个人的头顶、肩膀、酒杯。


    有人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一张。


    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看的人脸色直接变得铁青。


    那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在文从菡和林元之间来回扫过,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下一秒,他放下酒杯,转身就走。


    这件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住那些飘落的纸片。


    一个,两个,三个……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体面的酒宴,在这一刻开始土崩瓦解。


    那些白色的纸片像是催命符,让每一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你这个混蛋!”


    终于,有人在看清楚了纸上的内容之后,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涨红,又从涨红变成了暴怒的青紫色。


    那人攥着那张纸,指节咯咯作响。下一秒,他猛地冲到了林元的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林元被打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嘴角渗出血来,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准备还手。


    可当他看清打他的人是谁时,那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这是林元一直想要巴结的人。


    “我可以解释……”


    林元捂着脸,话才说出口,那人就直接将手里的纸团成一团,狠狠地砸在他脸上。


    “解释?”


    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里满是厌恶。


    “你自己看吧。”


    说完,他转身,扬长而去。


    林元愣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团纸砸出来的红印。他颤抖着手,捡起地上那些纷纷扬扬的A4纸,随便拿起一张。


    只一眼。


    他就觉得自己的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这些年的下作手段。


    贩卖omega的勾当,把那些无辜的人当作商品交易。


    阉割alpha后卖对方的腺体,给beta移植alpha的腺体导致大量的alpha残疾。


    还有偷税漏税,行贿受贿,买凶杀人……


    条条件件,清清楚楚。


    林元做的孽,可谓是罄竹难书。


    “你!”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文从菡,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那目光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简直想要把文从菡的心肺都直接剖出来,生吞活剥。


    纪晏如就在这个时候,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她把文从菡挡在了自己身后。


    “怎么?”


    她看着林元,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嘲弄。


    “林先生不喜欢这份礼物?”


    那些纷纷扬扬的A4纸还在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在场的人未必都是好人,这一点纪晏如比谁都清楚。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手上多多少少都不干净。


    可既然是人,就有自己无法容忍的事情。


    林元的手段哪怕是真正心肠黑透了的人,看到这些东西也会觉得恶心。


    哪怕是真的有心肠黑了的人。


    他们看到这些纸,看到林元的反应,看到纪家的驾驶也就明白了。


    林家大势已去。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纷纷开始后退,试图和林元划清界限。那些和林元有过合作的人,脸色青白交加,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自保。


    文从菡退到纪晏如身后,享受着被母亲温情保护的这一刻。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不是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而是有人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下那些恶意的目光。


    她在心里默默蓄势待发,预备在适当的时机给林元最后一击。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比那个人先到来的,是信息素。


    草莓的甜香。


    是纪眠月。


    文从菡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转过身。


    有人穿着白色的优雅长裙,带着精致的面具站在文从菡的面前。


    她轻声开口:“白色西装很衬你。”


    纪眠月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很好看。”


    然后她走近一步,踮起脚,在文从菡脸上轻轻印下一吻。


    那个吻很轻,很软,只是唇瓣轻轻擦过脸颊。


    得到这个吻的文从菡才发现,原来带着面具也可以算是三天没有见面。那相思之苦,很好解决了。


    第63章


    林元颓然倒地, 原本装的优雅此时荡然无存。


    那一拳没有把他打倒,可那些白纸黑字却把他彻底击垮了。


    他双腿发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双眼失神地看着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些字像是一根根针, 刺进他的眼睛, 扎进他的心。他想要反驳,想要辩解, 想要站起来说这些都是污蔑。


    可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而纪晏如既然敢来这里做这些事情就说明她绝对有后招。


    他知道自己会得到报应,可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酒宴里的人很多。


    觥筹交错的客人,端着托盘的侍者, 角落里演奏的乐手。


    偌大的地方摆满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可这么多的人散场离开这里,却不用很长的时间。


    那些墙头草最先离开。


    他们低着头,快步走,恨不得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们害怕被人记在和林家有关系的名册上,那会让他们的小生意直接完蛋。


    剩下的那些合作伙伴紧随其后。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无声地达成共识:林家完了,该找下家了。


    那些侍者和乐手也悄悄退场。他们只是来工作的,面对这种事情自然只会偷偷在闲暇的时候八卦。


    不过是十分钟。


    原本热闹的大厅,人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地的纸片, 歪倒的酒杯,精致辉煌的大厅现在一片荒芜。


    “来之前,母亲问我要给你什么惩罚。”


    文从菡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这空旷的大厅里,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林元的耳朵里。


    “残疾?生离死别?又或者死亡?我想了很久,都不满意。”


    一双白色的切西尔靴子, 出现在了林元的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看。白色的西装裤,利落的剪裁,再往上,是文从菡那张平静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胜利者该有的得意。


    只是平静。


    平静得让他脊背发凉。


    文从菡低下头,看着这个跌坐在地上的人。


    这个策划了当年那场阴谋的人,这个夺走了她两位妈妈性命的人,这个让她在黑暗里挣扎了二十年的人。


    此刻就蜷缩在她脚边,像一条丧家之犬。


    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


    她以为自己会享受这一刻的。


    等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终于看到这个人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应该笑的,应该嘲讽的,应该把那些准备好的话一句一句砸在他脸上的。


    可是并没有。


    那些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厌恶。


    厌恶眼前这个人,厌恶这个场景,厌恶这一切。


    因为林元死亡的人,不会因为他下地狱就回来。


    那些失去的时光,那些本应有的温暖,那些再也无法相见的人:不会因为他的惩罚而复活。


    她们永远地消失了。


    而他,只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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