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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滕玉意吩咐婢女们退下,只留程伯和端福守在门口。


    “世子,今晚那厉鬼不请自来,我在想会不会有别的缘故。”


    蔺承佑:“你怎么想的”


    “树妖那回我就听绝圣小道长说过,树妖痴迷美人的皮囊,动手前极为挑剔,除了挑选女子的相貌,还会留意女子的肌肤是否有破损但阿姐那次早在进入竹林之前,就因为剪彩胜不小心划破了掌心。


    杜庭兰把掌心摊开:“这就是我当时的伤口,还请世子过目。”


    滕玉意在旁补充:“这伤口委实不浅,阿姐进树林时还未彻底止血,妖怪的嗅觉都很灵敏,隔很远就能闻到血腥味论理它是相不中阿姐的皮囊的,可它却伏击了表姐,而且据表姐事后回想,树妖应是早就蛰伏在林中,动手并非贪图她的皮囊,只为取她性命。这就奇怪了,阿姐无论在扬州还是长安,从未与人结过仇,唯一算得上有过节的,只有一个卢兆安了。”


    这些事蔺承佑已经知道了,他会令人盯梢卢兆安,除了因为此人可能有害人之心,他也好奇卢兆安是怎么操控树妖的。


    可惜盯了快一个月,卢兆安一直未露出马脚,直到前阵子胡季真突然丢了一魂一魄,事情才出现了转折。


    “世子应该早就有所察觉,这些时日我也派了人盯梢卢兆安,前日听说有位胡公子突然罹患怪病,我就更加疑心卢兆安了。“


    滕玉意就把那晚卢兆安只顾自己逃命的情形说了。蔺承佑扬了扬眉,原来如此,他早猜胡季真是不是知道了卢兆安什么秘密,哪承想还有这段公案。


    “这事你早就知道了”


    滕玉意点头:“胡公子险些当场丢了性命,我本以为过后他定会四处宣扬此事,哪知他三缄其口,当事人自己不揭穿卢兆安的真面目,我也不好越组代庖。然后没过多久,我就听说胡公子发了怪病,世子,你不觉得胡公子发病的时机太巧了些么”


    “所以你怀疑是卢兆安害的”


    滕玉意:“朝廷不久要举办制举,卢兆安与郑家的亲事悬而未定,就冲着这两点,卢兆安会铤而走险也不奇怪。现在胡季真病倒了,还有一个人深知卢兆安的底细,就是我阿姐,今晚女鬼莫名其妙找到了滕府,碰巧阿姐就在府里住,我有理由怀疑这女鬼是卢兆安引来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牵强,但如此一来,她为何接连撞鬼也就解释得通了。


    蔺承佑笑了一下,滕玉意好像生怕背上“倒霉鬼”的名声,可是她别忘了,尸邪为何突然盯上她,至今是个谜。


    不过她这么一说,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借厉鬼除掉想除掉的人,凶手自可以全身而退。


    滕玉意瞄见蔺承佑黑眸里的谑意,心知他心里还是有些疑虑,但他即便不完全接受这种说法,也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


    “你把你那些人撤了吧。”


    他跟她对视一晌,开口说,“卢兆安很警惕,盯他的人太多反而会打草惊蛇。“


    滕玉意忙道:“好,我明日就让他们别跟了。”


    蔺承佑一顿,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居然有那么点儿不适应。除了共同对付尸邪那次,难得见滕玉意肯乖乖配合自己。


    “此外,还请杜娘子把卢兆安当时写给你的书信交给我,卢兆安若是用过朱砂符篆之类的东西,信件上多少会留下遗痕,我得确定他到底会不会玄术。“


    杜庭兰与滕玉意对视一眼,蔺承佑虽从来不标榜自己的品行,有时候甚至有点浑不吝,但上次阿爷去青云观告知蔺承佑真相后,长安没传出半点不利于杜家的传言是事实,可见蔺承佑言出必行,说不泄露就绝不泄漏。


    “好,明日就令人交给世子。”


    杜庭兰的语气充满感激。


    滕玉意趁机说:“我不放心阿姐回府住,但我又不懂道术,就算有小涯剑相护,遇到道行高的厉鬼还是疲于应对,上回两位小道长给了我不少符篆,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处,我怕过几日还会有人引厉鬼来滕府——”


    她说着,顺理成章指了指腕子上的铃铛:“玄音铃依然取不下来,我很担心会再次惊动世子,有了阵法抵御,也不至于深夜扰人清梦了。“


    蔺承佑早猜她是为了这个才费心费力款待他,但她这话正合他心意,因为他也烦死了这铃铛。


    除此之外,他也好奇滕玉意这小院会不会有什么古怪,操纵这样的厉鬼并非易事,再谨慎的人也会在附近留下痕迹,滕玉意这样一说,他顺势朝窗外看了看:“布阵法嘛,倒是不难,只是我还有一事要弄明白,劳烦滕娘子把府上的下人都叫出来,我想好好瞧一瞧。”


    滕玉意还没来得及高兴,脑中就嗡了一下,蔺承佑这是怀疑滕府有内贼了。


    好在蔺承佑排查完府中下人,并未发现不妥,接下来就是布置阵法,又费了不少工夫,等蔺承佑忙活完,天边都露出鱼肚白了。


    滕玉意忙令程伯悉心准备早膳,滕府下人们速度惊人,一转眼就呈上了一桌子好东西。


    蔺承佑本来都要走了,看到这阵仗直皱眉头,滕玉意像是恨不得拿出百倍心力来款待他,桌上南北汤面皆有。


    这么多东西滕玉意和杜庭兰也吃不完啊,浪费了多可惜,他暗暗摇头,只好勉为其难留下来用早膳。


    早膳就设在花厅,大厅当中设了一道屏风,蔺承佑坐在屏风外头,滕玉意和杜庭兰则坐在屏风内。


    蔺承佑提箐的时候想,他好像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早膳了。


    这半年爷娘和二弟不在长安,小妹又在宫里伴读,偌大一座成王府,常常只有他一个人,有时忙于除祟或是查案,干脆就在坊市里随便买块胡饼充饥。即便在成王府用早膳,吃得也很随便。


    滕玉意和杜庭兰用膳时极规矩,屏风里半点碗箸声都不闻,忽听杜庭兰低声说:“这个吃了对你身子有好处,不许挑出去。”


    蔺承佑暗想,滕玉意有时候真有点小孩儿心性,瞧吧,都这么大了还挑食。


    他很快就用完了,临走前看了屏风一眼:“这阵法只设在滕府周围,出了阵法我可就什么都保证不了了,这几日晚间你和你阿姐最好别乱走。”


    滕玉意立在屏风后恭送她的恩公:“您慢走。放心吧,我们晚间绝不会乱跑的。”


    蔺承佑走到门口,迎面就见朝阳初升,浅淡的天光透着一股鲜亮的橙色,简直可爱得不得了。


    下台阶的时候,他步伐不自觉轻捷了几分,说来奇怪,忙活了这半晚,竟丝毫不觉得疲累,寻思了一下,估计是上回喝的火玉灵根汤还有残存药效的缘故。


    到了滕府门口,程伯早已把马备好了。


    蔺承佑道了一声谢,驱马往成王府去了。


    常统领和宽奴正忙着打听小主人的下落,看到蔺承佑回来,顿时喜出望外。


    “世子昨晚跑哪去儿了”


    宽奴埋怨道,“小人去东明观找完五位道长,回来世子就不见了。“


    常统领也叹气:“世子走时倒是跟小人们打个招呼。”


    蔺承佑把缰绳扔给候在门口的一众仆从们,笑说:“对不住,昨晚另有别的地方闹鬼,我走得太急,忘了跟你们说一声了。对了,昨晚五道那边怎么样”


    “观里现有三位道长在养伤,是见喜和见天两位道长接待的小人,他们收了世子的那锭金,眉开眼笑去尼姑庵除祟去了。”


    常统领打量蔺承佑的神色,小世子长眉舒展,捉了半晚的鬼,气色竟出奇的好。


    “世子可用过早膳了”


    蔺承佑若无其事地说:“用过了。”


    这么早


    蔺承佑瞟了眼常嵘和宽奴,一脚跨入府内:“胡饼肆随便买了块胡饼。“


    有这么早就开门的胡饼肆常统领看着小主人的背影,倒是没再追问,只暗中盘算着让厨下再做点馎饦,忽想起一件正事:“对了,大理寺刚才有衙役来找世子,说请世子赶快去大理寺—趟。”


    “什么事”


    “说是送来了一具古怪的女尸。“


    蔺承佑一愣,回后院令人准备浴汤,沐浴完换上官服,驱马去了大理寺。


    时辰尚早,大理寺门前马车并不多,蔺承佑径直穿过中堂往里走,昨晚负责当值的严万春就迎出来了。


    严司直神色比平日苍白许多,不知是太疲惫还是吓坏了。


    “蔺评事,快随严某到停尸房来。”


    蔺承佑从未见严司直这般失态,不由奇道:“什么样的尸首很不对劲么”


    严司直擦擦冷汗:“一瞧就知道了,世子昨晚才打听过,”到了停尸房门口,蔺承佑还未入内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煞气,这是厉鬼特有的气息,推开门入内,就见尸床上摆着一具尸首,尸首上方蒙了白布,从形状来看应是一具女尸。


    蔺承佑走到尸床前,抬手就掀开了白布,虽说心里做好了准备,还是吃了一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恰是昨晚闯入滕府的女鬼。


    他目光迅即往下移,果然瞧见了妇人腹部的伤口。


    严司直一个没忍住,扭头呕吐起来,心知自己失态,竭力克制着自己:“昨日世子打听同州的案子时,严某还不以为然,亲眼见了这妇人的尸首,才知凶手有多残忍。这么小的胎儿偷出去也活不了,凶手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蔺承佑脸色也不大好看,但他知道,越是这等凶残的大案,越要仔细检查尸首,细细一觑才发现,妇人的伤口凌乱无序,不似被利刃所割,竟像被人徒手撕开的。


    “这是同州送来的尸首”


    严万春怔了怔:“不是,这妇人是长安人士,名叫舒丽娘,今年才二十岁,住在崇化坊的春安巷话未说完,外头传来喧哗声,衙役们在外头喊:“严司直,昨晚是你当值吧,同州府的法曹亲自送案子来了,受害者的尸首现摆在堂上,是一对夫妻,哎哟,快出来瞧瞧吧,死状也太惨了些。”


    蔺承佑跟严万春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门边。


    衙役冷不防看到蔺承佑,愣愣道:“世子是昨晚就歇在衙门里,还是一大早就来了”


    蔺承佑哪顾得上闲扯:“送来的是一对夫妻怎么死的”


    衙役打了个冷战:“那妻子被人活活剖腹取胎死的。”


    蔺承佑呆了一下,严万春也震惊万分:“原来世子那故事竟是真的。这、这是同一人所为么…”


    蔺承佑径直绕过衙役往外走:“前两日也不见同州递交过宗卷啊,为何直接把尸首运过来了”


    衙役亦步亦趋跟上蔺承佑:“听法曹说,当地州府原本在极力追查凶手,哪知衙门里突然闹起鬼来,凡是见过鬼的,都说是这对夫妻的冤魂作祟,同州府唯恐此案不简单,只好令法曹把这对夫妻的尸首送到长安来了。”


    第52章


    用过早膳之后,滕玉意忙着四处观摩,眼看垣墙内外都埋下了符篆,心里好比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了蔺承佑的阵法相护,晚上就不必担心鬼怪来相扰了。


    就不知这阵法能不能抵御那怪人的邪术,若能,前世她和端福他们也不至于死得那样惨了。


    正转悠着,程伯过来说:“填塘的工匠来了,娘子们先回潭上月吧。”


    杜庭兰在那边亭子里看书,闻言诧异莫名:“填塘”


    花园里仅有一处水塘,池边栽了好些杨柳,春日里颇有一种妩媚景致,好好的填掉做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这水塘吗,幼时每次回长安,我记得你都会坐在水塘边钓鱼的,填掉了多可惜。“


    滕玉意咳嗽一声,幼时垂钓的滋味她早就忘光了,在冰水里挣扎着死去的那份绝望却是刻骨铭心,她必须杜绝一切隐患,第一个改造对象就是这池塘,要不是因为躲避尸邪耽误了几日工夫,她早就令人动手了。


    “我一看到水塘里的水就头疼,我早就想把它改成蹴鞠场了。”


    忽然发现程伯正冲自己使眼色,滕玉意心知程伯有要事要禀告,只好拉着杜庭兰起了身,“阿姐,工匠们要进来了,我们回内院说话吧。”


    姐妹俩回到潭上月,杜庭兰回房给桂媪挑选绣帕,滕玉意则换了男装到庭中练剑。


    霍丘被派去跟随杜绍棠了,端福正式接手教习滕玉意武功的任务,刚教了几招程伯就来了,滕玉意惦记着让程伯打听的事,忙把程伯请到自己的小书房:“是不是西市那边有动静了”


    程伯点头:“彭玉桂说的那家的生铁行开门了,那个叫庄穆的泼皮也在店里。“


    滕玉意心口怦怦急跳,彭玉桂临终前说那根银丝是庄穆给他的,只要盯死这个庄穆,何愁不能顺藤摸瓜查出那个黑衣人的底细。


    前世她惨死在这人手下,这一世她一定要先发制人。


    她负手踱了几步:“庄穆的底细可都查清楚了他跟生铁行的店家可是一伙的”


    程伯说:“生铁行的主家名叫尤米贵·阿赞,是个粟特胡人,一月前生了病,昨晚才病愈归来,‘尤米贵’这一姓的胡人从三十年前就在长安做买卖了,阿赞这家生铁行开了近十年,单从面上看,没什么可疑之处。


    “至于庄穆这个泼皮,他是前年才来的长安,自称是回纥人,汉语却说得很不错,有一手炼铁的好功夫,因此不愁营生,他原本在东市一家生铁行干活,因老板年纪太大要闭店,便到西市来谋生了,正好那时候尤米贵缺人手,庄穆自此就在尤米贵’做活了。此人无妻无子脾气暴躁,平日爱喝酒赌钱,每回输了都少不了与人斗嘴打架,坊里认得他的人不少,但都没什么深交。”


    滕玉意问:“尤米贵关门的这一月,庄穆又在何处”


    “庄穆平日就住在店里,但老奴曾命人悄悄o□进去瞧过,关门的这一月庄穆就没回过生铁行,他常去的那几家堵坊、斗技坊也都找过了,也没瞧见他的踪影。坊里人多眼杂,再盘查下去难保不会打草惊蛇,老奴只好先罢手了,但老奴敢肯定,这一阵庄穆没在东西两市出现过。“


    滕玉意疑惑:“一个月不算短,总要有个栖身之所。此人在长安可有亲眷”


    程伯摇了摇头。


    滕玉意:“没有亲眷,他一个混迹市廛的泼皮能藏到何处去,何至于连程伯你都查不到他的下落,他该不是前一阵离开长安了吧。”


    “这一点老奴正待细查。假如庄穆留在长安,不论他住在客栈或是去花街柳巷寻欢,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他一个生铁行的活计,决计是拿不出这笔钱的。好在他今早露面之后,老奴命人沿途查问庄穆的行踪,一路查下来才知道,庄穆今早像是从崇政坊的春安巷出来的。”


    “崇政坊的春安巷那是何地”


    “一处贵人聚居的处所,闹中取静,屋价昂贵,京中有不少官员在那赁宅而居,住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老奴不敢确定庄穆究竟是路过那儿,抑或是此前一月都住在春安巷,若庄穆借住此地,又是谁收留的庄穆对了,听说昨夜春安巷死了人,老奴派人过去时,恰好赶上大理寺的衙役查案。“


    “死了人”


    滕玉意面色凝重起来,“凶杀么否则何以惊动大理寺……”


    “老奴派去的人没细问,未必与庄穆有关,但老奴总觉得巧了些。“


    滕玉意一哂:“彭玉桂那根银丝既是从庄穆手里得的,料着庄穆身手不会差,杀个把人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先不说这个,此人露了面就好说了,他在明我在暗,我先去瞧瞧他长什么模样,程伯,你先帮我准备车马吧。“


    她努力在脑海中回忆那帮凶徒的身量打扮,庄穆能提供银丝的致命武器,没准也是当晚凶手中的一员,只要见到此人,或许能想起一些重要线索。


    “此人凶险,老奴安排好府里的事就陪娘子出发。“


    “您是滕府的管事,走出去难免惹人瞩目。”


    滕玉意说,“让端福陪我,多带几个身手好的护卫,对了,阿爷今日能回来吗,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他说。”


    程伯仍旧不放心:“前方急等着用军粮,老爷昨日还在渭河渡口亲自押粮,今日也不知能不能回来,即便回来,估计也是深夜了。”


    “不论多晚,横竖我等阿爷就是了。”


    这几日又想起了前世好多事,她得赶快把彭震可能联合邻近藩镇发动兵变的事告诉阿爷。


    出发前滕玉意特地走到马厩前牵她的小红马,小红马在马厩里奔来跑去,比昨日还精神,然而不大爱理人,只拿一只眼睛瞟着滕玉意。不等滕玉意过来亲近它,它就撒丫子跑了。


    “别跑。”


    滕玉意闲闲冲它招手,“陪我去趟西市。”


    小红马慢悠悠在马厩里踱步,并不肯理会滕玉意。


    “噫,昨日不是同我很亲热吗。是吃的不顺意还是住的不顺意,你出来同我说说,我就不信我这儿比不上蔺承佑的马厩。“


    说着吩咐负责管马的管事:“时辰不早,把它牵出来吧,我得出发了。”


    “万万不可。”


    管事忙说,“这宝驹性子烈,本就喜欢欺生,娘子与它也不算熟,当心被它掼下去。”


    滕玉意摆摆手:“我骑术好得很,摔不坏的。”


    管事死活不肯,小红马也只顾来回溜达。


    滕玉意低头瞧了瞧自己,忽然笑了:“你该不是看我换了一身男装,就认不出我了吧”


    她为了出门方便,不但换上了男装,还把自己那些惯用的香囊、香串都取了下来。


    小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干脆转过身去,把屁股对着滕玉意。


    滕玉意摸了摸嘴上的络腮胡,重新换回女装是来不及了,看来今天没法亲近骑她的小红马了,只好让管事另换了一匹矮小点的枣红马给她,出府骑了马,带着端福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西市去了。


    到了西市门口,正赶上坊门开放,滕玉意提前遣散其余的护卫,让他们有意落后自己几步,自己则带着端福,牵马往市廛中去。


    尤米贵生铁行坐落在西市最热闹的那排铺子,铺子里陈列着各式上等雪光威迫的兵器,剑、刀、槊…凡此种种,一应俱全,据说用的都是最上等的寒铁,售价比旁的生铁行高出数倍,饶是如此,店门口仍旧停了不少骏马,少年郎君络绎不绝,慕名前来挑选兵器。


    滕玉意在附近转了一圈,堑进对面一家胡人开的布帛行,上二楼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吩咐店家把店里最轻软的料子拿上来。


    等待的间隙,她的目光一直在对面打转,忽听到有人粗声粗气叫:“庄穆。“


    滕玉意定睛望去,只见一个异常矮瘦的黑肤男子从里头出来:“何事”


    大理寺的正厅里聚集着不少官员和衙役,个个掩袖捂鼻。


    地上并排摆放着两具尸首,看样子就是从同州府送来的那对夫妻了,死了应该有好一阵了,厚厚的尸布也掩不住那股刺鼻的尸臭味。


    尸首旁,一位外地来的吏员忙着陈述案情:“男的叫王藏宝,今年二十有五,女的是白氏,今年二十有二。两口子都是同州人士,靠卖熟食为生(注①),王藏宝这门做熟食的手艺是祖传的,店里生意本来很不错,可惜去年染上了斗鸡的恶习,陆陆续续赌输了不少钱,年初又因斗鸡得罪了几个地痞无赖,招来了不少是非,王藏宝不堪其扰,又想趁机戒掉斗鸡赌钱的毛病,干脆变卖了店铺,带着妻子来长安谋生,哪知还在路上就被杀害了。说来造孽,白氏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


    正说着,有人扭头瞧见了蔺承佑和严司直,忙道:“严司直、蔺评事。这位是同州府的柳法柳法曹早听说过蔺承佑的名号,主动迎上前道:“蔺评事、严司直,下官柳某,久仰大名。”


    “柳法曹一路辛苦。”


    蔺承佑拱了拱手,旋即扭头看向地上的尸首,尸首上方萦绕着煞气,两口子化作厉鬼已经有一阵了。


    他几步走到尸首边上,蹲下身掀开尸布,饶是提前屏住了呼吸,仍被尸臭熏得偏过头去。


    厅里有人呕吐起来,几位衙役捂着鼻子把自己的帕子递给蔺承佑。


    蔺承佑挥手说不用,重新转过脸来细看,这是一具青壮男子的尸首,面庞已经有腐烂的迹象了,胸口有一处碗口大的伤口,像是被利器刺穿了胸膛。


    “他们在何地被谋害的”


    蔺承佑发问。


    柳法曹忙答:“死在同州往长安路上的一家客栈里,客栈名叫居安客栈。“


    倒是与陈二娘故事里说的一致,蔺承佑检视尸首:“王藏宝的死因是什么”


    “心脉断裂。凶器应该是一把杀猪刀,穿胸而过,一刀毙命。除此之外,王藏宝身上再无伤口。”


    蔺承佑察看完王藏宝的尸体,又掀开另一边的白布。


    那是一位年轻妇人,腹部伞花状的硕大伤口触目惊心。


    蔺承佑目光定定落在伤口的边缘,没看错,白氏跟停尸房里那个叫丽娘的少妇一样,伤口都是被人徒手撕开的。


    这就值得寻味了,杀王藏宝的时候凶手明明有刀,为何取胎的时候又改用双手。


    假如这两桩案子是同一个凶手所为——“柳法曹,王氏夫妇是哪一日遇害的”


    “三月初五的晚上。”


    “整整二十日了。“


    同州离长安不远,快马只需五六日,凶手完全可以在同州杀人之后,再赶来长安行凶。


    蔺承佑指了指白氏的腹部:“听说案发后你们在附近搜查了好几日,可找到了白氏腹中的胎儿”


    柳法曹白着脸摇了摇头:“下官带人搜查了每一处山头、盘问了每一辆过路车辆,可别说找到胎儿的遗迹,连凶器都未找到,照下官看,凶手应是连夜逃出了同州。”


    官员们流露出赞许的神色,然而又有些疑惑,柳法曹办案勤勉,破案指日可待,既如此,为何把这案子呈送到大理寺来


    若是自行侦破,来年柳法曹考评定必能评个“上上”。


    柳法曹苦笑道:“实不相瞒,下官曾怀疑是王藏宝那几个仇人干的,一经调查,为首的泼皮侯二的确曾雇车离开过同州,下官得了证据,就把侯二和他的同伙一起捉到县衙里,讯了几日下来,侯二等人虽承认想教训王藏宝,却死活不承认杀过人,恰在这时候,同僚们又在侯二家里搜出了一把杀猪刀,动机有了,凶器也有了,下官当即把侯二收监,哪知当晚衙门里就开始闹鬼,侯二竟被活活吓疯了,侯二这一疯,我们本以为王氏夫妇也该消停了,哪知闹得越来越凶,衙门里的人整晚都能看见那女鬼到处找东西,刺史说此案恐另有蹊跷,令下官赶快呈交到大理寺来。“


    找东西也像昨晚的丽娘一样,到收处找寻自己丢失的胎儿么蔺承佑想了想问:“凶手潜进房里连杀两人,再谨慎也会闹出点动静,当晚客栈的邻房可听到什么声响”


    “有。”


    柳法曹说,“王藏宝夫妇遇害当晚,邻房住着两位外地商人,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婴儿的哭声给惊醒了,两人觉得纳闷,入睡前没听见隔壁有婴儿,怎么突然就哭了起来,想起来看看,忽然觉得房里冷得出奇,紧接着闻到一股怪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日早上起来,才知呤邻房的夫妇昨晚死在房里。经仟作查验过,田氏夫妇遇害的时辰,约莫就是商人听到婴儿哭声的那一阵。“


    蔺承佑默了下,先前只当是小孩编的故事,而今才知真有其事,那就由不得他不重新审视这两桩奇案了。


    往日他也在青云观的典籍上见过不少取胎而食的妖异,这样做的目的无外乎是为了快速提升妖力,元婴一被取出来就进了邪魔的肚子,怎会发出啼声。


    况且才五个月大的胎儿,又如何扯着嗓子啼哭


    如果是作恶的妖魔自己发出婴儿般的哭声,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也说不太通,害人时发出怪叫,想必不怕把人引来,那它又何必把隔壁的两位商人迷晕,并连夜逃出同州府呢。


    从这一连串的手法来看,分明不像妖邪所为,而是某位凶徒做的,因为不想被官府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才大费周章。


    蔺承佑思量着起了身,如果真是人做的,凶手故布疑阵又是为了什么。


    时辰还早,大理寺的上级官员还未露面,厅堂里大多数是司直以下的年轻官员,在蔺承佑询问案情的当口,几位年轻官员竟无一个办理交接手续。


    此案牵扯长安同州两地,真要查办起来,少不了来回折腾,这位同州的柳法曹办案如此迅捷都毫无头绪,搬到长安来只会更棘手,注定是一场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大伙显然都不愿意揽活。


    蔺承佑环顾左右,除了严司直在认真察看尸首,别的上司都离得远远的。


    他一笑,不用做的这么明显吧。


    瞧了那几人一眼,他对柳法曹说:“好,这案子我和严司直接了。”


    严司直忙也起了身,想也不想就道:“烦请柳法曹与严某交接一下案情。”


    几位年轻官员目光里流露出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蔺承佑不过凑巧办了几桩案子,就自以为攻无不克了。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也就算了,严万春也跟着瞎凑热闹,他手里的案子都堆积成山了,连这种烂摊子也敢接,人称“严傻子”,这话真没说错。


    蔺承佑笑道:“在正式交接之前,我还有好些问题要向柳法曹确认,这些细节未必记录在案宗里,还得柳法曹亲自帮着回想,劳烦柳法曹在后院稍事休整,我先去一趟崇化坊的迎春巷。”


    “崇化坊的迎春巷——”


    严司直面露疑惑,“那不是昨晚遇害的丽娘的住所吗”


    “没错,丽娘的死状与白氏一模一样,我怀疑是同一人所为,所以得赶快确认一件事,如果丽娘遇害时邻近也曾听见过婴儿的哭声,这两桩案子基本可以合案了,那么接下来很可能还会有人遇害。”


    这话一出,不只严司直色变,柳法曹也惊诧不已。


    那几位官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云淡风轻就往内走,蔺承佑本已走到外头了,忽又倒退回来:“哎,王司直、陈司直,请留步,你们瞧见了,下官手里鸡毛蒜皮的案子太多了,如今又接了这案子,实在腾不出手,为了不延误办案,下官手上那些杂案只好委托给二位前辈了。”


    王司直和陈司直想也不想就要推脱,对上蔺承佑的笑眼,硬把话又咽了下去。


    蔺承佑辩才无碍,论起说歪理的本领,全大理寺的人都比不过他,再说蔺承佑不占理又能钕如何,为了日后的仕途着想,他们岂敢公然与他叫板。


    王司直比陈司直脑子更灵活些,忙应了:“蔺评事何出此言,把案宗都转过来吧。”


    蔺承佑笑容和煦:“那就有劳两位前辈了。“


    然而,等案宗传到王司直和陈司直的手里,只有一宗是蔺承佑的案子,剩下的全是严万春的案子,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十来件。


    二人平日欺负惯了严万春,心知此人一贯老实,绝不会主动杷自己的案子扔给别人,不必想,这一定是蔺承佑的主意,只懊悔早上做得太明显,哪敢再多话,只好都接了。


    蔺承佑赶到春安巷的时候,长安县的龚法曹正指挥衙役们封锁丽娘的宅子,听说蔺承佑来了,龚法曹忙迎出来:“蔺评事怎么来了”


    蔺承佑冲龚法曹拱了拱手:“我和严司直接手这案子了。”


    下马左右一瞧,舒丽娘的宅子坐落在巷尾,尤为幽静宽适,蔺承佑迈步上台阶:“府里除了丽娘,还住了哪些人”


    “只有主仆六人,除了丽娘自己,便是两位婢女、看门老仆和两位厨娘了。”


    “丽娘独自住在此地她夫君呢”


    龚法曹屏退后头的衙役,压低嗓门说:“她是郑仆射养在外头的别宅妇(注②)。”


    蔺承佑看了看龚法曹。


    龚法曹讪讪的,他本来也不信,因为郑仆射是出了名的惧内,谁知他老人家经不声不响养了个别宅妇。


    “丽娘姓舒,年方二十,是京兆府一位舒姓长史的外甥女,听说颇通文墨,相貌也很妩媚,前年嫁了人,结果不到一年丈夫就死了,因尚未孕育子女,婆家不见容,舒丽娘只好来长安投奔亲戚,就寄住在舒长史的府里,后来不知怎么地,被郑仆射相中了,自那之后郑仆射就把舒丽娘安置在此处,时不时会过来瞧瞧她,此事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只瞒着郑仆射的夫人。郑仆射昨晚得到消息之后,因为太震惊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自己不方面露面,急将身边最得用的仆从派人来过问此事,还交代长安县衙,务要将真凶早日缉拿归案。”


    蔺承佑暗想,怪不得长安县当晚就把案子移交大理寺了,想是唯恐耽误追凶。


    “舒丽娘怀孕几月了”


    “说是刚满三月。”


    蔺承佑一愣,舒丽娘的孩子竟比白氏的月份更小。


    “郑仆射昨晚可在此处他可知道舒丽娘怀孕了”


    龚法曹:“据郑仆射的随从说,郑仆射早已知道舒丽娘有身孕,为此还多派了一位厨娘照顾舒丽娘,但近日百官进京述职,郑仆射忙于公务,已有十来日没来春安巷了。“


    蔺承佑径直朝内院去:“第一个发现舒丽娘尸首的又是谁”


    “是舒丽娘的两位婢女。舒丽娘昨晚用过晚膳之后,说身子乏累早早就歇下了,宅子里的下人们做完活计,睡得也比平日早,睡到半夜婢子们忽然被冻醒了,当时是亥时末,往常这个时候丽娘必定会唤她们送茶水的,丽娘却毫无动静,二婢不放心,进内室瞧丽娘,才发现她早已死在床上了。”


    蔺承佑想了想,丽娘的鬼魂闯入滕府约莫是子时,也就是说,丽娘死后即刻就化作了厉鬼。


    再重的怨气也不至于如此,除非……有人点化。最怪的是丽娘不去找凶手,竟直接去了滕府。


    蔺承佑思量着到了内院,迎面扑来浓浓的血腥气,进了内室绕过屏风,床上的情形触目惊心,衾被血污皱乱,宛如在成桶的鲜血里浸泡过。


    地上也满是大片的血迹,间杂着好些凌乱的脚印。


    “可都核对过这些脚印了有没有发现外来者”


    “核对过了,全是婢女和厨娘留下来的,看门的老头虽说闻讯赶来了,但没敢进内室,卑职为了慎重起见,当场让几位下人脱下鞋进行了比对。“


    蔺承佑仔细察看屋子里的血痕,又到窗前和庭外勘探,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未放过,然而凶手并未留下半点痕迹。


    “附近可都找过了有没有发现舒丽娘腹中的胎儿”


    龚法曹缓缓摇头。


    蔺承佑默了默,很好,舒丽娘与同州的白氏一样,腹中的胎儿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把府中的下人都叫过来,我要挨个盘问他们。”


    结果一问才知道,五个下人昨晚全都睡死了,竟没一个听见案发时的动静。


    好在经过蔺承佑一再诘问,下人们陆续记起自己睡觉前曾闻见过一股怪香。


    这倒是与同州案发时那两位商人的遭遇一致,,蔺承佑让下人们描述那香气的情状,下人们却又说不上来。蔺承佑又问舒丽娘往日可与人结过仇、近日可与郑仆射拌过嘴等等,一连问了几十个问题,才起身到相邻的宅子去打听。


    街坊邻舍显然都听说了昨晚的惨案,大早上的全都关门闭户,偌大一条春安巷,几乎无人在外走动。


    好不容易敲开了隔壁宅子的门,阊者早已吓破了胆,不等龚法曹发问,就恨不得把头摇成拨浪鼓:“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蔺承佑把手抵在门上,笑说:“哎,别急着关门啊,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阊者见是一个穿低阶绿袍官服的俊美少年郎,也不甚在意,只死死把着门:“府中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不知两位官爷要问什么。”


    蔺承佑不容分说把门一推,径自长驱直入:“自是来打听昨晚的事。“


    这一打听下来,又花了蔺承佑不少工夫,最终从厨司的一位伙计口里得知,昨天起夜时,伙计曾听见婴儿的哭声。


    “确定是从墙那头发出来的”


    蔺承佑发问。


    伙计脸色煞白:“没错,小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府里并无小公子小娘子,迷迷糊糊在溷厕前听了一会,才意识到那哭声是从隔壁宅子里传出来的。小的当时就想,莫非那位独居的夫人生孩子了夜里天冷,小的站了一会就直哆嗦,也没多想,跑回房里睡觉去了。”


    “除了婴儿的哭声,你可听到了旁的声响譬如呼救声,或是陌生人的说话声”


    伙计双腿直发软:“我们春安巷车马稀少,白日就不怎么喧嚣,一到夜里就更寂静了,要是有什么古怪声响,小的应该立马能听见,但当时只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蔺承佑凝视两座宅子之间的高墙:“此地闹中取静,若是有生人来此,应该立即会引起你们的注意,这几日你们可见过什么生人”


    伙计茫然摇头,却有一位车夫说:“有。小人想起来了,昨日傍晚有个矮黑的汉子在巷口转悠,小人正好驱车路过,觉得此人面生,就多瞧了几眼,那汉子见了我,闪身就朝另一个路口走了。春安巷只有八座宅邸,各府都有哪些下人,我们也都熟了,以往从未见过那汉子。“


    蔺承佑:“那汉子什么模样”


    “个头不高,约莫只到公子的肩膀处,生得又黑又瘦,右边脸颊上有个大瘩子。”


    龚法曹听得直皱眉头,长安城这种长相的泼皮少说有数千人,光听这番描述,如何找到那人的下落。


    蔺承佑却耐性十足:“你再好好想想,那人身上、手上可有特别之处穿的又是什么衣裳”


    车夫顿了顿:“好像穿着一身短褐,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汉子的双手又红又大,手背和手臂上有好些疤痕。”


    蔺承佑紧紧盯着车夫:“什么形状的疤痕”


    “没看清,只知道横七竖八的,连关节都变形了,有点……有点像烫伤的,不然小人也不会多留意。”


    龚法曹暗想,什么人的手背和手臂会留下这么多疤痕


    却听蔺承佑思忖着说:“铁匠还是瓦匠”


    龚法曹一愣。


    蔺承佑讨来了纸笔,按照车夫的描述画了一副肖像,让那车夫再三确认疤痕的位置,这才将画像放入怀内。


    “蔺评事打算去何处”


    龚法曹跟在蔺承佑身后出了宅子。


    蔺承佑翻身上了马:“先问到这儿吧,我去西市和东市的生铁行转转,劳烦龚法曹把两处宅子下人们的口录移交给大理寺的严司直。”


    “诺。”


    蔺承佑驱马直奔西市,脑中暗想,还没查清胡季真是不是被卢兆安所害,又出了这样的大案,案情如此诡异,要说完全没有妖邪作祟也说不通。


    宽奴虽能干,却不懂明录秘术,要是绝圣和弃智回来了就好了,把胡季真的怪病交给两个臭小子细查,也能借机历练他们一回。


    他在心里盘算日子,o□宫的道家盛会前几日就结束了,两个小子至迟今日也该回来了。


    说来也巧,刚到西市门口,就有一辆犊车与蔺承佑的马擦身而过,春风拂荡,小孩清嫩的嗓音从车里飘出来,听在耳里分外耳熟。


    “我打赌,这个师兄一定不会喜欢。”


    蔺承佑眼里浮现一抹笑意,一抖缰绳,纵马拦住了那犊车的去路。


    车夫阿孟一喜:“世子。“


    门帘掀开,车里钻出来两颗圆滚滚的脑袋:“师兄!”正是绝圣和弃智,两人高兴极了,争先恐后跳下车。


    蔺承佑笑着下了马:“你们何时回来的”


    绝圣欣然说:“昨晚就回来了,怕扰了师兄休息,也就没去成王府报道。早上去大理寺找师兄,严司直说师兄出去办案子了,我和弃智没什么事,就到西市来转转。师兄怎会在此”


    蔺承佑轮流摸摸师弟们的脑袋:“这话该我来问才对,你们不赶快把o□宫的见闻记录在册,跑这来做什么”


    绝圣嘿嘿傻笑,弃智把两只胖手悄悄往身后一藏:“师兄放心吧,我们回来的路上就记好了,回去就给师兄过目。“


    过些日子师兄就要过生辰了,他们攒了好久的钱,早上一股脑取出来了,打算到西市给师兄买份生辰礼,礼物还没挑好,怎能让师兄提前知道。


    蔺承佑只当没瞧见两人挤眉弄眼,牵马领着两人走到一旁:“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师兄你呢”


    蔺承佑扬了扬眉,早上不小心在滕府吃得太多,到现在还撑得慌。


    “你们回来正好,长安城最近出了几桩诡案,宽奴和严司直都不懂道术,另有一事要你们来办。”


    绝圣和弃智一凛:“师兄请说。“


    蔺承佑就把胡季真如何突然丢失一魂一魄、他如何怀疑卢兆安与此事有关、以及同州和长安出现了两桩相似的怪案,简略地同两人说了。


    “本来师兄想要你们帮着调查胡季真的事,碰巧你们也来了西市,不如先去帮师兄认个人。”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张画像:“此人应该会些邪术,你们比起我那些同僚,多少会些应变之法,长安两市生铁行太多,西市就交给你们了,师兄自去东市打探,要是瞧见了画上这汉子,马上让阿孟去东市给师兄传话,切记别叫对方起疑心,因为他很有可能是两桩凶案的凶手。”


    弃智和绝圣看清那画中人的长相,认真地点点头。


    蔺承佑把画像收回怀中:“办完这件事,你们就去盯梢卢兆安。”


    绝圣挠挠头:“师兄,舒丽娘的厉鬼为何会去滕府”


    他们当然不相信滕玉意会与凶杀案有关,但厉鬼怎会无缘无故找上门。


    蔺承佑一早上也在思考这问题,昨晚滕玉意言之凿凿,只说这一切很可能是卢兆安的阴谋,目的么,自是为了谋害杜庭兰。


    但同州案发是在三月初五,长安三月初三才办完进士宴,卢兆安就算插上翅膀,也没法在两日内赶到同州杀人,假设同州的案子与卢兆安无关,昨晚这桩剖腹取胎也未必是他做的,那他又如何能第一时间引舒丽娘的鬼魂去滕府


    除非卢兆安另有同谋。


    可他图什么,难道就因为怕杜庭兰说出两人曾经相恋过的事实,就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直觉告诉蔺承佑,舒丽娘很有可能是冲着滕玉意去的,这就更让他想不通了,滕玉意到底招惹谁了,为何一再碰上这等倒霉事。


    忽又想到怀里的应铃石,早上他只告诉滕玉意晚上别出府,万一她白日跑出来遇到邪祟,他岂不是又会被吵。


    既然绝圣和弃智回来了,要不就把这石头给他们吧,然而手都伸到前襟了,又停了下来。


    绝圣和弃智刚回来就被他派去盯梢卢兆安,再让他们照管滕玉意那边,未免太折腾,罢了,还是暂时先放他身上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等查清这几桩案子不就知道了。”


    蔺承佑从袖中取出几缙钱给两人,“中午在外头自行买些吃的,记得谨慎行事。”


    说毕上了马,纵马朝东市的方向去了。


    绝圣和弃智理了理道袍,随人潮进入西市,师兄那副画像虽只有寥寥数笔,却把那汉子的相貌特征—一展现出来了。


    一路走走停停,只要见到生铁行,两人就会借口要打铸道家之剑,到店里转悠两圈。


    接连查了好几家生铁行,始终没见到画上的人,走着走着肚子饿了,两人便到胡饼铺子买饼充饥。


    从铺子里出来没多久,又路过一家叫“尤米贵”的生铁行。绝圣和弃智驻足观望,此店门前人头攒动,生意又比旁处要好,正是混进人堆里,就觉衣襟被人拉了拉,扭头一望,不由怔住了。


    端福大叔


    端福面无表情,语气却很温和:“我家公子想见两位道长。”


    两人忙随端福进了对面的布帛行,上了二楼,抬头就看见了一位满面笑容的络腮胡少年。


    绝圣和弃智险些当场欢笑起来,果然是滕娘子。


    "王公子!!!”滕玉意比他们还高兴,快步迎过来:“昨晚回来的”


    “是呢。”


    绝圣和弃智乐不可支,“王公子,你为何在此处”


    滕玉意把他们请到窗边坐下:“我来此办点事。你们呢”


    绝圣和弃智在滕玉意面前毫不设防,压低嗓门道:“我们在帮师兄找一个人。”


    “找人”


    滕玉意忙跟着放低嗓音,“我带了不少手下出门,要不要他们帮你们找”


    弃智感激地说:“不用不用。这个人可能是一桩凶杀案的凶手,不能惊动太多人。”


    滕玉意心知蔺承佑经常支使两个小师弟帮自己干活,也就不再多问,只笑着岔开话题:“你们还未用午膳吧,我请你们吃点好东西。“


    绝圣和弃智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摆手:“不劳烦王公子了,我们刚吃过胡饼,师兄给了我们好些吃饭的钱,够我们吃一整日的了。”


    “他是他,我是我。”


    滕玉意帮他们斟了两杯蔗浆,“你们师兄只知给钱,从不帮你们安排,我可不一样,既然你们吃过午膳了,我就请你们吃晚膳吧,今日这一顿,保证让你们尝尝鲜。”


    说话时,她目光朝街对面的尤米贵一溜,盯了快半个时辰了,庄穆一直在店里干活,想来天黑前都不会有异动,那么她这边也可以从容点。


    这时店家带着绣娘们捧了好些布帛过来:“这可是店里最好的布料了,一匹足值万金,公子要还是瞧不中,小人也没法子了。“


    滕玉意转过头来,一眼就相中了那匹佛头青的如意纹金宝地锦,佛头青这颜色能染得这般澄澈,也算少见了,难得绣工也一流。


    店家最善鉴貌辨色,忙说:“公子好眼力,这匹锦可是孤品,小人费了好多工夫才从别的布料商手里抢来的,满长安仅此一匹,错过了就没有了。”


    绝圣好奇地问:“王公子要买布料么”


    滕玉意手指轻轻抚过锦面,这些年她从未送过阿爷生辰礼,这回想亲自给阿爷裁一件衣裳,想象阿爷穿这身衣裳的样子,心里先满意了七成,然而面上不动声色,只说:“我阿爷快过生辰,我来帮我阿爷挑些轻软的料子。这些嘛,也都还马马虎虎,但没有特别中意的。“


    弃智:“可是巧了,师兄也快过生辰了,我和绝圣想挑一份生辰礼,就不知送什么好,王公子,要不你帮我们出出主意。“


    滕玉意一怔,那块紫玉鞍也不知做得怎么样了,最好赶在蔺承佑生辰前做好,也省得滕府再备一份生辰礼。


    “你们师兄哪一日过生辰”


    “下月初七。“


    那就快了。


    她指了指面前那堆光华璀璨的绢彩:“要不你们也送些做衣裳的布料”


    弃智腼腆地说:“这布料太贵重了,我和绝圣没有那么多钱。”


    滕玉意笑道:“傻小子,不用送这么贵重的,扇坠、鞋袜也可以看看,意思意思就行了,你们师兄心里很疼爱你们,随便送什么他都会高兴的。“


    绝圣嘿嘿:“我们很少出来买东西,怕我们选不好嘛。“


    滕玉意看了看绝圣,又看了看弃智,两人竟是诚心向她求教,她认真琢磨一番:“我也没什么好主意,毕竟我不大清楚你们师兄的喜好,听说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墨斋,要不待会我带你们去转转”


    绝圣弃智高兴点头,弃智无意中朝窗外—瞥,脸上瞬即变了色,急忙扯了扯绝圣的衣裳。


    滕玉意顺着望过去,才发现庄穆从店里出来了。


    她疑惑打量绝圣和弃智的脸色,压低嗓门道:“你们要找的就是他”


    绝圣忙不迭点头:“昨晚春安巷有个孕妇遇害,师兄说凶手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


    滕玉意心中咯噔一声,沉声道:“他叫庄穆,是对面那家生铁行的伙计。“


    绝圣和弃智愣了愣:“王公子也认识那人”


    滕玉意嗯了一声:“算是有点过节吧。“


    庄穆出来后在门口转了转,低头朝市集的深处去了。


    弃智起身:“不好,他要跑,我得赶快去给师兄报信。”


    滕玉意没能拦住弃智,只好探出身子冲楼下使了个眼色,滕府那几个护卫点点头,不动声色跟上去了。


    滕玉意扯着绝圣起了身,也往楼下去。


    店家咚咚咚在后头跟着:“公子,你好不容易相中了这匹锦,到底要还是不要——”


    滕玉意顾不上还价:“包好吧,回头我过来取。”


    出门一望,弃智和车夫早跑得没影了。滕玉意干脆同绝圣跳上青云观的犊车,驾车沿着庄穆离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熟食:唐朝已经有专门卖各类熟食的五熟行了。


    ②别宅妇:身份不同于家里的妾,在唐朝一般是指养在外面的情妇,董正建教授有一篇关于唐朝别宅妇的论文,但是我是去年查的资料,忘记论文的名字了,内容很有意思,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查一下。


    ③前面说的“制举”:唐朝文人科举及第后不会马上获得官职,往往还要通过吏部或者朝廷其他部门的制举考试才能正式入仕,比如唐代著名文学家、宰相韩愈同志,他在考中进士后, 又考了整整八年才考过了吏部的博学宏词科(制举的一种,考中者朝廷会正式授予官衔),这期间韩愈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给外地的节度使当幕府打工赚钱。


    关于世子的中蛊,中蛊是真的,但所谓的“不会动情”完全是一场骗局,不过因为中了蛊,阿大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不会对阿玉动心,他自我找补期间,大家不要拆穿他哈哈哈哈。


    第53章


    犊车才拐过街角,另有护卫过来禀告,庄穆刚刚进了一家赌坊,眼下已经赌上了,看那架势,一时半会不会出来,不过他们在赌坊前门和后门留了人,庄穆一出来就会得到消息。


    滕玉意头一次干盯梢的活,吃力归吃力,骨子里却相当兴奋,碰巧那家墨斋就在赌坊的斜对角,她干脆带着绝圣进店坐下,让店家把店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打算边看边等。


    店铺格局狭窄,堂里只有一间招待客人的客室,内设四条大桌案,中间隔以屏风,即便同时来许多男男女女的客人,挑东西的时候也能互不干扰。


    今日店里客人不多,宽静的客室里只有滕玉意和绝圣两人,好在弃智没多久就被护卫领回来了,坐下的时候他说:“已经让阿孟去传消息了,师兄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不急,附近都是我的人,料他跑不了。”


    滕玉意指了指盘子里的东西,“趁那泼皮没出来,要不要选一件你们师兄喜欢的物件”


    "文房四宝么”


    绝圣和弃智齐齐押长脖子。


    伙计热络地说:“道长是要送礼吧”


    弃智不善说谎,红着脸说:“想给我们师兄挑生辰礼。”


    “那道长瞧瞧这管紫毫”


    忽听到外面有女子说话:“来错地方了,这家店是墨斋,你说的那家香料铺早已搬到对面去了。


    妹妹久不来长安,不知道也不奇怪。”


    伙计忙迎出去。


    就听廊道里另一人叹息道:“可不是,我都快十年没来长安了,本想买些香料,哪知这一带的铺子全都挪位了,还好唐夫人陪我出来了,不然我今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滕玉意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那声音清亮柔婉,比上等的琴弦还要悦耳,大约十年前,她曾在阿爷的书房里,听到这嗓音为阿爷吟唱《苏慕遮》,那饱含着柔情蜜意的音调,她至死都不会忘记。


    邬莹莹!她不是嫁去南诏国了吗,为何会出现在长安滕玉意手中的茶盏微微颤动起来,瞠圆了眼睛朝外看,就见一群戴着帷帽的贵妇从门口路过,仆从们前呼后拥,排场委实不小。


    一行人当中,牵头那位身着烟霭紫襦裙的贵妇格外引人瞩目,妇人胸脯丰盈饱满,腰身却不盈一握,发髻上缀满珠翠,通身气派贵不可言。虽说系着面纱,滕玉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没看错,是邬莹莹。


    滕玉意指甲几乎抠进了掌心。很好,阿娘早已化成了一坏黄土,邬莹莹却活得好好的,非但容貌丝毫不减当年,还风风光光回到长安了!


    南诏国她鞭长莫及,人在长安还有什么顾忌。不能乱,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绝圣和弃智从未在滕玉意脸上见过这等神情,不由有些惊慌:“王公子,怎么了”


    滕玉意全副注意力都落在邬莹莹的脚步声上,眼看邬莹莹要离店,赶忙转过头朝另一侧的窗外看,果不其然,下一瞬邬莹莹的身影就出现在店门外。


    邬莹莹与同行的夫人们相偕进了对面的香料铺。邬莹莹身边的那位唐夫人,正是朝中负责接待外宾的鸿胪寺卿唐嘉彦的夫人。


    滕玉意目不转睛盯着邬莹莹的背影。


    “王公子。”


    耳边响起绝圣和弃智焦灼的嗓音。


    忽听绝圣道:“哎,师兄来了,我到外头迎迎他。“


    滕玉意无意识调转视线,就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在店门口下了马。


    弃智也看过去,师兄许是想着方便盯梢凶犯,已经把那身显眼的官服换下了,腰间还插着管玉笛,猛不防一看,活脱脱一个无聊闲逛西市的少年郎君。


    滕玉意的思绪却停留在方才那一幕上,邬莹莹究竟何时回的长安,她竟没得到半点风声。


    要知道她所有的消息,几乎全来自程伯。


    呵,她早该想到,一到了邬莹莹身上,她的消息就滞后得可怕,程伯样样事情都帮她操办,却从不在她面前透露邬莹莹的消息。


    程伯忠心耿耿,向来以阿爷马首是瞻。


    这一切,只能是阿爷授意。


    她暗暗咬紧了牙,看来要查邬莹莹,首先要绕过程伯和阿爷。


    可是除了程伯,她身边最得用的只有端福了。端福当年也是阿爷的死士,只不过由阿娘病中指派到她身边的,她隐约觉得,端福对阿娘的那份敬重,甚至超过了对阿爷。


    阿娘去世后,端福便整日守护着她,程伯誓死效忠阿爷,端福眼中却只有她这一个小主人。


    滕玉意曾问过姨母,阿爷身边那么多能人异士,阿娘为何独独挑中端福。姨母也不甚清楚,只隐约记得她阿娘当年离开长安时,曾经在中途救过一个护卫,至于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端福,姨母也不确E。


    或许是感受到了端福发自骨子里的那份赤诚,打小滕玉意就更愿意让端福帮她办事,如今想起前世端福舍命相护的那一幕,她就更信重端福了。


    假如不想让阿爷知道今日的事,只有让端福出手了,但端福只有一个人,哪能再分神去盯梢鹃邬莹莹,况且邬莹莹当年在滕府住过不少时日,一眼就能认出端福。


    滕玉意想了想,络腮胡只能挡住她下半张脸,眉毛和眼睛却露在外面。


    她随手抄起桌上的墨条,摸索着在脸上画了几笔,一对弯弯的蛾眉,转眼变成两条又黑又粗的毛毛虫。接着又在眼睛下方和鼻梁处,各画了一颗拇指大的黑痣,末了抓了点桌灰,在眼睛周围添了几把。


    弃智张大了嘴。滕娘子不过在脸上画了两下,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这是——”


    弃智恨不得把自己的圆脸凑到滕玉意眼前来。到底是哪里不同了,若说刚才还有熟人能认出滕娘子,如今怕是迎面走来也认不出。


    滕玉意对着弃智好奇的脸,连一丝笑容都挤不出来,只勉强开腔:“我出去有点事。”


    弃智急忙看一眼窗外,庄穆还未出来:“王公子不是也在盯梢那泼皮吗不盯了”


    “我先出去一趟,回来再盯。”


    滕玉意说着起了身,就听外头廊道里有伙计说:“娘子要的砚台主家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今日娘子过来取,娘子在此稍等,小的马上就来。”


    门口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噫,这不是青云观的弃智小道长吗”


    滕玉意抬头望去,对方也撩起了面纱,定睛看了看,原来是武绮、李淮固、郑霜银、彭花月、彭锦绣等一众贵女。


    说话的是武绮。李淮固几个在后头,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她和弃智。


    此外还有郑武两家的几位小公子,显然是陪姐姐出来买东西的。


    弃智不大叫得出这些少男少女的名字,但他知道,因为自小就跟师公在长安城走动,认得他和绝圣的人不算少。


    他肃容行了个礼:“贫道有礼了。”


    彭花月和彭锦绣初来长安,并不知道武绮为何对一个小道士这般敬重,附耳一问,才知是清虚子道长的徒弟。


    众女面色微变,清虚子可是当今圣人的恩师,圣人待之如亲父。既是清虚子的徒弟,难怪武绮另眼相看了。


    武绮和气地看着弃智:“道长他老人家回来了吗我阿娘还说要到观里谢过道长的药丹呢。”


    弃智恭敬答道:“师公还没回来。”


    “武娘子,你定的砚台取来了,进房里验看吧。”


    伙计捧着托盘过来了。


    “小道长来此买东西”


    伙计笑道:“小道长要给师兄挑生辰礼呢。“


    武家的六公子年纪最小,闻言主动走进屋:“正好,我几位阿兄也说要给世子送礼,你们师兄喜欢什么”


    武绮没能拦住弟弟,只好也拉着李淮固等人进了屋。


    滕玉意冲弃智使了个眼色,趁机朝屋外走,众人看是一个面色土黄的少年,只当是绝圣弃智在外头认识的朋友,也不甚在意。


    恰在这时,廊道上绝圣和蔺承佑过来了,绝圣问:“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此处”


    蔺承佑说:“观里的马车就杵在店门口,我能瞧不见么”


    滕玉意满心都是邬莹莹,没提防门外有人要进来,一个不留神,险些撞上去,好在她这几日练了些内功,反应又一向比旁人快,下意识就刹住了脚,饶是如此,她的脑袋仍险些碰到对方的胸口。


    对方比她身手更快,不等她的头发沾上去,一根玉笛就抵在了她的前襟上,力道不大不小,硬生生把两人隔开了。


    滕玉意抬头一看,对上那双熟悉的黑眸,蔺承佑脸上虽带着笑意,眸光却极冷淡。


    他显然习惯应对这种事了,比她有经验。


    蔺承佑稳稳握着那管玉笛,眼神很嫌弃,目光正要挪开,忽然一怔,又迅速移了回去,尽管这人脸上已经涂得乱七八糟了,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他可太熟悉了。


    滕玉意


    绝圣也目瞪口呆。


    蔺承佑微讶打量滕玉意,不过来一趟西市,用得着把自己弄成这样么抬头望见她身后满屋子的人,又把话都咽下去了,可目光里的谑意很明白:滕玉意,你又在搞什么鬼


    滕玉意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抹成这样了,还是被蔺承佑一眼认出来了,她忙冲蔺承佑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正忙,要他别拆穿她。


    蔺承佑笑着把玉笛放下来,你自己鬼鬼祟祟的,还得我配合你


    滕玉意心里惦记着邬莹莹,并不等蔺承佑吭声,径自绕过他身畔,快步沿着廊道走了。


    蔺承佑蹙了蹙眉,看滕玉意这心烦意乱的样子,活像见了鬼似的。


    武公子在屋里好奇张望:“世子,怎么了”


    武绮等人纷纷起身行礼:“世子。”


    蔺承佑笑着拱手回礼:“武公子、郑公子,你们怎在此”


    口里这样说着,眼睛却望向屋里那道敞开的轩窗,隐约看见滕玉意的身影在门口闪现,一眨眼就进了对面的香料铺。


    武六公子和郑四公子说:“我们来陪阿姐挑砚台。“


    弃智在屋里说:“师兄,你进屋瞧瞧这个。“


    他拼命朝蔺承佑使眼色,那个杀人嫌犯就在斜对面的赌坊,只要坐在窗边就能瞧见,他们已经盯了好久了,就等师兄过来了。


    眼色使得过于卖力,他眼角都快抽筋了。


    蔺承佑心里骂一句“傻小子”,那个叫庄穆的泼皮要是诚心想跑,坐在窗边傻盯着又有什么用


    滕玉意那帮护卫初来长安,未必知道西市这赌坊里还藏着四道暗门,光盯住前门和后门是没用的,只有把里头的几处暗门全守住了才靠谱。


    不过他已经令人去找武侯和萨宝了,待会他就带几个武侯跟他一起进去盯梢,至于萨宝么,两市的胡人统一由萨宝负责掌管,庄穆既然自称回纥人,萨宝想必知道点庄穆的底细。


    蔺承佑不等弃智出来迎,带着绝圣到窗边坐下。


    郑公子和武公子等人跟蔺承佑打过招呼,就坐到屏风后的另一张桌子边去了,让店家把东西拿过来,好帮着姐姐们出主意。


    桌子之间相隔数尺宽,彼此以绡纱屏风隔开,武绮李淮固等人在屏风后挑东西,倒也互不相扰。


    绝圣和弃智大眼瞪小眼,满屋子都是人,还如何同师兄唧唧呱呱讨论案情,可武公子他们高高兴兴来买东西,总不好把人请出去,眼看师兄自顾自给自己斟茶,只好闷声坐着。


    蔺承佑耐着性子等萨宝,间或抬眼看看香料铺,滕玉意进去之后没再出来,她那个叫端福的贴身护卫,也只在街角处远远站着。香料铺里到底藏了什么,她竟急得连端福都没带上。


    正值晌午时分,金灿灿的阳光探进了轩窗,落在蔺承佑乌黑的叠角、高挺的鼻梁和莹洁的皮肤上,他一边摩掌茶盏一边打量香料铺,碗里的茶汤凉了都不知道。


    恰好主家带着伙计进来送热茶,见状不免暗赞一句,这小郎君何止俊俏,简直神采俊逸。


    蔺承佑看了看香料铺,又暗中留意赌坊门口,忽觉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五感敏锐,当即迎面望过去,屏风后的女子身影绰绰,那人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粉蝶楼久负盛名,店中除了江南等地运来的上等香料,另有自波斯、天竺、林邑等异域运来的奇香,来此买香料的娘子,常可随心所欲搭配配方,每人配出来的香料独一无二,因此颇受两京贵妇青睐。


    滕玉意进店后转了一圈,没看到邬莹莹,一经打听才知道,店里最名贵的香料全收在二楼。


    她忙又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更热闹,共有三间客室,环绕着楼梯口,恰好形成一个“品”字。


    滕玉意决定先到右手边的那间瞧一瞧,哪知刚到门口,就听一个老妇扬声道:“公子当心点,我们夫人怀着身孕呢。“


    迎面见一群人从房里出来,打头的老疲疲张开胳膊把滕玉意挡在门外,后头的婢女们众星拱月围着一位身着绮罗的美貌少妇。


    这排场委实不小。少妇虽说与滕玉意相距一堵人墙,依旧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把手护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不满地瞪着滕玉意。


    滕玉意哎了一声:“恕在下冒犯了,没瞧见夫人出来。“


    说着自发让到一边,笑说:“夫人慢走。”


    少妇这才露出点笑意,慢腾腾走到廊道里,把两只手递给两边的姣姣:“夫君说好了来接我,到现在也没露面,我也走累了,你让他们把楼下的静室拾掇出来,我下去歇一歇。”


    伙计忙说:“小的知道世子夫人的规矩,楼下静室照例给夫人备着呢。”


    “那就下楼吧。“


    滕玉意面上笑眯眯,心里却不以为然,淡淡瞥那妇人和仆从一眼,转身就进了房间,忽听房中有人低声议论:“不过怀个身孕,巴不得满长安招摇,她是不是忘了,人家荣安伯世子膝下早有一对龙凤儿女,伯爷和世子都宝贝得什么似的,她一个填房,再怎么生也别指望袭爵。”


    另一人道:“这小姜氏从前在闺中的时候看着倒好,怎么一嫁给她姐夫做填房,人就轻浮了起来,我看她除了那张脸,样样都比不上她姐姐大姜氏。“


    “唉,大姜氏人再好又有何用,人死如灯灭,听说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到底没生下来。


    最可怜的是大姜氏那对小儿女,原以为亲姨母总比旁人要强,现在看来,小姜氏心胸不过尔尔,等她自己的孩子生出来,就更加别指望她对两个外甥好了。“


    “再不济还有伯爷和世子呢。”


    “伯爷都那把岁数了,还能再活几年荣安伯世子也难说,世间男子多薄情,当年跟大姜氏如胶似漆,如今不是也对小姜氏处处体贴。”


    “嘘——”


    房中的几位夫人都戴着帷帽,看到滕玉意进来也就不说了。


    滕玉意没看到邬莹莹,旋即又退出来,目光朝楼下那群主仆扫了扫,原来是荣安伯世子的夫人,怪不得有点眼熟,记得上回镇国公府的老夫人做寿时,她曾在席上远远跟对方打过一个照面。


    她踱进当中那间客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邬莹莹,邬莹莹取下了面纱,正同身边的唐夫人一起挑香料,桌上摆着一个柔金漆牡丹缠枝花纹漆盒,每一格的香料颜色都不同。


    伙计扭头看到滕玉意,忙迎上来道:“公子想买香料么”


    心里却有些奇怪,这小公子衣帽鞋袜处处考究,就不知为何脸上灰扑扑的。


    滕玉意挠了挠头,粗声粗气地说:“我来替我阿姐买点香料,有那个……那个什么玉子香花吗”


    伙计笑起来:“是‘玉子蕊黄′吧,这可是最上等的桂花香了。”


    滕玉意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哪记得住这些,先给我称个二钱吧。”


    伙计笑呵呵把滕玉意引到另一边坐下:“公子请稍等。”


    邬莹莹等人看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小郎君,也就不甚在意。


    唐夫人拍着邬莹莹的手背,喟叹道:“去年我听说新昌王去世,本以为你会立刻启程回中原,哪知你过了大半年才动身,如今回了长安,也就别急着回南诏国了。你是新昌王的遗孀,鸿胪寺本来给你准备了上宾舍,既然王爷在京中有旧宅,那就再好不过了。说来也巧,我们宅子也在靖恭坊,与你们华阳巷只隔两条大街。”


    滕玉意耳朵竖得高高的,南诏国远在千里之外,这些年程伯和阿爷又有意在她面前阻隔邬莹莹的消息,她只知邬莹莹嫁去了南诏国,却不知道她夫君就是新昌王。


    新昌王是南诏国国王的幼弟,听说英勇善战,因与吐蕃交战时不幸残了腿,自此就未来过中原了,邬莹莹嫁的是新昌王,难怪这些年在长安绝迹了。


    邬莹莹叹气道:“王爷这些年待我如珠似宝,他这一走,我时常有种飘零无依之感,遗憾我与王爷未曾养育一儿半女,难过时连个慰籍都没有,我现在只盼着早日与王爷相聚,无论身在何处,不过是消磨时日罢了。“


    唐夫人道:“快别说这些消沉的话,你十七岁嫁到南诏国,今年还不到三十,算起来还有大半辈子的好日子呢,何至于如此。王爷泉下有知,也会不安心的。”


    邬莹莹自嘲地笑道:“平日也不见得自怜自艾,今日倒是忘形了。这几日回京见了你们这些故旧,心境早就宽舒了许多。今日我可是来买香料的,这些话不提也罢。”


    她径自取了一块香料在鼻端闻嗅,宽大罗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臂弯里,愈发衬得玉臂皎皎。


    唐夫人道:“晚香玉也就算了,芭蕉叶也能配香”


    滕玉意一震,那是阿娘生前常配的一种香料方子,里头有晚香玉、丁香、芭蕉叶等物,命名“雨檐花落”,乃是出自“灯前细雨檐花落”这句诗。


    当年阿爷为了建功立业,时常带兵出征,每回阿娘思念阿爷,都会抱着小小的她站在落雨的廊前眺望远方。


    她记得就是在那个时候,阿娘用“雨檐花落”给阿爷做了个香囊,香气清苦微涩,代表着无限的思念,阿娘去世后,阿爷再也没把香囊取下来过。


    想到此处,滕玉意胸口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知道对方香囊里都用的什么香料,当年邬莹莹与阿爷接触的次数,兴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


    就听邬莹莹说:“把这几样都包起来吧。”


    滕玉意牙关紧咬,费了好大力气才没回头,这时楼下忽有人上来说:“太子殿下听说王妃进京,带了几位使臣前来接王妃。”


    滕玉意望向楼下,恰巧看见那个叫顾宪的南诏国太子在门前下马。


    未几,邬莹莹等人下了楼,先是隔着帷帽冲顾宪点了点头,随后扶着侍从们的手上犊车,一阵微风吹来,把她胸前丰盈的曲线勾勒得曼妙无比。


    顾宪目不斜视,退到一边拱手行了个礼。


    滕玉意想了想,顾宪既是南诏国的太子,邬莹莹算是他的婶婶。婶婶来长安,做晚辈的理应前来接风。


    车马很快就启动了,滕玉意注视着邬莹莹离去的犊车。住在靖恭坊的华阳巷么要不是今日碰巧在此遇见,她怕是要隔好一阵子才知道邬莹莹回了长安。


    这时伙计把滕玉意要的香料包好了拿过来:“公子还要别的么”


    滕玉意回身要说话,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声音不大不小,只哭了几下就蓦然停止了。


    滕玉意不以为意,问清伙计那包香料的价钱,探手到怀中取钱包,结果没碰到钱袋,倒是先碰到了发烫的小涯剑。


    滕玉意一愣,此刻并无美酒,不至于引得小涯馋嘴,他该不是向她示警吧然而窗外乾坤朗朗,市廛车马喧腾,哪有半点鬼祟的痕迹。


    虽这么想,她仍有些不安,毕竟小涯从不无故示警,想起蔺承佑就在对面墨斋,她忙付了钱下楼。


    才走到厅堂里,又听到两声婴儿的啼哭,伙计显然也听到了,停下来张望左右。


    滕玉意并未在人堆里看到抱着婴儿的娘子,倒是看到了东侧走廊尽头的那间静室,厢房房门是关着的,门外摆了几张杌子,荣安伯世子夫人的下人们坐在杌子上,都在低头打盹。


    滕玉意收回视线,穿过人堆朝外走,奇怪她走得越快,小涯就烫得越狠,不过短短一瞬,竟烫得如同一块炭,逼得滕玉意不得不把剑取出来。


    滕玉意瞪着小剑,你怎么回事,你想烫死我吗小涯却不依不饶,只凉了一小会,马上又开始烫她的掌心。


    滕玉意心知有异,据她观察,小涯每回示警都会消耗自己的灵力,如此频繁又强烈的示警,只能说明周围有非比寻常的诡事发生了。


    这就更古怪了,她正是因为猜到有危险才要跑,小涯为何不让她跑


    她决定不予理会,可只要她一迈步,小涯就恨不得在她掌心里烧起来,滕玉意只好从钱袋里取了几个钱递给后头的伙计:“到对面的墨斋去找成王世子,说王公子这边有点不对劲,请他即刻过来瞧一瞧,如果没看到成王世子,就把这话带给青云观的两位小道长,让他们快来。“


    说完这话,小涯果然不再发烫了,伙计不明所以,接过钱走了。


    滕玉意转头看向过道尽头的那间厢房,如果她没记错,小涯正是在她过路的时候有了强烈的反应。


    该不会是那位荣安伯世子夫人出什么事了吧。


    她暗中握紧剑柄,硬着头皮走过去,哪知另一个伙计过来拦住她:“公子,静室里有位夫人在休息,店家交代了不让过去相扰。”


    “我与世子夫人相识,过去说两句话就走。“


    伙计信以为真,也就不再拦阻。


    过道不比外头的厅堂,狭长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类香气,越往前走,越觉得空气里的气息透着古怪,像是浓香里掺杂了一丝……血腥味!


    滕玉意额头爆出冷汗,急奔到那几个仆妇面前:“你家夫人呢”


    不料那几个仆妇睡得像死猪,被滕玉意一操,竟纷纷栽到在地上,身子撞到厢房门,房门纹丝不动,看样子被人从里头锁住了。


    伙计闻声赶来,见状吓得扭头就跑。


    滕玉意胸口隆隆直跳,一定是出事了,怎么办,这可是蔺承佑的活计,万一里头藏着大邪魔,她那三脚猫功夫可招架不住。


    本想打退堂鼓,忽又想起荣安伯世子夫人那隆起的腹部,这妇人肚子里怀着身孕,真要出事了可是一尸两命。


    再迟疑可就来不及了,她运足内力去推门,哪知这时候,那道门居然“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蹿了出来。


    滕玉意头皮一阵发麻:“世子夫人”


    房里阗然无声。


    滕玉意嗖地拔出剑柄,心里道,小老头,你拉我留下来定是为了要我救人,那就给我争气点。小涯沉默地发着烫,剑光微红光莹,瞬间击散了周遭的寒气。


    滕玉意咬了咬牙,一脚跨入了房门。


    第54章


    厅堂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张望,望见满地昏睡的仆妇,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滕玉意一进屋就打了个寒战,外面明明艳阳高照静室里却冷得如同寒冬腊月。


    静室里外共有两间,外头茶室空无一人,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是从里屋飘出来的。


    滕玉意屏住呼吸朝里屋走去,边走边觉得血腥气里掺杂着一抹古怪熟悉的香气,走到里屋门口,大片刺目的鲜红撞入她的眼帘,只见榻上躺着一个年轻妇人,整个身子都浸泡在血泊里。


    滕玉意脑中—轰这张脸一刻钟前还是鲜活丰润的,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死人才有的苍白,那炼狱般的景象刺激着她的心魂,让她忍不住想呕吐。


    到底来迟了一步,看这情形,荣安伯世子夫人死了有一阵了。


    她又惊又恨,很想马上过去查看究竟,只恨双腿犹如陷入了地里,连一步都迈不动。屋子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她粗喘的呼吸声。


    可就在这时候,滕玉意听到了另一人的呼吸声。


    那人呼吸很慢,很低,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暗自垫伏在屋子里某个角落,若不是周遭实在太安静,滕玉意或许根本不会察觉。是个人,而且是个活人。滕玉意项上寒毛直竖,准备伺机而动,忽见一道身影矮身从窗口站起来,一下子就掠了出去。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听绝圣和弃智喊道:“王公子!王公子!“


    滕玉意身子一晃,险些瘫软在地:“快,凶手刚逃出去!”下一瞬,绝圣和弃智跑进来了,端福紧随在后,看到荣安伯世子夫人的惨状,几人纷纷倒抽了一口气。端福奔到滕玉意身边。绝圣和弃智冲到窗口,口里喝道:“庄穆,哪里跑!”旋即纵身跃出。


    滕玉意一愣,庄穆那人是庄穆他不是在赌坊吗


    忽又意识到,蔺承佑去了何处


    这答案她很快就知道了。


    绝圣和弃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大批武侯赶来,封锁了香料铺,将店中的伙计和客人集体挪到隔壁的酒肆等待问话。


    滕玉意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人,被安排在静室外间等候。


    绝圣和弃智没多久又返回了香料铺,望着荣安伯世子夫人的尸首,恨声说:"太残忍了……”


    滕玉意定了定神,待要细问几句,过道里就响起了奇怪的脚步声,一个走得很稳,另一个却跌跌撞撞,夹杂着叮叮当当的银链声,径直朝静室而来。


    绝圣和弃智侧耳倾听,露出惊喜的表情:“锁魂豸师兄抓到凶手了!“


    这么快滕玉意惊讶地张望门口,就见蔺承佑拖着一个人过来了。


    蔺承佑衣襟上沾了不少血,一只手握着一块沾满血污的布料,另一手拽着锁魂豸。


    被锁魂豸缚住的那个人模样黑瘦,身量只及蔺承佑的肩膀。


    滕玉意一眼就认出了庄穆。


    庄穆被五花大绑,嘴里也塞了东西,一径沉默地挣扎着,然而敌不过身上的重重束缚,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过道里跟着十来个武侯,个个神色紧张,仿佛随时防备庄穆发难。


    滕玉意一瞬不瞬盯着庄穆,他的前胸、腰间、双腿全都染上了血迹,尤其是他的双手,活像刚从泡满了鲜血的桶里捞出来似的。


    果然是他。进赌坊只是障眼法吧,蔺承佑又是何时识破庄穆诡计的


    蔺承佑边走边打量滕玉意,看她毫发无损,这才对身后的武侯道:“把香料铺相邻的十间铺子都封起来,店里的人暂且不得离开。”


    武侯疑惑:“可是世子,凶手不是被你当场抓住了吗”


    “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东西没找到。”


    蔺承佑拽着庄穆直接走到里屋门口,望见房内荣安伯世子夫人的惨状,他顿了一下,把庄穆扔给身后的武侯,踏进里屋察看血泊中的残痕。


    四处勘查一圈,蔺承佑蹲到榻前,把手里的布料跟世子夫人的裙角进行比对,确定是从裙上撕下来的。


    他沉默了半晌,看着世子夫人血肉模糊的腹部说:“胎儿在哪”


    这话显然是对庄穆说的,短短四个字,饱含着透骨的凉意。


    庄穆闭着眼睛靠坐在外间的墙角,并无答话的意思。


    蔺承佑出来到了庄穆身边,蹲下来揪住庄穆的发髻。


    庄穆死水般的表情终于有了反应,慢慢掀开眼皮,嘲讽地看着蔺承佑。


    滕玉意冷眼望着庄穆,意外发现他的眼珠子比旁人颜色浅许多,是一种近乎淡茶的琥珀色。


    蔺承佑拽动银链,把庄穆被捆的两只手高高提起来,庄穆的指甲缝里全是血和肉,手臂更是触目惊心,想必血还未干涸前,血液曾大肆顺着他的胳膊四处流淌,如今干涸了,便成了一道道铁锈色的沟壑。


    蔺承佑垂眸望着庄穆的那双手,很好,就跟对待前两名受害者一样,今日也是徒手挖出来的。


    “胎儿在哪”


    蔺承佑面无表情看着庄穆。


    他嗓音低沉,面色也冷得像冰,屋里人大部分人,包括滕玉意在内,从未见过蔺承佑这幅肃穆的模样,不由都怔了一瞬。


    某位武侯冲庄穆啐了一口:“你这伤天害理的狗彘,还不快说!”庄穆无声盯着蔺承佑,脸上慢慢浮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蔺承佑眸光一厉,旋即又稳住了,笑了笑道:“不急,同州到长安,作乱两地,祸害了四条人命,纵是要交代,又岂是一时半会能交代清楚的。你可以先想好怎么说,到了大理寺的大牢里,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开口。“


    听了这话,庄穆原本坚硬的脸壳终于显现出几丝裂纹,死死盯着蔺承佑,仿佛有话要说的样子,腮帮子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显示他正紧紧咬牙。


    蔺承佑道:“有话要对我说”


    庄穆眨了眨眼。


    “我来问,你来答。说对了你就点头,错了就摇头。”


    庄穆不动。


    “要我杷你嘴里的东西取出来,好让你开口说话”


    庄穆表情诚恳,缓缓点了点头。


    蔺承佑冷笑:“真要把东西取出来,你立刻会咬舌自尽,我还如何问话”


    庄穆心里的盘算被蔺承佑一眼看穿,表情重新变得凶狠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吼声,死死瞪着蔺承佑。


    蔺承佑二话不说把庄穆从地上拽起来,对身边的武侯说:“这凶徒逃遁时被我抓了个现形,论理胎儿不会藏太远,要么藏在街道里的某个角落,要么他还有同伙,事发之后临近铺子里的客人都被扣留下来了,你们马上挨个盘查一遍,那东西只要藏在身上就掩不住气味。对了,留一个人在西市门口,若是大理寺的同僚来了,马上把他们领来。“


    武侯们忙道:“是。”


    绝圣和弃智自告奋勇:“我们也帮着去找。“


    蔺承佑却道:“此贼偷胎儿总要有个缘故,你们尽快把店里里里外外找一遍,看看有没有古怪的符篆或是金印,我来西市前已经令人给东明观送话了,几位道长应该马上会赶来,东明观是长安开观最久的道馆,观中藏了不少道家典籍,若是店中有什么发现,没准他们能说出个门道。”


    “好。”


    绝圣和弃智一走,屋子里就只剩几个人了。


    蔺承佑转头看看滕玉意,看她仍有些惊魂不定的样子,从怀中取了一粒清心丸递给滕玉意:“吃了这个再说。”


    滕玉意点点头吃下药丸,慢慢感觉身上那股冰冷的凉意消减了不少,遂指了指屋里的尸首,哑声说:“我是第一个发现荣安伯世子夫人出事的人。”


    忽觉两道尖刀般的目光朝自己投过来,扭头望去,恰好对上庄穆那双毒蛇般的冰冷眼眸。


    蔺承佑环顾左右,走到一边把榻前的帘幔撕下一块,回来蒙住庄穆的眼睛,又掰下烛台里的蜡块,捏成两团塞入他的双耳,这才拍了拍手起身,对滕玉意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有所顾忌。”


    滕玉意回想出事时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蔺承佑望着她,其实他想问的话很多,比如她为何会盯梢庄穆,又为何突然跑到香料铺来,刚才明知荣安伯世子夫人可能出了事,她闯进去的时候就不害怕么


    可看她这样子,应该是吓坏了,想她胆子再大,毕竟是个才及笋的小娘子,蓦然撞见这等惨案,难免心神震荡,要是他一再盘问,把她吓出病来可就不好收场了。


    “你要是实在害怕,明日再说也使得。要不你先回去吧,大不了我让绝圣和弃智送送你。”


    他说着拽起庄穆,回身朝里屋走去,先前那遍看得不够仔细,他打算把每一个角落都寻摸一遍。


    滕玉意忙跟上蔺承佑的步伐,她可不想走,只要想到这庄穆身上应该与那黑衣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心里就萌生出强烈的不安。


    一个庄穆就已经如此没人性,那黑衣人还不知怎样残忍可怕。


    趁着蔺承佑捉住了此贼,她必须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借着大理寺的职能,没准能顺藤摸瓜把黑衣人揪出来。


    “我是在二楼碰见荣安伯世子夫人的,她当时刚从二楼右边的客室出来,身边带了五个婢女和两个老疲姣。”


    她边说边望着蔺承佑的后脑勺,他毫无反应,也不知专心找东西还是没工夫听她说话,她暗自怙懒,要不要等他忙完再说


    蔺承佑等了一会没听到后续,扭头看她一眼:“接着往下说,我听着呢。“


    滕玉意腹诽,你又不吭声,我怎么知道你在听。她忙把整件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蔺承佑一顿:“你确定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滕玉意颔首:“不只我听到了,那位带我下楼的伙计也听到了,但是我没在厅堂里看到谁家娘子抱孩子,之后闯进静室的时候,也没在房里看到婴孩。“


    蔺承佑蹙了蹙眉。


    “是不是很古怪上回陈二娘说同州那桩案子时,也说案发当晚有人在隔壁听到了婴儿的哭蔺承佑想了想问:“你过来的时候只闻到了血腥味,就没闻到别的古怪香味”


    “没注意,当时情况太凶险没太留意这些,就算我闻到了,我也不会多想。“


    蔺承佑环顾四周:“也对,这可是一间香料铺,各类异香充斥其中,人在铺子里待得久了,即便闻到怪香也不会觉得奇怪。我想那些仆妇能被毫无防备地迷晕,少不了这个缘故。凶手每回动手前都会释放迷香,对他来说香料铺的确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滕玉意思忖着说:“世子的意思是,凶手这次是早有预谋,并非临时起意”


    “至少逃跑路径要提前规划好。西市车马喧腾,凶手可以大大方方混迹人群里,杀人取胎、越窗逃跑、顺理成章消失在市廛中,若是规划得够好,足可以一气呵成。”


    “可世子还是当场把此贼抓住了。”


    滕玉意早就好奇了,“世子是何时发现他溜出赌坊里的”


    蔺承佑探出身子察看窗外的痕迹,口里说:“尤米贵的生意好得很,庄穆一个生铁行的铁匠,怎会放着店里的活计不做去赌坊玩耍,你那些手下只守住前门和后门,却不知道赌坊里有好几扇暗门,这事混久了的老油条都知道,我打听清楚暗道行走的方向,带着三个武侯各守住一间暗门,可惜武侯们不懂防御邪术,到底被打伤了,等我得到消息,庄穆已经逃跑了,好在暗道周围留了药粉,不然我也没法一路追到香料铺的后巷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说完这通话,没听到滕玉意答话,蔺承佑转脸看看她,问:“怎么了”


    滕玉意盯着窗下,声音有些发紧:“我闯进来的时候,凶手还在房里。“


    凶手在房里蔺承佑面色微变:“刚才你怎么不说”


    滕玉意想了想:“我以为绝圣和弃智告诉你了。”


    她把当时的情形都说了。


    蔺承佑—哂:“滕玉意,你胆子真不小,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就不怕凶手顺便把你也给——”


    他把后面的话给咽了进去。


    “其实我也不想敢闯进去,无奈小涯剑死活不让我走,而且示警时比往常烫多了,如果我不肯留下来,他说不定会把我烫死,我也是没法子。再说了——”


    蔺承佑等着她往下说,滕玉意却不往下说了。


    蔺承佑在心里替她补充:再说了,这毕竟是两条人命,你有恻隐之心。


    滕玉意却又开口了:“我要是知道凶手在房里,打死也不会进来的。“


    蔺承佑呵了一声,别嘴硬了滕玉意。一想就知道了,起因或许就像她说的那样,是迫于小涯的阻止,可她明明已经令人给绝圣弃智送消息了,接下来只需在门口等着就行了,结果她因为急于救人,还是硬着头皮闯进去了,只要他们来得稍晚一点,她很可能也会被房里的凶手袭击。


    但当时那情形,凡是有恻隐之心的人,都没法坐视不理,滕玉意好歹也驭剑与尸邪这样的邪魔对峙过,为了救人会鼓足勇气闯进去不稀奇。


    房里的妇人怀着身孕,凶手害人只在瞬息之间,早进去,或许能救下两条命,不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对母子被害,滕玉意当时没得选。


    他瞥了眼殿她汗湿的鬓发:“别以为学了点功夫,就能独当一面了。绝圣和弃智学了这么多年,至今是两个小草包。你才刚刚上道,当心稀里糊涂把小命丢了,下次遇到这种事,想法子送个信,自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就算你在场,也阻止不了邪魔和凶徒害人。歙,你可别提你那把神剑,他要是真管用,你也不用次次被吓得半死了。“


    手中的小涯剑瞬间发起烫来,似乎很不服气,滕玉意拍了拍剑身,别这样,蔺承佑这番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你有的时候确实很菜。


    小涯恨不得当场钻出来跟滕玉意理论,我菜菜的明明是你这个小主人。


    滕玉意哪容小涯指摘她,忙说:“世子说得对,下次无论这老头如何使怪,我都不擅自行动了。


    世子,你是在哪儿捉住庄穆的。“


    蔺承佑却反问滕玉意:“你进来的时候,他在房里做什么”


    他指了指脚下的庄穆。


    滕玉意望向庄穆,表情有些踟蹰。


    蔺承佑神色变了变:“怎么了”


    滕玉意仔细回忆先前的情景:“当时屋子里太暗了,他跑得太快,我没瞧清他的正脸,只知道凶手藏在窗下,一见我就逃出去了。世子,你捉住此贼时,他是什么情状”


    “双手双臂满是血,手里还拽着一块从荣安伯世子夫人裙上扯下的布料,像是要拿来包胎儿的,奇怪里头却并无刚偷走的胎儿,而且,我是在香料铺后巷堵住他的,他应是刚从房里逃出来,照理胎儿就在巷子里,可我一路找来,胎儿却毫无踪迹。”


    蔺承佑眸中满是疑云。


    滕玉意冷不丁道:“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我老觉得我在房中看到的人,与眼前这个庄穆,有点不大一样。“


    “不急,你慢慢想。“


    这时外头来人了:“世子,大理寺的严司直和仟作来了,带了不少衙役。对了,还有两位老道长。”


    就听有人大刺刺地说:“贫道才清净几天,又被那小魔君拽来了。今日天气这么好,贫道还想跟仙云女观的女尼姑去踏踏青呢。哎哎,你们轻点拽,绊倒了老道你们赔得起吗”


    话音未落,绝圣和弃智率先跑进来:“世子,我们已经问完话了,但是对面墨斋那几位小娘子吓到了,死活不敢上车回府。”


    第55章


    蔺承佑:“这也值得同我说”


    绝圣擦了把头上的汗,待要同蔺承佑细说,见天和见喜闯进来了,两人满脸不高兴:“小世子,总不能你们大理寺—有案子就来找我们东明观吧,你就不能放老道们消停几日。”


    瞥见房里的尸首,话声戛然而止,他们望着里屋荣安伯世子夫人的尸首,愕然道:“这——这是”


    蔺承佑起身道:“从三月初五到现在,已有三位怀孕的妇人受害了,晚辈觉得此案有很多不明朗之处,不得不把二位前辈请来。”


    见天和见喜一震:“三位怀孕妇人受害”


    外面过道里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严司直和大理寺的一帮衙役们,仟作重新检视了尸首,带着衙役们把尸首抬出去了,严司直则留在屋里细细勘察,蔺承佑让绝圣和弃智把两位道长带到隔壁酒肆去,自己挨个盘问案发现场的人。


    绝圣和弃智在隔壁酒肆找了间桌子,请滕玉意主仆和见天见喜坐下。


    酒肆里候着的人陆陆续续叫去问话,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酒肆里就只剩滕玉意他们这一桌了。


    滕玉意喝了口酒压压惊,随即抬眼看向见天和见喜:“两位上人,别来无恙。”


    见天和见喜这才认出这黄脸少年是滕玉意,不由一愣:“王公子,你把自己的脸涂成这样做什么”


    惊讶归惊讶,两人并无耐心听滕玉意解释缘故,毕竟大家的心思都在刚才的诡案上。


    “凶手就是屋子里那个人世子这么快就把他抓住了为何王公子也在屋子里这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老道士一连串的发问,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绝圣弃智把今日的事大致说了。


    见天疑惑:“照这么说,世子当场把那个叫庄穆的凶徒抓住了,可即便这样也没能找到胎儿”


    滕玉意嗯了一声:“凶徒还扯下了被害妇人裙角的一块打算用来包裹胎儿,那块布料一直在在凶徒手里,胎儿却不知去向。”


    见喜悚然道:“这妇人怀孕几月了”


    滕玉意回想在二楼见到荣安伯世子夫人的情形,照样子比量了一下:“那妇人的肚子大概这么大。”


    见天:“肚子都这么大了,那少说也有六七个月了,那么短的工夫,凶徒能把这么大的胎儿藏到何处去”


    滕玉意望着店外来来往往的衙役,是啊,这么多人一起找,早该找到了。


    外头忽然传来恸哭声,隔壁的香料铺似乎一下子来了不少人。


    绝圣和弃智跑出去看了看,回来说:“荣安伯府的人来了。“


    滕玉意好奇之下,也走到门外一看,就看见香料铺门口来了不少老妇和郎君,一来就围住那具蒙了白布的尸首哀声恸哭。


    仟作和衙役们抬着世子夫人的尸首没法穿过人潮,就这样被堵在香料铺门口。


    人群中,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分外惹人注目,这男子宽衣碧衫,面容清俊,半蹲在尸首面前,眼底满是哀戚之色。


    滕玉意暗想,这应该就是荣安伯世子了。


    果听有人安慰那男子:“世子节哀吧。“


    荣安伯世子木然不动,绝圣和弃智叹了口气,母子两条命说没就没了,旁人说再多宽慰的话也是徒劳。


    过不一会,严司直从店里出来,分开人群,俯身对荣安伯世子说了几句话,荣安伯世子终于有了反应,木讷地点了点头,起身随严司直进了香料铺,他这一走,那群仆妇也退到了一边。


    门口这一散,滕玉意只好回到店里,绝圣弃智拉着几个相熟的衙役打听了几句,回来说:“胎儿还没找到。”


    见喜惊讶道:“怎么可能!这么大月份的胎儿,哪能说藏就藏。”


    见天忽道:“我知道了,会不会凶徒当场就把胎儿——”


    他老脸一皱,仿佛觉得有点恶心,突然不肯往下说了。


    见喜立即明白师兄想说什么,铁青着脸点点头:“也对,要是当场就吃到腹中,自然找不到了。


    不行,老道得去提醒一下世子。“


    滕玉意一把拦住他:“蔺承佑带庄穆过来时,庄穆嘴里被塞了好些布条,想必蔺承佑一将他抓住就检视了他的口腔,假如庄穆情急之下真把胎儿——蔺承佑当场就会发现,犯不着到事后四处找寻。”


    见喜吁了口气:“也对。“


    滕玉意出了会神,问绝圣和弃智:“当时你们不是追出了窗口吗,可看到凶手是何情状”


    绝圣和弃智摇了摇头:“那人跑得太快,我们追出去的时候,巷子是空的,一路追下来,直到绕回香料铺的正门口,都没看到庄穆的身影。回来才知道,师兄在后巷另一头的拐角处堵到了满身是血的庄穆,还好师兄够快,不然就让庄穆跑了。”


    滕玉意想了想,又问见天和见喜:“两位道长以前可见过这种杀人取胎的妖异”


    见天砸了一下嘴:“没亲眼见过,但在观里的异志录上见过。这种事不算多,因为对于阳间的妖精来说,要想提升功力,一个未成型的胎儿带来的效果远不如少壮男子。与其专门寻找怀孕的妇人,不如直接捕杀随处可见的青年人,对于可是对阴煞鬼煞来说,这种事就不好说了——”


    “哦,这话怎么说”


    “胎儿一脚在阳间,一脚却还在阴间,未见天日之前,只能靠脐带从母体获取滋养,能不能顺利投生成人,最终要看造化。他们养在混沌中,意识虽是一片冥濠,却早在落胎那一刻就有了投生的执念,若是中途被人打断,怨念会油然而生,投生意念极强的胎灵,甚至会当场化为怨灵。《妖经》上对这种怨气冲天的婴灵有个统称,叫‘月朔童君’,因为他们月份不足就惨死在腹中,好比初一的弯月,永远也等不到月盈的那一日了。“


    “月朔童君”


    滕玉意听得很认真。


    “对。”


    见天抚了抚长髯,“除了月朔童君,这些枉死的妇人也很麻烦。对于即将做母亲的女子来说,哪怕只是一个未见面的肉胎,都会让她们自发萌生出强烈的保护欲念,谁要敢伤她的孩子,等于是要她的命。贫道也不大清楚这些案子的细节,这几位妇人是死了之后被人取胎也就算了,若是将死未死之际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偷走,那种恐惧和怨恨会有多深,王公子想想就知道了。”


    滕玉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想她们应该是活着的时候就被人取了胎。”


    桌上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王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世子说的。”


    滕玉意定了定神。


    她也是今日见了绝圣和弃智才知道,昨晚闯入她院中的女鬼就是第二个受害妇人,记得当时那女鬼满口都是“还给我”,那凄厉不甘的模样,极有可能是要找寻自己丢失的胎儿。


    不过这话要是说出来,少不得又要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都说一遍,那么蔺承佑被迫赶来驱祟,继而在滕府待了大半晚的事都瞒不住了。


    她是坦坦荡荡的,但毕竟阿爷昨晚不在府中,见天和见喜一贯爱絮叨,万一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好在见喜并未多想,只错愕道:“如果凶徒是在孕妇未死之时取胎,这案子就复杂了,这种情况下死去的妇人满腹都是执念,很快会化作厉鬼找寻自己的胎儿,可胎儿早已丢失,又如何能找到越找不到,女鬼的怨气就越重,正所谓母子连心,月朔童君感觉到母亲的怨气,灵力也会大为增强,到最后会演变成什么状况,那可就难说了,怪不得世子着急把我们找来,他这是看出事情极不寻常,要东明观尽快帮着找到三个胎儿的下落。”


    绝圣和弃智坐不住了,盘算着过去帮帮师兄的忙,门外传来说话声,蔺承佑和严司直进来了。


    严司直边走边说:“这边十来间铺子的客人已经基本盘问完了,对面的墨斋还安置了十来位见天等人正是心弦紧绷,忙要问胎儿找到了吗,蔺承佑却撩袍在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两团东西,把其中一样推到滕玉意面前:“王公子先闻闻这个。”


    那是一块沉檀色的香料。滕玉意纳闷地拿到手里,一闻就直皱眉头。


    蔺承佑注视着滕玉意:“闻出来了吗”


    “天水释逻”


    滕玉意从小就喜欢研究香料,这种香料虽然不常见,但她早在扬州的时候就曾耍玩过这些东西。


    蔺承佑:“刚才你闯进静室的时候,有没有闻到这种香气”


    滕玉意细细闻着香料,她对气味很敏感,当时屋子里虽然充斥着浓厚的血腥气,但天水释逻有一种独特的辣油味,凡是接触过的人很容易分辨出来,她一进静室就闻到了,只不过紧张的时候没注意,如今冷静下来,很容易就回忆起来了。


    她点头:“有。“


    严司直忍不住问:“王公子敢确定吗这可是很重要的物证。”


    滕玉意明眸一转,转脸看着严司直。


    蔺承佑笑了笑:“她不会记错。”


    严司直怔了怔。


    “王公子对香料颇有研究,记性也好得很。”


    蔺承佑拿起那块香料把玩,“既然王公子闻出来了,这事就好办了,换一个没闻过这种香料的,即便闻到了也不会留意,而且这香料的烟气一触即散,事后很难查得到,凶手万万想不到现场有人敢闯进来,巧的是那人还知道‘天水释逻’,有王公子的证词,至少我们知道迷晕仆妇和世子夫人的是两种不同迷药了。”


    见天和见喜忙问:“世子,这两种迷药有何区别”


    “一个是普通的迷香‘闻风倒,瞬间可以让人昏睡过去,另一个是用天水释逻复配出来的迷药‘醉里香’,可以麻痹一个人的四肢和喉咙,被迷倒的人身子无法动弹,喉咙亦无法叫喊,意识却始终保持清醒。”


    滕玉意背上一凉:“世子是说,荣安伯世子夫人遇害时人是清醒的”


    蔺承佑嗯了一声,放下香料的时候脸色沉肃了几分。


    绝圣和弃智大惊:“那岂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剖腹取胎刚才两位道长说起‘月朔童君’,凶徒故意给荣安伯世子夫人用醉里香’,会不会是与这个有关”


    蔺承佑一讶:“两位前辈已经说到月朔童君了也好,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凶徒分别使用两种香料,无外乎是为了麻痹官府。‘′醉里香′无迹可寻,闻风倒却是萦绕不散,只要那些仆妇醒来一描述,很容易就查出现场用过这种迷香,两下里一结合,官府会顺理成章认为世子夫人也是被同样的迷药迷晕,可事实上,凶徒给荣安伯世子夫人用的是‘醉里香’,至于凶手为何这样做,自是为了把受害妇人的怨气催到极致。我猜前面两桩案子,凶手也是用的同样的手法。”


    滕玉意惊讶颔首:“怪不得我过去察看的时候,静室的门从里面关上了,想是凶手怕过道里的迷香飘入房里,那样荣安伯世子夫人就没法保持头脑清醒了。“


    蔺承佑:“不对,凶手关闭房门并非是怕迷香飘到廊道里,因为虽然醉里香’只能点燃使用,‘闻风倒却可以用投入茶水里,我和严司直已经查过了,那些仆妇喝过的茶盏边缘都有闻风倒′的痕迹,而且凶手为了迷惑官府,连房里荣安伯世子夫人的杯子里也都刻意抹上了。”


    “这这这——”


    绝圣直挠头,“凶手想得也太周全了。可是师兄,凶手就不怕行凶时别人也到过道里来吗,过路的人看到这些仆妇打盹,难免会起疑心的。”


    蔺承佑:“平日可能会,今日绝不会。这位世子夫人每回来香料铺买东西都会在静室里歇息,歇息期间让仆妇们守在门外,不许店里的伙计过去滋扰,刚才我问过这些仆妇,自打世子夫人怀了身孕,她们夜里常被叫起来端茶送水,因为太疲累,白日出来走动的时候,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打盹,这事常来这家店的人都知道,凶手敢在香料铺动手,说明早已摸好了荣安伯世子夫人的脾性,他有把握自己动手的时候没人过来,而事实上要不是小涯剑突然示警,王公子也不会过去察看。”


    滕玉意一顿:“我进屋之前先问外头的仆妇出了何事,凶手当时在屋里应该听到了我的声见喜错愕:“那凶手为何不及时逃走呢”


    蔺承佑道:“这还不简单么,他当时一定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完。王公子,你再好好想想,你看到凶手的时候,他躲在屋中的何处是站着还是躺着,抑或是趴在地上跳窗逃走时手里可拿着什么东西”


    滕玉意想了想:“凶手好像一直藏在窗下,等我发觉房中有人,他马上直起身跳窗出去了,我只看到他身上穿着短褐,没看到他的正脸。不过凶手跳窗逃走时,是用右胳膊撑着窗台使力的,他的左胳膊全程折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蔺承佑沉吟:“可我在香料铺的后巷捉住庄穆时,他手里并无东西…那么短的工夫,他既没机会与他的同伙接头,也没法在我眼皮子底下把胎儿吞入腹中,胎儿到底去哪了”


    他若有所思看着滕玉意。


    滕玉意自然知道他想问什么,忙放下茶盏说:“我因为没瞧见凶手的正脸,所以才不敢保证就是同一个人,但刚才在静室里,我把庄穆仔仔细细瞧了好几遍,我敢肯定凶手跟他身形很像,而且两人衣裳颜色也都是棕褐色。”


    见天和见喜在旁说:“成年男子像庄穆这般矮瘦的可不多见,穿的又是同样的衣裳,认错的几率应该不算大。再说这案子如果与庄穆无关,他为何刚好在事发之地出现”


    严司直道:“衣裳可以换,身形相似的人也不是不好找——”


    滕玉意忽然怔了一下,她终于知道自己漏掉什么了。


    蔺承佑眼波微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凶手跳窗时我虽然只匆匆瞥了一眼,但因为凶手左胳膊折得太高了,弄得左肘下也露出来了,屋子里很黑,外面却是艳阳高照,跳出窗的那一下,我瞧见他衣裳刮破了一个大洞,那个洞约莫有…这么大。”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在蔺承佑面前比量着。


    蔺承佑一怔,霍然起了身:“严司直,走吧。”


    严司直颇为振奋:“这下应该能知道凶手究竟是不是庄穆了。”


    店里的人早被蔺承佑遣散了,两人这一走,就只剩一桌的人大眼瞪小眼了。


    好在蔺承佑和严司直很快就回来了,见喜忙问:“怎么样”


    蔺承佑撩袍坐下:“庄穆的衣裳上并无破洞。”


    滕玉意耳边一炸,这意思是——“王公子在房里看到的凶手另有其人。“


    见天和见喜震骇了一瞬,忙道:“如果凶手不是庄穆,他为何也穿着带血的衣裳那样多的血临时从哪儿弄来的”


    蔺承佑说:“我在巷子里看到庄穆时,他神色本就不太对,看着手里那块荣安伯世子夫人的裙角,好像很惊讶的样子,如今想来,他应该是被人暗算了,有人想办法把他引到后巷,并用某种法子引诱他把自己弄得满手血,地点恰好就在出事的后巷,相距时间又太短,我一看到他的模样就顺理成章认为他就是凶手。”


    弃智好奇道:“那过后师兄为何又怀疑他不是凶手”


    蔺承佑敲敲弃智的头:“才几日不历练,我瞧你又傻起来了。光从现场找不到胎儿这一点就够师兄起疑心了,这么多人都找不到,说明庄穆要么—早就把胎儿交给了别人,要么把胎儿藏到了别的地方,无论是哪种原因,都意味着他当时有的是机会逃出巷子,可他偏偏滞留在原地等着被抓。我猜他只是个顶罪羊,真正的凶手早就带着胎儿逃走了,而王公子的证词恰好证明了我的猜测。“


    见天和见喜一拍大腿:“不对呀,就算这次栽赃成功又如何,只要凶手再犯一次案,官府照样会知道真凶另有其人,凶手为了收集‘月朔童君’可谓煞费苦心,现在只弄到了三个胎儿,说不定还会再杀人的。”


    蔺承佑望着手中的茶盏,思量了一晌道:“凶手并非只栽赃了庄穆一次。“


    众人一震。


    “别忘了,上一个受害孕妇舒丽娘出事时,舒丽娘的邻居曾在春安巷见过庄穆,若不是查到了这条线索,今日我们也不会提前找到西市,并撞见庄穆‘杀人′,这一切发生得如此凑巧,像是有人刻意安排。我查过庄穆,他来历不明,手上本来就未必干净,这两起栽赃又做得天衣无缝,就算知道自己被暗算也无法自辩。“


    滕玉意一愕:“世子,同州那桩案子是何时发生的”


    蔺承佑顿了顿:“三月初五。”


    “我想起来了,我让程伯查庄穆的时候,程伯的人发现庄穆近一个月很可能不在长安,假如这件事也是真凶提前安排的,那么说明凶手早在第一个案子时就计划着嫁祸庄穆了。“


    蔺承佑面色微变。


    沉吟—晌,他笑了笑:“真够处心积虑的。第一桩同州的白氏遇害时,庄穆不知何故不在长安,事后若是查起来,他拿不出不在同州的证据。第二桩舒丽娘的案子发生时,有人在春安巷看到庄穆出现过,此事恰好把我们引来西市。第三桩荣安伯世子夫人的案子,庄穆又在现场。要不是王公子闯进了静室,神仙也没法替他洗脱罪名了。不过真相究竟如何,还得往下查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滕玉意愣了半天,疑惑道:“可据我所知,庄穆只是个泼皮,凶手何至于这样处心积虑对付他。”


    蔺承佑转眸看着滕玉意,忽然道:“王公子,借一步说话。”


    滕玉意隐约猜到蔺承佑要问她什么,忙在肚子里盘算好如何答话。


    两人走到一边,蔺承佑回头望了望,确定没人能听到他们俩说话,开腔道:“正要问你,你今日为何跑到西市来盯梢庄穆


    滕玉意正色道:“其实下午出事的时候我就想跟世子说了,那晚在彩凤楼我曾问过贺明生银丝是从何处来的,贺明生说是西市一个叫庄穆的泼皮给他的,我既想知道那银丝的来历,也想弄一根做防身之用,所以今日才跑到西市来盯梢庄穆。”


    蔺承佑耐心听完:“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那银丝又轻又细,我就没见过比这个更轻便的暗器,我让人跟梢庄穆,无非是想知道到底从哪儿能弄到。对了,贺明生那身邪术的来源古怪,他的银丝既是从庄穆手里得的,说不定庄穆的邪术也是同出一宗,世子完全可以好好查一查。“


    蔺承佑笑着点点头:“好,这事我知道了。“


    滕玉意暗松了口气,哪知蔺承佑看了眼店铺外滕府的护卫,话锋陡然一转:“我替你数过了,你今日除了端福,还带了八名护卫出府,你弄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找一个泼皮打听银丝的来历”


    滕玉意心里一跳:“那银丝能要人性命,我又不知道这泼皮的底细,谨慎点不好么”


    蔺承佑一笑:“你既这样谨慎,为何只身跑到香料铺去身边也不带个护卫,害得差点把命都丢了,还有,你把自己的脸涂成这样,是不是怕被谁认出来”


    滕玉意悄声说:“我在香料铺瞧见了一个故人,临时想过去确认一下,世子,这好像与案子无关吧。”


    蔺承佑:“好,那我就问问跟案子有关的,昨晚舒丽娘一化成厉鬼就去找你,你说是卢兆安引来的,可我手下人回报说,昨晚卢兆安一直在府里,一个被人为炮制出来的厉鬼,不去找凶手偏去找你,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这件事恰好戳中滕玉意的心病,她干脆反守为攻,笑问:“所以世子这是怀疑我了”


    蔺承佑笑道:“换个人查案,是早就怀疑你了。别忘了,今日荣安伯世子夫人遇害,你又是第一个在现场的人。”


    滕玉意哼了一声:“世子要是怀疑我,大可以着手查我。”


    蔺承佑心道,我可没怀疑过你害人,但是滕玉意,你不觉得你秘密太多了吗


    “尸邪和那些厉鬼为何去找你,你自己知道缘故对不对。”


    他嗓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滕玉意心虚得不得了,嘴里却笑道:“我当然不知道,反正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世子了,世子爱信不信。”


    说完掉头就走,为了配合查案,她把来龙去脉都主动跟他说了,唯独因为怕连累替她借命的那个人,把借命和重活一事隐瞒下来。


    就差和盘托出了,还要她怎么样


    她总不能说:我早该死了,只因有人动用邪术才能借命而活吧。


    蔺承佑听了这话,说不定会把她当成怪物。光想想他逼着她把命还回去的光景,她就不寒而栗,万一用符篆和阵法对付她,岂不搞得她跟妖怪一样。除了这个,她更担心连累用邪术替她借命的那个人。


    蔺承佑在后头望着滕玉意的背影,才问了几句,她就炸毛成这样,所谓“心虚”,简直被滕玉意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要是不好好盘问她,他首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单单是舒丽娘的鬼魂为何去找她,就够可疑的了。


    而且她前脚令人盯梢庄穆,后脚庄穆就出事了,虽然她主动说出了庄穆与那根银丝的关系,但他隐约觉得这些事没那么简单。


    记得当初他刚跟滕玉意打交道时,她的那些阴损暗器简直让人大开眼界,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女,竟像时刻怕被人害了性命似的,最近这一连串的变故,更让人对她身上的秘密感到好奇。


    当然,他对她本人是丝毫不感兴趣的,但这不是已经牵扯到了两桩案子了吗本想借机让她吐露点实话,哪知一问就恼羞成怒。


    他心里道,行吧,你瞒你的,反正我只是为了查明真相,只要这案子继续查下去,总能弄明白其中的缘由。


    两人一个心虚,一个满腹疑团,回到桌上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奇怪。


    绝圣和弃智心下纳罕,师兄和滕娘子在桌上的时候还和和气气的,怎么才说了几句话,又别扭起来了。


    第56章


    这时,衙役过来回话,盘问了附近铺子的客人们,没人见过与庄穆身形相似的矮瘦男子,又把半个西市翻了个底朝天那胎儿依旧无迹可寻,蔺承佑看了眼店外,天边已是漫天晚霞,只好说:“撤吧,铺子里的客人也都盘问完了,可以让他们走了。”


    滕玉意看着绝圣和弃智,晌午才说要带他们好好吃一顿结果出了这样的事,眼看要天黑了,看来只能明日再履约了。


    她对两人说:“今日不能请你们吃好吃的了,明日你们要是有空,就早点到滕府来。”


    绝圣和弃智偷眼看了看师兄,师兄并无反对的意思,忙说:“好,我们明日就去找王公子。”


    蔺承佑喝了半盏茶,起身和严司直去隔壁香料铺,另一个衙役跑来堵住了门口:“蔺评事,对面有一对孪生小娘子听说了荣安伯世子夫人的死状,吓得昏过去了。据说她们上次在御宿川就撞见过一次鬼,那之后胆子就小得出奇,卑职刚才瞧了,脸都白得像纸了,蔺评事懂道术,要不亲自过去瞧瞧。“


    滕玉意一听这描述,就知道是彭花月和彭锦绣姐妹俩,绝圣和弃智忙说:“这应该是受惊了,师兄你去忙别的事,我们过去瞧瞧吧。“


    绝圣和弃智这一走,滕玉意便让端福雇了一辆犊车,出来的时候径直上了车,对面墨斋里的人有不少认识端福,她在犊车里坐着,不至于让人知道刚才那黄面少年就是她滕玉意。


    这边放下帘子,对面墨斋的娘子和公子们也纷纷出来了,身边前呼后拥,全是闻讯赶来的各府护卫们。一群人立在犊车前,拉着绝圣和弃智不肯松手,绝圣和弃智直挠头,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


    滕玉意正觉得好奇,蔺承佑从香料铺里出来了,绝圣和弃智仿佛看到了救星,分开人群跑过来,低声说:“师兄,那几位小娘子非要我们送她们回府。“


    可他们想同滕娘子的犊车一道回去。


    滕玉意听见这话,干脆掀开了窗缇。


    蔺承佑瞧了眼对面的武四公子等人,翻身上马道:“最近是有些不太平,他们都怕成这样了,路上要是再有个风吹草动,难保不会吓出毛病来,你们顺路送送也行。”


    绝圣和弃智:“那王公子怎么办”


    “不是还有见天和见喜两位道长吗”


    见天和见喜恰好从酒肆出来,听见这话笑嘻嘻地说:“天色不早了,老道们正好饿了,王公子,我们送你回去,府上招待我们一顿晚膳不为过吧。”


    滕玉意殷切道:“哎,道长何出此言,王某早就想好好款待道长一回了,难得有此机缘,岂有不盛情款待之理,就怕道长嫌鄙府酒菜粗陋。“


    绝圣和弃智放下心来,回到对面护送那帮人启程。


    滕玉意的犊车也正式启动了,见天和见喜各骑一头小毛驴,不紧不慢伴在犊车旁,小毛驴又矮又瘦,走起路来要多慢有多慢。


    滕玉意隔窗向天边看去,天色越来越暗了,照见天见喜这慢慢悠悠的速度,回到家里恐怕要天黑了。她倒不是担心别的,只是她下午才见过凶手,凶手又会邪术,万一半路生变如何是好。


    端福似乎也很担心,默默看了见天见喜的毛驴一会,破天荒打破了沉默:“小人去给道长们换两匹骏马来。”


    见天和见喜却摆手:“不要不要,我们这两头小毛驴是观里养大的,性子机灵着呢,我们骑惯了它们,才不要骑什么蠢马。”


    这一路磨蹭下来,走出西市时天都擦黑了,滕玉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二道说着话,心里却暗自发急,昨晚蔺承佑在府里布阵时叮嘱她晚间别外出,哪知今日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昨晚是舒丽娘,今次不会又有什么厉鬼吧。阿姐还在府里等她,也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


    只听后头马蹄声渐近,有人驱马赶上来了。


    滕玉意心怀戒备,悄悄掀开窗缇看来人是谁,就听见天和见喜讶道:“世子。”


    蔺承佑勒住缰绳,笑道:“两位前辈走得可真够慢的。”


    “急什么,横竖延寿坊离西市不远,拐过两条大街就到了。噫世子,你不是要去大理寺吗,也不是这个方向啊。”


    蔺承佑道:“巧了,我正好要去布政坊办点事。“


    见天和见喜一拍手:“那岂不是正好顺路。“


    滕玉意悬着的心落了地,蔺承佑可比见天见喜靠谱多了。


    见天和见喜本就话多,多了个蔺承佑同行,话匣子越发收不住:“刚才王公子跟我们闲聊,说他们府里的厨娘有一手好刀功,片出来的脍片轻薄如雪花,入口就会化开。“


    蔺承佑哦了一声。


    这等刀工的厨娘,宫里和成王府少说有十来位,不过那晚他吃过滕家厨娘的点心,厨艺确实不差。


    “话说起来,江南除了鱼肉鲜肥,点心也做得比北地的细致些,但王公子说,全江南最好吃的点心,还属她自己做的鲜花糕,贫道听了有点不信,世子也不信王公子会做点心吧。”


    蔺承佑没接茬,滕玉意会自己做点心不大可能吧。倒不是不信她学不会,而是赌她没这个耐心,可一想到她那间静谧幽雅的“潭上月”,他心里又有些不确定了,她都有耐心给小红马取那么多名字,闲下来做份点心倒也不稀奇,就不知谁吃过她做的点心,兴许只有她阿爷、姨母吧。


    滕玉意早在车里打起了盹,昨晚她就没睡好,今天又受了一番惊吓,虽说离开了西市,又嫌见天见喜不靠谱脑中绷着一根弦,这时候听着外头人的说话声,那根紧绷着的弦,居然不知不觉松弛下来了。


    人一松懈,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听到外头有人在“笃笃笃”敲窗壁,滕玉意一惊,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外头有人道:“公子,醒了吗。“


    是程伯的声音。


    看来是到家了,滕玉意松了口气,揉揉眼皮,坐直身子整理幞头和衣袍。


    下了车环顾左右,就见蔺承佑抱着胳膊靠在马旁,像是等了有一会了。


    见天和见喜嘿嘿笑道:“王公子在车里睡着了”


    滕玉意尴尬地清清嗓子,扭头对程伯说:“今晚府里有贵客,快去准备酒筵。”


    程伯应了。


    滕玉意又走到蔺承佑面前,笑着拱手道:“世子,赏光留下来吃顿饭吧。”


    蔺承佑看她一眼,她脸上的灰这一路早蹭干净了,脸蛋粉扑扑的,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水洗过的葡萄,不用想,这一路在车上肯定睡得不错。说来也怪,他本来不饿,听了滕玉意这话,肚子—下子就饿了起来,滕府的菜不难吃,留下来吃顿便饭也没什么,可惜今晚要忙的事太多。


    “谢了,我还有要务在身呢。”


    他翻身上了马,“记得我说过的话吧,晚上别瞎跑。”


    “哎。”


    滕玉意点了点头。


    蔺承佑驱马出了滕府门前的荣乐巷,掉转马头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滕玉意领着见天和见喜入府,忽听巷子尽头传来大批马蹄声,惊讶回头看,却是滕绍带着亲卫们回来了。


    程伯又惊又喜:“老爷回来了。“


    滕玉意疑惑地望着阿爷。早上程伯还说阿爷约莫要半夜才回来,哪知傍晚就赶回来了。再看阿爷身上,囊鞋服上沾满了风尘,坐骑下的翠色障泥更是污糟得不成样子,除了军情告急,她很少见阿爷这样急着赶路。


    什么事这么急……她想起下午才得知邬莹莹回长安的消息,脸色顿时复杂起来,就那样立在台阶上,—动不动看着阿爷驰近。


    滕绍早就看到了门口的老道士和小公子,老道士他上回就打过交道,是东明观的道长,小公子模样虽然变了,但那倨傲的神情从小到大都未改变过。


    滕绍心知有异,不说别的,光女儿这幅装扮就够奇怪了,他不动声色下了马,把马鞭扔给随从:“两位上人,别来无恙。“


    见天和见喜一本正经还礼,滕绍可是赫赫有名的战神,面上再温润,身上那种肃杀之气也能让人不寒而栗。


    “滕将军,今晚要来府上叨扰一顿了。”


    “不胜荣幸,快请进。”


    滕绍亲自领着见天和见喜入内,滕玉意一抖衣袍,也跟着进了府。


    滕绍在中堂款待见天和见喜,滕玉意则回内院沐浴更衣。


    等到见天和见喜酒足饭饱离去,滕玉意已经把下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杜庭兰。


    “专杀怀孕的妇人”


    杜庭兰听得脸色煞白。


    滕玉意点点头,把碗里的玉函泥吃净,让春绒把饭菜撤下去。


    “不过目前还不知道是人做的还是妖做的。“


    “所以昨晚那厉鬼与卢兆安无关”


    滕玉意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呢。真凶尚未落网,一切都只是猜测。“


    这时程伯过来了:“娘子,老爷让你去书房见他。“


    滕玉意嗯了一声,随程伯去了书房。


    下人们在前领路,灯笼在暗夜中缓缓向前移动,那圆润明亮的光廓,宛如美人手中的珠串,滕玉意脚步跟随那串光影,眼睛却望着程伯的后脑勺,凡是长安城的大小事,几乎没有程伯不知道的,邬莹莹好歹是南诏国新昌王的王妃,她回长安的消息,程伯不可能不知道。


    程伯告诉了阿爷此事,所以阿爷才会倍道兼程赶回来。


    路过庭院的时候,滕玉意透过敞开的书房窗扉向里看,阿爷立在桌案前,像是在出神,眼睛看着手里的公函,视线却未移动。


    “老爷,娘子来了。“


    滕玉意进了屋:“阿爷。“


    “你坐,阿爷有话问你。“


    滕绍脸色有些疲惫,但一看到女儿进来,眸色还是亮了几分。


    滕玉意瞟了瞟阿爷腰间的香囊,记忆中阿爷不曾摘下过这香囊,论理不会落到旁人手中,然而今天下午在粉蝶斋,她亲眼见到邬莹莹配出了一模一样的“雨檐花落”,如此复杂的方子,只有看过香囊里的香料才能配得分毫不差。


    她淡淡挪开视线,依言坐到矮榻上。


    “听说昨晚成王世子到府里布了阵”


    滕玉意一顿,没想到阿爷最先问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囊鞋服:大概从开元年间开始,囊鞋服就是唐代军人的一种服饰。


    囊鞋服不仅仅是节度使谒见朝廷、宰相和使臣的礼服,而且下级武官见上级,比如兵马使见节度使, 也穿寮鞋服。


    第57章


    “是。”


    滕玉意无聊地拈起棋盘里的一枚棋子把玩。


    滕绍静静打量女儿,前一阵女儿明明待他亲昵了许多,可今日这一见,女儿眼神里那种久违的疏离感又来了。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盘腿在女儿对面席上趺坐:“昨晚那厉鬼闯入的时候是你让人给成王府送了消息”


    语气很随意,但滕玉意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其实也不怪阿爷多心,昨晚的事的确容易引起误会。


    她把棋子丢回棋罐,指了指玄音铃说:“喏,它的缘故。”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只有来邪祟的时候,玄音铃才会响动,昨晚蔺承佑帮着布阵,也是防着日后半夜被吵。”


    滕玉意说着,当着阿爷的面抖了抖腕子,那圆滚滚如蒲桃的小铃铛竟半点铃音都无。


    滕绍微讶打量玄音铃,倘若女儿不说起其中的曲折,这东西看上去就是一串再普通不过的金铃。


    听说这些年四方异士向圣人进献了不少道家异宝,信非虚言。光这串玄音铃,就堪称珍异了。


    滕绍沉吟片刻道:“既是青云观的异宝,你先妥善保管,成王世子—时取不下来,清虚子道长未必不知道缘故,等到清虚子回了长安,阿爷亲自带你把铃铛还回去。所以昨晚那厉鬼为何闯入滕府,你可认得那妇人”


    滕玉意摇头:“不认得,不过我听说长安最近有几位怀孕妇人被害,死因都是被人剖腹取胎,昨晚的妇人名叫舒丽娘,正是其中一位受害者。”


    滕绍眉头深深蹙了起来,前有尸邪,近有厉鬼,女儿不过是回长安途中溺过一次水,为何一再遇上这些诡事。


    “大隐寺的缘觉方丈不日就要回长安了。记得当年长安大妖作祟,正是缘觉方丈与清虚子道长合力才顺利平乱,他佛法无边,没准能看出你为何近来总是遇到邪祟。等方丈一回京,阿爷就带你去大隐寺找缘觉方丈。“


    滕玉意心通通急跳起来,佛家最忌鬼域伎俩,倘或缘觉方丈瞧出她身上带着冤孽,绝不可能袖手旁观,帮她渡厄也就罢了,万一让她“哪来的回哪去”可就糟了。


    况且前世她就是在大隐寺听到阿爷被袭的噩耗,“大隐寺”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等同于“不祥”,除非万不得已,她可不想再踏入那地方一步。


    滕玉意清清嗓子:“阿爷,不必这么麻烦,其实我已经知道其中缘故了,因为自从上次落了水,我就总是做些预知后事的怪梦。“


    “预知后事的怪梦”


    滕绍饮茶的动作一顿。


    滕玉意拿手指在棋匣子里搅了搅,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上回我就跟阿爷说过,我来长安的途中曾经梦见阿姐在林中遇险、梦见姓卢的高中魁首,这些后来都—一应验了。前一阵我梦见自己被人用一根细如雨丝的暗器害死,醒来后向阿爷打听,结果连阿爷都没听说过这种暗器,我本来觉得荒谬,不料没过多久,我就在彩凤楼亲眼见到了这种银丝似的暗器。彭玉桂临终前托我把他的骸骨送还回乡时,把暗器的来历告诉我了,所以今日我才会到西市去找那叫庄穆的泼皮。“


    滕绍认真听着,前阵子女儿做噩梦的事他知道,但所谓“梦中预知后事”,他是一概不信的,这次又听女儿说起这个,他原是心存敷衍的,然而听着听着,神色就复杂起来。


    当日女儿向他打听这暗器的情形历历在目,那时她还未到彩凤楼避难,绝不可能知道那彭玉桂就是凶手,他虽然下令让手下找寻这种暗器,心里却不以为真,哪知彩凤楼冒出了这种罕见的银丝暗器。


    一件两件与梦境相符可以称作巧合,件件都吻合…“除此之外,我还梦到了好几桩关于阿爷的异事。我梦见淮西道的彭思顺病亡,其子彭震接管淮西道,不久之后,彭震集结相邻藩镇起兵造反,阿爷奉命讨逆,被贼人害死在嘉福门外。那帮人会邪术,借用迷雾困住了阿爷和手下才得逞。“


    说到这里,她心不可抑制地颤动了一下,想起前世她仓皇去见阿爷最后一面,阿爷衣袍上的大片血迹,把阿爷的脸庞衬托得像纸一样惨白。


    滕绍面色大变,女儿这所谓的“梦中事”,竟一下子刺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忧虑,彭思顺身体每况愈下,早在两年前就正式杷淮西道的庶务交给长子彭震打理,彭震治兵不输其父,两年来淮西道愈发兵强地沃,如今朝野内外都知道彭震是淮西道实际的领兵人,只等朝廷一纸公文,彭震就能顺理成章成为淮西节度使。


    彭震主动缴纳各项赋税,对朝廷可谓忠心耿耿,一年前,滕绍麾下的将领往关外运送淮粮时在原州抓到了一位回纥细作,一搜之下,竟在细作身上搜到了大量马匹交易的钱票,顺着往下一查,滕绍才知这几年彭震一直暗中向回纥人购买马匹,彭震自己从不出面,借用的是南诏、渤海等小国的名义,碰巧那位将领认得交易的“商贩”是淮西道某位将领的妻弟,才确定买马的是淮西道的人。


    淮西道麾下已有十来万兵士,足以雄踞一方,暗中扩充兵力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可光凭这一点,无法断定彭震有谋逆之心,若是贸然上奏,朝廷未必会采信,淮南道与淮西道相互防遏,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指责彭家有不轨之举,说不定反而会引来朝廷对他滕绍的猜忌。


    但若是让人往下细查,彭震治兵严苛,淮西道如今犹如一块铁板,要想掌握实际证据,就必需深入淮西道的腹心,真如此的话,难保不会打草惊蛇。


    因此他虽暗中防备彭震,却迟迟没能定下妥当的应对之策。


    滕玉意一边说一边观察阿爷的神色,她本以为阿爷听了会不以为然,没想到阿爷震惊归震惊,更多的是沉思。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阿爷会不会也早就怀疑淮西道有异心有可能,阿爷说不定还暗中提醒过朝廷,所以前世朝廷下旨征讨时,彭震那伙人第一个对付的就是阿爷。


    那晚黑衣人闯入府中夺她性命,会不会因为她是滕绍的女儿


    不对,阿爷之死震惊了整个朝野,圣人悲痛之下,下旨日夜追凶,镇海军的将士们一心要为主帅报仇,更是没日没夜帮着朝廷搜捕,没过多久,长安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凡是来历不明之人,几乎都逃不过明审暗查,亏得这样铺天盖地的搜查,才很快把长安的彭家逆党一网打尽。


    黑衣人是在那之后闯入滕府的。


    当时京中的彭家余党已被清扫干净,朝廷大军也已经开拔,彭震忙着应战,能不能有闲暇对付她都难说。


    就算真是彭震派来的,这帮人费尽心力重新潜入京中,聚集那么多懂邪术的武艺高强之辈,冒着被全城抓捕的风险,就为了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


    想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黑衣人是冲着府中的某样东西来的。


    那晚杀她的黑衣人,或许根本不是彭震的附逆。


    她回想那浑身散发着森冷气息的黑衣人,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书案后的多宝阁,那里藏着南诏国的一叠信,封皮上署名“邬某叩上”。


    那封信既像一个谜团,又像横亘在她胸口的一根刺,今日已经同阿爷说到了这一步,那还犹豫什么


    滕玉意心绪纷乱,滕绍也没好到哪儿去,别的也就算了,朝臣造反的事女儿绝不会胡谄,阿玉说她可能会被黑衣人害死,难道这事有可能发生么他心乱如麻,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你说你被一个黑衣人害死,究竟怎么回事。”


    “我梦到阿爷死后,一帮黑衣人进府中杀我,那些人像是冲着阿爷的书房来的,阿爷书房里藏着一叠南诏国寄过来的信。“


    滕绍脚步猛地顿住,他的脸上,刹那间闪过震骇、耻辱、怀疑等表情,仿佛是被人迎面甩了一个耳光,又像是突然被人当胸刺了一剑。


    滕玉意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阿爷这幅神情仍旧暗吃一惊,阿爷像是被人捏住了心,整个人都冻住了,她简直能听见阿爷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


    她屏息了一瞬,冷静地开了口:“阿爷,那些信是谁写的”


    滕绍脸上几乎看不见半点血色,就那样定定看着女儿,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些信的存在,原本他将它们带在身上,近来因为屡屡进宫,他怕出差错就亲自在书房里的多宝阁做了个暗格,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些信放入其中。


    也就是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多宝阁有一个暗格,更不会知道他即将在里头存放一批信。


    听了女儿这番话,他震骇到无以复加,难道世上真有所谓“预知后事的梦境”!否则女儿怎能预知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担心女儿看到了信上的内容,那是他背负了很多年的沉重秘密,她还小,他不该,也不能让她看到那些东西。


    “你——”


    滕绍嗓腔一下子暗哑了不少,“好孩子,告诉阿爷,你在信上看到了什么”


    滕玉意暗暗攥紧掌心,她没猜错,阿爷果然怕她看到那些信。如果她的死与这些信脱不了干系,阿爷没理由隐瞒它们的来历。


    “阿爷自己为何不说”


    她忍怒道,“我梦见的这些怪事——都发生了,这件事也不会例外。那些人正是为了这些信才害死女儿,阿爷明知会如此,还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女儿吗”


    滕绍脸色愈发难看,回手紧握屏风架,试着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再次看向女儿时,他眸色沉静了几分。


    “信上的内容,阿爷不能告诉你,但阿爷敢保证,往后无人能伤害你。”


    “阿爷如何敢保证”


    滕玉意直视着父亲,“就因为写信人是南诏国邬某”


    滕绍面色变了几变,但他旋即又想到,假如看看到了信中的内容,这孩子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要问他的话,也绝不仅仅只是一个“邬某” 了。


    他走到书案前,亲自取来一套笔墨:“上次你交给阿爷的画像画得太潦草,阿爷派人找了这些时日,一直未有消息,你再好好想一想那人的模样、招式,只要能想起来一点线索,都画给阿爷看。“


    滕玉意愣了愣,不过短短一瞬间,那个沉毅如山的阿爷又回来了,刚才的失态像是从未发生过,阿爷已经开始冷静地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她知道,接下来无论她怎么问,阿爷都不会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了。


    她定定看着父亲,滕绍也沉默看着女儿,父女俩的眼神一样地倔强,一样地洞若烛火。


    都知道对方想听什么,偏偏父女俩谁也不肯退让。


    今夜滕玉意把话剖开了说,无非想要从父亲口中得到真相,比起拐弯抹角去别处寻求答案,她更愿意阿爷亲口告诉她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她坚信,一旦得知这些信可能会给他们带来灾祸,父亲一定会坦诚相告的。


    可她终究失望了。


    那个秘密,像一座推不倒铲不平的大山,横亘在父亲和她之间。


    前世,她没有来得及问出口。


    今生,她依旧没法从阿爷口中听到真相。


    这让她想不明白。那封信上的秘密,难道比父女俩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阿爷究竟是要守护信上的秘密,还是要守护写信的那个人


    信封上的“邬某”两个字,像炭火一样煎烤着她的心,但她愤懑归愤懑,却没有忘记阿爷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父亲刚才的样子,活像被人一把扣住了命脉。


    这种感觉不太对,邬莹莹对他们父女来说早已不算秘密,如果阿爷仅是为了在女儿面前掩盖自己与邬莹莹的私情,会那样失态吗


    人们都说,她祖父滕元皓是当之无愧的名将,为了抵抗胡叛,带着两位伯父死守淮运,终因城破兵竭,不幸死在叛军的刀下,却也因此成功扼住了胡叛南下的攻势。提起滕家之名,天下谁不感服。


    祖父的画像,至今悬挂在象征着“殊勋盛烈”的凌烟阁内,这是滕家无上的荣光。


    父亲长大后,无愧于祖父的忠烈之名,十七岁一战成名,单骑就能斩杀数千吐蕃士兵,军谋武艺,无所不通,神威之名,播于海内。父亲这样的人,不会不懂得掩藏情绪,能让父亲如此失态——滕玉意心里隐约升起不安。


    或许,这信上的内容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这样一想,她动摇了。


    要说她重活后心境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她比从前更懂得“珍重”,她永远记得前世的那个雪夜,她因为憎恨父亲,毅然决然离开父亲书房的情景,命运何其无常,等她再与父亲相见,便是父亲浑身浴血的尸首。


    她甚至都来不及与父亲心平气和说几句话,父女俩就这样阴阳永隔了。


    想起前世阿爷那双因为牵挂她而闭不上的双眼,她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也许,她应该信任父亲一次。


    经过今晚的谈话,至少父亲开始重视她所谓的“预言”,他要求她重新画黑衣人的样子,想必是在筹谋着先发制人。


    她知道,只要父亲正式介入这件事,进展会突飞猛进,或许过不多久,他们就会知道黑衣人的真面目。


    思量间,父亲似乎是为了照亮案上的纸和墨,顺手又点燃了手边的羊角灯,等到灯光骤然一亮,滕玉意才发现阿爷的白发比前一阵又添了许多。


    她记得阿爷的头发原是乌黑如墨的,但就是在阿娘去世那一年,短短的两月内,父亲的头上就像洒落了大把盐花,陆陆续续长出了白发。


    算来今年阿爷还不到四十,竟有一半是白发了。滕玉意有些心惊,也有些难过,一个人到底要背负多少东西,才会苍老得这样快。


    她心里的不平瞬间就平息了,她决定暂时忽略邬莹莹的出现,暂时忽略程伯和父亲对她的种种隐瞒,暂时忽略那本该只属于阿爷和阿娘的“雨檐花落”。


    她迈动步伐,慢慢朝书案走去。


    滕绍几乎是刹那间就捕捉到了女儿的变化,他坚毅的眸底慢慢流露出一种近乎心酸的欣慰。


    对女儿来说,蕙娘的死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凡是与蕙娘有关的,都会激起女儿强烈的反应,很多时候,只要提到她阿娘,女儿就会像一只发脾气的小兽,恨不得在他面前竖起满身尖刺。


    可他再心疼这孩子,也不知如何才能解开父女之间的心结,因为他有愧。


    他本以为今晚父女俩又会闹得不欢而散,但他没想到,女儿最终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妥协了。他胸口闷胀难言,女儿竟一夜之间长大了。父女连心,女儿的忧虑他固然能体会,但她追问的那些事,做父亲的永远不可能让孩子知道,而且他怎么也想不到,哪怕他费心隐瞒,命运还是跟他开起了玩笑,女儿居然在梦中窥见了信件的一角。


    真的只是几场怪梦吗,他惊疑不定地想,会不会有人暗中对女儿做了些什么手脚可即便有人知道过去的事,为何连尚未发生的事都能提前让女儿知道。


    他陷入了沉思。


    滕玉意画了几笔不满意,干脆一招一式比战划起来:“那个人的手藏在斗篷里,也没见他大动,那根银丝就弹了出来…两次出手对付我和端福,这人都不曾移动脚步。”


    滕绍仔仔细细看了一晌:“此人下盘很稳,内力不输端福。长安城这样的高手,找不出几个。你再好好想想,那根银丝是从他身子右侧发出来的,还是从左侧发出的。”


    “右侧。“


    滕绍颔首:“此人动手的时候,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或是听到他身上配件的响动比如环佩、或是扇坠之类的。”


    “没闻到,也没听见。他出现的时候无声无息,过招的时候也是无声无息。”


    滕绍脸色怪异起来:“玉儿,你会不会以前见过这人”


    滕玉意一愣,其实她早有这个怀疑,因为当晚那人露面时,她身边只剩一个端福了,那人外有斗篷遮挡,手中又持有杀人于无形的利器,面对他们主仆时,完全无需有所顾忌,可此人却谨慎到连一件配饰都没佩戴。


    她把认识过的人都想了个遍,实在想不起与此人身形相貌接近的人。


    “不太确定,不过我以前好像没见过这样的人。”


    “要是那人存心掩饰呢声音本就可以伪装,况且这样阔大的斗篷,除了可以遮掩面容,还可以伪饰身形,只需在肩上缝上布团,就可以加宽双肩,双脚穿上厚靴,便可以增高身量,这对常年习武的人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如此一装扮,对于一个需要隐瞒身份的人来说却有着奇效。只要斗篷不取下来,没人知道那人的真容。“


    滕玉意眼皮一跳,武艺高超,身负邪术,想取她的性命,还怕被她认出来…她想来想去,一时竟想不起符合这些特征的熟人。


    滕绍眉头紧锁:“这人动手前应该做了很久的准备,提前就把我们府里每人的习性都摸透了,他甚至很了解端福的强项和弱点,所以一出现就动用了暗器,这样做一方面可能是想速战速决。另一个原因,或许是知道若是近身搏斗,自己未必是端福的对手。”


    父女俩合力一梳理,黑衣人的特征又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第58章


    滕绍拿起那副画像,缓缓在灯下踱步。


    滕玉意放下笔,忽然问:“阿爷,你会道术吗”


    滕绍一怔:“为何突然这样问”


    “阿爷只需告诉我会不会,我想打听几件道家的事。”


    滕绍温声说:“阿爷当然不会道术。”


    滕玉意暗想,阿爷的神色不似作伪,那究竟是谁帮她用了这邪术自打从小涯口里得知自己的来历,她早把身边的亲人都想了个遍觉得谁都不可能会这种邪门的道术,想来想去,只有阿爷因为常在外征战,有什么奇遇也未可知。


    可这样看来,也不像是阿爷做的。


    “我常听人说,凡是大难不死之人,都会因为在幽冥中走过一遭,沾染上一些阴邪之气,我会突然能做预知后事的怪梦,应该与此有关,身带阴邪之气,会因此招来鬼祟也就不奇怪了。”


    这番话解释了她为何总会遇到邪祟。


    “所以照我看,我们没必要去找什么缘觉方丈,这些怪梦来得古怪,万一被缘觉方丈窥出什么,未必是好事,黑衣人的来历是个谜,在没查明此人身份前,我可不想在外人面前泄露半点风声,哪怕是大隐寺的高僧也不行。“


    滕绍沉吟不语,这个担忧不无道理,可女儿最近撞见的邪祟也太多了些,做父亲的又如何能坐视不理。


    滕玉意补充:“况且刚才女儿也说了,成王世子昨晚因为被这铃铛吵烦了,特意在府内外布了阵,他师承清虚子道长,道法极为高妙,有了这阵法相护,我们何必再去找缘觉方丈多一个人知道女儿身上有异,就意味着多一份风险,万一京中因此传出什么不利女儿的传言——"


    滕绍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女儿的安危,过些日子女儿的境况好转也就算了,假如还是频繁撞见鬼祟,他冒着风险也要带女儿去大隐寺走一趟。他很快拿定了主意:“此事先放一放也成,但今年京中有要事要防备,缘觉方丈指不定哪一天会突然闭关,到了那时候,我们想见缘觉方丈也未必见得着了,顶多再等一阵,倘若还是不成,阿爷得尽快带你去一趟大隐寺。“


    滕玉意一愣:“京中有要事防备为何这样说”


    滕绍略一沉吟,此事连不少朝中大臣都不甚了了,他要不是年轻时回京做过几年左武卫大将军,也不会无意中得知皇室的这个秘密。


    他回想着女儿说的怪梦,心知有一件事必须尽快确认。


    “你先告诉阿爷,你既梦见了彭震会造反,可梦见他是何时起的兵”


    滕玉意算了算:“约莫今年年中就有动作了,朝廷正式下旨讨伐是明年二月初。”


    滕绍眼中闪过讶色。


    “阿爷为何这样问”


    滕绍缓缓点头:“看来彭震是算好了造反的时机。今年造反的话,恰好赶上圣人需启阵治病,圣人病中无力照管政事,彭震起兵的胜算也就更大些。”


    滕玉意大吃一惊,她从来没听说过圣人身怀暗疾。


    “圣人得的是什么病”


    滕绍面色变幻莫测,踱到桌案后坐下:“记得上回阿爷就同你说过,圣人认祖归宗前,是在青云观长大的。”


    “记得。“


    滕绍:“圣人的生母蕙妃是先帝的侧妃,生前极受先帝恩宠。蕙妃怀上圣人时,先帝尚未即位,得知蕙妃怀孕,先帝当即请旨册封圣人为王府未来的世子,此事招来先帝另一位侧妃——怡妃的嫉恨,当时怡妃也怀有身孕,为了固宠,就伙同一位宦官,花费无数心力设下一个害人的局。


    “蕙妃临盆之际,遭怡妃的陷害难产而死,刚出生的圣人则被怡妃的人调包带到了王府外。即将杀死掩埋的时候,清虚子道长赶来撞见了,清虚子道长原就是蕙妃的故人,当即掩藏自己的真面目出手相救,救下圣人后,清虚子怕被怡妃的人追杀,就此隐姓埋名,带着圣人隐居在青云观。


    “清虚子道长给圣人赐名‘阿寒’,教圣人道术,用心抚养圣人。成王妃则是清虚子道长的另一个徒弟,自小也在青云观长大,与圣人情同手足。


    “怡妃得知有人救下了蕙妃的孩子,就利用死去的蕙妃和圣人的生辰八字做了一个阴毒至极的‘七煞锁婴阵’,借着蕙妃冤死后的怨气,来压制圣人的灵根,因有这个缘故,无论清虚子道长如何教导,圣人的心智都比常人要愚笨得多。“


    滕玉意一震,用母亲做阵来克制儿子不说蕙妃母子的遭遇委实太凄惨,这怡妃究竟是什么心肠,能想出这样歹毒的局。


    “此事直到十八年后才出现转机。那一年,清虚子道长、缘觉方丈和成王夫妇终于合力找到了怡妃的阵眼,他们渡化已遁入魔道的蕙妃的冤魂,还查出了怡妃当年残害蕙妃母子的真相。


    “先帝恨透了怡妃,不但当场赐死怡妃,还废了怡妃的一帮儿女。又得知蕙妃因为阵法的残害误入了魔道,哪怕成功渡化也无法-轮回转世。先帝就请清虚子启阵,将蕙妃的命格与怡妃的命格进行了交换,这样一来,怡妃永生不得投胎,而蕙妃则能顺利转世。”


    滕玉意愈发骇然,原来早在十八年前,长安就有人用过所谓的“换命借命”之术,而当时主持换命阵法的人,就是清虚子道长。


    照这么说,青云观会不会就度藏着载有“换命之术"的秘籍


    “圣人被七煞锁婴阵残害了十八年,阵法这一破,虽说能恢复灵智,但体内残留的煞气每隔数年就会发作一次。好在蕙妃虽成为了邪魔,却认出了眼前的阿寒就是自己的儿子,她在自己被渡化之前,主动祭出了自己的锁灵牌,她既是阵眼的邪魔′,邪魔甘愿献出锁灵牌,就意味着七煞锁婴阵不再是害儿’之阵,而是‘护儿’之阵。


    “锁灵牌一分为二,一块没入了圣人的体内,另一块没入了当时在场的成王蔺效的体内。有了这两块锁灵牌相护,哪怕圣人体内的煞气每三年发作一次,也无损于圣人的神智。只要启阵时锁灵牌合二为一,煞气就会马上平复。“


    “另一块锁灵牌在成王体内的话…”


    滕玉意思量着说,“也就是说,每回启阵给圣人解毒,成王都需在场”


    “是。”


    滕绍说,“圣人这一生都离不开另一块锁灵牌。只要过时辰不合阵,煞气就会危及圣人的神智,换作旁人难免横生歹念,但成王蔺效正直磊落,成王妃瞿氏重情重义,这十八年来,夫妻二人为圣人护阵从未懈怠过,多亏了他们多年来的倾力相护,圣人才始终康健无虞。“


    滕玉意暗暗心惊,难怪蔺承佑的那份尊贵,长安任何权豪子弟都望尘莫及,原来圣人与成王夫妇之间,还有这样深的一份羁绊。


    “所以玉儿你该知道为何圣人和皇后会这般疼爱蔺承佑三兄妹了,除了一份天然的骨肉亲情,也有对师妹夫妇多年来相护相守的感激和回报。”


    滕玉意点点头,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压惊。


    滕绍又道:“此事原本不该泄漏,但当年清虚子道长和缘觉方丈渡化蕙妃时,有不少股肱大臣在场,哪怕朝廷对此三缄其口,事后还是漏了一点风声。算算年头,今年又该启阵了,圣人究竟哪一日发作,至今是个谜,不过无论怎样,那之前成王夫妇一定会赶回长安。彭震会选在今年造反不奇怪,只要他想法子阻拦成王和圣人合阵,圣人就无力指挥平叛之战了,那么彭震的胜算也会大上许多。“


    滕玉意想了想,想来彭震为此已经筹谋多年了,所以前世长安才会突然冒出那么多会邪术的逆党,好在她已经把此事告知了阿爷,接下来阿爷总不至于毫无准备。


    除此之外,她也记得,前世圣人不但身体无恙,还亲自指挥了平叛之征,可见彭震的诡计最终没能得逞。


    她正要说话,眼前忽然又闪现了一幕。


    那一回因为蔺承佑封了她的小涯剑,害她做了一个极为深长的噩梦,梦里她不但又一次经历了自己死前的种种,还梦见了死后三年发生的事。


    记得她的游魂在阿爷的祭庙里游荡,见到不少前来打扫的太监,太监们闲聊之际,突然有人跑进来报信,说蔺承佑在郎坊府与吐蕃军队对峙的时候,不慎被细作射了暗箭,蔺承佑虽当场捉住了那细作,但箭上抹了剧毒,毒性很快就发作了,蔺承佑心知自己活不成了,叮嘱属下别将此事告诉清虚子道长。


    结果消息还是传到了长安,成王和清虚子心急如焚,连夜赶往郎坊去了……想到此处,滕玉意心口急跳了几下,后面的事她无从得知,因为她很快就被一个老迈的声音叫醒了。


    也不知蔺承佑后来究竟如何了,她本以为这只是个梦,毕竟她生前并未经历过这一切,而且她想不通京中会有谁恨蔺承佑恨到要取他的性命。可现在想来,庙里的那一幕会不会预示着什么


    按照时日推算,三年后恰是圣人将要发作之时,地点又在路途遥远的郎邮坊,成王夫妇和清虚子道长为了救蔺承佑,势必会离开长安。


    倘或蔺承佑有个好歹,成王和清虚子能不能及时赶回来合阵都难说。如此一来,圣人体内的煞气必然会冲撞神智。


    君主一倒,朝廷必受震荡。


    她忙把这个梦告诉了阿爷。


    “朝廷已经顺利平叛,彭震一党被剿灭殆尽,朔方军顺利击退了吐蕃大军,蔺承佑成功解救了廊坊之围,四方捷报频传,结果这时候突然有人暗算了蔺承佑,碰巧赶上圣人发作的话,成王和道长未必能及时赶回来。“


    滕绍果然大惊。


    “会不会是吐蕃派来的细作”


    “我在梦里只隐约听说那细作在蔺承佑军中待了不少时日,细作暗算蔺承佑的时候,好像谁也没有防备。“


    滕绍心里掀起了澎湃的巨浪,一个小小兵士突然暗算主帅,幕后必定有人主使。


    暗算了蔺承佑,也就能顺理成章把成王和清虚子从长安调出来。


    况且朝中大军在外平叛的平叛、戍边的戍边,京中兵力正是空虚之时。


    这的确是一石三鸟之计。如果女儿的这个梦是真,那么除了彭震,朝中很有可能还有人想谋逆。


    彭震在明,而那人在暗。


    滕绍反复思量,来回踱步,即便他此刻已经完全相信了女儿的话,也需要时间来捋清思绪。


    “成王那边,阿爷马上会派人去提醒,成王是个谨慎人,知道后定会全力防备。”


    滕绍道。


    滕玉意松了口气。


    “成王一得到消息,朝廷也会有所准备。不过现在只知道彭震有反心,幕后的另一个人,阿爷会尽快着手去查。”


    滕玉意忙说:“那人不动声色布下这样一个局,无论城府和谋略都不容小觑,阿爷你——”


    “阿爷心里有数。”


    滕绍欣慰地看着女儿,不知不觉间,女儿的个头都快到他肩膀了,父女俩明明说了一整晚梦里的刀光剑影,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觉得空前踏实。


    他把那幅画卷起来:“不早了,先回房睡。你说的这些事很重要,今晚先让阿爷好好想一想。“


    父女间的这一番谈话,持续了两个时辰,等到滕玉意回到自己的小院,时辰已近深夜了。


    奇怪的是滕玉意丝毫不觉得疲累,心中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有了去处,阿爷坚毅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暗夜独行的幽魅,她脑中的弦不用时时绷得紧紧的,至少不用连梦里都在担心被人刺杀。


    她心房充沛,思绪宁静,一觉睡下去,前所未有地香甜。


    也不知睡了多久,鼻尖上的一阵轻痒把她弄醒了。


    “快起床,你这条小懒虫子。”


    耳边传来阿姐含笑的声音。


    滕玉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一双明净温柔的眸子。


    她懒洋洋翻了个身:“阿姐你别吵,让我再睡一会。”


    “还睡,小道长来了。”


    杜庭兰把妹妹从被子里捞出来。


    滕玉意睡意顿消,赶忙下床梳洗。


    绝圣和弃智在花园里等滕玉意,看到滕玉意和杜庭兰过来,高兴地说:“滕娘子,杜娘子。”


    滕玉意笑得合不拢嘴:“哎呀,我睡迟了,劳你们久等了。程伯已经备好早膳了,我们先去花厅吧。”


    这是双方昨日就说好的,绝圣和弃智喜滋滋地点头,滕娘子也不知有什么高兴事,看着神清气爽的,他们把怀中的漆盒递给滕玉意:“这是给滕娘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前面的存稿,修好了就早点发出来了。


    明天+后天我得出趟差,不一定有时间修稿子,如果八点没发出来,大家就不要等了。


    本章给大家发个红包(等我回来发)最近天气蛮冷的,我晚上坐在家里码字都有点冷,感觉要提前开暖气了。


    大家别熬夜,早点睡。


    第59章


    滕玉意讶笑:“给我的”


    打开漆盒,面前腾起一片热乎乎的白气,匣子里满满当当的,装的全是圆滚滚的点心,点心里似乎掺了草汁,面团透着淡淡的湘色,可惜团子们的馅料填得有点凌乱,不是太瘪就是太鼓。


    弃智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观里的三清糕我和绝圣一大早起来做的,面团揉得不够好,但味道很不赖的。杜娘子,这盒是给你的。“


    “我也有”


    杜庭兰笑着接过。


    绝圣满脸自豪:“这三清糕的方子是师公的师公传下来的,里头加了几味灵草,有益气固本之效,每年春夏师公都会吩咐观里做几份备用,吃了很管用的。我们还在馅料里调了好多灵沙臛,可甜可甜了,滕娘子和杜娘子这几日受了惊吓,吃了这个晚上就不会梦魇了。“


    滕玉意望着点心不说话,透过那香甜的热气,仿佛看见了绝圣和弃智两颗热乎乎的心。


    她闭上眼睛闻了闻,慨叹道:“光闻味道就知道有多好吃了。春绒,快把这些食盒拿到花厅里去,早膳我也不吃别的了就吃我们小道长亲手做的点心了。”


    绝圣和弃智高兴极了,没想到滕娘子这样喜欢看来送点心这主意真没错。


    其实直到昨晚睡觉之前,他们都没想好来滕府带什么礼物好,滕娘子专程请他们吃好吃的,他们总不好空手上门,两人躺在屋里榻上商量,一会说再画点符篆送给滕娘子,一会说明日现买点胭脂水粉,哪知这时候,师兄突然回了观里,兴许是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他路过廊道上随口说了句:“你们送的胭脂水粉,人家敢用吗。她不是很爱吃点心吗,做点三清糕总不麻烦。“


    绝圣和弃智忙跑出屋,师兄已经走了,经堂里的灯还亮着,门却上了锁。那里头藏着异志录和各类道家典籍,往常师兄只要遇到疑难之事,都会到里头寻求答案。


    师兄深夜回观来翻看观里的藏卷,看样子在查办庄穆的过程中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两人开了锁进去,架上果然少了一本最厚的异志录。


    早上起来做三清糕时,师兄也不见回观里,不知昨晚就睡在衙门里,还是办完案直接回了成王府。


    一行人就往花厅去,途中滕玉意问碧螺:“阿爷可用过早膳了”


    碧螺笑道:“老爷哪像娘子这般贪睡,天不亮就用过早膳走了。”


    滕玉意暗忖,阿爷这几日论理该休沐,一大早就这样忙碌,定是昨晚的谈话起了作用,这样再好不过了,阿爷一贯雷厉风行,早些做筹划,父女俩也不至于再像前世那样横遭暗算了。


    用早膳的时候,滕玉意胃口奇佳,一口气吃了好些三清糕。


    杜庭兰也对这点心赞不绝口。


    绝圣和弃智被夸得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问:“昨晚府里没再有邪祟来相扰了吧。”


    “没有,昨晚我和阿姐睡得可香了。”


    滕玉意笑着说,想了想又屏退下人,“早上见到你们师兄了吗,庄穆可说了自己为何会被引到香料铺后巷去”


    绝圣摇头:“早上没见到师兄,昨晚师兄倒是回来了一趟,不过他只取了一本观里的异志录就走了,连口茶都没喝。应该是审得不太顺利,不然师兄昨晚就去抓真凶了,不会那么晚还跑回观里。“


    滕玉意:“庄穆还不肯说么”


    弃智困惑地托着腮:“如果我是庄穆,明知自己被真凶栽赃,昨天被抓住时就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为何三缄其口呢。“


    杜庭兰插话道:“此人一定是有什么顾虑。“


    绝圣费解:“他都被大理寺抓住了,拒不交代一定会重判的,横竖都是一死,何必替人背个杀人犯的恶名”


    滕玉意思忖着说:“庄穆本就是亡命之徒,一个死字对他来说或许不足为惧,可万一对他来说,还有比‘死’更大的灾祸呢”


    桌上的三人都愣了一下。


    这时程伯领着厨司的下人们进来了,下人们每人捧着一个漆盒,里头装满了各式点心,加起来足有二十来盒。


    “这边是小道长最爱吃的玉露团,这边是春季里新做的其他面点。”


    厨娘笑容可掬,一盒一盒打开给滕玉意过目,“娘子瞧瞧可还合心意。“


    滕玉意细细检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再加几盒透花糍吧,上回小道长来时府里没做,这次正好请他们尝尝鲜。”


    绝圣和弃智胖脸不由一红:“都是给我们的这这这也太多了,我们吃不完的。滕娘子,你太费心了。“


    滕玉意不容分说让人把漆盒送到青云观的犊车上:“天气还算凉,点心存得住,你们拿回去放起来,慢慢吃不怕坏。“


    弃智和绝圣赧然道谢,一动之下,弃智的袖子里掉出一管紫毫,管身漆釉光亮,一看就知是上滕玉意一讶,弯腰帮弃智捡起那管笔:“这是昨日在墨斋给你们师兄买的生辰礼吧”


    这样的上等紫毫,少说也要十缗钱,两个小家伙对自己抠门,对师兄的事可真够上心的。


    弃智忙说:“不是的,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我们没来得及选礼物。这是李三娘子送我们的。”


    滕玉意和杜庭兰对视一眼:“李淮固”


    绝圣在旁说:“昨日那些小娘子小公子不是吓坏了嘛,当时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顺路送他们各自回府,这位李三娘子住得最远,一路送下来,车上就只剩她了,李三娘子与我们闲聊,说自打在御宿川撞过一回鬼,晚上就睡不安宁,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我和弃智就把身上的符篆都给她了。


    李三娘子感激得不得了,说知道我们观里的符篆贵重得很,不敢白收符篆,拿出两管在墨斋买的笔硬要送给我们,看我们不收,就说权当孝敬观里的香火钱。”


    说到此处,绝圣赧然一笑:“师公他老人家嘛,一向很抠门,很早就定下了规矩,凡是施主主动给的香火钱,一概不得推拒。我们看李娘子人挺好的,况且不是什么特别贵重之物,也就收下了。但是早上弃智同我商量,说这笔又不能拿来上香,擅自收下总归不好,借着今日出门,不如干脆还回去。李三娘子若是觉得收了观里的符篆过意不去,改日亲自来上香就好了。”


    杜庭兰:“原来如此。”


    滕玉意垂下眼睫,淡淡喝了一口茶。


    程伯进了花厅:“娘子,武家二娘子让人送帖子来了。”


    “武绮”


    滕玉意和杜庭兰对视一眼。


    程伯手里共有两张泥金帖子,一张是给滕玉意的,一张是给杜庭兰的。


    姐妹俩展开一看,原来前几日玉真女冠观的桃花开了,武绮邀她们今日去观里赏花踏青。


    程伯说:“昨日娘子刚走,这帖子就送来了,本来老奴昨晚要拿给娘子的,看娘子和老爷在书房说话也就搁下了。“


    滕玉意有些迟疑,白日出去赏个花没什么,可她答应了今日要带绝圣和弃智去山海楼吃饭的。


    程伯温声提醒道:“娘子,武二娘的父亲武如筠才被擢升为御史中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滕玉意明白程伯的意思,武如筠官拜宰相,阿爷是威震一方的强蕃,为着不来朝廷的猜疑,滕武两家素无深交,但两家孩子走动走动总无坏处。


    杜庭兰也说:“回长安之后你也没好好散过心,趁这机会我们姐妹俩出去玩玩也好,大不了早些回来。“


    滕玉意望着绝圣和弃智,心里仍在挣扎。


    绝圣和弃智这时也听明白了,忙对滕玉意说:“滕娘子,你出去好好玩玩吧,正好今日我们也要去盯梢卢兆安,要不明日再一起吃饭。”


    滕玉意只好说:“那明日一早我直接去青云观接你们”


    绝圣和弃智乐呵呵道:“好。”


    滕玉意就把帖子递给程伯:“回说我们赴约。”


    程伯刚走,廊下婢女就说:“大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杜绍棠一脚跨进了花厅。十一岁正是长个头的时候,杜绍棠身形又偏瘦,穿着件春水绿的圆领潮衫,远远看着像一株细柳似的,还好戴着幞头,不然准被人误以为是小娘子。


    杜绍棠望见花厅里的绝圣和弃智,露出惊讶的神色:“小道长”


    杜庭兰奇道:“怎么一大早就跑来了,今日国子监不上学么”


    “夫子休旬假,这两日都不用去课堂。”


    杜绍棠同绝圣和弃智见了礼,一坐下来就说,“玉表姐,昨日我——”


    看了眼绝圣和弃智,犹豫着要不要说。


    滕玉意忙说:“两位小道长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只管说。”


    杜绍棠就开口了:“昨日我在家没事,就买了点东西去胡府探望季真,走的时候带上了霍丘大哥,还带上了玉表姐给我的这个——”


    他取出东明观的那支秃笔给大伙瞧了瞧。


    “胡府看我一个人来的,这次倒是准许我进内院探望季真了,但还是不让我进里屋,只说季真的模样太骇人,怕把我吓着。我在外屋坐了一会,暗想着,这阵子季真卧病在床,心里一定也盼着同窗好友来探望他,知道我来了,说不定很高兴。我就在帘外说:‘季真,我是绍棠,我来看你了,你好点没有’然后我就听见——”


    杜绍棠声线抖了抖:“我听见有个怪声在里屋大喊:你们别过来,我什么都没瞧见’。那声音又尖又哑,我差点就没听出那是季真的声音。过了好一会,胡老爷和胡夫人出来了,胡夫人脸上都是泪,胡老爷面色也很难看,出来对我说:犬子病中无状,还请杜公子海涵。‘我哪敢再待下去,忙告辞出来了。“


    绝圣和弃智越听越吃惊,昨日师兄同他们说起胡季真的事时,只说胡季真因为丢了一魂一魄成了痴儿,师兄连续去胡府看了几回,都没能从胡季真口里听到只言片语。没想到杜公子这一去,胡季真竟有了这样大的反应。


    不过想想就知道了,胡季真与师兄并不熟,杜公子却是胡季真的好朋友,听到昔日同窗的声音,胡公子残存的魂魄有了感应,被勾出一点模糊的记忆也不奇怪。


    “ ‘你们别过来,我什么都没瞧见——”


    弃智在嘴里咀嚼这句话,“胡公子这样喊的”


    杜绍棠心有余悸点点头。


    滕玉意又惊又疑,她早知道胡季真的病来得古怪,照这情形,胡季真竟像是撞破了什么才被人暗害。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话,但或许可以证明,胡公子出事前已经预知到了危险,他知道对方不会放过他,情急之下只能说这样的话来自保,但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心软。


    “你们师兄不是一直在调查此事吗”


    滕玉意转向绝圣弃智,“胡季真出事前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查不就知道了。“


    绝圣和弃智有些踟蹰,昨日师兄说起胡季真的怪病时,曾提过滕娘子—直在调查卢兆安,但师兄只要他们盯好卢兆安,没说要他们在滕娘子面前守口如瓶。


    今日杜公子又有新发现,那就更不用瞒着滕娘子了。


    他们就把胡季真出事那日的行程都说了。


    “当日足足有两个时辰胡公子行踪不明,恰好那一阵卢兆安在英国公府赴宴,可这也没办法证明胡公子出事前去找过卢兆安。“


    滕玉意跟杜庭兰对视一眼,卢兆安委实太谨慎了,明明都查到他头上了,还是捉不到实实在在的把柄。


    杜绍棠插话道:“就算季真撞破了什么,也不至于被害成这样吧,难道还有比杀人害人更大的罪名吗”


    “想必是要命的把柄。”


    滕玉意面露思量,“一旦走漏风声,凶手自己就会遭遇灭顶之灾,可是动手杀人又太明显,不如把胡季真变成痴儿,这病症表面上与痰迷心窍差不多,一时半会查不出什么,要不是蔺承佑早就暗中盯梢卢兆安,并由此对胡季真的病起了疑心,这事未必会有下文。”


    杜绍棠呆了一呆,旋即愤懑道:“我还是想不通,胡季真又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就算看见了什么,也未必会四处宣扬,那人何必痛下杀手。”


    “万一他撞见卢兆安杀人呢”


    滕玉意冷不丁道,“胡公子也会闷在肚子里不说吗”


    众人一骇。


    杜庭兰想了一阵,胆战心惊地说:“胡公子说的是你们,假如这是他出事前喊的最后一句话,胡公子当时看到的会不会不只一个人”


    绝圣回过神来:“对哦,不然不会说你们,假设其中一个是卢兆安,另一个又是谁”


    滕玉意望着杯盏里的茉莉花瓣,有意思,卢兆安这趟水好像比自己预料的还要深,前世阿姐的死,今世胡公子的怪病,千丝万缕,迷雾重重,越往下查,越让人心惊。假如胡公子真是卢兆安害的,当时与他在一起的那人又是谁能让人当场起杀心,胡公子看见的那件事绝对非同小可。


    “得赶快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师兄。”


    滕玉意放下茶盏说,“绍棠你也去,此事事关重大,你把昨日在胡府的见闻,一样不落地告诉蔺承佑。”


    弃智迟疑:“但是师兄今日忙着查那几桩孕妇的案子,我们未必能见得着他。”


    “那就在大理寺外头等。“


    滕玉意忖度着,绝不能让卢兆安知道绍棠在查他,于是对杜绍棠说,“我先让程伯给你易个容,霍丘也不能落下。”


    事不宜迟,姐弟三人回了内院,程伯从库房里取出几副假胡子来帮杜绍棠易容,这方面他是把好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叫杜绍棠的脸变了模样。


    弄好后,滕玉意和杜庭兰绕着杜绍棠踱步,口中啧啧称奇,杜绍棠自己也目瞪口呆。程伯这手法简直浑然无迹,这回怕是阿娘在场也认不出他了。


    霍丘也懂易容之术,等滕玉意三人出来,早已自行装扮好了。


    他们到花厅里与绝圣和弃智汇合,一起往府外去。


    路上滕玉意叮嘱杜绍棠:“人前只说自己姓唐就行了。“


    杜绍棠点点头,头一回参与这样的“大事”,心里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害怕,因为脚下走得太快,差一点就绊了—跤。


    绝圣和弃智忙搀住杜绍棠:“杜——唐公子。”


    滕玉意把杜绍棠拽到一边,低声道:“不过是去趟大理寺,何必慌成这样记住了,你是个男人,在外头无论遇到何事,一定不能自乱阵脚。“


    杜绍棠羞惭地看了看不远处的绝圣和弃智,这两个小道士比他还小上几岁,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玉表姐就更不用说了。


    他忙扶了扶幞头:“玉表姐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


    滕玉意绷着脸看了他一晌,这才点点头。


    出门前,杜庭兰又叮嘱了弟弟几句,滕玉意则看着下人们把她准备的点心一盒盒搬上青云观的犊车,确定没有漏下的才放心。


    杜绍棠与绝圣弃智同行,滕玉意和杜庭兰另乘一车。


    途中路过一座宅邸时,滕玉意听得外头有些吵闹,透过窗帷往外看,就见那宅子门前有一列武侯敲门,为首的武侯对开门的下人说:“府上可有妇人怀孕不拘主家,底下的仆妇也要上报。此事事关重大,胆敢隐瞒官府者,必受重罚!”阊者吓了一跳,忙说:“我家夫人并未怀孕。还请官爷们稍等,小人进去问问可有管事娘子怀了身孕。”


    滕玉意诧异道:“这是要在摸查长安现有的孕妇”


    杜庭兰一愣:“是不是怕凶徒再作乱,所以想着提前防备长安如今民安物阜,少说有百万人口,这样挨家挨户查下来,也不知要查到什么时候。”


    滕玉意想了想,换作别人未必查得动,是蔺承佑的主意那就另作别论了,蔺承佑直达天听,长安和万年两县的县令为着自己的前程着想,断然不敢推拒他的指令,长安人口多,户数却有限,只要调动能调动的人力满城一查,几日就能摸清楚。


    饶是如此,她仍有些费解,对方为了陷害庄穆可谓煞费苦心,庄穆教如今落了网,蔺承佑何不将计就计呢


    大理寺。


    严司直从停尸房出来,边走边对蔺承佑说:“舒丽娘和白氏的裙角都未缺损,可见凶手当时没想过用她们的裙角包裹胎儿,可一到了荣安伯世子夫人小姜氏身上就这样做,摆明了是想嫁祸庄穆。蔺评事,既如此,为何不对外宣称已经抓到了真凶凶徒听说我们‘中计,说不定也能早些露出马脚。”


    蔺承佑若有所思望着庭前的松柏,过片刻才答:“昨晚我杷几大道观取胎的邪祟和妖法都找来看了,如果真是为了炼月朔童君,凶徒绝不会只取三胎就罢手,一旦再犯案,凶徒嫁祸庄穆的举动就毫无意义了,这等老练的凶手,又怎会做些无意义之举我在想,凶徒给庄穆挖这么多陷阱,仅仅只是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么,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深意”


    严司直愕然:“除了栽赃还能是为了什么”


    “震慑警告”


    蔺承佑思量着踱下台阶。


    严司直更糊涂了:“庄穆已经被抓住了,这所谓的‘震慑’和‘警告’又能做给谁看”


    “假如庄穆背后有人呢…”


    蔺承佑说,“凶徒意不在庄穆,而在庄穆幕后的那个人。我问过尤米贵的主家阿赞,庄穆干活每月只得五百钱。但庄穆平日常去酒肆喝酒不说,还时不时去赌坊赌钱,区区五百钱,怎够他这样花销此前他突然离开长安一月,途中的费用又从何而来很显然,生铁匠只是他表面上的行当,他背地里一定还有别的主家。“


    “这个我倒是也早有怀疑。”


    严司直愣了一会,“对了,蔺评事已经查验过庄穆此前一个月不在长安”


    蔺承佑:“昨日王公子说了此事后,我就令人去查验了,庄穆的确三月初一就离开了长安,而且一出城就在城外的驿站雇了一匹马,看样子是要出远门,同州与长安相距不远,如果庄穆驱马赶路,是来得及赶在三月初五到同州的,但他到底是去犯案,还是去做别的,那就不知道了,他这样的人,伪造‘过所’不算什么难事。碰巧接下来的两桩案子,庄穆也都在现场,从现有的种种迹象来看,凶手是有意把庄穆引到事发之地去,可如果换一个角度看,会不会庄穆是在调查真正的凶徒,所以才次次跟在凶手的后面赶到事发现场。”


    严司直诧异地张大了嘴:“你是说庄穆在跟踪真凶”


    蔺承佑抚了抚下巴:“我先试着猜一猜啊。真凶是为了杀人取胎,而庄穆是为了调查真凶,真凶察觉了庄穆的举动,干脆将计就计,把罪名甩到庄穆头上去。”


    “等—等……等一等…”


    严司直试着理清思路,“先不说真凶是如何设下陷阱的,庄穆不过西市的一个泼皮,如何能提前得知真凶会犯案”


    “这我就不知道了。”


    蔺承佑斑蹰了下,“首先他未必知道真凶的真貌如何,其次未必知道真凶到底在做什么。他或许只是受人指使前去调查,又或者去找寻什么物件…而且他着手调查的时日,可能早于同州凶案发生前。”


    “真凶既然发现庄穆在查自己,何不直接把他杀了设下这样的陷阱,就不怕庄穆把自己这些日子跟踪的发现,一股脑告诉大理寺吗”


    蔺承佑想了想:“真凶敢这样做,自是有把握并无把柄落在庄穆手里。但只要庄穆落网,我们就会从庄穆身上查到幕后之人头上,如此一来,真凶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借大理寺的手,把庄穆背后的人揪出来。“


    “蔺评事的意思是……”


    蔺承佑笑了笑:“真凶也很好奇庄穆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严司直怔了片刻,眼看蔺承佑朝前走了,赶忙跟上去:“我明白了,此案涉及两拨人。一拨是真正的凶徒,另一拨是庄穆和幕后之人。庄穆昨日当场落网,却又说不出胎儿的下落,大理寺为了得到完整的罪证就会一直查下去,直到查清庄穆的底细为止.……这借刀杀人之策,用得倒到是顺手。


    “是盘算得够好的。”


    蔺承佑一哂,“只是真凶没想到昨日王公子会闯入静室,他当时在房里潜伏了一会才逃走,应该是犹豫过要不要袭击王公子,要是留下来袭击公子,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嫁祸庄穆,权衡再三,只能匆匆遁走,当时室内昏暗,真凶对自己的易容和装扮很有把握,他赌王公子看不出自己与庄穆外貌上的不同,可他万万没料到,王公子因为对香料颇有研究,当场就闻出了罕见的‘天水释逻’,还因为心细如发,发现他身上衣裳刮破了一个洞。有了这处破绽,我们才知道庄穆并非真凶。”


    严司直恍悟地点点头:“难怪蔺评事昨晚一回来就令人排查城中孕妇,几桩诡案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那些怀着身孕的妇人们人人自危,官府这样做,既可以安抚民心,又可以告诉真凶大理寺并未上他的当。凶手得知自己费心设计的陷阱被识破,后续的计划也会打乱,一乱,就容易出错。”


    蔺承佑一笑,没错,他就是诚心在给真凶添乱。


    庄穆的幕后之人得知庄穆落网,很快就能想明白是真凶设的陷阱,此人既能驱役庄穆这样的高手,不可能不做回击。此人在暗,真凶在明,真凶既要防备官府的追查,又要留心庄穆的幕后之人对付自己,同时还得费心费力收集月朔童君,说起来够忙的。人一忙,就容易露出破绽。他们先静观其变就是了。


    “严大哥,我们先去提审庄穆吧。”


    蔺承佑迈步朝大狱走去。


    严司直叹气:“昨晚忙着摸查城中孕妇的事,也没空审讯庄穆,本以为晾了他一夜,他定有许多话要交代,可早上我去审他,此人好比一块硬铁,依旧不开腔。“


    地牢里,庄穆闭着双眼坐在牢笼中。


    牢笼外有重重枷锁,幽黑铁条泛着岩石般的坚硬光泽。这是大理寺专用来羁押重案犯的特制铁笼,每一块机括都经百名匠作费心打造,人被关在笼中,即便有千钧怪力也别想逃脱。


    庄穆身上五花大绑,口里还塞着布条,除了一双眼睛还是自由的,浑身上下无一处能动。


    除此之外,铁笼外还围了四名衙役。


    衙役们忙着闲聊,间或看看铁笼里的庄穆,如此严阵以待,倒不是怕庄穆逃脱,而是防着他用各类奇怪的法子自尽。


    忽听门外有脚步声走近,门一开,一股香气飘入房中,衙役们探头望去,就见蔺承佑和严司直带着一名老衙役进来了。


    老衙役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五大碗热气腾腾的傅饦,另有肉馅的饼簌、牢丸等吃食,每一盘都浓香四溢。老衙役热络地招呼衙役们:“大伙过来用早膳吧,哎,别谢我,今日这顿可是蔺评事请的。”


    衙役们轰然雷动,争先恐后坐到桌前,口中还不忘说:“蔺评事,严司直,你们不吃”


    严司直笑着摇摇头,走到专用来记录犯人口供的条案后,撩袍坐了下来。


    蔺承佑却径直走到铁牢前,蹲下来看着庄穆:“饿了吧”


    香气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换谁都会垂涎三尺,一个人的意志力在饥饿时往往是最脆弱的,可庄穆显然经受过千锤百炼,犹如老僧入定,对蔺承佑的话毫无反应。


    “一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也扛不住啊。”


    蔺承佑笑道,“要不这样吧,我给你留一份早膳,等我们聊完了,我就把吃的给你送进来。“


    庄穆缓缓睁开眼睛,眸光里既有嘲讽,又有不屑。


    蔺承佑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不怕饿,更不怕死。”


    不等庄穆有反应,他低笑道:“先是糊里糊涂替人背了黑锅,接着又糊里糊涂饿死在牢里,你不觉得窝囊,我都替你窝囊,我要是你,就算死也得先查出是谁陷害自己。“


    这话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庄穆表情一凝,眼中那浓浓的讽意,刹那间被惊诧所替代。


    “是,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


    蔺承佑眸中笑意不减,“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帮你洗刷罪名。“


    庄穆眼波起了细小的涟漪,仿佛在跌蹰,又像是在思考,旋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蔺承佑并不急,调转视线,看了看庄穆的那双还残留了血迹的手:“让我猜猜吧,昨日你跑到香料铺的后巷中,大概是想找寻什么东西,结果东西没找到,凶手却早已给你挖好了陷阱。此前你跑到同州府去,也是受雇去办事,却不知那时候真凶就盘算着对付你了。”


    庄穆猛地睁开眼睛,比起刚才那半信半疑的神态,这回的眼神复杂了不少,震惊地看着蔺承佑,似乎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郎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蔺承佑语重心长,“你被对方耍得团团转,还要替他背下杀人的罪名,庄穆,你咽不下这口恶气吧真凶如此可恶,要不要考虑跟我合作一回”


    庄穆目光闪烁起来,然而只失神了一会,眼中的犹豫就被浓浓的防备之色所取代。


    蔺承佑一瞬不瞬看着庄穆,见状笑道:“没错,我是对你身上的秘密很感兴趣。但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尽快捉到真凶。你想报仇,我要抓人,我们各取所需。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合力做个局,真凶耍弄了大理寺和你庄穆,我们反过来耍他一回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在外地哈哈哈,本来今天也想狠心断更的,看了看今天会议不是很忙,我灵机一动,早上五点半爬起来修完两章稿子,合在一起发出来了。这章有差不多9000字,算是补偿昨天的请假(还好接了点存稿,不然没法苟延残喘’了)这殷时间很忙,可能都要隔天更,每章是两章合起来发, 4000-9000字这样,你们觉得如何


    第60章


    蔺承佑和严司直一前一后从大狱中出来。严司直眉头紧锁:“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此人还是不肯开口。”


    蔺承佑却是气定神闲,一个人面上再会伪装,眼睛总会泄漏端倪,庄穆刚才的眼神告诉他,就算没彻底下定决心,至少也动摇了,接下来只需要再添把火就成了。


    “待会我让人给庄穆送些酒食来,给他闻闻味道就撤走。轮流送,千万别让他闲着。”


    严司直将信将疑:“此人顽硬如石,这法子管用吗”


    “试试总没错。”


    蔺承佑笑笑,“一个人抱着必死之念时,酒食自是无法打动他,然而一旦想活,再面对这些珍馐佳酿那是一刻都捱不了的。我猜顶多撑到晚上,他一定会让人找我的。”


    严司直一愕,蔺承佑又说:“对了,严大哥,我得出去一趟。”


    “去荣安伯府吗稍等,我去值房换件衣裳。“


    严司直搓了搓自己的脸,试图抖擞精神。


    蔺承佑脚步一顿:“严大哥昨晚忙了一整夜,早些回去休息吧。”


    严司直摆摆手:“不碍事,这案子有许多棘手之处,多一个人帮着查验现场,也能多点机会发现线索。“


    蔺承佑没接茬,严司直勤勉老实,为着查案连续几日泡在衙门里是常有的事,硬拦着不让去未必管用,便笑道:“这案子涉及妖祟和邪术,常人未必能看出端倪,我请了东明观的道长同我一道去春安巷瞧瞧,严大哥就不必再跑一趟了。去完春安巷,我还得去找郑仆射。”


    “郑仆射”


    “舒丽娘是郑仆射养在外头的妇人,她的生辰八字、以往在家乡的种种,别人不大清楚,郑仆射多少知道点。”


    蔺承佑道,“凶犯在同州杀人后,又赶到长安作案,动手的第一个对象恰是舒丽娘,我得弄明白凶徒为何会挑中她。”


    两桩事都得蔺承佑亲自去才能办到,外人想帮忙都无从插手,严司直苦笑着要说话,外头有衙役找过来了:“蔺评事,两位小道长来了。“


    蔺承佑出了大理寺,果在门前看到了青云观的犊车,绝圣和弃智立在车旁,身边还有一个面生的小郎君。


    “师兄。”


    绝圣弃智跑到近前,瞧脚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杜绍棠蔺承佑微讶打量对面的小郎君。


    杜绍棠难免有些局促,然而想起玉表姐的嘱咐,又悄悄把脊梁一挺,清清嗓子,冲蔺承佑叉手行礼:“唐、唐某有急事找世子,还请世子借一步说话。“


    蔺承佑心知有异:“那就上车说吧。”


    哪知一掀帘,竟看到了小半车的食盒,一盒叠着一盒,把一侧的榻椅都给堆满了。


    “这是何物”


    蔺承佑回头看一眼绝圣和弃智。


    弃智和绝圣因为擅自收下滕玉意的礼物,心里正有些发虚,闻言讪讪一笑:“滕娘子送我们的点心。“


    弃智忙又补充:“滕娘子吃了我们做的三清糕很喜欢,非说要回礼,我和绝圣不好意思不收嘛.……”


    蔺承佑望着那堆点心没说话,就猜是滕玉意送的,这么多份回礼,绝不可能是早上临时准备的,估计是知道绝圣和弃智爱吃点心,早就筹划着送吃的给他们了。一送就送这么多,也不怕绝圣和弃智噎着。


    绝圣和弃智唯恐师兄骂自己,忙要说些话来找补,蔺承佑却放下帘子,笑着对杜绍棠道:“唐公子,到这边说吧。”


    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杜绍棠把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


    蔺承佑一怔,他之所以敢肯定胡季真是被人暗害,是因为只有邪术才会让人突然丢失一魂一魄,然而问遍了胡季真的亲朋故旧,都说胡季真极像他父亲胡定保,禀性温和正直,从不与人结仇。也就是在打听胡季真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时,胡季真的友人们才不约而同提到了卢兆安。


    几位友人都说胡季真前些日子对卢兆安推崇备至,可后来不知出了何事,再见到卢兆安竟是横眉冷对,看那样子,活像一夜之间与卢兆安结了仇似的。


    恰好他为着树妖的事一直在调查卢兆安,就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巧的是,胡季真出事的那两个时辰,卢兆安就在邻近的英国公府赴宴,而且事后宽奴令人暗中打听下来,无论是英国公府的下人,还是当日赴宴的宾客,都不敢确定卢兆安一直在席上。


    假设那日害胡公子的人是卢兆安,另一人又是谁卢兆安来长安没多久,料着没几个挚交,他这样的人,又会与谁在一起商量”


    “大事”……而且这件事似乎还见不得光,一旦被人撞见,就需痛下杀手。


    蔺承佑琢磨来琢磨去,心中忽一动,要不把当日英国公府赴宴宾客的名单再拿来过目一遍


    他很快拿定了主意,看着杜绍棠说:“多谢唐公子专程前来告知此事。有句话需提醒唐公子,卢兆安此人深不可测,往后莫要在人前打听他的事了,假如想起了什么或是听到什么,你私下再令人给我送消息就是了。“


    杜绍棠心里去了桩大事,正暗暗吁气,听了这话又擦了把汗,点头说是。


    蔺承佑转头看向绝圣和弃智:“你们两个是不是闲着没事做”


    绝圣一凛:“其实是有点忙的。本来是要同滕娘子去山海楼吃东西的,可是她临时接了帖子,改同杜娘子到玉真女冠观赏花去了,我们就从滕府出来了,打算先把点心送回观里再来找划师兄。”


    蔺承佑道:“行了,别惦记你们的点心了,你们先把唐公子送回家,稍后去找宽奴,我把话交代给他,今日让他带着你们。点心先放到成王府,晚上再送回观里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蔺承佑回到门前令人去牵马。


    绝圣跟在后头问:“师兄要去办案吗”


    弃智早回到车上取了一盒点心,跑过来递给蔺承佑:“师兄是不是还没用早膳拿着这盒吧,回头饿的时候也能垫垫肚子。”


    “我用过早膳了。”


    蔺承佑翻身上了马,“再说我可不爱吃这个。”


    说着绝尘而去,走了没多远,马儿又跑了回来,到了犊车前,蔺承佑勒住缰绳,对正要上车的绝圣弃智说:“拿来吧。”


    绝圣和弃智茫然地对视一眼:“什么”


    “点心啊。审了一早上犯人,好像是又有点饿了。“


    绝圣和弃智哦了一声,屁颠屁颠上车抱了几盒下来。


    蔺承佑在马上看了看:“打开我瞧瞧。“


    “这是玉露团,这是透花糍,这是金铃炙,这是单笼金乳酥…每一种都可好吃了,师兄,你想吃哪盒”


    “就这四种”


    蔺承佑看了看犊车,“没别的了”


    绝圣和弃智愣了愣:“没了,这四种是我和弃智最爱吃的,滕娘子就只让做了这几种。”


    果然没鲜花糕。蔺承佑想了想,没就没吧,他只是有些好奇,那日滕玉意说全江南最好吃的点心还属她做的鲜花糕,究竟是吹牛还是确有其事。


    估计是吹牛的。


    “罢了。”


    蔺承佑,“这几样点心都太腻人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吧。见天和见喜两位道长还在杏花楼等师兄,我到那用早膳也不错,先走了,你们记得早点去找宽奴。”


    说着一抖缰绳,一人一骑很快消失在巷尾。绝圣和弃智抱着漆盒傻呆呆地留在原地,等了一会不见师兄返回,才意识到师兄这回是真走了。


    玉真女冠观坐落于辅兴坊内,与淳安郡王府和青云观的新址都相距不远。


    据说邻坊就是青云观,西墙后就是郡王府。


    到了玉真女冠观门前,姐妹俩搴开窗帷往外看,只见门前鲜车健马,彩幄如云,显然来了不少贵女。


    滕玉意抬手敲敲车壁:“端福。”


    端福在外低沉地应了一声:“娘子且放心。“


    滕玉意嗯了一声,女冠观未必肯让仆从跟随入内,若是端福没法堂而皇之跟在她身边,就需另想他法,她知道,再严密的防备也难不倒端福。事先提醒端福,无非是让他带着护卫们早做准备。


    门口有几位女道士相候,看到滕玉意身边的护卫果然露出为难的神情,言辞虽婉约,拒绝的意思却很明显。


    滕玉意笑道:“不妨事,我叫他们在外头候着就是了。”


    说着冲端福使了个眼色,让端福带着护卫们远远退到了一边。


    女道士这才领着姐妹俩入观。


    滕玉意边走边环顾四周,只见瑶楹金棋,松柏参天,卉木幽邃,清气满院,端的是一派道家清幽境界。


    这地方倒是与她记忆里一模一样,记得前世第一次来玉真女冠观,就是应邀来参加皇后主持的诗会,到了玉真女冠观才知道,诗会名义上是斗诗赏花,实则为宗室子弟选亲。


    也就是那一次,她见到了皇后和成王妃,并且在穿过花园时,见到了蔺承佑和太子等一众宗室子弟。


    她在心里挑拣了一番,觉得蔺承佑还不算差,加上与段宁远退亲没多久,便决定借这次机会给自己挑一门中意的婚事,于是她着意施展,在诗会上表现得出类拔萃。


    这番努力没白费,过后皇后和成王妃果然拿着她的画像询问蔺承佑。


    她本以为十拿九稳,不料换来蔺承佑毫不留情的一句“不娶”。


    想到此处,滕玉意啧啧摇头,失策,实在是失策。还好这一世没人知道这件事,不然简直颜面扫地。


    她要是早知道蔺承佑中了那种奇怪的蛊毒,当日绝不会过去凑热闹,不,即便他没中蛊毒,以他那骄狂的性子,天上的仙女都未必入得了眼,那个梦也恰好印证了这猜测,蔺承佑直到三年后都没娶妻,说明他始终没觅到让自己满意的“仙女”。


    杜庭兰早注意到滕玉意不对劲,看她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不由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


    滕玉意叹了口气,“想起以前办的一件蠢事。“


    杜庭兰笑起来:“我竟不知你办过蠢事,说给阿姐听,到底什么事”


    “不必提,不必提。”


    滕玉意直摆手,“总之不是什么好事,阿姐你就别问了。”


    说话间到了西苑的云会堂,姐妹俩迈入月洞门,隔老远就听到堂内的说笑声,负责带路的女道士笑说:“这几日观里花开得好,每日都有夫人和小娘子前来赏花,今日因有武二娘主持赏花,来的小娘子尤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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