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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滕玉意想了想,在盘内写道:最近你们师兄可在道观中摆弄过什么药粉


    “这——没有。”


    弃智仔细想了想,“师兄自从去岁去了大理寺,比从前忙了许多,也就上回替安国公夫人招魂在观里多待了些时日,除此之外,已经许久不曾侍弄那些药草了。”


    绝圣道:“滕娘子,你是想找出解毒的法子么可是师兄很敬重师尊,就算弄哑药也不会用观里的药草,我猜他多半是在外面弄的,师兄身边一大帮膏粱子弟,坊间认识的异人也多,他想弄点新奇的东西来玩,再容易不过了。”


    滕玉意腹内燃起一线希望,不是道家之物就好说了,程伯认识的人也不少,要不要让程伯找人来试试不拘正道邪道,只要能帮她解毒即可。


    她又写道:说到异人,你们时常跟师尊和师兄出门历练见过的异士不少吧。


    绝圣来了精神,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不敢自夸,六岁半就开始在长安城走动,至今已经快三个年头了。“


    滕玉意忍笑点头:难怪小小年纪便这般有识见。


    弃智腼腆地补充一句:“青云观天下闻名,除了长安,外埠来我们观里的人也非常多,我们从小跟在师尊身边,是见过不少能人异士,不知道滕娘子想打听什么。


    滕玉意:好,那么请两位帮我看看这种暗器。


    她将托盘里的一副卷轴缓缓打开,灯火照亮一根细如雨丝的奇怪物件。


    绝圣和弃智愣了愣:“咦,这是何物”


    滕玉意:你们见没见过哪派异人用这种暗器


    两人搜索枯肠:“没见过,长安城三教九流多,但我们从来没见过谁用过这样细的暗器,这能伤人么”


    滕玉意点了点画纸:看着是细,出手却可削皮断骨。


    绝圣惊诧地啊了一声:“这该是什么做的”


    弃智很认真地想了许久:“我们见过最细的暗器是师兄的锁魂豸,但那东西本就是条虫子所化,师兄让它粗,它就得粗,让它细,它就得细,但它毕竟常年喜食蔗浆,到了我们观里后吃得好睡得香,身形比起百年前已经壮了许多了,现在最细的时候也粗如小指。”


    滕玉意隐隐有些失望,程伯没见过这号人物,绝圣和弃智也未听说过这异术,看来此人要么不常使这功夫,要么不是长安人,否则凭程伯之能,早该打听出一些线索了。


    光在托盘里写这几句话,已经费了滕玉意不少工夫,再要细打听,怕是到天亮都说不完,她迟疑了一下,满脸歉色把画轴卷起来:叨扰了这么久,两位道长早该乏了吧不耽误道长歇寝,我也该告辞了。


    弃智和绝圣忙道:“今晚我们得提防尸邪上门,本就不该只顾自己睡觉,滕娘子过来看望我们,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两人絮絮叨叨送到廊下,台阶前的婢女提灯迎过来,滕玉意自己下了台阶,一个劲地催促两人回屋。


    等二人回了屋,她边走边想,绝圣和弃智虽年幼,但举止极规矩,想来与平日清虚子的教导脱不了关系。不知二人可有爷娘,总把师尊和师兄挂在嘴上,却从未提过家人,这样热情忠厚的性子,论理不该如此,难道是孤儿


    这样一想,她动了恻隐之心,迎面遇见程伯带着下人们送宵夜,近前启开盒盖一看,里头盛放着两盘洁白如玉的玉露团,另有一大碗热香四溢的杏酪粥。


    程伯道:“依娘子的吩咐,点心是道长爱吃的玉露团,粥是另辟素厨做的,半丝荤腥都不沾。”


    滕玉意:弃智道长手骨断了,吃不得发散之物,撤了杏酪粥,换两碗药酱露葵羹来(注①)。今晚两位道长不能睡,明日恐会迟起,你们早上小心伺候,切莫吵着他们。“


    下人一凛,只知是贵客,没想到小姐这般看重,连忙打迭起精神下去准备。


    程伯又说:“娘子,圣人设酒蛋款待老爷及几位重臣,听说宴乐甚欢,至今未散席,老爷派人传话说不一定何时出宫,让娘子早些安歇。”


    滕玉意点点头,程伯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早就想问娘子,你下午出门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哑了嗓子”


    滕玉意写道:正要让程伯帮我想想办法呢。


    滕玉意当晚睡得不好,醒来已过了辰时,搴开帘子迷迷糊糊一看,杜庭兰坐在窗前矮榻上读书。


    滕玉意挣扎着坐起,又颓然倒下。


    杜庭兰听到动静,含笑朝这边走来:“醒了吧,姨父来问过你几回了,听说你未醒,让我们别叫你,还想睡幺再睡就该晌午了。”


    滕玉意揉揉眼睛,把怀中布偶塞回枕边,掀开帘子,慢慢汲鞋下床。


    杜庭兰令春绒等人进来服侍,柔声对滕玉意道:“你别闹脾气,姨父回来就好办了,我们把昨天的事告诉姨父,让姨父去跟蔺承佑交涉,蔺承佑再涓狂,总不至于连朝臣的颜面都不给。”


    没用的。滕玉意净了手面,转身在杜庭兰手心里写道:阿姐,蔺承佑十四岁的时候就敢揪吴侍中的胡子,他要是存心刁难我,未必会把阿爷放在眼里。


    杜庭兰错愕,吴侍中何许人也,三朝元老,门生广众,当年阿爷中进士的那场考试,就是由吴侍中主持的,说来阿爷算是吴侍中的门生,难怪他一提到蔺承佑就气不打一出来。


    “那也该让姨父知道这毒是蔺承佑下的,总不能被他白白欺负。”


    滕玉意:此事因我暹骗青云观的痒痒虫而起,阿爷要知道蔺承佑无故将我毒哑,势必去找蔺承佑算账,万一闹到御前,蔺承佑说出我算计段宁远的事怎么办


    杜庭兰迟疑道:“他昨日都答应守口如瓶了,想必不会出尔反尔吧。“


    滕玉意不答。


    杜庭兰神色微变,点点头道:“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了,就算蔺承佑信守诺言,圣人毕竟是他皇叔,知道侄儿欺负朝臣闺女,为了主持公道定会重重责罚蔺承佑,你是怕蔺承佑面上服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一来二去的,你自己吃亏事小,姨父跟蔺承佑结仇事大”


    滕玉意颔首:没错。


    杜庭兰无言以对,圣人和皇后向来疼爱蔺承佑,蔺承佑常在御前走动,有心给姨父使绊子的话,姨父也会头疼。


    “你昨晚只说自己嗓子哑了,却不肯把中毒的真相告诉程伯,就是怕姨父知道后去找蔺承佑”


    滕玉意点头:他肯解毒的话昨晚就解了。事到如今,只能自己找出解毒的药方了。待会见了阿爷,阿姐帮我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他,只中毒一事需瞒着,别让阿爷起疑心。


    杜庭兰目光比外头的春日还要柔和,摸摸滕玉意的头道:“放心吧,阿姐知道怎么说,我们姊妹许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今日阿姐心里觉得很痛快,要是能顺利除去尸邪,改日去玉贞女观踏踏青可好。“


    滕玉意一怔,意识到阿姐上辈子因为惨死没能见到来年的春光,这话从阿姐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些酸楚,正要答话,碧螺掀帘进来道:“小姐,老爷派人问你起了么。“


    “姨父在何处”


    “在中堂招待小道长。”


    两人便往中堂去,进门就看见滕绍坐在上首,脱下了戎服蠹囊鞭,只穿一件暗赭色圆领斓衫,一贯的仪容俨雅,只是老了许多,明明不到四十岁,两鬓却生了许多白发,又因常常蹙眉,眉心已有了深深的纹路。


    绝圣和弃智说到了尸邪的事,滕绍仍有些将信将疑:“二位道长说的这尸邪是百年前的故去之人”


    绝圣和弃智大概是熬了一整晚,神情有些委顿,强忍着不敢打呵欠:“如今只是大致猜到了它的来历,究竟底细如何,师兄还在查。”


    话音未落,瞥见滕玉意和杜庭兰进来,绝圣和弃智暗暗在心里比对,不愧是父女,滕娘子与滕将军不但相貌相似,看人时那种安静淡然的神态也几乎一样。


    只不过滕娘子性子狡黠活泼,滕将军却稳重如山。


    杜庭兰拉着滕玉意欲上前行礼,忽觉拽不动,诧异回头,才发现滕玉意面色煞白。


    “阿玉”


    滕玉意手心冒汗, 上一世她没能见到阿爷最后一面,赶去时阿爷已经咽了气,因为失血太多,阿爷身上的宝蓝色袍子被染成了暗赭色,方才冷不丁一看,误将阿爷今日身上这件当成那件染血的袍子了。


    滕绍静静打量滕玉意,沉声道:“玉儿。”


    滕玉意定了定神,平静上前行礼。


    杜庭兰面露微笑:“姨父万福。”


    滕绍温声道:“早上我去杜府拜谒,你爷娘说你们姐妹昨晚一起回了滕府,姊妹间许久未见面了,既来了,不妨多住些日子,阿玉性子骄纵,正好让她多跟你这做姐姐的学些规矩。”


    杜庭兰自谦了几句,滕玉意泰然拉杜庭兰到另一侧坐下。


    滕绍看着滕玉意:“程安说你昨日去参加诗会,回来就倒了嗓子”


    绝圣和弃智心里七上八下,滕娘子深恨师兄,一定会将师兄捉弄她的事告知滕将军,不料杜庭兰道:“妹妹说她昨天贪凉多喝了几斛蔗浆,诗会时在水榭里又吹了冷风,加上后头受了惊吓,突然就这样了,我想着妹妹前阵子本就舟车劳顿,一时风邪侵体也未可知,好在并无体热厌食之症,吃些疏散的方子就好了。“


    滕绍喜怒不形于色,只默然端详女儿,杜庭兰不惯说谎,,腹内难免忐忑。


    滕玉意早已打定了主意,阿爷必定会仔细盘查,就算查到了什么,毕竟蔺承佑算计她的时候只有他两人在场,横竖她不承认就是了。


    滕绍过了许久才开口:“阿爷记得你小时候只要一伤风,总会嗓子肿痛,好几日不能说话是常事,这回你来长安途中曾不慎落水,虽说无恙,但难保不会落下什么毛病,昨晚一受惊吓,一并激发出来了也未可知。阿爷请了宫里的余奉御上门诊脉,他着手成春,极擅医理,趁这机会好好调养调养身子,把病根一并去了也好。“


    滕玉意欠了欠身,表示晓得了。


    滕绍不动声色看着滕玉意,兴许是错觉,女儿进来后明明—句话都不曾说,目光却不像从前那般冷漠。


    早前得知玉儿落水,他心中忧惧至极,当即放下一切往长安赶,一路披星戴月,只用了十日就回到长安,没想到玉儿身体无恙,倒是段宁远那小子起了异心。


    昨日回府后,程安已将女儿的所作所为都告知了他,说到用青云观的毒虫暗算段宁远时,他简直哭笑不得。


    这孩子诡计多端,受了委屈必定加倍奉还。立场虽没错,手段却歪邪了些,论理这等事该由他这做阿爷的出面,玉儿却选择了自己出手,他愧疚心酸,想训导几句又于心不忍。


    怪他这些年忙于军务,不能日日留在府中亲自照管,所以阿玉哪怕逢上这样的大事,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自发求助于爷娘。


    他掩不住眉宇间的愧色,拱手向绝圣和弃智道:“敢问道长,滕某昨夜得知哪祟作乱之事后,临时调来了百余亲兵,现守在府外,可否将尸邪御于府外。”


    弃智正色道:“这东西与寻常邪祟不同,蛊惑百余人的心智不在话下,它若是想来,再多护卫都防不住,昨晚师兄在府内外设下大阵,也仅是压制它凶力而已。到时候贵府这些护卫别说御防,自相残杀都有可能。”


    绝圣道:“滕将军,师兄说了,与其做些徒劳之举,不如安心等它落网。当年东明观的盲眼祖师只带了两名徒弟就收服了二怪,尽管他老人家因此葬送了性命,但也说明对付尸邪不在人数众寡。“


    滕绍眼角微跳,原本将信将疑,但昨夜成王府遭邪祟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玉儿极有主心骨,若非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会无缘无故延请青云观的道士上门。他人虽不在长安,但对京城之事——知悉,只知清虚子道长近来不在长安,没想到此事竟惹来了蔺承佑。


    他胸口乱极,面上却平静如水:“昨夜仰仗世子和几位道长相护,玉儿侥幸整夜无虞,滕某感激不尽。若那尸邪真在打玉儿的主意,今晚会不会再来滋扰”


    滕玉意往外看了看,窗前春物方盛,倏忽已近晌午了,蔺承佑这厮夸口说保她平安,可是到现在还不见动静,要是仍无对策,今晚怕是又会惊吓—场。


    绝圣和弃智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尸邪通常晚间出来作祟,师兄早上回了府,此时大约在与东明观的五位道长想法子,倘或能找到当年东阳子布阵的残迹就好了,有现成的阵法参照,师兄不用做太多改动,就怕找不到,那就只能另想他法了。”


    滕绍大约也知道蔺承佑禀性乖张,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世子在清虚子道长座下受教多年,行事自己有他的章法,既让我等安心等候消息,那就依言行事。”


    眼看不早了,滕绍吩咐程伯安排午膳,厨司知道两位道长是小姐的贵客,自是费心打点,等到饭菜上桌,满桌的甘脆肥侬,绝圣和弃智红着脸被请入上座,滕绍亲自作陪。


    膳毕,滕玉意同表姐去绝圣弃智所在的小院说话,程伯却来找她:“娘子,老爷请你到书房去。”


    滕玉意心知阿爷定有许多话要盘问她,拿捏好如何应答,回房取了那卷画轴,随程伯去了书房。


    进门就看到滕绍站在香柏木多宝阁前,背影—动不动,似已陷入了沉思。


    滕玉意心口猛跳, 上回她因为一场大梦想起许多前世细节,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到父亲的书房找寻那沓南诏国的书信。


    父亲一回府就检视多宝阁上头的山水屏风,莫非察觉了撬动过的痕迹。


    幸而滕绍视线未在那山屏风上多停留,很快便转过身来:“你坐,阿爷有话问你。”


    滕玉意松口气,依言到矮榻前跽坐下来。


    滕绍掀袍在对桌坐下:“段府的事无需再理会,阿爷回了长安,余下的都交给阿爷来应对。”


    滕玉意点点头,如愿退了亲,又出了一口恶气,她现在满意得很,早对段家—干人等提不起兴趣了。


    滕绍迟疑了一下,又道:“孩子,往后再遇到不顺心之事自管告诉阿爷,阿爷帮你拿主意。”


    滕玉意没吭声,一双黑眸静若幽潭。


    滕绍望着这双跟亡妻极为相似的眼睛,心里牵痛了一下,不动声色饮了口茶,状似闲聊道:“近日外地百官进京述职,阿爷一位叫李光远的旧部多半会调任长安,他的女儿名叫李淮固,小时候常跟你一处玩的,你还记不记得她”


    滕玉意眼皮一跳,本来对这个人没甚印象了,但前阵子那场大梦让她想起好些事,记得前世在大隐寺那回,李淮固和她的仆人设局让蔺承佑误以为是他的救命恩人,被识破后,蔺承佑令其改名为李淮三。


    滕绍看女儿面露思索,只当女儿已经忘了儿时玩伴了,又道:“往后李家也来长安了,你要是无事,可以常邀她到府中来玩,阿爷听说你昨日去参加诗会,心里很高兴,你初来长安,正该多与闺阁的小娘子多往来,你阿娘当年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喜欢吟诗酬酢。“


    滕玉意本来表情平静,听到这话眼里终于起了微澜,把脸转向一旁,目光倔强又冷淡。


    滕绍看着女儿犹带着三分稚气的侧脸,舌根有些发苦:“阿爷知道,这些年阿爷有许多未尽之责,把最得力的程安和端福留在你身边,无非是怕你受委屈。退亲这件事你没做错,可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如果不得不使些腌膦手段,那也该由阿爷来筹谋。你阿娘爱你若宝,当年亲自教你启蒙,是希望你将来良知良能,而不是把智谋用在——”


    滕玉意眸中燃起两小簇火苗,飞快在托盘上写道:女儿身子不适,敢问阿爷教训完了吗若是教训完了,女儿要回院歇息了。


    滕绍目光复杂,每回都是如此,只要提到亡妻,女儿的身上势必如刺猬一般竖起根根尖刺。


    他沉着脸道:“阿爷不是责怪你,这事换作是阿爷,绝不会让段宁远好过。阿爷是怕你走了歧途,把好好的心性养歪了。”


    滕玉意哼了声:我心性正得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段宁远都羞辱到我头上了,还指望我饮恨吞声吗


    滕绍眯了眯眼,不知从何时起,父女两个总是没法坐在一起好好说话,哪怕他有心缓和父女之间的那份冷疏,有心与女儿说几句体己话,最终也会因玉儿的抗拒,闹得不欢而散,他心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沉默打量女儿许久,涩然道:“是,这些不怪你,说来都是阿爷的错,你初刚及笄,心境本该宽闲些,但不知从何时起,你开始事事都自己拿主意,要是阿爷照管周到,你又怎会如此外头这些风霜雪剑,本该由阿爷来替你遮挡。”


    滕玉意愣了愣,想起上一世阿爷死后那双不甘心闭上的眼睛,鼻根莫名发酸,身上那暗自竖起的坚锐鳞甲又慢慢软化下来。


    滕绍略有所觉,改而问道:“程安说你那日在那家叫彩凤楼的妓馆逗留整晚,这又是何故。”


    滕玉意把小涯剑搁到桌面上:为了它。


    接下来她花了大半个时辰,把始末缘由写给父亲看。


    滕绍带兵多年不知见过多少异事,听到女儿的遭遇仍觉惊愕,他拿起小涯剑,用指腹轻轻拂过剑锋,只见青色翡翠身,通体碧莹,迎光一照,连细丝般的纹路都无。


    “剑是好剑,只是来历不详。”


    滕玉意:东明观的道长说此剑的来历,当年青莲尊者找不到趁手的法器,临时用手中玉筠制成,上回在竹林中遇邪,多亏了这把剑才能救下表姐,昨晚在成王府,尸邪似乎也颇忌惮这法器,而且它认主,换别人使唤就没灵力了。


    滕绍沉吟不语,这种认主的上古神器他亲眼见过,成王蔺效那把赤霄剑便是。


    听说当年太-祖皇帝在一众孙辈中最喜欢蔺效,临终前特地将此剑赐给孙儿,成王自得赤霄后便日日携带,换旁人根本无法拔剑出鞘。


    滕绍试着拔了拔女儿的小剑。剑倒是oo了,但或许是错觉,方才环绕剑身的那种温润光芒,顷刻间就黯淡了几分,把其交还给女儿,被女儿一抚,小剑重现其光。若非亲眼所见,就算有人将此事告诉他,他也只当是齐东野语,究竟为何找上了女儿,一把不请自来的上古神器,也不知是吉是凶。


    “所以你就是那晚在彩凤楼遇到了尸邪还因此跟青云观的道士相熟了”


    滕玉意颔首。


    “包括蔺承佑”


    滕玉意:自然,除尸邪便是他起的头。


    滕绍打量滕玉意一晌,在书案前来回踱了几步:“你恐怕只知蔺承佑是圣人的亲侄儿,不知道他母亲成王妃是圣人的师妹,当年圣人未认祖归宗时便养在青云观,清虚子道长历尽千辛将其养大,成王妃聪慧心善,从不嫌弃师兄愚鲁,圣人在外那些年,成王妃对师兄百般维护,圣人几度蒙难,正是成王妃与当时的澜王世子舍命相护。所以你该明白了,对圣人而言,清虚子和成王夫妇是他至亲的亲人。


    “后来圣人登了极,心性一贯良厚,不但对清虚子道长倍加孝顺,更将成王夫妇视为血肉挚亲。


    成王夫妇近年来云游天下,圣人便亲自教导蔺承佑和太子,两家小儿之间,互相以兄弟姐妹相称。


    滕玉意托腮不语,阿爷素来寡言少语,今日为何突然跟她说起这些。


    滕绍又道:“蔺承佑是皇家子弟,本就金尊玉贵,加上这层关系,性情再骄狂些也不奇怪,或许是太顺遂,老天也生妒,此子长到八岁时,不慎中了蛊。”


    中蛊滕玉意忽然想起那回在彩凤楼外,蔺承佑扮成一位白胡子的云游老道,她无意间在他后颈见到一块淡金色的印记,当时还奇怪那是什么,竟是中蛊的痕迹


    她好奇写道:他中的什么蛊


    滕绍长眉深蹙:“关于此事,百官均不知情,要不是蔺承佑每年发作一次慢慢走漏了消息,至今都瞒得死死的。据说蔺承佑发作时头痛欲裂,身边离不了克制蛊毒的丹丸,而且心性被蛊虫所害,很难对小娘子动情动念,想是因为这个缘故,历年来想与成王府结亲的士族重臣不知凡几,蔺承佑却一直未定亲。清虚子道长为此不知想了多少办法,这回出外云游,听说就是为寻访解蛊药方而去。”


    滕玉意先是点头,忽又觉得不对,假如这蛊毒如此了得,前世成王妃为何会把自己的画像给儿子看她早听说这对夫妇正直善良,儿子病还未好,想来不会主动替儿子议亲。


    她越想越疑惑,或许是借命而生的缘故,怎么好些事与记忆中的前世都不一样了。


    滕绍说完这番话,转头看女儿探究地看着自己,他负手停步道:“阿爷为何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他哑然,居然不知从何说起,这话本该由做阿娘的来教导,怎奈蕙娘早逝,他久历戎行,想充当一回阿娘却力不从心。


    昨晚他去宫里赴宴,御史台一位叫苏兴旺的大臣因为喝得酐酌大醉,不小心在御前吐露了醉话,说女儿自从在御苑见过蔺承佑一面,回来便染了相思疾,无论爷娘如何责骂,女儿都非蔺承佑不嫁,他们夫妇想了许多办法,女儿却始终对蔺承佑念念不忘,而今病得奄奄一息,只求圣人帮着赤绳系足。


    圣人温言安抚苏兴旺许久,还将自己的奉御指派给那位小娘子治病,可议亲一事,却委婉回绝了。


    滕绍当时旁观,记起自己也曾见过好几次蔺承佑,这小郎君幼时就俊俏爱笑,大了更是生得丰神隽美,惹得长安城这些小娘子心生倾慕,再寻常不过了。


    今日回府听到女儿与蔺承佑往来,他心里也是一惊,不怕别的,就怕女儿也会像那位大臣的女儿一般……他斟酌着道:“你初来长安,多结识些小伙伴不算坏事,两位小道长天真忠厚,往后可常与他们往来,不过阿爷有句话想提醒你,一俟除去了尸邪,莫再跟蔺承佑有什么牵扯了。”


    滕玉意错愕,阿爷绕了一大圈,竟是担心这个,别说跟蔺承佑再有牵扯,光听到此人名字就心头火起。


    她冷哼一声,提箸写道:阿爷多虑了,我对蔺承佑避之不及,蔺承佑也很是瞧不上我。此事过后,我们俩绝不可能再有交集。


    滕绍看女儿非但不愿多提蔺承佑,就连听到他名字都是一脸嫌恶,其中缘故不必多猜,估计是女儿与蔺承佑性情不对付,想来女儿历来有主见,未必会如苏家女儿那般动辄生些绵绵情思,便晤了一声:“你明白阿爷的顾虑就好。”


    滕玉意将那幅画卷取出,在滕绍面前展开:阿爷见过此人吗


    滕绍起先未答,端详片刻方狐疑道:“未曾见过,此人是谁”


    滕玉意写道:说来有些荒谬,我曾梦见这人谋害我,梦境异常逼真,连续几次都是如此,我醒来害怕,就把此人的相貌画了下来。


    滕绍面沉如水,抬手将画轴拿到手中,光凭这样一幅画像,委实看不出来历。


    滕玉意又画:阿爷可见过这样的暗器


    滕绍目光一寸寸在画上移动,最终缓缓点头:“见过类似的,在异地的军中,但与琴弦差不多粗细,绝没有画上的这般细。”


    滕玉意大失所望,阿爷几乎见过世间所有兵器,连他都无头绪,线索岂不要断了。她飞快写道:此人凶悍,迟早会加害于我,还请阿爷尽快找到其下落,否则我寝食难安。


    滕绍细细打量女儿神色:“一场梦罢了,世上也许根本没有此人,玉儿,你何至于这般害怕”


    滕玉意心里鼓声大作,面上却尽量装得坦然:自从得了这把宝剑,我做过好几回灵验的梦了,前阵子我梦见表姐会遭难,还梦见一位姓卢的会高中进士,这些都—一应验了。之后梦见我被此人害死,难免会发怵。


    滕绍的目光深邃敏锐,仿佛能照见人心,凝视女儿半晌,点点头不再往下追问:“好,阿爷定会早日查到此人的底细。“


    滕玉意这才放了心,又写道:此人绝非善类,懂异术,而且一出手既能害死武林高手,阿爷日后若遇到此人,自己千万要当心。


    滕绍有些惊讶,女儿竟对一场梦如此较真,而且不像担心自己,竟像在担心他的安危。不等他回答,女儿便淡淡捧回托盘,径自往外走了。


    滕绍想起妻子刚亡逝那一年,党项和吐蕃进犯,凤翔一带军情告急,朝廷急调他的镇海军前去援助,路途迢迢,边陲苦寒,孩子太小不便随军出征,他再三权衡之下,只能把女儿送到杜府。


    数月后班师回朝,他不顾满身尘沙去杜府探望女儿,女儿却仿佛不认识他似的,死活不肯相见。


    他无计可施,颓然回到中堂,默然坐了良久,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小小的身影飞速一闪,追近前,原来女儿偷偷藏在门外,忽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脸颊上犹有泪痕,被他发现后扭头就跑,神情倔强又倨傲。


    他追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父女俩蹲在夕阳的残照下,许久不曾说话,这场景烙在他心上,几乎凝成了一道疤。多年过去,女儿脸上神情始终不曾改变。


    他心里酸楚莫名,望着女儿的背影,温声道:“阿爷知道了。”


    滕玉意脚下微滞,旋即快步迈出门槛。


    当日下午,滕绍推拒了府外递来的各类帖子,亲自选了数十名精壮的卫兵,让众卫兵环守于府内外,自己则挑了一把雪光威迫的长渠,以渠杵地,端坐于中庭内。


    绝圣和弃智布置完九天降魔阵,几乎使尽了半身功力,又把每一个角落都贴上了符篆,喘吁吁回到松涛苑。


    进门就看到滕玉意和杜庭兰坐在庭前一大丛翠竹前弈棋。


    竹影森森,几乎把日头遮挡了大半。


    “滕娘子,杜娘子。“


    杜庭兰笑着起身:“两位道长,世子殿下和东明观的道长可来了”


    绝圣和弃智摇摇头。


    “也没递消息”


    绝圣道:“没有。”


    弃智扭头看天色:“时辰不早了,应该快来了。”


    “对对对,说不定在路上了。”


    杜庭兰掩不住满脸忧色,滕玉意却拉了绝圣和弃智近前,令婢女给绝圣和弃智上茶点,亲自教他二人下棋。


    下了一局又一局,眼看太阳缓缓西沉,期间婢女们几次过来传话,蔺承佑等人始终杳无音讯。


    等到程伯也来打探消息时,滕玉意忍不住放眼眺望,天际的橘色红霞渐次被一种寂静广阔的幽蓝色所取代,再捱片刻就要天黑了。


    绝圣和弃智益发焦急,哪还有心思下棋吃点心,盘腿退坐到廊庑下,一边高举镇坛木,一边喃喃诵滕玉意也缓缓放下棋子,凝神屏息,如临大敌。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从天色擦黑等到皓月当空,别说尸邪了,连只苍蝇都没能飞进来。


    滕绍依旧镇守在中堂,程伯带人四处点灯,阖府上下严阵以待,每个角落都有护卫巡逻。过了一阵,滕绍为了方便滕玉意同两位道长在一处用膳,特令人将晚膳送到内院。


    绝圣和弃智急匆匆扒了口饭,重新回到廊庑下,前头布阵已经耗了不少心神,目下为了防备尸邪突袭更是时刻不敢懈怠,时辰短还好,久了对神智无疑是一种摧残。


    捱到戌时初,绝圣终于支撑不住了,率先打起了盹。


    弃智眼皮掀开—条缝,低声唤道:“绝圣,绝圣。“


    绝圣猛地惊醒,试图强打精神,然而困意来了挡也挡不住,没多久又开始东倒西歪。


    滕玉意和杜庭兰怕打搅二人守阵,先前特地留在屋内,听到动静出来一看,只见一个昏昏欲睡,另一个困得直揉眼睛。


    滕玉意忙让婢女打了水,拧湿了巾栉给绝圣和弃智净面,两人拾掇了一通,好不容易才驱散了睡蒽。


    杜庭兰笑道:“道长一定累坏了,昨晚一宿未睡,换作大人都熬不住。”


    绝圣讪讪的,跑到庭前打起拳来,滕玉意盘腿坐到廊庑下,提箸在托盘上写道:不如我们说说说话吧,你们猜今晚尸邪会不会来


    弃智本来想点头,仰头看了看天色,又不确定了:“尸邪破阵后急需增长凶力,若是盯上了某个目标,等不了太久很快会下手,但它邪性非常,不能以常理来论断。《妖经》上说,尸邪动手前很讲究。”


    滕玉意:讲究它会吃人的皮肉么。


    弃智小声说:“它动手前喜欢先蛊惑人心,除了它本身心性残忍,还因为这样方便它攫取心魄,被它相中的猎物,临死前会被蛊惑得伤心欲绝,或是嚎啕大哭,或是愧疚悔恨,在这种情境下被捕杀,往往魂魄零碎,连轮回的资格都没了。”


    滕玉意浑身一个激灵。


    杜庭兰瑟瑟发抖:“怪不得那晚在成王府那般吓唬人,原来是为了先摧残阿玉的意志,好个狠毒的邪物,害人—世不够,还要害人生生世世。”


    “所以才叫尸邪嘛。”


    弃智叹气,“滕娘子,你还记得那晚卷儿梨和葛巾见过的幻境吗卷儿梨见到了她亡父开的胡饼铺,葛巾娘子见到的则是一座荒废庭院。“


    滕玉意点头。


    “那应该是她二人记忆中最阴暗脆弱的部分,尸邪以此做出幻境,为的就是牵引出猎物最痛苦的记忆。“


    杜庭兰听到这,终于想起到底哪里不对劲了:“等—等,照这样说,彩凤楼的卷儿梨和葛巾娘子被尸邪盯上在先,尸邪尚未得手,为何撇下那两人,改而来寻阿玉了”


    滕玉意怎敢让阿姐知道自己是借命而生,一声也不敢言语。


    弃智道:“这一点我和绝圣也没想明白,要么与滕娘子用剑伤了金衣公子有关,金衣公子毕竟是尸邪的同伴,它先找滕娘子估计有寻仇的意思。“


    绝圣奔上台阶道:“还有一种可能,尸邪在耍戏众人,猎物共有三个,各自分散而居,连师兄都没法确定尸邪究竟先要猎谁,人力毕竟有限,无法面面俱到,如此一来,既让猎物们惶惶不可终日,又累得师兄疲于奔命,我怀疑今晚师兄之所以迟迟未至,就是因为彩凤楼那头出了岔子。”


    这倒是有可能,那晚尸邪闯入成王府时,符篆虽未自焚,小涯却几度示警,今晚小涯剑却一直平静无澜。


    弃智步罡踏斗,力图捕捉风中每一丝邪气:“没准今晚尸邪真不会来了,但即便如此也不可懈怠。”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喧嚷声,众人原就心弦紧绷,当即全神戒备。


    绝圣和弃智喝道:“出了何事”


    下人进来:“回两位道长的话,方才正房里的灯突然熄了,须臾又亮了,程伯已带领护卫前去察看究竟。”


    滕玉意只觉得后颈掠过一阵阴风,正房是爷娘的寝居,这次她回京,特地将阿娘的遗物一道运回,除了自己日日要摩掌的那些,大多收在正房。


    杜庭兰大惊失色:“莫不是尸邪来了,昨晚成王府也是无故熄了灯。“


    绝圣和弃智跑到一东一西站定:“当心中了调虎离山计,我等不能擅离此地。”


    杜庭兰喝道:“程伯若有消息,速速过来回话。”


    下人应声而去,庭院中的人个个惊惧不安,好在没多久程伯来了,他进院回话道:“娘子勿要担忧,正房的确熄了两盏羊角灯,但经老奴仔细察看,是因灯油耗尽所致,傍晚老奴令人将满府角落都点上灯,一时灯油不济,没来得及补上灯油就熄火了,现已添上了,方才老爷亲自四处检阅,正房里外均无外贼闯入的痕迹,老爷还说他待会亲自守在松涛堂外,今夜不离开半步。“


    未几,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滕绍亲自率护卫来了,令人将松涛苑围了个密不透风,自己则持槊屹立于门外。


    众人望见滕绍高大修长的背影,当即松了口气,滕绍是心雄万夫的名将,平日上阵杀敌,谈笑间斩猷数千都不在话下,哪怕只着常服,也有一股神威凛凛的肃杀之气。


    滕玉意仍蹙着眉,杜庭兰想了想道:“昨晚成王府熄火后,满府的人均打不开火折子,若真是尸邪来了,岂能轻易点亮油灯兴许真是灯油不济,如今姨父都来了,莫要自乱阵脚才是。“


    经此一遭,诸人再无闲心叙谈,夜凉如水,渐渐起了风,杜庭兰头一个受不住,悄悄拢了拢披帛。


    滕玉意当心表姐着凉,拉着杜庭兰进了屋。


    绝圣道:“滕娘子,杜娘子,你们若是乏了,不妨小憩一会,昨晚我和绝圣只在矮榻上打坐,不曾上床安寝。“


    杜庭兰和滕玉意对视一笑。


    杜庭兰低声说:“这两个小娃娃真有趣。”


    旋即扬声道:“多谢道长美意,不过我和阿玉不觉得乏困,略坐坐就好了。“


    弃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绝圣,滕娘子和杜娘子又不像你随便找个地方都能打盹,里外这么多人,她们便是想睡也睡不着的。“


    绝圣咕哝道:“我就是关心—下,碍着你什么事啦你好啰嗦,比师尊他老人家还啰嗦。“


    “你、你….你敢对师尊大不敬!“


    滕玉意极乐意听他二人拌嘴,谁知吵了几句就不吵了,她有些乏味,左右无处可去,干脆把棋盘挪进来,与杜庭兰手谈一局,很快有了困意,勉强托着腮,脑袋却止不住往下磕。


    杜庭兰道:“乏了吧要不你睡一会,阿姐伴着你。”


    滕玉意点点头,听外头风平浪静,便伏到桌上假寐,恍惚间杜庭兰替她盖上了件东西,身子慢慢有了暖意,她睡意益发酣浓,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胳膊和脚酸麻得出奇,滕玉意迷迷糊糊惊醒,打算换另一边胳膊枕,刚抬起头,意识到耳畔极为安静,倏地坐起一看,屋里只她一人,杜庭兰不见了。


    滕玉意背上瞬间出了一身细细密密的汗:“阿姐。“


    唤完才发现自己能开腔了,怎么突然——突然能说话了。


    她惊疑不定,慌忙找出屋去,杜庭兰不在廊庑下,不,不止杜庭兰,连绝圣和弃智都不见了。


    滕玉意心知不对劲,难道在做梦掐了把胳膊,钻心般地疼,情急之下摸向衣袖,好在小涯剑还在。


    滕玉意稳住心神,紧握剑柄道:“小涯。”


    话音未落,小涯剑开始发烫,滕玉意心中一喜,压低嗓门道:“快出来,我有话问你。”


    不料小涯剑很快又变凉了,滕玉意始料未及,心知这回大不寻常,一边惴惴环顾四周,一边缓步下台阶,程伯不见了,春绒碧螺不见了,刹那之间,整座滕府就只剩她一人了。


    滕玉意心底生出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前世那个可怖的夜晚,对面潜伏着深不可测的陷阱,所有的挣扎不过是徒劳,那人铁了心要他们的性命,无论她逃到何处,都别想躲过这场灭顶之灾。


    她努力稳住心神,慢慢往外踱步,阿爷就在门口,只要阿爷还在,一切都好说。


    她低声喊道:“阿爷。”


    院门口阗然无声。


    “阿爷”


    还是毫无声响。


    滕玉意心直往下沉,阿爷耳力过人,听到她的喊声必定会应答。


    这情形太诡异,滕玉意手心满是汗,就算满府的人都跑了,阿爷总不该弃她不顾。


    难道阿爷遭遇了不测她腿退颤身摇,一步一步往外腾挪,绝望的情绪弥漫开来,忍不住再次喊道:“阿爷。“


    走到门口一抬眼,滕玉意眼睛定住了,只见院门外的一块山石前站着两个人,高大挺拔的,赫然是滕绍,另一位则是身形窈窕的女子。


    今晚月莹无云,月光照下来,洒得满世界银辉,这女子婉约芳姿,身上穿着鹅黄丹云霞经纬锦裙。女子柔声细语,正轻抚着滕绍的脸庞。


    滕绍喉结滚动,定定望着女子,像是已经痴怔了。


    滕玉意骇然打量那女子,绝不会看错,那张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嘴角、熟悉的叠发,就连耳朵下的那颗朱砂痣也一模一样。


    她牙齿打颤,想过去仔细看,无奈双腿如同灌铅一般沉重,只见阿爷缓缓半跪下来,抱住女子的双腿失声痛哭:“蕙娘。“


    女子像是很伤心,弯腰将滕绍的头搂入怀中,愈发恸哭不止。


    滕玉意身子一晃,怔怔朝女子走去,女子身上有种温柔入骨的气度,听到了滕玉意的脚步声,慢慢转过头,见是滕玉意,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柔和地舒展开来。


    滕玉意眼中的泪珠已经摇摇欲坠,面容可以作假,眼神却骗不了人,这世上只有阿娘会这样看她。


    滕夫人哽咽难言,朝滕玉意伸出手:“阿玉。”


    滕玉意眼泪淌了下来,这场景她曾梦见过许多回,真成了真却让她不知所措,她的阿娘回来了,她抽噎着迈开大步,迫不及待奔过去:“阿娘。“


    滕夫人泪水扑簌簌往下掉,张开双臂等女儿入怀。


    滕玉意痛哭着扑入母亲怀中,母亲身上的裙子她前几日整理遗物时才见过,熟悉的蕙草纬锦纹路,与阿娘的名字暗暗相符,遗物都收在上房,那是阿娘独有的标识,她闻着阿娘襦衫上清幽的气息,眼泪滂沱而下。


    就算是一场梦她也认了,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她有多思念阿娘。


    滕夫人搂紧丈夫和女儿,眼泪很快就沾湿了衣襟,滕绍像是因为太伤神未注意到女儿也来了,非但一言不发,更没看过女儿一眼。


    滕玉意听见母亲的哭声,心都揪成了一团,攥紧母亲的双手,呜咽着道:“阿娘,你过得好不好……我该不会是做梦…阿娘,女儿听话,阿娘别再走了好不好。“


    滕夫人颤声道:“好,阿娘不走了,阿娘往后陪在你们父女身边,再也不同你们分开了。”


    滕玉意耳边嗡嗡作响,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她的头,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一边拼命抹泪,-边语无伦次对滕绍道:“阿爷,你听到了吗,阿娘以后都不走了。”


    滕绍对女儿的话语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悲苦的情绪中,滕玉意的心猛然一缩,看看滕绍又看看滕夫人,嘴唇颤抖起来:“阿娘,你还要走吗。“


    滕夫人眼里布满了哀伤,抚着滕玉意的发顶,哭而不答。


    滕玉意脑中一空,从狂喜到绝望,只是刹那间的事,这种打击何其残忍,几乎一瞬间碾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怔怔低头,呆呆地又抬头:“阿娘,我、我舍不得你,你别走好不好,求求你了,阿娘。”


    她揪住滕夫人的衣带,像个孩子似的大哭起来。


    滕夫人的目光叫人心碎,话语却很残忍:“阿玉,阿娘又如何舍得你但阿娘与你们阴阳永隔,由不得阿娘不走啊。“


    滕玉意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这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剜着心肝,她望着那张温柔可亲的脸,迟缓道:“阿娘,你方才为何哄我”


    滕夫人哭道:“因为阿娘做梦都想回到你们身边。“


    滕玉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冲母亲张开双臂:“阿娘,那你再抱抱我。“


    滕夫人含泪俯下腰,滕玉意哽咽着贴上去,突然面色一沉,从袖中夺剑而出。


    剑锋出其不意刺向滕夫人,滕玉意含泪颤声道:“阿娘岂会故意折磨女儿你分明是怪物,敢假扮我阿娘,我同你拼了!“


    滕夫人的眼泪还挂在腮边,居然不躲不避,指甲如樱桃般殷红欲滴,霎时暴涨数寸,面上浮现诡异的微笑,探手就抓向滕玉意的心口。


    正当这时,背后传来尖锐的鸣镝声,凌空射来一道金色箭矢,笔直射向滕夫人的眉心。


    滕夫人双眼往上一斜,撇下滕玉意去捉那古怪金箭,可就在这时候,又有一道银光四射的链条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滕夫人的脖颈。


    尸邪两手扣住银链,眼神变得凶暴无比,然而它没来得及将链子扯裂,一下子就被拖离了原地。


    有人狂喜道:“捉住了!捉住了!”


    “祖师爷保佑!没想到老道有生之年竟能捉住尸邪!”


    “还是世子这法子好,若非忍到现在,能引得尸邪中计吗”


    “哈哈哈哈哈,它为了惑人心智忙着设陷阱,不提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还是中计了吧,我看它往哪逃。“


    “滕娘子,你不知道为了保你毫发无伤,这一晚我们熬得多辛苦!”却听蔺承佑道:“你们聒噪够没有,快布阵!”滕玉意伏在地上喘息片刻,抬头望去,就见夜空中纵来数条身影,矫健如兔,来回穿梭,团团将尸邪锁在当中。


    蔺承佑背着箭匣子,从树梢上高高飞纵而下,袍角翩翩,迅如鹰隼,到了近前手腕一翻,两指间竖起一张黄光幽幽的符篆,直往尸邪额头拍去。


    尸邪挣扎得益发剧烈,眼看蔺承佑到了跟前,它两手握拳透爪,阴气瞬间暴涨,颈上的锁魂豸竟断成七八节,如银星子一般迸向四周。


    众人面色大变,滕玉意也是目瞪口呆,她见蔺承佑使过几回锁魂豸,记得这东西攻无不克,没想到竟能被尸邪生生挣断。


    “吱哇吱哇”怪叫声中,锁魂豸摔落开来,俨然被斫断的长蛇,东一节西一节,在地上扑腾不已。


    蔺承佑面不改色,非但去势不减,反将指间的符篆催得亮若火烛。


    尸邪抬起手来,两臂僵如木棍,欲要掐住蔺承佑的脖颈,但终归迟了一步,符篆拍到额头上,它瞬间一动不动了。


    空气里弥散开一股浓浓的腥秽气,五位东明观道士精神一振,立即分散而开,各执一剑,口中喃喃有词。


    蔺承佑抽出了手,口中“呼哨”一声,地上的锁魂豸飞快合拢成团,重新化作一条银蛇,软绵绵爬了一段路,停在了蔺承佑的脚下。


    蔺承佑俯身将其揽入手中,拨弄它两下:“别哭了,先到我怀里养养。”


    锁魂豸套拉着脑袋,很快停止了抽噎,爬到蔺承佑胸前拱了拱小主人的前襟,倏忽不见了。


    滕玉意擦了把冷汗,转而打量尸邪,哪是母亲的模样,这女子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峨髻双鬟,颜色明媚,脸蛋小而圆,嘴唇红润饱满。


    如果不知它底细,单看它这幅天真模样,准会将它认作少不更事的世家少女。


    滕玉意咬牙爬起来,刚才那幻境差点把她的心肝肺都碾碎了,一切都是假的,蛊惑的只是她的心智而已。早知道尸邪手段了得,没想到可以如此逼真,等她看清尸邪身上的衣裳,愈动加怒不可遏。


    尸邪居然穿着阿娘的那条丹云霞锦裙,之前上房的灯曾无故熄灭,想是这东西为了迷惑她进房窃取阿娘遗物去了。


    东明观五道喃喃诵咒,剑端迸射出五道雪光,尸邪被困在阵中,连头发丝都动不了。


    众道既惊又喜,先前那一幕让人冷汗直冒,滕娘子如堕梦中,随时可能性命不保,尸邪为了攫取猎物的心魂,全副心神都放在折磨猎物上,筹谋了一日一夜,终于等来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蔺承佑只求一击得中,生生忍到最后一刻才动手。


    这小子正中带点邪气,行事与寻常的道家人大不相同,可如果不是比邪物心肠还坚硬,焉能成功捕到尸邪


    滕娘子更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她都哭得肝肠寸断了,还不忘暗算尸邪。


    蔺承佑从背上箭囊取出一根金色长笥,一边搭箭拉弦,一边缓缓往后退去:“滕娘子,你心神不稳,先回屋,要是不敢走动,躲到我身后也可。“


    五道嚷起来:“滕娘子,方才我们一直埋伏在附近,为了能成功抓住尸邪,看着尸邪进府也不敢妄动,估计贵府被尸邪暗算的人足有数十人,一下子醒不了,烦请你去把绝圣和弃智唤醒,让他们给众人喂符汤。“


    滕玉意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她看了眼蔺承佑,自己哭哭啼啼的模样,想必被他们看见了,顾不上计较这些了,尸邪太难对付,她既然自愿作饵,早该有所准备。


    饶是如此,滕玉意仍有些不舒服,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骤然被人窥见了,像身上的盔甲被公然剥离,露出里头柔软脆弱的部分。


    她眼睛涩痛,脸上泪痕未干,为了掩饰自己,只能若无其事清嗓子,结果发现出不了声,刚才误以为能开口,不过是尸邪造成的幻境而已。


    她心中牵挂阿爷和表姐,急忙环顾四周,没能看到阿爷的身影,难怪幻境里阿爷始终不曾跟她说过话,想来也是尸邪作祟的缘故。


    滕玉意拔步往松涛苑跑,就在这当口,见仙翅粗了一下,阵法随之一乱,好在他旋即站稳了,尸邪倒是一动不动,眼睛却滴溜溜乱转。


    蔺承佑已将弓弦拉满,笑着打量尸邪:“你就是尸邪久仰大名。地下待得不舒服了,想跑出来透透气可惜你撞上了我,让你蹦哒了两天,今晚就给我从哪来回哪去。“


    尸邪在阵中兀自挣扎,突然眨巴着眼睛,冲蔺承佑喊道:“哥哥。“


    滕玉意一愣,这分明是阿芝郡主的声音,错愕看过去,尸邪长相未变,但神态语气与阿芝一模一样。


    蔺承佑似乎也怔了一下,尸邪泪光莹然:“哥哥,我是阿芝。你答应了教我骑马的,你怎么不理我呀。我怕,哥,你快来抱我。“


    滕玉意打量见美等人,只见他们个个大汗淋漓,想来各自为幻境所困,她是领教过尸邪手段的,不由暗道糟糕,本已决定离开,又掉头就朝蔺承佑奔,不行,她得去提醒他,要是连他也中计,今晚别想降服尸邪了。


    蔺承佑一瞬不瞬望着尸邪,或许是他心神受了干扰,尸邪起先动弹不得,逐渐双臂可以放下来了,它跺了跺脚,嘟嘴道:“哥哥,你是不是还生阿芝的气上回我打翻了你的宝贝,哥哥不是都罚过我了嘛”


    滕玉意冷汗直冒,恨不得马上跑到蔺承佑跟前,然而阵中的尸邪大哭起来,眉眼也越来越像阿蔺承佑手中的弓弦虽然不曾放下,箭,却迟迟未射出。


    “阿芝”一步步走近蔺承佑,抽抽嗒嗒道:“我想吃阿娘亲手做的玉涵泥,哥哥上回给阿芝做的玉涵泥不好,都变成焦炭了。哥哥,我饿,你带我回家。”


    它越走越快,速度比滕玉意快得多,腮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再跑几步就要投入蔺承佑的怀抱了。


    滕玉意咬了咬牙,提裙发足狂奔,忽听一声锐响,那箭离弦而出,金光闪烁,正中尸邪的额心。


    尸邪不提防,身子往后一倾,接连踉跄了好几步,回到了阵中。


    蔺承佑冷笑道:“你凑近点正好,省得我费力气。“


    滕玉意大松了口气,尸邪抬起胳膊,欲将金箭从额心上拔下,可是那箭仿佛长入了肉中,无论如何拔不下来。


    尸邪凄楚地看着蔺承佑,忽又换了一副腔调:“小哥哥。”


    奇怪这回虽也是/小娘子的嗓音,语气却与阿芝大不同,声音也更稚嫩。


    蔺承佑无动于衷,迅速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拉满弓弦。


    尸邪却道:“小哥哥,我救了你一命,你却打算要我的命么”


    蔺承佑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面色大变,尸邪垂下脑袋,幽幽叹气道:“那年你在临安侯府落水,是我救了你,你给我吃梨花糖,还说要带我去找我娘,结果你转头就不管我了。小哥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没想到再见面,你却打算取我性命。”


    蔺承佑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滕玉意脑中忽然有些混乱,当年她也来过长安,但那段记忆,活像被人凭空抹去了似的。


    要不是前几日那场大梦,她也不知道有个女娃娃救过蔺承佑,蔺承佑多年来一直在找寻那个小娘子,只恨人海茫茫,始终未有音讯,都猜那女娃娃要么年纪小小就没了,要么根本不在长安。


    想不到尸邪窥探人心到这等程度,只听尸邪娇声道:“小哥哥,我想把那包梨花糖还给你,你却让我走开,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何这样待我”


    蔺承佑目光渐渐有些迷离之色,滕玉意疯跑了几步,马上要搭上蔺承佑的肩了,可没等她推操他,第二支箭离弦而出,一下子射中尸邪的右胳膊。


    “你就是这样蛊惑人心的”


    蔺承佑满脸轻蔑,“我倒是高看了你。“


    他不等尸邪再次开口,迅速射出第三箭和第四箭,一箭中了左胳膊,另一箭正中腹心。


    最后他将第五支箭搭上弓弦,对滕玉意道:“滕娘子,你站着干什么到我身后来,它奈何不了我的。“


    滕玉意借着月光看了看,蔺承佑神情轻松,额角上却沁满了细细密密的汗,奈何不了他这话恐怕只能哄他自己。


    蔺承佑似有所觉,瞟了滕玉意一眼,随后若无其事拉满弓弦,这回对准的是尸邪的喉咙。


    滕玉意本打算去找表姐和阿爷,一时又拿捏不准了,万一尸邪把蔺承佑的阿娘阿爷阿姑阿舅都扮上一回,不知这厮还能不能扛得住。


    眼看蔺承佑要射第五箭了,滕玉意权衡再三,只好站到他身后去。


    作者有话要说:药酱露葵羹:一种很清淡的羹汤。王维有诗:“蔗浆荻米饭,药酱露葵羹”。


    下一更明天晚上八点,一万多字(没特殊情况都是日更,有事会提前请假)存稿是几个月前写的,再看会发现很多要修改的小毛病,所以每次发出来之前还得改一改。


    光修一章存稿就得半个小时,要是字数多的两、三章并在一起发,甚至要修个把钟头。


    我下班以后时间不多,还得抽时间码新章,有时候深感修改存稿待耽误时间,今天休息,一口气修改了四章存稿,先发一章出来(今天这章16000多字,四更合一),后面三天总算可以专心码新章了,耶耶。


    我算知道了:下篇文一定全文存稿再开,而不是只存44万字(当然下篇文是校园悬疑,短,没那么多字。);全文存好以后,一定再从头到尾修改一遍,这样下篇文连载裁的时候,我就可以专心存下下篇文了嘿嘿。


    第32章


    滕玉意暗想这倒是个索要解药的好时机,只恨这时候万万不能让蔺承佑分心。


    见喜喝道:“尸邪!你嗜吃人心,盖因形不全神有亏,可你想过没有,为何你吃了这么多颗心,胸腔子里依旧空空荡荡”


    尸邪眼珠一动,转眼又恢复了那幅娇憨的神气:“老头子,你在说什么呀”


    众道面上掩盖不住忧惧之色,尸邪身上已埋入四根蔺承佑的日烁笥,换作别的邪魔,早就痛不欲生了,尸邪却仍对答如流。


    “你应邪而生,邪能腐心,哪怕再过一百年、再吃一百颗心,你依旧是个无血无根的怪物,永远别想修成正道,永远别想正大光明行走在天地间。”


    尸邪嘴边的笑容不见了,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众道大喜,互相交换眼色,迅速咬破指尖,再次催动阵法:“趁虚而入,万道归宗。”


    话音未落,剑光倾泻而出,汇作一股流光溢彩的真气,坌然涌向尸邪,光芒烁目耀眼令人不敢逼视,击到尸邪身上,尸邪痛哼起来。


    众道喜出望外,拼尽全力将剑气催到极致,口中念念有词,飞快绕阵而走,可是没等剑气将尸邪浑身缚住,顷刻间便消弭于无形。


    众道支撑不住,齐齐喷出口鲜血来,滕玉意看得心惊肉跳,这邪物的怒气竟是装的。她看不懂道法,但五美既拿来对付尸邪,想必是东明观的绝技,谁知落到尸邪身上,居然全无效用。


    尸邪娇笑道:“好玩,好玩,你们花样可真多,还有吗许久没有这么多人陪我玩了,我要带你们回家去,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蹴鞠。”


    它笑声如铃,在这幽静夜里听来,说不出的惊悚可怖,忽听蔺承佑喊道:“丰阿宝,你还有家吗”


    尸邪笑容一僵,转动眼珠看向蔺承佑,蔺承佑笑道:“哦原来你真的叫丰阿宝。”


    尸邪冷冰冰看着蔺承佑,阴风在脚下回旋,吹得她的襦裙微微摆动,周遭空气冷却下来,仿佛随时都能招来一阵盲风怪雨。


    蔺承佑叹道:“生前被幽禁在行宫里,死后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说来怪可怜的,丰阿宝,你也不想这样的吧。”


    尸邪两手吹落在身侧,殷红的指甲迅速伸长,刹那间长到了极致,又卷成蜗形弯回掌心。


    “我本想同情同情你的身世,可惜尸邪无邪’不生,你本性不够歪邪的话,死后也不会成为尸邪。你生前没少害过人吧,白日我们去樊川行宫旧址找寻,猜我找到了什么——数十具女子的骸骨,分别埋在宫里各个角落,死法各不相同,你是行宫主人,这些人是你令人杀的宫女为何被你杀,惹你不高兴了”


    尸邪面上毫无波澜,额心的箭却开始摇摇欲坠,蔺承佑笑了笑:“小小年纪便如此嗜杀,你爷娘怎么也不管管你哦我忘了,长到十六岁而殁,你见过你亲生爷娘吗,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尸邪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眼睛染成血红,红唇一张,吐出两根尖锐的雪白长牙,指甲迅速往外伸展,乍眼看去,仿佛有生命的红色曼陀罗花,它浑身颤抖,像小女孩一般喽缨哭起来:“你怎么这么坏!你坏透了!我要把你的心肝挖出来,做成肉泥吃——”


    蔺承佑眼看成功挑起了尸邪的怒气,毫不犹豫射出第五箭,箭尖去若流星,深深扎入尸邪的喉管。


    尸邪表情痉挛起来,死死盯着蔺承佑,试图走向蔺承佑,然而身体熬不住了,关节僵硬如铁,皮肤更是散发出阵阵焦臭。


    它嗓音古怪,喉咙有如塞了团棉布,稚气的声气却不变,一径嘶声道:“要不是你故意激我生气,这些小把戏才伤不了我,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把你嚼成骨头渣子吃掉,你这个大坏蛋!你们都是大坏蛋!”滕玉意打了个寒战,哪怕到了这地步,尸邪的模样仍是天真无邪,但滕玉意知道,这东西恶毒起来胜过世间所有妖魔。


    蔺承佑从箭筒里拿出第六只箭,讽笑道:“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而且你哪来的机会啊,今晚我就送你最后一程,把你挫骨扬灰,省得你再爬出来害人。“


    那箭离弦而出,“嗖”地射向尸邪的眼珠,尸邪眼珠一凸,面色呈现出一种死人的青灰,它发狂扭动,可惜连脖颈都动不了,大概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它再次放声大哭,那声音刮耳粗硬,像尖锐的器物刮过垣墙。


    滕玉意捂住耳朵,只盼蔺承佑赶快弄死尸邪,孰料这时候,空气中传来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树梢忽然发出簌簌响动,有东西凌空飞下,一把将尸邪捞起。


    那东西红喙翠尾,生就一身金黄色羽毛,双翅展开,阔若飞鸢,仔细看才发现它翅膀上沾了血迹,飞翔的姿态也有些歪邪。


    众道如临大敌:“金衣公子”


    蔺承佑面色发沉,随即调转弓箭的方向,嗖地一声,对准那东西射出一箭。


    “它怎么闯进天罗地网的,不要命了


    “不好,它最擅逃遁,千万别让它带着尸邪跑了。“


    五位道士当空挽了剑花,身子—纵,从四面八方追袭而去。


    蔺承佑箭无虚发,金衣公子背上中箭,血迹瞬间打湿了羽毛,然而它速度不减,硬生生又拔高了几寸。


    “想跑”


    蔺承佑踏上一边树干,提气飞纵上去,不承想有人比他更快,那人恨声道:“休想走。”


    来人身手矫捷,力气也大,不过起身一个纵落,一举将金衣公子从半空中拽下。


    滕玉意大惊,居然是阿爷。滕绍面色惨白,显然受了伤。


    金衣公子张喙发出一声鸣叫,狠狠挥翅拍向滕绍。


    滕玉意惟恐阿爷遭毒手,仓皇拔剑奔过去,蔺承佑却落回地面拦在滕玉意前头,指间燃起一道符,弹向金衣公子的后背。


    滕绍不等金衣公子抓向自己,早已一个翻身滚开,金衣公子待要再追,背后的符篆乘风而至,它心知厉害,不得不避其锋头,干脆化作人形,抱着尸邪就地一滚。


    再起身时它已是一位俊俏的簪花郎君,众道各自占据位置,团团将其围在当中,谁知金衣公子左臂一展,释出金黄的雾气。


    众道大惊:“这东西有剧毒,世子,快躲开。”


    蔺承佑非但不避,反而绕过那团黄雾往外墙纵去:“别上它的当,这是它的障眼法,快追!”众道恍然大悟,连忙挥剑追上,待到黄雾消散,原地果然空空荡荡。


    再抬头,金色影子—晃而过,金衣公子穿过树梢往外墙直飞。


    蔺承佑穷追不舍,几次击出符篆,均叫金衣公子险险避开。


    金衣公子朗声笑道:“何苦来哉,你这臭小子,真以为我怕你,追上我又能敏如何”


    蔺承佑嗤笑:“二位不请自来,总得留下点什么东西再走吧,我也不多要,把你的利爪和尸邪留下就行。“


    “好狂妄的小子,要取什么尽管来,但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一道劲刮的疾风逼到眼前,金衣公子始料未及,万想不到蔺承佑追袭时还能射箭。


    这一箭若射中它面门,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就在这时候,怀中猛地探出一只白嫩的胳膊,张开五指抓向金笥。


    蔺承佑心猛地往下沉,方才尸邪一言不发,他只当它无法动弹,谁知伤重之下还能出招。


    众道在后头看见,更是瞠目结舌,这东西简直邪门,蔺承佑那六箭明明已经损毁它发肤,它竟能在这么短的工夫内自我愈合。


    这箭冲力极大,尸邪纵是凶力恢复了少许,仍被齐齐削去了指甲,它手上皮开肉绽,发出阵阵焦臭。


    尸邪凄声大哭:“好疼,喽喽喽,好疼啊…我的指甲!我要把这臭小子吃了,不,嚼碎了喂狗吃!”它嗓音既娇嫩又蛮横,满含怒意叫出来,一出手即将蔺承佑的箭势卸去,长笥落在金衣公子的脸上,仅仅擦破了一点皮肉。


    金衣公子飞势不受阻遏,几个纵落便踏上了外墙,蔺承佑怎肯让它从眼皮子底下逃走,然而射那一箭已经减缓了速度,金衣公子行动起来又堪比疾风,蔺承佑一路追至垣墙外,终究晚了一步,二怪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滕玉意奔到滕绍身边察看。


    滕绍仍有些惘然,抬头看见滕玉意,反手将滕玉意搀扶起来:“孩子,你没事吧。”


    他肩头上氤氢着血渍,眼里情绪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哀伤。


    滕玉意料着阿爷也受了蛊惑,而且多半与阿娘有关,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毫发未损。


    滕绍确认女儿无恙,红着眼圈点点头道:“好。”


    他面色苍白,神色有些不安,肩膀伤得不轻,可他甚至都没看一眼伤处。


    滕玉意搀扶着滕绍,起先只是担忧,逐渐起了疑心,从没在阿爷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像是平静湖面下掩藏着巨大的暗澜,有心想问阿爷究竟看到了什么,肩是蛊惑前伤的还是蛊惑后伤的。但滕绍转眼就恢复了往日的沉毅,他厉目环顾一圈,沉声道:“蔺承佑估计还会追袭一阵,府里不能乱,先回松涛苑看看。“


    滕玉意一来发不了声,二来也担心表姐和绝圣弃智的安危,狐疑地看了阿爷一眼,也就没再刨根问底。


    半个时辰后,府里大部分护卫都醒转了,程伯也带人赶到了松涛苑,只是仍有些头昏乏力。


    绝圣和弃智奔来跑去,忙着给众人喂符汤。尸邪进府第一件事就是迷惑他二人,他们最初还能保持清醒,后来便抵挡不住了,醒来后得知师兄追妖未回,便开始张罗解毒汤。


    滕绍毕竟久经沙场,很快就重整身心,坐下后交代管事们各司其职,府里在他的指挥下,没多久就恢复了秩序。


    程伯找了医工来,滕绍肩端坐在庭中包扎伤口,滕玉意扶着杜庭兰从屋里出来,抬头就看见蔺承佑背着箭囊从外头回来,五道跟在后头,个个摇头叹气。


    绝圣和弃智没好意思迎上去,倒是滕绍挥开医工的手,起身道:“世子,可追溯到了妖怪的行踪”


    “没有。“


    蔺承佑平日那种浑不在意的神情不见了,满脸都写着不痛快,“一贯的来无影去无踪。”


    滕绍吩咐下人:“赶快给世子和五代道长奉茶。“


    五美接过茶一口气喝干,纷纷摇头叹气,今晚这局几乎每一步都算准了,不但保住了作饵的滕玉意,还如愿将尸邪捕获,可明明只差一步就能除去尸邪,结果还是让它逃了。


    "今晚最大的铸漏是低估了金衣公子与尸邪之间的牵绊,先前一看到尸邪潜进府,我们马上在府外布下专对付禽妖的九天引火环,料定金衣公子绝不敢冒着丧命的风险硬闯,没想到它为了救尸邪还是闯进来了。唉,二怪奸猾异常,下次再要请君入瓮,怕是不能够了。“


    “说什么丧气话”


    蔺承佑仰头看了看天象,“尸邪最爱惜容貌,它出阵这么久,今晚又受了伤,眼下急需补充精元,蛰伏不了多久,估计很快会出来害人。”


    “世子说的对。”


    见美忙着吃茶点,抬手一指蔺承佑,“别忘了金衣公子也受了伤,而且伤势不在尸邪之下。“


    见仙道:“据观里异志记载,只听说金衣公子好色狡诈,没听说过它讲义气。我们设局捉尸邪,论理它该躲得远远的。”


    见天牙疼似的嘶了一声:“它们会不会在一起习练增长功力的魔道彼此不能相离,必须共同进退,一亘离开另一方,就无法继续修炼魔道,否则一个无情无义的妖怪,一个残忍恶毒的尸邪,当初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


    蔺承佑对滕绍道:“滕将军,现在确定被二怪盯上的猎物有三位,彩凤楼的名伶葛巾和卷儿梨,再就是令媛了。葛巾听说是彩凤楼的都知,想来不但相貌拔尖,应该还颇通诗墨。那个叫卷儿梨的,据说是假母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估计也不差,至于令媛么——”


    蔺承佑看了眼滕玉意,古怪一笑:“令媛自然也是沉鱼落雁之貌。”


    话虽这么说,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这是违心之说,令媛也就马马虎虎吧。


    绝圣和弃智微微睁大眼睛,滕娘子的相貌可丝毫不比卷儿梨和葛巾娘子差,师兄的眼神是不是有点问题


    滕玉意心里冷哼。


    “不知令媛诗文如何假如不善诗文,琴艺怎么样”


    滕绍欠了欠身道:“吾儿幼而慧悟,文墨尚可,琴艺也不差。”


    蔺承佑蹙眉思索起来,一时没吭声。


    见美道:“世子在想尸邪为何盯上她们三人难道不是当晚她们三人恰好都在彩凤楼”


    蔺承佑思忖着道:“可是当晚彩凤楼的伶人不下百人,怎么就挑中了她们三个”


    绝圣和弃智因为没能帮上师兄,刚才一直没好意思插话,这时弃智歪头端详着滕玉意道:“师兄,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滕娘子和卷儿梨长得有点像。”


    绝圣也点点头:“对对对,都是皮肤雪白,眼睛乌黑乌黑的。那个被毁容的葛巾娘子也是这种长相,乍看不像,细看才觉得有些神似。”


    滕绍面色有些不怡。


    蔺承佑上回压根没正眼看过卷儿梨和葛巾,听了这话有些意想不到,瞥了眼滕绍的神色,装模作样喝道:“放肆,怎么能把滕娘子和伶人相提并论滕将军,滕娘子,小师弟口无遮拦,千万别往心里去。“


    滕玉意微微一笑,示意绝圣和弃智不必介怀,滕绍拱了拱手:“二位道长也是为了捉妖,又何错之有。“


    不料见美不知死活开了口:“白日老道随世子去彩凤楼查案,也曾跟葛巾和卷儿梨打过照面,葛巾毁了容看不出究竟,但卷儿梨眉眼与滕娘子有些挂相是事实。世子,你打听这个,该不是想摸清尸邪怎么挑选第一颗心吧。“


    蔺承佑嗯了一声:”《天师降魔传》记过一桩异事,说两百年前出过一具怪尸,作派与尸邪一模一样。怪尸生前是一位大兴鞫狱的酷吏,死前就残忍嗜杀,死后祸害了数十条人命,死者均被人剜心而亡。


    “怪的是被这怪尸害死之人,无一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历来都认为尸邪为了滋养容颜只挑少年女子下手,因此无论《天师降魔传》还是《妖经》,都没将这怪尸认作是尸邪。可如果这结论错了呢尸邪剜心的目的并非食用,而是为了补心。“


    见美一拍大腿:“补心!为了严丝合缝,自然要找跟自己心脏大小差不多之人下手,有些严苛的尸邪,譬如那位酷吏,对猎物的年龄都要求一致。这也就说得通了,那位四十而亡的中年酷吏为何喜欢挑同年龄的男子下手了。”


    蔺承佑道:“我不知尸邪为何挑中她们三个,但它出阵之后虽吸干了不少人的血,却一直未剜心,可见第一颗心对它来说意义非凡。今晚事败,再想捉它们可谓难上加难,我现在有个主意,只是还需与滕将军商议。“


    滕绍肃容道:“今晚幸赖世子和诸位道长相护,吾儿方能安然无恙,有什么话世子只管交代,只要能除去两怪,滕某愿全力配合。”


    蔺承佑道:“虽说尸邪白日也能出来行走,但夜间才会阴力大盛,明日白昼我会带人在城内外搜捕,若是没能找到它和金衣公子的行踪,那么只能请令媛去彩凤楼盘桓几夜了。“


    去彩凤楼住滕玉意一惊。


    众人明白过来,目下已经无法断定尸邪会让谁献祭第一颗心,怕横生枝节,只能将三人集中在一处。再者彩凤楼一向最适合做阴人生意,正是因为地势极阴,以阴化阴正是上佳的降魔之地。


    就不知滕绍会不会同意女儿住到妓馆去,谁知滕绍沉思片刻,果决道:“只要能救吾儿,无需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滕某有个要求,要么彩凤楼暂时闭馆,要么吾儿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蔺承佑道:“彩凤楼早已闭馆,但馆内庙客、假母、妓人甚多,滕娘子若是前去,自然要乔装一番。”


    杜庭兰仍有些头昏欲呕,意识却早已清醒,忍不住问滕玉意:“阿玉。“


    那毕竟是妓馆,哪有世家女子住到妓馆中去的。


    滕玉意想了想,提箸在托盘上写道:上回世子也说过,尸邪性恶记仇,我去了彩凤楼之后,不知它会不会来找我阿爷和表姐的麻烦。


    滕绍对滕玉意道:“阿爷会陪你去彩凤楼。至于兰儿如何安置,还得听世子和诸位道长的安排。”


    蔺承佑道:“滕将军,今晚你领教过尸邪的手段,人多毫无裨益,只会浪费我的符汤,刚才你又被金衣公子伤了,尸邪最嗜鲜血,只要闻到你身上的血气,功力会瞬间暴涨,因此你非但不能去,还得尽量离滕娘子远一些。”


    滕绍迟疑道:“这……”


    “可以让滕娘子带一两名身手出众的护卫随行,多了只会添乱。此外滕娘子虑得是,尸邪的手段层出不穷,在它落网之前,凡是跟它打过照面的,都需找个妥当地方安置。“


    众人满腹疑团,青云观和东明观的道士已经倾巢而出,长安哪还有抵御尸邪的妥当地方。


    这答案第二日就揭晓了。


    次日晌午刚过,蔺承佑便派人送信来,说他们离开滕府后便四处找寻尸邪的藏匿处,从半夜找到现在,一直未有收获,让滕玉意早些乔装了,由绝圣和弃智护送去往彩凤楼。


    至于滕绍等人,蔺承佑则另有安排。


    这封信前脚送到滕府,后脚就有两名僧人上门谒见,自称是大隐寺缘觉方丈的大弟子,受蔺承佑之托,前来接滕绍和杜庭兰等人去大隐寺避难。


    滕玉意听到大隐寺的名字,心口一阵乱跳,前世她随皇后去大隐寺斋戒,正是在寺中得知阿爷遇难的消息。


    杜庭兰讶然道:“姨父,早听说缘觉和尚是有名的得道高僧,倒不曾听说成王世子和缘觉有什么渊源。“


    滕绍一面令程伯速速请两位僧人入府,一面道:“缘觉方丈与清虚子道长是旧识,二人当年曾合力降服长安大妖,如今清虚子道长不在长安,成王世子去找缘觉方丈求助也不奇怪。”


    滕玉意稍稍安心,阿爷和表姐有名僧相护,不用担心遭尸邪的毒手,于是回内院找出上回那套胡人衣裳,系好谍鹭带黏上胡子。


    滕绍又派人给杜府送信,杜夫人和杜绍棠闻讯赶来,听了来龙去脉,心知不能去彩凤楼添乱,便坚持要陪杜庭兰一道去寺中斋戒。


    出发之前,绝圣和弃智在滕府门口给众人分发药丸:“这药丸是师尊在观里炼制的,有护身之效,师兄让我们给每人发一粒。”


    药丸颜色各异,发到滕玉意面前的是水粉色的。


    滕玉意捧在手里闻了闻,隐约有缕清淡的梅花清香。


    服下药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滕绍护送滕玉意到了彩凤楼,心里放心不下,顾忌着蔺承佑的话,不敢离女儿太近,留下程伯和霍丘相护,又绕着彩凤楼勘查了几圈,这才随两位僧人去了大隐寺。


    彩凤楼闭馆数日,门前冷清了不少,滕玉意刚入内,迎面见萼姬下楼。


    数日未见,萼姬的脸颊消瘦了几分,她笑逐颜开,欢快地提裙下楼:“哎哟哟,奴家该不是眼花了,这不是王公子么闭馆这几日,王公子也不见来,可把奴家惦记坏了,王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想我们卷儿梨了还是想抱珠了”


    滕玉意粲然一笑,把写好的托盘递给程伯。


    程伯面不改色道:“上回我们公子委托萼大娘好好照应卷儿梨和抱珠,不知萼大娘照应得怎么样了”


    萼姬用团扇掩嘴笑道:“她们是奴家的女儿,便是王公子不说,奴家也会把她们当心肝肉似的疼的。王公子不知道,自打楼里出了那样的怪事,一下子吓病了好几位小娘子,奴家也吓得拉了好几日肚子。“


    绝圣和弃智赧然低下头,那分明是你老人家抢着吃清心丸的缘故。那日师兄因为不喜萼大娘总把卷儿梨往他身边凑,存心耍弄萼大娘,萼大娘不明就里,果真上了师兄的当,他们拦都拦不住。


    萼姬奇怪道:“王公子,你的嗓子——”


    滕玉意瞟她一眼,萼姬风月场中混得久了,最会鉴貌辨色,旋即改口笑道:“我们主家说有两位贵客要过来小住几日,该不会就是指的王公子吧。”


    话音未落,厢房的瑞光帘两侧掀开,贺明生出来了。


    他绫罗裹身,头戴巾愤,若非身形太肥硕,乍一看倒有些书生气度。


    他左手持着筹盘,右手捧着一本折册,望见滕玉意,眯缝着一双笑眼道:“不知王公子大驾光临,贺某有失远迎,世子早有交代,寝处已安排好了,王公子,请随贺某来。“


    滕玉意瞄了瞄纸上的字迹,这贺明生一身铜臭气,字倒写得遒劲有力。


    她摸摸胡子:请带路。对了,记得把卷儿梨和抱珠叫过来。


    萼姬点头不迭:“奴家这就照办,闭馆这几日,孩子们的手艺都要生了,过来奏个曲也好,权当给公子解闷了,不知公子要喝什么酒水”


    滕玉意想起上回的龙膏酒,肚子里的酒虫蠢蠢欲动,正要吩咐萼姬盛个半壶过来,程伯却道:“我家公子风寒未愈,嗓子嘶哑难言,医官嘱咐不可沾酒水,听曲无妨,酒就免了吧。”


    滕玉意瞅向程伯,程伯半垂着眼睑,像是浑然不觉滕玉意的视线。


    滕玉意无奈收回目光,程伯不同旁人,这几日必定处处管着她,早知道该把程伯推回到阿爷身边去,横竖霍丘是不敢管她的,端福呢,更是对她这个小主人惟命是从,可惜端福胳膊折了,目下仍在养伤。


    贺明生在前带路:“自从那回闹妖异,世子便强令我们闭馆,不许开门接客,更不许楼中人外出,贺某这几日食不甘味,惟恐那妖怪又冒出来,好在这几日都平安无事。”


    滕玉意想了想,写道:那位葛巾娘子怎样了


    “葛巾啊,葛巾好多了,上回她被妖异掳走,多亏世子及时相救,吃了药已经无甚大碍了。”


    说话间到了后苑,刚踏上倚翠轩的台阶,就听见女子在唱歌,那歌喉清亮得像山泉,高声时如清风掠过竹林,潇潇如龙吟,低音时又如蜜糖注入心窝,分外缠绵沁甜。


    滕玉意不由有些神往,上回来彩凤楼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伶人们的技艺,单听这把嗓子,就知道彩凤楼名不虚传了。


    “这是姚黄娘子在练嗓子呢。”


    萼姬与有荣焉,“她是平康坊最善歌的妓伶,彩凤楼没闭馆时,冲她来的客人可多了。”


    滕玉意想了想,姚黄、葛巾、魏紫……这都是按照牡丹拟的名字。她对葛巾印象最深,因为被“厉鬼”毁了容,再就是魏紫,因为此女那晚把团扇扔到蔺承佑脚下…至于姚黄和别的娘子么,就只记得貌美了。


    贺明生和萼姬把他们领到厢房门前,房间正对着葛巾的住处,旁边则住着彩凤楼一众有头有脸的名伶。话说回来,彩凤楼占地还算宽阔,但楼内毕竟住着不少伶人,临时又没法加盖寝处,贺明生没法子,只好东腾西挪,把三间最好的厢房挪了出来。


    程伯微微蹙眉,但也知道这是权宜之计,如今只求活命,哪有机会挑拣。滕玉意转了一圈,见屋里明净雅洁,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明生笑道:“贺某亲自盯着他们收拾出来的,茵褥和器物都是簇新的,王公子只管放心住,左手那间是两位管事的下榻处,右手那间是两位小道长的住处,若有什么不足之处,尽管告诉贺某。“


    滕玉意从怀中取出一铤金,笑眯眯递给贺明生:这是我们主仆这几日的住食资费,烦请贺老板多多关照。


    贺明生眼睛一亮:“王公子折煞贺某了,贺某虽一介商贾,却也喜欢结交豪士,王公子潇洒不羁,贺某早有结交之意,只恨身份卑微,不敢妄自高攀。王公子肯来鄙改处小住,贺某求之不得,怎好收银钱。”


    话虽这么说,手却不由自主探向那铤金子,眉开眼笑地接了,又领着绝圣和弃智到冷邻房去安置。


    刚走没多久,廊道里忽然传来喝骂声,滕玉意转头一看,只见对面葛巾的房门打开了,一位高挑的婢女狼狈捧着盥盆出来,房内的女子似乎并未消气,仍在高声数落着什么,婢女嘴上虽唯唯诺诺,但一出来就轻蔑地撇了撇嘴。


    抬头看见滕玉意主仆正看着自己,婢女马上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冲滕玉意一礼,掉头走了。


    滕玉意见过这婢女,记得名唤青芝,是葛巾的大丫鬟,模样还算清秀,就是皮肤粗黑些,神态也有些傻气。


    看来房内骂人的就是葛巾了,料着是毁容之后心里不痛快,所以找贴身婢女的麻烦,从青芝的轻蔑不屑也能看出,青芝大概也早就对自己的都知娘子不满了。


    滕玉意和程伯对视一眼,正所谓“势夺则人离”。这位葛巾娘子做花魁时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一朝容貌被毁,连身边人都开始轻贱自己。


    不一会萼姬领着卷儿梨和抱珠来了,边说话边把饮馔端到条案上,依程伯的嘱咐,里面酒水全无,只有茶点和蔗浆。


    萼姬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伺候王公子,莫要出乖露丑。”


    卷儿梨和抱珠应了。


    萼姬前脚刚走,门口冒出两颗圆圆的脑袋:“王公子,我们也拾掇好了。“


    滕玉意冲绝圣和弃智招手,二人笑呵呵进来,瞟见屋里的卷儿梨和抱珠,略微拘谨了些,抖开道袍,在席上趺坐:“东明观的五位道长已在回程的路上了,估计会先到,师兄去宫里了,很快也会赶滕玉意把茶点推到他二人面前,蔺承佑去了宫里这时候他不是应该忙着找寻尸邪和金衣公子的踪迹么。


    绝圣往嘴里放了一颗丹栗,低声道:“师兄送阿芝郡主进了宫。”


    弃智据了口蔗浆:“尸邪昨天被师兄射了六箭,差一点就被师兄挫骨扬灰,它心里估计恨极了,定会去找阿芝郡主的麻烦,师兄怕出岔子,一回来就把阿芝郡主送走了。”


    滕玉意摩掌手里的荷叶盏,本以为蔺承佑会把阿芝也送到大隐寺避祸,结果他将妹妹送到宫里去了。


    大隐寺有缘觉和尚,宫里哪位高人懂道术


    她冷不丁冒出个念头,听说圣人是清虚子道长养大的,认祖归宗前一直住在青云观,想来也颇通道术,宫里的高人指的是圣人


    滕玉意看了看卷儿梨和抱珠,含笑问:好几日不见,你们可还安好


    卷儿梨和抱珠很识趣,没问滕玉意为何不能说话,只感激道:“承蒙公子关照,这几日大娘不曾打骂奴家。”


    那就好。滕玉意点点头,又写道:对面那位葛巾娘子如何


    卷儿梨和抱珠嗫嚅着没说话。


    滕玉意看霍丘一眼,霍丘走过去掩上门,程伯蔼然笑道:“现在可以说了。“


    抱珠叹气道:“葛巾娘子不好,那日服了道长给的符汤,烧是退了,但总是发梦魇,听说没有一晚能睡踏实,白日里也懒进饮食,这才几日,听说都憔悴得不行了。”


    绝圣和弃智忍不住道:“她体内妖毒都清理干净了,论理不至于如此,你们主家没请医官来看么”


    “请了。”


    抱珠搂紧竿藁,“但医官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说葛巾受了惊吓需静心休养。”


    滕玉意写道:她脸上的伤痕呢可有愈合的迹象


    卷儿梨望向绝圣和弃智:“上回青云观的道长看了葛巾的伤口,说是厉鬼所伤,主家对葛巾娘子还算关照,找来许多生肌去淤的药膏,抹了也不管用,眼看要落疤了。“


    滕玉意沉吟,难怪葛巾悒悒不乐了,又问:这几日楼里可还发生什么异事


    两人齐齐摇头:“自从那晚过后,楼里清净得很,没听说有人半夜被丢到廊道里,更没听说有鬼一个劲地敲门了。”


    抱珠忽然道:“不对,听说青芝最近也经常发噩梦,同住一房的丫鬟受不了她夜间惊叫,都跑到假母面前告了好几状了。“


    滕玉意故意写道:青芝是谁


    “葛巾的丫鬟,滕娘子上回应该见过,生得黑黑的,个子也高挑。“


    滕玉意起了身:葛巾娘子就住在对屋吧我去瞧瞧她。


    卷儿梨和抱珠有些无措:“葛巾娘子把自己关在房中,任谁都不见,奴家先去替公子叩门,若是她不肯见,公子切莫怪罪她。“


    很快又回转,黯然摇头道:“葛巾娘子不肯见人。“


    滕玉意用银箸一指卷儿梨:你呢上回你不但被金衣公子掳走,还被拽入幻境里,这几日将养得如何


    卷儿梨神色有些呆滞,忙垂下眼睫:“多谢王公子挂怀,奴家偶尔有些迷糊,但晚间睡得还算安稳。“


    屋里的人想起昨晚蔺承佑的猜测,暗自在心里对比卷儿梨和滕玉意的长相,就连滕玉意自己,也忍不住多瞧了卷儿梨几眼,冷眼一望有些挂相,细看五官并不相同。


    滕玉意就这样在彩凤楼安顿下来,找来贺明生身边的管事,把每顿的菜钱都做了定例,自己和绝圣弃智一桌,程伯和霍丘也另有安排。


    安排好后,滕玉意眼看天色不早,信步到花园里转了转,发现那座小佛堂封了,本想进去看看当年镇压尸邪的阵眼,奈何老远就觉得阴气逼人,白白打了几个寒战,终究没敢往里闯。


    恰逢晚膳时分,萼姬派人来问馔食摆到何处,滕玉意便让摆到前楼中堂。


    前楼人不少,众伎伶白日被关在房中久了,好不容易到了用膳时分,恨不得多在外头多捱一会。


    厅堂里花红柳绿,坐了七-八个绿鬓朱颜的美人,她们见了滕玉意也不闪避,反而肆意低笑。


    滕玉意大方回视,绝圣和弃智却闹了个大红脸。滕玉意拉他们在边上坐下,指了指桌上的惺食,意思很明白:我特让他们多做了几个素菜,你们尝尝看。


    绝圣和弃智忙摆手:“滕娘子,你吃你的,我们不便叨扰,师兄马上要来了,我们还等着跟他一道用膳呢。”


    滕玉意故作惊讶:蔺承佑看到你们跟我同桌吃菜,还会吃了你们不成


    绝圣和弃智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合规矩,师兄看了会不高兴的。”


    滕玉意放下茶盏,故意叹口气。


    弃智讶道:“滕娘子,你为何不吃”


    滕玉意用银箸蘸了水慢慢写道:白备了一桌菜,结果你们不吃,我可惜这些粮粟,心里有些不忍罢了。


    弃智忙道:“可以请程伯伯和霍大哥吃。”


    绝圣拉拉弃智的衣襟,程伯和霍丘就坐在后头另一桌,而且已经动箸了。


    “那就、那就请那边的娘子吃。”


    话未说完就吞声了,那些妓伶个个面色酡红,分明已经酒足饭饱。


    滕玉意再写:你们早饿了吧,先吃。


    绝圣和弃智坚定地摇摇头:“没关系,我们能挺住的。“


    滕玉意:天色已经黑了,尸邪和金衣公子随时可能找来,你们没力气挥剑腾跃,万一又让它们逃了怎么办。


    绝圣和弃智动摇了:“这…”


    滕玉意揭开盅盖,芋泥羹的香气热气腾腾烘上来,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她亲自给两人各盛了一碗,写道:捉妖为重,先垫垫肚子,师兄不会怪你们的。


    两人内心挣扎,饿能忍、馋也能忍,但滕娘子说的有道理,等到尸邪来了,一晚上都别想吃东西了,到时候力气不够,恐怕又会坏事。


    两人勉强等了一会,不见师兄过来,只好坐下道:“就依滕娘子的话,先垫垫肚子吧。”


    谁知刚把那碗芋泥羹吃完,蔺承佑就来了。贺明生在后头亦步亦趋道:“世子可用过膳了小人这就令人准备。”


    “不急。”


    蔺承佑漫不经心往厅堂里一看,朝绝圣和弃智走来。


    名伶们不再说笑,炯炯地注视着蔺承佑。


    这少年郎君与那位假扮男子的王公子不同,是实打实的男人,面庞俊美如玉,举止悦目赏心,可惜不大好惹,别看他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上回可是连魏紫那样的大美人都吃过他排擅。


    绝圣和弃智吃得正欢,不提防满堂都安静下来,无意间一扭头,吓得忙放下碗箸。


    “师兄!“


    蔺承佑撩袍坐下,笑道:“让你们等我,自己先吃上了”


    绝圣急得搓手:“我们没吃多少,一直在等师兄呢。”


    蔺承佑看了眼桌上的菜:“没吃多少”


    饭也空了,汤也不剩多少了。


    弃智垂下头:“师兄,其实我们还能吃的。“


    “还能吃也不怕撑坏了”


    滕玉意透过茶盏上方看了蔺承佑一眼,此人死活不肯给她解毒,她自是巴不得他气死才好,但听他怪罪绝圣和弃智,下意识又想护着。


    她写道:我逼他们吃的,你这当师兄的迟迟不出现,他们难道能一直不吃东西


    蔺承佑:“有道理,那我是不是要多谢滕娘子盛情款待”


    滕玉意莞尔,没吭声,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要是不嫌弃桌上只剩些残杯冷炙,也可以将就吃两口。


    “先不忙。”


    蔺承佑笑哼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扔到桌上,对绝圣弃智道,“这个你们肯定吃不下了吧。“


    绝圣和弃智面色一亮:“珑璃簌(注①)。“


    那饼锁色泽葱翠,一看就是从坊市中买的,大约一直被蔺承佑藏在怀里,饼簌似还有些余温。


    两人眼泪汪汪伸手去拿:“师兄知道我们爱吃这个,特地去买来的”


    蔺承佑拦住他们:“想多了,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你们吃都吃够了,也就别硬撑了,这饼还是留给别人吃吧。”


    作者有话要说:珑憩簌:唐人爱吃的一种饼簌,色泽葱翠。


    这是胃六的更新,提前发了,明天没啦,今天两章加一起发了27000多字,约合8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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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绝圣和弃智死死护住饼锁:“不不不,这是师兄专门买给我们的,不能让给别人。“


    “谁说是买给你们的东明观的前辈们也还没用膳。”


    两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包饼鲛不够五位道长分,道长也未必爱吃珑璃。“


    滕玉意慢悠悠喝着茶,心里却暗自嘀咕,蔺承佑傲睨一世,居然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绝圣和弃智有时候憨头憨脑的,一遇到吃食倒空前聪敏。


    蔺承佑故意问:“不让”


    “不让,别的也就算了,这可是师兄的一片心意。”


    弃智抹抹眼泪,“待会东明观的前辈来了,大可以吃别的。“


    蔺承佑道:“行吧,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不怕撑坏肚子,那就一块不许剩,要是敢浪费粮粟,这半年的例钱可就没了。“


    绝圣和弃智破涕为笑,捧宝贝似地捧起珑璃簌:“滕娘子,这东西好吃极了,下回我们买来请你吃,这回是师兄大老远买来的,我们就不擅自分食了。“


    滕玉意摸摸大胡子,写道:这话我记下了。


    两人拍拍胸脯:“贫道绝不打诳语。”


    蔺承佑暗想,这两个臭小子跟师尊一个脾气,银钱上抠门得出奇,每常攒下例钱,顶多买些吃食孝敬师尊和观里的修士,主动请外人吃饭,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没想到他们对滕玉意倒是挺大方。


    正当这时,见美等人来了,后头还跟着五六个道童。每个道童怀里都抱着一个包袱,像是竹简之类的物什,看上去又重又硬。


    五美道袍翩翩,袜舄洁净,一个劲地催促徒弟们,瞟见大堂里的貌美伶人,神魂都飞走一半,眨巴两下眼睛,心不在焉道:“世子,能找的都找出来了,全在这了。”


    蔺承佑唤了贺明生过来,指了指那帮妓人:“让她们走。顺便给我们备桌素馔。”


    贺明生回头冲众女直瞪眼睛,众伎不敢造次,袅袅婷婷依次离去。


    贺明生拱手笑道:“世子上回点了好几壶龙膏酒,这酒芳辛酷烈,只有真正懂酒之人才知其妙,这几日贺某从龟兹胡商处又得几壶,既要备膳,要不要一道奉上”


    “龙膏酒”


    蔺承佑一头雾水,他何时在彩凤楼喝过龙膏酒


    绝圣和弃智心里一抖,那晚在彩凤楼捉妖,师兄让店里安排他们的吃食,滕娘子因为师兄不肯给翡翠剑解咒,气头上点了好几壶龙膏酒,听说一壶就要花费不少银钱,萼大娘当时都乐坏了。


    论理彩凤楼早将酒帐送到成王府去了,师兄该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滕玉意笑呵呵起身,意思很明显:世子、诸位道长,你们慢用,在下告辞。


    蔺承佑道:“慢着。“


    他笑问贺明生:“上回我一共喝了几壶龙膏酒”


    贺明生随身带着账本,笑呵呵翻到某一页:“此酒回甘无穷,一瓶就能把人醉倒了。世子酒有别肠,一口气点了三瓶。”


    蔺承佑眯眼打量滕玉意,龙膏酒外头不常见,宫里却贮藏了好些,他年年喝年年醉,记得性子烈得很,上回滕玉意喝了三壶,离开彩凤楼时却不见丝毫醉态,可见她酒量不浅。


    他意味深长一笑:“今晚喝酒的人多,本该来它个十壶八壶,但既然还有正事要办,只宜浅酌—番,先上个三壶吧,记得再备一桌好菜,统统记在王公子的名下。“


    贺明生愣了愣,颇有些为难:“这……王公子下午做了安排,每顿均有定例,今晚这一顿已经满数了,怕是不能再加酒菜了。“


    滕玉意假怒:糊涂,既是世子要喝,破例又如何在下早就想招待世子和东明观,机会难得你速速把酒热了上来。


    她写一句,贺明生便弯一下腰,到最后红光满面,搓手笑道:“世子磊落不凡,王公子豪爽阔达,两位珠辉玉映,连贺某都跟着沾光。那就依王公子的话,贺某马上下去安排。“


    蔺承佑笑道:“多蒙王公子款待。”


    滕玉意假作豪爽拱了拱手,面色如常,款款落座。


    见美等人笑嘻嘻:“让王公子破费了。贫道斋戒多年,本不该沾荤酒,既有此等好酒,少不得破例一回。“


    绝圣和弃智暗暗皱眉,五位道长不但鼻头发红,眼珠也有浊色,平日怕是没少耽于酒肉,怎好意思说自己斋戒多年。


    不一会酒菜上桌,滕玉意假意谦让一回,端起酒盅便喝。


    程伯过来制止,被滕玉意杀人般的目光逼回去了。


    她的心正在滴血,三壶龙膏酒,那就是一万多钱,白日出门时带了那包七彩琉璃珠,本为了应急,哪知用在了酒钱上,酒菜都上桌了,不猛喝一顿怎对得起自己。


    滕玉意不动声色喝光三杯,待要摸向第二壶,不提防瓶子空空,壶里都一滴不剩了。


    蔺承佑往嘴里扔了颗酪枣,满脸坏笑,不用说,定是他喝的。


    滕玉意笑靥浅生,改而摸向第三壶,才斟了一杯,就被蔺承佑抬手扣住了酒壶。


    蔺承佑笑道:“王公子,我略通医理,好心劝劝你,你有恙在身,如此豪饮当心激坏了嗓子。“


    他话里有话,分明在敲打她,滕玉意故意露出错愕之色,然而等蔺承佑松手,她立刻又拿起酒壶斟了一杯,所谓龙膏酒,乃是用龟兹西域一种灵兽的鳞甲炮制,除了酒味甘醇,还能散瘀解毒,正因有此灵效,一斛才值五千。她又不是真染了风寒,本该多喝喝酒解毒,蔺承佑这话哄哄别人也就罢了,唬不了她。


    她慢条斯理喝了好几杯,待要再斟,酒壶却又空了。


    她疑窦丛生,低头在桌上到处看,明明还有大半壶,怎么凭空又没了,可等蔺承佑拿起酒壶,酒却又汨汨倾注出来。


    滕玉意心知他不过是仗着身手耍花招罢了,她满打满算只喝了一壶半,怎肯就此打住,只恨再抢却怎么也抢不到了。


    他二人明争暗斗,五道还在慢悠悠咂摸手中的第一盏:“好酒!果然好酒!“


    蔺承佑放下酒壶,指了指那堆包袱:“各家道观关于金衣公子的记载都在这里了”


    “没错,金衣公子两百年前便开始作乱,各类杂述也多,可是方才我们粗粗翻了翻,大多是说此妖来历及它害人的手段,关于它和尸邪的渊源,暂时没找到相关记载。”


    “一定漏看了什么。金衣公子不会突然转性,仔细在各观异志上找一找,未必找不到源头。”


    “世子,今晚如何部署,王公子和那两位伶人住在何处”


    蔺承佑道:“葛巾娘子和卷儿梨住一间,王公子住她们对面。她三人住在后苑厢房,彼此挨在一处。花园里有一处小佛堂,相距不过百步,我已令贺明生派人送些茵褥过去,今晚委屈诸位道长了,就住在小佛堂里。“


    用完膳,蔺承佑带人到各处都察看一番,把每个角落都撒了七追粉,这才带着绝圣和弃智往后苑去,穿过廊道时,忽然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人。


    绝圣和弃智愣了愣:“滕——王公子。”


    蔺承佑抬目一看,今晚月明星稀,花园幽静绮绣,几窠牡丹探到榻轩前,花瓣虽未盛放,却也浓姿半掩,清风拂过,花影簌簌摇动。


    那人站在花前,负着手似在赏花,背影看着是滕玉意,可她明明听到唤声,却恍若未闻。


    绝圣和弃智不疑有他,迈步就要跑过去:“王公子。”


    蔺承佑心中一沉,抬臂拦住二人,指尖飞快燃起一道符,就要弹将出去,就在这时候,滕玉意转过身来看他一眼,神情泰然自若,哪有半点阴煞之气。


    蔺承佑迅即熄了符篆,明知故问:“你不在房中,在这做什么”


    “是啊,王公子,道长他们不是在你身边吗”


    绝圣和弃智围到滕玉意身前。


    滕玉意打量蔺承佑神色,心知方才他起了疑,这倒正中下怀,便将早就写好的一叠纸拿出来,看着绝圣和弃智: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们师兄聊一聊。


    蔺承佑抱怀笑道:“我不觉得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


    滕玉意抽出第二张:事关尸邪,世子如果不想像上回那样又让尸邪跑掉,不如耐心听我一言。


    蔺承佑抚了抚下巴,发话了:“你们到边上等一会。”


    说着缓步踱近:“说吧,王公子有何见教”


    滕玉意一笑,指了指第三张纸:世子刚才误以为我是尸邪吧。


    蔺承佑似笑非笑:“是又如何你鬼鬼祟祟站在此处,我看了起疑心不是正常么。”


    滕玉意:可是绝圣和弃智道长并未起疑,他们骤然看到我,第一反应就是问我为何在此,假如我真是尸邪假扮,等他们反应过来恐怕已经晚了。


    蔺承佑早猜到她会这么说,故意蹙了蹙眉:“这话也对。”


    滕玉意顺理成章翻开下一张: 世子可想过,今晚绝圣和弃智离我最近,他们千防万防,唯独想不到尸邪会扮成我,尸邪那般奸猾,早已将我的相貌神态摸透,万—哄过了两位小道长,事败事小,伤人事大。世子确定要冒这个险


    蔺承佑道:“接下来的话我替你说了吧:为今之计,只能赶快替我解毒,我能说话自辨,也就不怕尸邪假扮我了。“


    滕玉意笑了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尸邪那般奸诈,若世子因为不肯给我解毒再要让尸邪跑了,自己不会觉得扼腕么


    蔺承佑忽然走近两步,俯身闻了闻滕玉意的肩头。


    滕玉意暗吃一惊,急忙往后一弹:你要做什么


    这句话可事先没写在纸上,她只能瞪大双眼,把惊怒写在脸上。


    蔺承佑喝了点酒,脸上虽无醉意,黑眸却像寒泉般益发深邃,懒洋洋往后退了一步:“滕娘子喝了那么多龙膏酒,目下满身酒气,尸邪便是像假扮也假扮不了,回头我告诉绝圣和弃智,若是撞见滕娘子,只需闻闻有没有酒气,他们鼻子灵得很,断乎不会出错,没有酒气的那个,必定是尸邪了。“


    滕玉意定了定神,旋即抽出下一张:要真是如此,我何需来找世子,你可知那晚我为何会被尸邪蛊惑单凭相貌和神态与我阿娘相似,不足以让我中计。


    蔺承佑沉吟,昨晚滕玉意作饵时他就蛰伏在不远处,看她满面泪痕,绝不像是装出来的,可见她当时也迷了心智,后来她突袭尸邪,委实出乎他意料。


    “滕娘子为何会上当”


    他隐约有些好奇。


    滕玉意:尸邪并未直接来找我,而是先潜入上房。偷了我阿娘的衣裳,还抹了我阿娘箱箧里的香膏,只因处处细节都吻合,我才不慎上当。世子以为尸邪来时不会做准备彩凤楼里藏了不少龙膏酒,它想把自己弄得满身酒气,简直易如反掌,偷我的衣裳和毡帽,更是手到擒来。不过嘛,正因为它那晚做得太多,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尸邪无法左右的。


    滕玉意说的这些话蔺承佑早就想过了,他故意发问:“它左右不了什么”


    滕玉意抽出一张纸:它似乎不能及时判断出被蛊惑者身体的异样,比如我明明嗓子哑了两晚了,昨晚在幻境里却能张口说话,我猜它今晚若是存心假扮我,便会吸取上次的教训,扮作无法说话的模样,以此来骗取楼中人的信任,世子倘若不想让众人上当,唯一的法子就是给我解毒。尸邪即便能及时调整气息和外貌,也绝对察觉不了我嗓子已经恢复。


    蔺承佑脸上笑意未减,然而没再接话。


    滕玉意莞尔:我的话说完了,究竟该如何,还请世子自行权衡。


    说着昂首朝台阶边踱了两步,绝圣和弃智往这边一瞧:“说完啦”


    滕玉意点点头,绝圣和弃智于是跑出来:“师兄”


    蔺承佑若无其事道:“我去小佛堂查查东明观的异志,你们送王公子回房吧。”


    滕玉意刚下台阶,程伯和霍丘从暗处闪身出来。


    直到回了厢房,蔺承佑都未跟过来。滕玉意本来踌躇满志,突然一点底气都没了,坐下来又等了片刻,蔺承佑仍无消息,她一边拨弄棋子一边想,难道她料错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是不打算给她解毒


    绝圣和弃智在滕玉意房里坐了一会,便回到自己厢房画符。


    滕玉意颓然令人备水,准备盥洗沐浴,忽听霍丘在外头说话:“世子。”


    蔺承佑扬声道:“王公子出来借一步说话。”


    滕玉意出了房门,果见蔺承佑站在门外,她冲程伯和霍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程伯和霍丘避回房中,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正要去绝圣弃智房里,听说王公子酒醉渴乏,顺便给你送点醒酒之物。”


    滕玉意心头一阵猛跳,他果然是来送解药的,低头看他的手,哪知两手空空。


    解药呢她无声瞪着他。


    蔺承佑笑道:“滕玉意,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能不能说话,自己不先试试么”


    滕玉意一惊,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这才发现喉间那种异感不知不觉消失了,她试着吐露字句:“咦,什么时候解的——”


    当了几日哑巴,冷不丁从唇齿间溢出两个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早上我就让绝圣和弃智把解药给你了,你自己不肯说话,怪得了我幺”


    蔺承佑一脸无辜。


    滕玉意一愕,原来是那粒水粉色的药丸,这厮当真坏得没边了。给药却不说明缘由,她怎知自己能说话了


    亏她刚才准备了一大通话拦住蔺承佑,他当时面上一本正经地听着,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她呢。


    她靓他一眼,好不容易解了毒,眼下忙着确认真伪,也就顾不上与他斗法了,试着体会了一下,自觉除了稍有涩滞感,并无明显不适,便甜甜一笑:“多谢世子。“


    她嗓音尚未完全恢复,说起话来不如往日清甜,然而眉眼灵动,显然心情大好。


    蔺承佑注视她表情,坏笑道:“这解药最忌饮酒,阁下要是不喝那么多龙膏酒,估计此刻已经完全好了,可惜王公子太贪杯,我好心劝你少饮点,结果拦都拦不住。


    滕玉意笑不出来了。


    “好了,醒酒药送到了,王公子早些歇了吧。”


    蔺承佑一本正经“嘱咐” 了一句,转身扬长而去。


    他一走,程伯和霍丘从后头出来:“小姐,你的嗓子……”


    怎么突然就好了。


    滕玉意信口胡语:“这病本因风寒所致,白日就好了许多,听说龙膏酒有些散寒之效,我晚间喝了不少,应该是把寒气都逼了出来。“


    程伯仍是满腹疑团,但也知道以小姐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被人害得不能说话,实在没理由替人遮掩。


    滕玉意再次清了清嗓子,欣然道:“程伯,快帮我弄点醒酒汤来。”


    绝圣和弃智忙着在房中画符,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抬头看蔺承佑进来,连忙拥过去:“师兄,滕娘子身上有玄音铃,我们要不要再给葛巾娘子和卷儿梨的房外多贴些符”


    蔺承佑坐在桌后,捉袖研墨:“就凭你们画的这些符,贴一百张又有何用充其量挡挡小鬼,给尸邪挠痒痒都不够。“


    说着放下墨槌,冲绝圣伸出手:“拿来吧。“


    绝圣和弃智一愣:“什么”


    “手指头啊。“


    蔺承佑捉过绝圣的胖手,“自己咬还是我替你扎”


    “自己咬吧。”


    绝圣苦着脸,无意中—瞟,才发现师兄指尖也有不少星点状的血痂,估计都是这几日为了画符咬破的。


    他连忙咬破手指,把血滴到墨里,接着跑回条案,颠颠地把白日没舍得吃的杏酥饮端来。


    “师兄,这是滕娘子之前让人送来的,你这几日既没吃好也没睡好,趁现在无事好好补一补。”


    弃智也从怀中取出一包玉露团,推到蔺承佑面前:“师兄晚间只顾着喝酒,都没吃多少东西,这叫玉露团,前两日在滕府的时候滕娘子令人做的,可好吃了,师兄你尝尝。“


    蔺承佑瞥了瞥,绝圣那碗杏酥饮已经结块,不用吃也知道败味了,而被弃智当作宝贝似的那包玉露团,更是皱皱巴巴没个样子了。若是吃下去,没准会坏肚子。


    对绝圣和弃智来说,这几样吃食均不算常见,难怪他们宝贝似的收起来,又宝贝似的献给他。事到如今他算是知道滕玉意怎么哄人了,他其实不饿,何况这还是滕玉意送来的。


    但他实在不忍心让绝圣和弃智扫兴,不动声色分辨—番,好在没什么怪味,估计滕玉意没专门给他下毒,尽管不想吃,还是都吃光了,吃完后想了想,滕府的厨娘手艺不错,比起家里的厨娘不相上下。


    “好了,吃完了,干活。”


    他净了手面,把巾栉扔到一边。


    “好吃吗”


    绝圣和弃智两眼放光。


    蔺承佑想说“马马虎虎”,出口就成了“还成。“


    末了他抬手摸摸师弟们的圆脑袋:“去办正事吧,把你们那些不成样子的符撕下来,再把这个贴上。这符能烧破尸邪的皮肉,它若硬闯定会发出响动,你们住得最近,今晚警醒些。”


    绝圣和弃智高兴应了。


    蔺承佑展开条案上的异志,一目十行查找线索,接连找了好几卷,无外乎是金衣公子某年某月在何处出现,一共祸害了多少娘子,僧道如何追袭此妖,以及它是怎样逃遁的。


    此妖喜采阴修炼,被它迷惑的女子无不阴元耗尽而亡,就算侥幸被僧道救下,也会一夜之间衰老成老媪。光是前朝的茂德元年一年,金衣公子就残害了二十来人,由此功力大涨,此后无人能将其降服。


    举凡长安城百年以上的道观,大都有金衣公子的记录,蔺承佑翻找一圈,始终没找到金衣公子与尸邪的渊源,这时候绝圣和弃智贴完符回来了,蔺承佑道:“你们找找这堆,我去那边翻一翻。”


    卷峡摊得到处都是,绝圣和弃智赶忙过来帮忙。


    弃智抱了一堆滚轴在怀里,不小心掉落一卷,俯身捡起来仔细翻找,一无所获,又打开第二卷,目光在上头游移,没找到金衣公子的名号,却意外有别的收获:“咦,这上面居然有师尊的道号。“


    绝圣忙着在灯下翻找,无奈道:“你别犯糊涂啦,这都是百年前的异志录了,里头提到的道家大多仙逝了,师尊哪有那么老。“


    弃智固执道:“可这上面是写的‘清虚子’嘛,绝圣你自己看看。”


    “这也不奇怪,应该是道号撞名了。”


    绝圣揉揉眼睛,—字—句念道,“‘清虚子道法高妙,擅长书符幻变,为求正道,常养气绝粒,茂德十一年,因捉艳妖身亡,被尊奉为——”


    蔺承佑本来不以为意,突然眸光一动。


    “艳妖",“茂德十—年”。


    他走近一揽,短短几行字,概括了前朝那位道人的一生,就写在卷峡的角落里,丝毫不起眼。


    “能将一位‘道法高妙的道长害死,想必不是寻常妖怪,为何这个艳妖′别处不见记载”


    “对哦,凡有大妖临世,道观一定会详加描述,既是茂德年间的妖邪,妖会不会就是指的尸邪”


    蔺净承佑道:“不可能。尸邪名叫丰阿宝,茂德十四年才死,化作尸邪是十年后的事了,首先年头对不上。其次尸邪鲱妖非魔,既是道家正统的异志录,怎会把尸邪妄称为妖′所以这艳妖定是指的别的妖物。“


    “艳妖、艳妖。“


    弃智琢磨,“应该是女妖的名字吧。“


    “我看未必,以皮相惑人者,概可称为艳妖。”


    蔺承佑来回踱了两步,“茂德年间曾出来为祸人间的艳妖,方才不就提到一个么。”


    “金衣公子”


    “前朝那位道长擅长书符幻变,不会坐以待毙,如果这里的‘艳妖′真是金衣公子,它害死道长时自己免不了受伤,难怪茂德十—年之后少有它的记载。”


    蔺承佑沿着那行记录往上找,原来是一家叫玄阳观的道观,这位前朝的“清虚子”道长,正是该观第六位住持。


    “可能这便是关键了。”


    他眼里浮现一点笑意,“仔细翻一翻,说不定能借此捋清金衣公子和尸邪的真正关系,我去小佛堂了找找玄阳观的异志录,你们留在房中,记得我方才说的话,切莫出岔子。”


    “师兄放心。“


    滕玉意喝了碗解酒汤,自觉嗓子又比先前见好,心里益发高兴,待要掩门盥洗,就听外头霍丘喝道:“什么人”


    滕玉意竖起耳朵:“怎么了”


    “无事。有个婢女过来送汤,小人多问了几句。“


    “什么样的婢女”


    “自称来给葛巾娘子送巾栉,模样黑黑的,有些粗手大脚,葛巾娘子似乎呵斥过这婢女,记得名字叫青芝。”


    滕玉意想起青芝那对着葛巾房门撇嘴的轻蔑表情,心中—动:“她方才说了什么”


    “像是被小人吓了一跳,但模样很沉稳,说话不紧不慢的,送了东西就走了。”


    听这番描述,不像受了惊吓,滕玉意待要细问,袖子里的小涯剑突然变得滚烫,她心中警铃大作,随后想到蔺承佑等人尚未离开,假如是妖邪作祟,必定瞒不过他们。


    看来是小涯憋得太久想出来了,于是对霍丘道:“眼下暂且无事,不如你先回房吧,要是青芝再在廊道里出现,你和程伯立即去告知隔壁的小道长。”


    滕玉意款步踱回床边:“出来吧。”


    剑身—阵光彩流转,小老头喜滋滋钻了出来。


    “老夫都快馋死了,滕娘子,你喝了那么多美酒,怎么一滴也不给老夫留”


    滕玉意道:“我还要问你呢,我平日喝点酒你便要作怪,今晚在前楼为何那般老实。”


    “还不是因为蔺承佑在嘛。“


    “唾,原来你怕他”


    “我这不叫怕。”


    小涯跳到窗前的框几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我这叫躲,他是小魔星,天生命里带劫,神憎鬼厌的,没事我惹他做什么。”


    命里带劫蔺承佑也有劫么,怎么没见他倒霉


    欻,何时轮到他倒霉她就称心了。


    她提壶往琉璃盏里倒了点从自家带来的酒:“你不敢惹他,所以你就来欺负我了,我像是好欺负的人吗”


    “不好欺负。但就算再不好欺负,也是老夫的小主人嘛。”


    小涯捧着杯盏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滕娘子,我出来不光想讨酒喝,还有正事要说,你打听清楚借命的事没”


    滕玉意一怔:“打听了,可惜这几日忙着避祸,没打听出什么来。”


    小涯背靠琉璃盏坐下:“老夫早料到如此,滕娘子,眼下有个化解灾厄的大好机会。”


    滕玉意明知故问:“要我亲手斩杀金衣公子或是尸邪”


    “或者把二怪一起杀了。记住,一定要是致命的一刀,那样斩妖除魔的福报便会记在你头上了。”


    “何谓致命一刀。”


    小涯眯了眯眼:“凡是妖魔鬼怪,都会有要害之处,或是眼睛、或是腹脐,你只要弄清楚金衣公子和尸邪的要害在哪,待蔺承佑他们制服了二怪,再找机会动手就不难了。”


    滕玉意点点头:“我听明白了,你是要我等蔺承佑打得差不多了, 上去补最后一刀先不说蔺承佑不会给这个机会,就是他把尸邪绑了送到我跟前,凭此妖的凶力,轮到我出手时也可能遭遇意外。”


    小涯性如爆炭,当即恼了:“反正老夫该说的都说了,你要是怕危险,就别想抵消借命的灾厄了,好不容易活回来,你也不想整天倒霉吧。”


    他气呼呼喝了好些酒,跳到小涯剑上往里一钻:“话说完了,老夫走了。“


    滕玉意敲了敲剑柄,小涯一无声息。


    她惆怅地饮了杯酒,看来光出谋划策还不够,还得亲自动手斩妖除魔了,换作从前她定会觉得荒谬至极,可自从醒来之后,许多事已无法用常理来解释,她常常疑心这是一场梦,早上起来倚窗梳妆,会忍不住把手伸到窗楹前打量。


    春光下的手,白皙、温热、柔软,知冷知热,能屈能伸,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直到确认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胸膛里狂跳的心才会慢慢平静。


    她不再是幽魂一缕,可以尽情抚摸每一寸春晖,她心里有许多打算,想喝遍天下的玉液琼浆,她舍不得表姐和姨母的笑颜,迫不及待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就连面对阿爷,她的心境也早有不同。


    她不知道是谁帮她借的命,但既然活过来了,又怎甘心整日都活得提心吊胆。要害致命一刀


    她一边琢磨,一边缓缓转动小涯剑,等她意识过来时,发觉自己正认真筹谋。


    她一哂,小涯认她做主人不久,却很了解她脾性,虽说她连尸邪和金衣公子的要害在哪儿都没弄明白,却已经开始有滋有味计划此事。


    不过这两日她也累了,趁尸邪没出现,不如先好好休憩,盥洗了上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滕玉意心里一颤,下意识摸向小涯剑,只听外头程伯沉声道:“两位道长,出了何事”


    绝圣声音很急:“园子里死人了。”


    程伯一愣:“尸邪来了”


    “不是,死的是一名婢女,不知是自杀还是被人害死的,听说是葛巾娘子的贴身丫鬟,名叫青滕玉意临睡前未敢脱衣,赶忙掀被下榻,就听程伯在外道:“公子,你醒了么”


    滕玉意欲要开门,忽然起了疑,尸邪手段层出不穷,万一这是尸邪使的奸计,开门岂不是自投罗网她想起蔺承佑的话,停下来摇了摇腕上那串铃铛。


    铃铛哑默,可见周围并无阴煞之气,滕玉意放下心来,打开门看见绝圣等人站在外头,晨光熹微,廊道里人声沸乱。


    倚翠轩住的都是彩凤楼有头有脸的名伎,听说出了事,这些人纷纷打开门往外探望,因来不及梳妆,个个鬓乱钗斜。


    绝圣和弃智确认滕玉意安然无恙,便道:“王公子,园子里出事了,我们得过去帮师兄的忙。“


    滕玉意正了正头上的浑脱帽:“走,我也去看看。“


    程伯忙道:“刚出了人命,园子里必定人多且杂,公子想知道什么,只管吩咐老奴去打听。”


    弃智点头:“对对对,天虽亮了,但青芝死因不明,贸然跑过去,当心冲撞了什么,绝圣你去吧,我留下来照应王公子。”


    “好。”


    绝圣拔腿就跑。


    滕玉意略一迟疑,此事来得太蹊跷,程伯心明眼亮,交给他去打听,未尝不是个好法子。


    她回房飞快梳洗一番,等了一阵不见程伯回返:“霍丘,你可将昨晚的事告诉弃智道长了”


    霍丘道:“已经说了。正想请公子的示下,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大理寺的人”


    “大理寺的人来了”


    弃智踞脚往园中张望:“万年县的法曹和大理寺的官员都来了,估计是师兄派人找来的。“


    这么快滕玉意迈步往外走,路过东侧尽头的一间房时,记起这是葛巾娘子的房间,于是停下来往里看,听说昨晚卷儿梨和葛巾同住一屋,估计也该听到消息了,然而门开着,里头并无人影。


    那口井并不远,就在园子里一株芍药丛后头,沿路不断有人闻讯赶过去,脚步纷乱分明都吓坏了。


    滕玉意走到园中,老远就看见贺明生搓手顿足:“我这是触了什么霉头,一再碰上这样的倒霉事。我平日好吃好喝地待她们,做错了事也不舍得打骂,这贱婢若还有半点良心,寻死也该死到旁处去。”


    只见一名中年吏员喝道:“贺明生,这岂是你撒野呼喝之处司直和评事都在此,正需静心盘查,还不赶快把你的人驱到一旁去,再带头吵嚷不休,当心治你的罪。”


    贺明生讪讪擦擦汗,掉头驱逐众人,众人互相推挤着,远远退开了几步。


    滕玉意打量那位吏员,身着青袍,品阶不高,既被找来查案,料着是万年县的法曹参军之流(注①)。


    再走近些,就看见井前躺着一人,不,一尸。


    尸首衣裳湿透了,身子底下泅开一大团水渍,头发散乱铺开,手搁在身侧,指甲是一种发白的淡紫色,甲缝里似有些脏污之物。


    一阵风吹来,风里夹裹着淡淡的水腥气。滕玉意胸口泛起轻微的恶心,没来得及看清青芝的脸庞,恰巧程伯迎过来,滕玉意顺势停下。


    抬头却看见贺明生后边站着几人,萼姬捂着胸口一个劲说吓人,卷儿梨和抱珠吓得紧紧相依。


    另有一名身穿朱绿涧裙的女子,侧脸看来异常貌美。这女子独自站在角落,有种遗世独立的况味。


    滕玉意愣了愣,葛巾


    葛巾望着井前的尸首,眼里满是凄楚之色,黯然一回头,露出疤痕鲜红的另一半脸。


    她似乎并未察觉滕玉意的视线,失魂落魄往回走,走了两步,忽有吏员上前阻拦止:“所有人不得回屋,司直和评事有话要问。“


    弃智往前跑去:“师兄。“


    滕玉意才看见蔺承佑站在井前,差点忘了此人还是大理寺的评事了。


    万年县断不了的案子,会逐级往上报,蔺承佑既是大理评事,理当有权过问。


    蔺承佑身旁是一位二三十岁的绿袍官员,大概就是大理寺司直了,两人说了几句,蔺承佑冲贺明生招招手:“把人都叫出来,在园中等候问话,也不用另腾空房了,就在小佛堂吧。”


    贺明生哪敢推托,一叠声答应:“是。”


    官员环顾一周,开口道:“我等问话期间,楼内所有人不得私自交谈,更不得擅自离去,若有违者,当以畏罪滋事论处。“


    绝圣和弃智难得没黏着蔺承佑,而是远远站在另一侧。东明观的五道也来了,正拉着绝圣和弃智在打听什么,此话一出,众道也噤声了。


    滕玉意看了眼程伯,程伯暗暗点头。


    彩楼里的妓伶本就不少,加上庙客伙夫,约莫有一两百人,蔺承佑和那名大理寺司直各负责一半,再快也得要问到晌午。


    好在大理寺很快派了吏员来相帮,饶是如此,等到滕玉意被请去小佛堂问话,也足足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小佛堂门开着,一靠近就让人打寒战,滕玉意昂然环视,这地方还是这么阴冷,听说昨晚蔺承佑和五道睡在此处,一晚上过去居然未冻出病来。


    她刚要进去,里头出来一个人,仓皇一抬头,那人与滕玉意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滕玉意一怔,葛巾。


    葛巾香腮带泪,边走边用帕子擦拭,滕玉意暗暗打量葛巾,怪不得五道说此女和她有些挂相,别处统统不像,唯独眼睛神似,都是睫毛纤长,双眼杏圆如墨,里头若是含了盈盈泪光,颇有种楚楚动人的韵致。


    滕玉意笑眯眯拱手:“葛巾娘子”


    葛巾从未见过眼前这大胡子的年轻胡人,随意欠了欠身:“公子。”


    说完便匆匆离去,滕玉意这才往里走,条案上供着幡花香炉,案后那尊童子像却不见了,此时站在条案前的是那名大理寺官员,面前摊着页册,手中执着笔。


    蔺承佑抱着胳膊懒洋洋坐在一侧。


    滕玉意恭恭敬敬一揖:“见过世子殿下,见过司直。”


    大理寺司直打量一番这古怪胡人,又瞧了瞧蔺承佑,奇怪的是并未详加打听滕玉意的生平来历,而是径直问昨晚的事:“昨晚王公子一直在房中”


    “不敢随处乱逛。”


    “听到过什么”


    “不曾。“


    “听说令尊派了两名护卫伴你左右,你睡了,他们想必不敢深睡,他们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霍丘昨晚曾在廊道里撞见过青芝,他觉得青芝形迹可疑,当时就喝问了她几句。”


    蔺承佑眸光微动:“什么时辰的事,青芝都说了什么”


    滕玉意细细说了昨晚的事。


    蔺承佑跟同僚对视一眼:“王公子可以走了,把霍丘叫进来问话。”


    滕玉意告辞离去。


    到了晌午时分,青芝的尸首被抬走了,众人的禁足令解封,被告知可以自行在楼内活动。


    趁霍丘未归,滕玉意问程伯:“早上打听到了什么”


    程伯道:“这口井是楼里用来浣洗衣裳的,早上粗使仆妇过来汲水,发现水桶搁在井边,往内一看才发现了里头的青芝,仆妇吓得失张失智,呼喊声引来了世子等人,世子察看尸首时似是发现了不妥,自己留在井边看守,令人去大理寺找人,再后来的事小姐便都知道了。”


    滕玉意颔首,不愧是程伯,短短工夫就能打听到这许多细节。


    “程伯,你眼力好,可看到青芝身上有什么异样”


    “老奴想法子走近看了,尸首上没有伤口,衣裳也并无破损,指甲里有些淤泥,略微泛碧色,估计是井壁上的青苔,应该是投井后抓挠井壁所致。”


    “抓挠井壁”


    程伯道:“老奴以前见过投井自尽之人,与青芝的情状很像。井水很深,又是头朝下跳入,估计是投井又后悔,想自救却晚了,被发现时应该断气不久,因为手指头尚未泡出皱痕。如被人强行从后头推进去,挣扎时胸腹处的衣裳应该会有刮擦,身上也会带些伤口,所以老奴才猜青芝并非被人谋害,不过这都是泛泛一说,究竟如何,恐怕只有检尸之人才知道了。”


    这就奇怪了,如果青芝死因并无可疑,蔺承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他究竟发现了什么,居然把人挨个叫去审问。


    未几,霍丘回来了。


    “世子把小人叫过去,问的全是细枝末节,譬如青芝本来是什么神情、被小人喝住时有什么变化、手里拿着哪些东西、头上可戴了簪环…小人记性算好的,却也架不住这样问,颠过来倒过去的,想起来一点就吐露一点,世子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了,这才放小人回来。”


    滕玉意点点头:“我们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接下来的事就不与我们相干了,楼里耳目混杂,你和程伯在外头不必刻意打听,就算听到了什么也不要理会,回来私底下说。“


    说罢去前楼用膳,东明观五道正在厅中议论此事:“真是想不到,昨晚尸邪未来,倒是出的别的乱子。听说这个青芝是那位被毁容的前都知的婢女,主人好端端的,婢女却寻了短见。”


    见美声音一低:“查清楚了真是自尽”


    “大理寺的官员公然说的,世子在旁听了也无异议,料着无甚可疑,否则怎么一个疑犯都没带走”


    众道松了口气:“那就好,昨晚楼里那么多人,如果婢女是被人所害,这行凶之人未免也太冷血大胆。“


    他们这厢放言高论,厅中不少人都悄然竖着耳朵,听说青芝是跳井自尽,众妓神色稍见和缓。


    见仙看到滕玉意,热情打招呼:“王公子。“


    滕玉意左右一顾,奇怪没看到贺明生,本来还想吩咐他安排酒膳,只好先作罢。


    “各位上人安好。”


    “咦,王公子,你嗓子好了”


    “伤风几日,早就见好了,昨晚喝了一席酒,早上起来就能说话了。“


    见天笑眯眯道:“昨晚让王公子破费了,老道今日才从萼大娘口里得知一壶龙膏酒值五千,我等本来要酬君一局,可惜不出三日就能降服尸邪和金衣公子,往后再要请王公子出来喝酒,怕是没机会了。”


    不出三日滕玉意款款落座:“找到对付尸邪和金衣公子的法子了”


    见乐瞧向厅中,看众妓纷纷识趣离座,这才低声道:“昨晚世子回到小佛堂,让我们专心找百年前玄阳观的异志录,结果巧了,王公子猜我们找到了什么”


    不等滕玉意发问,他笑嘻嘻道:“百年前也有一位叫清虚子的道士,此人曾与茂德年间一位艳妖交过手,不幸被艳妖所害,奇怪的是,艳妖自此也无消息了。世子怀疑这艳妖就是金衣公子,在小佛堂里找了半夜,果然发现异志上写了此妖乃异鸟所化’,而且打从这艳妖出现的那一年起,金衣公子便不见记载,等它再出现,已经是数年后的事了。“


    见仙凤目微眯:“王公子该猜到了吧,前朝道人与金衣公子两败俱伤,一个当时就死了,一个失踪好几年,金衣公子忙着养伤去了,所以没机会作乱。还有一件事更古怪,据玄阳观异志所载,清虚子道长与金衣公子最后一次交手是在樊川附近,道长的尸首也是在樊川发现的。“


    “樊川尸邪生前被幽禁的那处行宫是不是就在樊川”


    见美一拍大腿:“我等一直没弄明白金衣公子和尸邪怎么搭上关系的,这不就来了千丝万缕,渺若无痕,要不是偶然发现‘艳妖′的记载,怕是一辈子都查不到这二怪的渊源。”


    “异志上可写了这是哪一年的事”


    “茂德十—年。”


    滕玉意讶道:“当时尸邪还是个养在行宫里的公主,名叫丰阿宝,只有十三岁。光凭金衣公子在行宫附近受伤这一点,怕是无法确认二怪是如何相识的吧。”


    “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二怪之间的联系了,在那之后三年,丰阿宝身死,再十年后化作尸邪破土而出。金衣公子与其一同作怪,又被鄙观的祖师爷给镇压。”


    “即便是真的,这与三日内降服妖物有何关联”


    见仙压低嗓门道:"先前仅是猜疑,实则并无证据,经讨昨晚—漕,基本能确认二怪早就相识了。能同时被尸邪和妖物习练的诡术可不多,假如能在三日内找到相关记载,顺势再破解了要门,不就能将其一网打尽了”


    所以这是还没影子的事,滕玉意好奇道:“上回那位金衣公子似乎伤得不轻,不知可伤到了要害”


    “要害”


    见美摆了摆手,“哪来的要害”


    滕玉意心头一紧,金衣公子竟没有要害,那她的“致命一刀”如何送出


    “此妖之所以能作怪百年,依仗的不只它千变万化的本领,还有它那一身飞翼,它真要想逃, ,只需一振翅,转眼便会无影无踪,世子上回射中它几箭已经是不易了,估计与它硬闯府外的降魔阵有关,因为受了伤,行动才变得迟缓,这一下估计元气大伤,几年内都别想再作怪了,但想伤它的要害,却是难上加难。”


    所以还是有了。滕玉意抿了口茶:“金衣公子本事再了得,说白了是一只禽妖,既是血肉所化,怎会没有紧要处”


    见乐竖起两指,作势往自己脸上一戳。


    滕玉意面色一亮:“眼睛”


    见乐收回手:“不单单是禽妖,举凡在人间作乱的妖物,大多离不开眸子。不过据《妖经》上所载,金衣公子与旁的妖物不同,它那双眼睛惑乱人心的本事不在尸邪之下,只要被它一望,别说想刺中它眼睛,不先被它吃了就不错了,所以明知它要害在何处,却也徒唤奈何。”


    滕玉意听得头皮发紧,小涯这个糟老头子,净出馒主意,本以为金衣公子本领在尸邪之下,下起手来也会相应地容易些,没想到这般凶险。


    她回想那晚蔺承佑射箭的先后顺序,心念一动,一边摩掌盏沿,一边问:“尸邪呢上回世子射中它五箭,不知可有什么讲究”


    “尸邪禀天地邪气而生,只要不被挫骨扬灰,再重的伤也可以慢慢自愈。“


    滕玉意心凉了半截,这东西如此难缠,怪道是邪中之王,要不这次就算了,下回换个妖力低的邪物


    “不过嘛,尸邪可是有要害的,王公子猜猜,它的要害在何处”


    滕玉意来了精神,想起这怪物挑中了她和卷儿梨等人,据她所见,三人除了眼睛,别无相似之处,于是大胆猜测:“眼睛”


    五道齐齐摇头:“不对。“


    滕玉意又想起尸邪出手时的情状,那红色曼陀罗般的尖锐指甲简直令人心悸。


    “指甲”


    “也不对。”


    滕玉意本想猜心窝,但也知尸邪无心,况且蔺承佑连射五箭,唯独放过了尸邪的心窝。


    滕玉意越是猜不中,五道便越是眉飞色舞。


    “贫道就知道王公子猜不中。”


    “不如这样,王公子再猜三局,要是猜不中,王公子再请我等喝一回。”


    滕玉意暗暗一嗤,这几个老头打的好主意,看出她对这东西感兴趣,绕来绕去想骗她的酒钱。


    她沉吟一番,含笑道:“如果在下猜中了呢各位上人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诸道低声商量一番,抚掌道:“依你所言!不过王公子要是输了,寻常的酒菜我们可不要,需得昨晚的龙膏酒才行。”


    滕玉意笑道:“这有何难,谁有纸笔,我们立字为证。”


    堂里的庙客送来一套笔墨,滕玉意把事项写下,交给诸道——过目,又令他们按下手印,自己也签字画押,这才继续往下猜:“喉咙”


    “不对,不对。“


    “腹心”


    见美兴奋得胡子发颤,仿佛那黑如纯漆的龙膏酒已经摆在眼前:“王公子,别怪贫道没提醒你,你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滕玉意凝眉长叹:“这一局怕是要输了。”


    这时庭外传来脚步声,来人却是蔺承佑,绝圣和弃智跟在后头。


    蔺承佑扬了扬眉:“说什么这般热闹”


    五道兴致正浓,忙将来龙去脉说了:“世子快请坐,如果侥幸赢了酒,贫道借花献佛,厚颜答谢世子—局。”


    见美又假意道:“方才人人都劝王公子慎重,哪知拦都拦不住。”


    滕玉意无奈摊手:“是啊,拦都拦不住。”


    蔺承佑似在等人,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令人奉了茗具来,一边烹茗一边看他们玩。


    众道看滕玉意迟迟不开腔,一个劲地催促:“王公子,快猜吧。”


    “愿赌服输,莫要抵赖才好。”


    滕玉意不紧不慢放下茶盏,忽然笑道:“有了。牙齿”


    见美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绝圣和弃智高兴得直搓手。


    “不算不算。“


    见仙第一个站起来,“王公子分明是瞎蒙的。“


    “就是,打赌之前已经猜了三回,打赌后又猜了三回,尸邪身上统共就这么多处,误打误撞罢了,不算不算。”


    滕玉意一双眼睛从左至右一溜:“诸位道长方才怎么说的,‘愿赌服输,不能抵赖’,你们管我是怎么猜的,既然猜中了,就得服输。”


    见喜笑眯眯道:“真要是王公子自己猜中的,贫道自无异议,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王公子先前死活猜不中,怎么突然就猜中了打赌无论输赢,全凭自己的本事,但要是有人暗中相助,也就谈不上公允了。“


    蔺承佑一抬眼。


    滕玉意讶道:“见喜道长,你是怀疑有人偷偷告诉在下”


    见喜瞄瞄绝圣和弃智,意有所指:“贫道没这个意思,但要让贫道输得心服口服,王公子得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绝圣和弃智气鼓鼓地正要开腔,被蔺承佑一拦。


    他讥讽笑道:“今日我算是长见识了,东明观的前辈原来喜欢赖账,王公子怎么猜中的我不管,但我这两个师弟自从进来后统共才说了一句话,想诬赖他们暗中相助,经过我同意了么”


    见天眨巴眨巴眼睛,再闹下去把蔺承佑也得罪了就不好了,忙道:“见喜胡说八道,世子切莫往心里去。王公子,我们愿赌服输,你且说说吧,要我们替你做什么。”


    滕玉意不冷不热道:“你们无故怀疑我使诈,光答应我这字据上的要求还不够,假如我能说出理由,你们还得给我和两位小道长赔礼道歉。“


    “好!只要王公子能说出道理来,,贫道必定好好赔罪。“


    “嘿嘿,就怕王公子说不上来。“


    “就是就是,能说早就说了。”


    滕玉意冷笑:“那晚诸位道长为了让尸邪心念浮动,不断用言语激惹它,但直到世子说到它名叫丰阿宝,它似乎才真正有了怒意,当世子提到它一辈子都不能认爷娘时,这邪物不但癫狂发怒,嘴边还钻出两颗又尖又利的雪白獠牙。如果我没记错,之前世子虽用金笥射它,它却不痛不痒,獠牙露出后,身上的皮肉才开始发出恶臭,所以我猜它的要害就是那对獠牙,如非心神不宁,绝不会轻易露于人前,一旦拿出来示人,便是它凶力最弱之时。“


    见喜呆了一瞬,起身深深一揖:“贫道枉口拔舌,险些污蔑了王公子和两位道长的清白,自知无礼,深感愧怍。”


    见天等人也悻悻然赔罪:“想要贫道们怎么做,王公子只管提就是了。”


    滕玉意把那张字据收到袖中,笑吟吟道:“不忙,这字据我先收着,等哪天想起来再来叨扰诸位上人。“


    又状似无意道:“尸邪这对獠牙藏得这般深,是不是拔了之后它才能灰飞烟灭就不知好不好拔。”


    蔺承佑看了看滕玉意,冷不丁道:“王公子今日怎么有兴趣打听这些事”


    滕玉意眼波微转:“我跟它打了这几回交道,心中早就恨极,虽然无力对付此怪,也想知道它有哪些要害。”


    蔺承佑摸摸下巴,正要说话,只听环佩叮当,萼姬领着一行霓衣金钗的妓人来了,走到堂前站定,萼姬敛衽笑道:“奴家知道寻常姿色入不了世子的眼,特意挑了几位色艺双全的娘子过来,世子看得上谁,只管告诉奴家。”


    众人一看,一下子来了八名都知,个个云鬓高耸,艳丽惊人。


    蔺承佑目光从左至右掠了一遍,忽然一笑:“一个怕是不够。”


    滕玉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连忙放下茶盏。


    众道目光闪烁,颇有些艳羡之色。


    绝圣和弃智面色发窘,低头盯紧自己的脚尖。


    萼姬目瞪口呆,蔺承佑以往虽来过彩凤楼两回,却从未叫娘子作陪,今日这是开窍了


    她忙用手中的白角扇掩住唇,乐不可支道:“世子年少气盛,正是贪新鲜的时候,不论一个还是八个,都依着世子。“


    滕玉意心中—哂,程伯悄然近前道:“公子,房中那壶酒热得差不多了。”


    滕玉意心知程伯借故带她离开此地,本来还想看一阵热闹,想想也觉得不妥,于是起身道:“在下先告辞了。“


    五道神不守舍,哪还顾得上跟滕玉意打招呼,绝圣和弃智却急步跟上滕玉意:“王公子,师兄让我们跟着你。“


    滕玉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己忙着寻欢作乐,当然要支开两个师弟了。


    “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正好我也没吃,我让他们把午膳送到房中来。”


    “师兄给我们买吃的了。“


    弃智拍拍胸口,果然鼓鼓囊囊的。


    他们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就听萼姬欢快道:“二楼就有雅间,向来是招待上客的,要不世子这就随奴家去楼上,奴家让人一并送酒食来。”


    “二楼不必了,就在后苑随便找间大屋子吧,能同时盛得下八个浴斛的那种。“


    浴斛还八个!


    这回别说绝圣弃智,见美等人都是老脸一红,正当这时,贺明生带着两名庙客过来了,他身材肥硕,—动就是一身汗:“世子,你要的浴斛都备齐了,小人令人送到后苑了,不知要做何用。“


    蔺承佑放下茶盏,吊儿郎当道:“浴斛里盛满水,把人领到装浴斛的房间等着。“


    妓人有两个性情活泼些的,忍不住吃吃轻笑,贺明生瞪她们一眼,正要低斥几句,不料蔺承佑从怀中取出一铤金搁到桌上。


    众妓顿时脸泛春色,她们是平康坊最出众的—等名妓,懂丝竹善文墨,平时轻易不出来见客,-贯只侍奉缙绅巨贾,缯彩珠宝看多了,论理是看不上一铤金的,但谁叫这是成王世子赏的,提前把赏金拿出来,可见他也甚是心急。


    萼姬惊讶笑起来:“世子不用急着赏她们,伺候好了再赏也不迟。“


    贺明生暧昧笑道:“看不出来吗世子不想等了。“


    蔺承佑在手中抛了抛那铤金,起身一笑:“走吧。“


    忽又想起了什么,扭头道:“等一等,我怎么记得上回不止这些人,你们楼里别的都知呢”


    贺明生把擦汗的帕子塞回袖内,谄笑道:“世子好记性,确有两人病了在房里休息,小人怕病气冲撞了世子,也就没让她们来。”


    蔺承佑道:“这两人叫什么名字,何时病的”


    “一个叫魏紫,一个叫姚黄,世子上回叫她们认过画,应该还记得她们。魏紫病了好几日了,姚黄则是上午才告不适,适才小人已经叫医工给她看过脉了。“


    蔺承佑问:“她们病得重不重”


    “不算重,近来楼里出了好些怪事,魏紫和姚黄受了惊吓难免有些惫懒,只需喝几剂药,再调养数日就无妨了。”


    “既不算重,那就叫她们出来吧。”


    滕玉意脚下一顿,此君竟连病中之人都不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说过一次,题目《双邪》有几层含义,除了明面上的尸邪和金衣公子,还有暗处的一“邪",所以这卷剧情较复杂,存稿期间不想分散剧情,后面的内容集中在十个大肥章里,很快就会揭晓谜底。


    如果不想看阿大阿玉互动+合作破案,只想看到捉去彩凤楼一邪+双邪的情节,可以直接看本卷的最后一章。


    下一更明晚八点。


    第34章


    贺明生傻了眼蔺承佑说完那话就坐了回去,竟是不打算走了。


    很快就有侍婢簇拥着两名丽人过来,左边那个叫魏紫,胸前两团白莹如霜,走起路来摇曳多姿。


    另一个娇小玲珑的美人叫姚黄,身上俨然有种贵家千金的骄矜之气。


    贺明生所言不假,两人都有些恹恹的,魏紫唇上点着殷红欲滴的口脂,却掩不住憔悴的神色。


    姚黄面容也见清减,好在精神还不错,她裙带里似是用了异香,行走时香馥袭人,到了近前一开腔,声音脆如黄鹂:“见过世子殿下。”


    滕玉意早对姚黄的歌喉印象深刻,此时听她说话,只觉润敢如酥雨。


    思量间一回头,绝圣和弃智都傻了眼她心知这热闹不能再看了忙把二人领回后苑,到了房里,她笑眯眯给二人倒茶,师兄公然狎妓不觉得臊倒把师弟窘成这样。


    “你们刚才去了何处”


    她好心转移话题。


    “其实没走多远。”


    绝圣双手接过茶盏,“师兄和严司直先是到对面的果子铺询问有没有人买过樱桃脯,又到附近的首饰铺打听事情,末了去寄附铺(注①)转了转,出来后天色不早了,师兄就和严司直就到岭邻近的酒肆用膳。”


    果子铺首饰铺滕玉意抿了口茶,这个倒是好猜,无非在青芝房里发现了什么。


    寄附铺又是怎么回事,青芝生前去当过东西么


    弃智从怀里取出来几包东西:“滕娘子,你尝尝这个。“


    滕玉意见是一包,想来是蔺承佑给师弟买的,她并不肯接,只笑道:“你们留着自己吃吧,我不太爱吃胡食。“


    弃智不容分说塞到滕玉意手里:“这个不太一样,滕娘子吃了就知道了。”


    绝圣拼命点头:“我和弃智头一回吃到这样的,想着你们也爱吃才多拿回来几份,程伯伯、霍大哥,这是给你们的。”


    程伯和霍丘讶笑道:“我们也有”


    滕玉意捧着那包东西暗忖,钱虽是蔺承佑出的,心意却是两个小道士的,巴巴地给他们带回来,不吃太不近人情,于是高兴笑道:“既是小道长的一份心意,那就吃吧,我们主仆也不必再安排午膳了,吃这个就够了。”


    刚吃了一口,她就愣住了:“咦,这是什么馅儿的”


    绝圣和弃智眼睛放光:“没吃出来吧我们也没吃出来。据胡肆的老板说,这里头放了二三十种馅料,除了花孽、透花糍和酪浆,还有好些没听说过的食材。”


    程伯往日常在街衢巷陌走动,也算博洽多闻,听了这话有些费解:“小道长,一份这么多好东西,怕是不好卖价吧,卖便宜了折本,太贵又没人买。“


    绝圣对程伯道:“程伯你是不知道,这家胡肆的老板跟师兄是旧识,看师兄来了才亲自下厨,平日是不卖的,再多钱也不卖。“


    滕玉意本来打算随便吃两口,吃着吃着就放不下了,花孽的脆爽和酪浆的黏甜在唇齿间交融,让人实难割舍,一顿刚吃完就开始惦记下一顿。


    她用巾栉净了手面,笑道:“这家店在何处改日我买几份给表姐和姨母尝尝。”


    “就在前头不远,老板叫诃墨,不过滕娘子还是别去了,诃墨不会卖的,给再多钱也不卖。”


    “这是为何”


    绝圣摆摆手:“此人脾气古怪,做好鳐后,出来跟师兄打了声招呼就不见了,换做别人估计连个面都不会露。严司直跟诃墨搭腔,诃墨连理都不理。“


    滕玉意不说话了,这胡肆老板隐匿坊市间,必定有些孤高脾气,既对钱财无动于衷,想来也不把权势放在眼里,亲自做谭不是为了讨好蔺承佑,而是把他当成了真正的朋友,看来蔺承佑身边三教九流的朋友真不少。


    “严司直和你师兄去了那么多地方转悠,是不是怀疑青芝不是自尽”


    弃智挠挠头:“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严司直和师兄都没说什么。”


    滕玉意道:“青芝若是被人谋害,凶手岂不若无其事混在楼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准还会与我等同桌用膳。“


    绝圣和弃智低声道:“滕娘子,你觉得青芝是被人谋害的”


    “不敢胡乱揣测。昨晚你们师兄和诸位道长住在小佛堂,距那口井不远,青芝若是在井前被人谋害,定会挣扎呼救,凭你们师兄的耳力,不会什么都没听见,若是在旁处被害再被移到井中,那么远的一段路,极可能被人撞见,这几日情形特殊,尸邪随时可能闯进来作祟,凶手再大胆也不会挑这个时候下手,因此我猜青芝是自尽。”


    “但若是自尽,师兄又怎会请来大理寺的同僚查案”


    所以青芝的死定有可疑之处。滕玉意岔开话题:“左右现在无事,要不把抱珠和卷儿梨叫来唱曲吧。”


    抱珠和卷儿梨很快就来了,只是脸色奇差。


    滕玉意亲自给她们斟了茶,温声道:“我记得上回你们说青芝这几日总发梦魇,你们跟青芝熟么”


    抱珠捧着茶盏摇摇头:“奴家跟青芝不算熟,卷儿梨倒跟青芝算是半个同乡,青芝突然没了,卷儿梨一早上都心神不宁。”


    滕玉意这才注意到卷儿梨神情呆呆的。


    抱珠轻轻推操卷儿梨:“公子问你话呢。”


    卷儿梨回过神,黯然道:“回公子的话,奴家跟青芝称不上同乡,只是当年被卖到同一个人牙子手里,奴家是胡人,青芝却是从荥阳被卖来的,记得那时候青芝总说家里还有嫡亲姐妹,可惜不小心失散了,奴家跟她相处了几个月也算熟了,后来奴家被萼大娘买下,青芝被沃大娘买了,此后再也没见过,直到彩凤楼开张,奴家才再次见到青芝。青芝同我说,沃大娘嫌她姿色不出众,买了她却从不教她曲艺。”


    绝圣和弃智懵了一下,听这话的意思,这个青芝想当乐伶不成


    抱珠红着脸道:“王公子有所不知,被卖到勾栏的女子,这一生注定命运悲惨,青芝就算不伺候男子,也没法堂堂正正嫁给良家子的,她不甘心一辈子在勾栏里做粗活,所以、所以——”


    滕玉意明白了,或许在青芝眼里,做名妓比当粗使丫鬟要风光许多。


    “奴家问青芝这些年可找到了嫡亲姐妹,青芝说没找到,不过她说沃大娘对她也算不错,若是干活勤快,一个月也能攒下几个钱。再后来葛巾娘子来了,主家就叫青芝去服侍葛巾娘子了。”


    “照这么说,青芝不大像那等会轻生的性子。”


    滕玉意想起早上葛巾那副丧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问,“葛巾待青芝好么”


    “好。”


    卷儿梨怔怔点头,“葛巾娘子知书识礼,性情也极豪爽,那些王孙公子为了讨好她经常送些奇珍异果,她都会大方分给身边人同食,外面带来些鹿炙鱼酢,也从不自己独食,她来了没多久,楼里上下都喜欢她。青芝常说自己好福气,能有幸伺候这样一位娘子。”


    抱珠突然道:“不,也不全是如此。”


    “哦,难道她主仆有隙”


    “从前倒还好,但青芝说葛巾娘子毁容后像变了个人似的,经常无故冲她发火,有时还会打骂她。青芝没日没夜照拂葛巾,却只能换来娘子的斥责,她为此背地里经常跟人抱怨,有一回还求沃大娘给她换个主子伺候,沃大娘狠骂了青芝一顿,说她忘恩背德,主子风光的时候千般奉承,主子落了难,头一个想着的是另攀高枝,这种货色留着做甚,就该马上打死。青芝吓得磕头赔罪,从此再不敢提这话。”


    滕玉意想了想:“照这么说,葛巾娘子刚出事的时候青芝并未梦魇,这几日才开始睡不安稳”


    抱珠颔首:“青芝是个使力不使心的,葛巾娘子被厉鬼所伤,楼里人人自危,青芝看着倒还好,只忧愁葛巾娘子和自己的前程,说如果葛巾娘子容貌无法恢复,那些从前能沾光吃到的奇珍芳肴,往后是不是再也吃不着了。“


    滕玉意啧啧称奇,这何止是使力不使心,简直是全无心肝,绝圣和弃智百思不得其解:“这种性子的人为何会突然睡不安稳最近青芝晚上总发梦魇,同房的人就没问她缘故”


    “这……奴家就不知道了。”


    滕玉意唔了一声,楼内妓人等级分明,萼姬砸了这么多银钱和心血,是指望卷儿梨和抱珠日后做花魁的,青芝一个粗使丫鬟,萼姬不会同意女儿同她过从甚密。


    滕玉意以手支颐:“也罢,说了这么多话也累了,外头太乱,你们在我房中歇一阵再走。”


    抱珠和卷儿梨有些不安:“公子不用我们奏曲了”


    “胡曲就免了,奏首《采莲曲》吧。”


    两人齐声应了,卷儿梨先行吹奏,抱珠也跟着拨动丝弦。


    刚奏了小半叠,抱珠忽然愣住了。


    “抱珠”


    抱珠面色煞白一瞬,很快平复下来,望着条案上那盘樱桃脯道:“奴家想起来了,那回主家让奴家给葛巾娘子送药,敲门不应,奴家只好去找青芝,刚进门就看见青芝在吃东西,她看到我进来,忙要将那包东西塞回枕下,结果不小心撒了一地。奴家见是一包樱桃脯,也就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包东西很沉,叮叮当当像是藏着簪环类的物件。青芝一边忙着把东西塞回去,一边说‘我遇到了一个旧相识,这包樱桃脯是那人给我的,我想留着做个念想,就不分给姐姐吃了’。“


    “旧相识她可说了是男是女”


    “没说。青芝当时很慌,急着把我推出去了。”


    “你怀疑青芝在樱桃脯底下埋了别的东西”


    抱珠颔首:“这样就算被人撞见,也只当她在偷吃东西,若非掉到地上,奴家也听不出端倪。“


    “约莫藏了多少”


    “估计只面上一层是樱桃脯,底下全是珠玉之类的物件。”


    滕玉意暗暗蹙眉,怪不得蔺承佑会去果子铺和首饰铺打听。这就有意思了,一个粗使丫鬟哪来那么多首饰,偷来的还是别人给的葛巾时常分食果馔也就罢了,难不成还会给分簪宝给丫鬟


    这时外头忽然有人道:“王公子,王公子”


    程伯过去开门,贺明生一张笑脸探进来:“王公子,贺某有事要与你相商。“


    滕玉意微讶:“何事”


    贺明生笑容可掬:“世子想叫抱珠和卷儿梨过去伺候。”


    滕玉意呆了一呆:“要是我没记错,蔺承佑可是一口气叫了十位娘子,怎么,还嫌不够”


    绝圣和弃智干咳一声,恨不得钻进地缝。


    贺明生叹气:“王公子有所不知,这少年郎君嘛,头一回难免孟浪些,世子说他想挑个各方面都贴合心意的,怕挑花了眼,故而要在僻静处一个一个地相看。听说楼里还有几位貌美妓子未去,才叫贺某亲自来延请。“


    滕玉意道:“他把满楼的人都叫去都无妨,但我已经与萼大娘说好了,卷儿梨和抱珠现在是我的人,我不同意她们去伺候别人,叫蔺承佑另找别人吧。“


    贺明生抬头擦了擦汗:“王公子,此事全怪贺某愚鲁,贺某先向你赔个不是,世子那头立等着要人,说是半个时辰之内不把人送过去,就要找我麻烦,这些日子贺某已是焦头烂额,再也经不起折腾了,王公子,只要你肯放人,让贺某怎么赔罪都使得,萼姬擅自收下的东西,贺某全数退还给王公子如何”


    滕玉意看了眼卷儿梨和抱珠,二人垂着头一声不发,想来不愿被叫去伺候男人,只因主家亲自过来要人,敢怒不敢言罢了。


    滕玉意并非菩萨心肠,但她答应保二人平安,这才过了几日,怎能毁在蔺承佑手里。


    她笑道:“说的好可怜见,贺老板富甲一方,自然不会将两颗宝珠放在眼里,今日你要是敢退我的珠子,明日我就让人将此事传扬出去,让人知道彩凤楼的老板出尔反尔,看日后谁还敢与你做买卖。”


    贺明生哀声道:“哎哟哟,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世子那头说不通,王公子这头也不相让,贺某夹在中间,真要屈死了。不如这样,世子还在那头等着回话,烦请王公子随贺某多行一步路,自行跟世子说明白如何。“


    滕玉意略一沉吟,蔺承佑想跟她讨人,怎么也该是他过来说清才对,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万一蔺承佑横下心跟她作对,她可护不住抱珠和卷儿梨。


    绝圣和弃智在一旁不吭声,估计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灵机一动,悄声道:“有件事需同你们商如此这般叮嘱了二人一番,她昂首对贺明生道:“带路吧。”


    那地方在后苑,离小佛堂不远,本是一座小花厅,临时改成了厢房。阶前枝叶相映,是个极幽静的去处,滕玉意过去时,蔺承佑刚从另一条甬道过来,后头亦步亦趋跟着几个人,萼姬也在其中。


    “世子。“


    蔺承佑停步:“都找来了么”


    贺明生笑道:“别人都好说,就是卷儿梨和抱珠有些麻烦。”


    绝圣和弃智瞟了眼厢房,轩窗半掩,房内隐约可见霓裳倩影,两人脸蛋刷地一红,跑到蔺承佑跟前扯他衣袖道:“师兄,你不能这样。”


    蔺承佑泰然自若:“我怎样了”


    “师兄已经叫了十位娘子,何必再叫卷儿梨和抱珠,她们是好人,师兄你、你不能………”


    最后两个字声若蚊蚺,蔺承佑摸摸耳朵,意识到那是“糟蹋”。


    他不怒反笑:“我糟蹋她们”


    绝圣鼓起勇气道:“师兄,斗胆问你一句,今日出了这间屋,你能不能叫得上来她们的名字


    “我为何要叫得出来她们的名字”


    啧。绝圣和弃智脸色益发难看,嘴里一个劲地嗫嚅:“师兄,这样不好。她们被卖到这种地方,身世很可怜的,师兄你、你不能雪上加霜。”


    “对对对,若是始乱终弃,有违师尊的教导。”


    这是滕玉意教他们的,他们憋了半天才蹦出这几个词。


    蔺承佑劈头盖脸遭了一通指责,暗忖他们从哪学来的这一套,雪上加霜始乱终弃忽然瞥见滕玉意,讥笑道:“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王公子干的好事。”


    滕玉意暗暗后退一步,蔺承佑却已经朝她走来,慢慢到了近前,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这话是你教他们的”


    绝圣和弃智忙道:“不是的,贺老板来找王公子说项的时候我们自己听见的,这话也是我们自己要说的。“


    滕玉意微笑:“在下的确托两位小道长说情来着。世子瞧中的这两人,不巧在下头几日就瞧中了,许了萼大娘重金,让她们半年内不得伺候别人,说来此事世子全不知情,容在下先向世子赔个不是,卷儿梨和抱珠委实不能伺候世子了。“


    蔺承佑点点头:“你不肯割爱,所以摔掇这两个傻小子说我欺男霸女”


    “世子误会了,两位小道长视师兄为表率,平日处处以效仿师兄为荣,今日世子狎妓之事楼里传得沸沸扬扬,小道长年纪尚幼难免有些想不通,在下怕他们钻牛角尖,只好代为解释一二,绝无半句诋毁之辞,更不敢说世子欺男霸女。“


    蔺承佑脸上笑意不减,心里的火却直冒,才消停一晚,她又来惹他,他都能想象她是如何“代为解释”的,绝对一句好话都无,难怪绝圣和弃智那样看他。也不知她给两个傻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偏偏绝圣和弃智就吃她那一套。


    滕玉意温声道:“世子并非荒诞无形之人,如今来龙去脉也说清楚了,还请世子殿下高抬贵手,另换美人伺候。”


    蔺承佑冷笑:“若我今日偏要荒诞无形呢”


    滕玉意叹口气:“卷儿梨和抱珠至今未伺候过人,样样都愚笨,稀里糊涂进去伺候,难保不会扫世子的兴,横竖房里已经有十来位美人,何必再让卷儿梨和抱珠给你添堵”


    蔺承佑仰头望天很认真地想了想:“听上去很有道理,可惜我说要这么多人,那就一个都不能少。王公子的话我也听明白了,无非说我强人所愿,不如这样,我问问她们自己愿不愿意,要是她们自己愿意,王公子拦是不拦”


    滕玉意暗道,这么多人一齐伺候同一个男子,傻子才会愿意。


    她负手昂胸:“那就依世子所言,倘若她们自愿,在下绝不再拦。”


    蔺承佑转脸问卷儿梨和抱珠:“今日叫的人虽多,但我只挑一个,中选的那个我有厚礼相赠,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萼姬在背后冲两人直眨眼睛,在她看来,蔺承佑可不是寻常的世家子弟,只要他愿意,买下整座彩凤楼都不在话下,难得他肯找人伺候,怎能错过机会。今日叫的人虽多,独卷儿梨和抱珠还是清白身子,要是合了蔺承佑的心意,何愁日后的前程。


    这两个傻孩子,怎么还不动弹萼姬猛地咳嗽一声,卷儿梨如梦初醒,然而她面色发白,非但不肯向前,反而往滕玉意身后挪了挪。


    蔺承佑笑容稍滞,滕玉意掩不住眼里的谑意,那意思很明白,蔺承佑,你真把自己当成奇珍异宝了瞧瞧,看不上你的人大有人在。


    蔺承佑睨了眼滕玉意,转头问抱珠:“你呢”


    抱珠没说话,滕玉意满意地朝她看过去,不料愣住了,只见抱珠的脸庞如一朵幽静盛开的海棠,连耳朵根红透了。


    蔺承佑讶道:“这是愿意了”


    抱珠绞动手中的巾帔,怯怯看向萼姬。


    滕玉意笑不出来了,萼姬喜出望外:“世子,她叫抱珠。”


    抱珠欠了欠身,离开滕玉意就往萼姬身边去,蔺承佑忽道:“慢着。“


    抱珠惊讶止步,蔺承佑讽笑道:“王公子千方百计保你周全,你舍她而去,也不看她一眼”


    抱珠咬了咬唇,头垂得更低了。


    蔺承佑瞟向滕玉意:“王公子看明白了,这个你不保了吧我带走了。”


    绝圣和弃智还待追上去,被滕玉意拦住,她意兴阑珊:“罢了。”


    掉头走了几步,就听蔺承佑对萼姬道:“你也进去。”


    萼姬正拉着抱珠窃窃私语,眉飞色舞也不知在传授什么秘籍,这话飘过来,直如一个惊雷。


    抱珠傻了眼,绝圣和弃智脚下一个翅粗。


    萼姬目瞪口呆:“我”


    就连一直未说话的程伯和霍丘也惊住了。


    滕玉意先是错愕,随即狐疑地想,蔺承佑一口气叫这么多人不说,连上了年纪的假母也不放过,这像是要狎妓么


    心里一起疑,反倒不急着走了。


    绝圣和弃智跺了跺脚,跑到蔺承佑跟前:“师兄。“


    蔺承佑揪住弃智的耳朵,狞笑道:“给我等着,忙完再同你们算账。“


    绝圣和弃智一头雾水,懵懵地望着蔺承佑的背影。滕玉意左右一顾,恰好附近有座凉亭,于是拉着绝圣和弃智过去。


    卷儿梨先前被萼姬恶狠狠剜了好几下,如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也跟上滕玉意。


    蔺净承佑并不急着进屋,站在台阶上以在等什么人,一直到贺明生又请来十来个容色较出众的娘子,这才推门而入。


    门一关,窗扉也掩上了。


    一阵小凉风袭来,阑干前的花枝飒飒作响,亭里的人大眼瞪小眼,滕玉意干巴巴笑道:“身上有些凉,要不回屋吧”


    绝圣和弃智跳起来:“师兄让我们画符,才刚画了一半,是得回去了。”


    房里的贺明生硬着头皮对蔺承佑道:“世子,除了卷儿梨和葛巾,楼里一等姿色的全在这里了。”


    里屋已经有四个在等着了,剩下的全在外屋。


    娘子们眉来眼去,一个个疑惑不解。


    蔺承佑负手琅步,把每个人的脸庞都仔细看了一遍,最后推门进了里屋,俯身捞了捞浴斛里的水。


    浴汤呈淡褐色,发出阵阵幽异清香。


    “差不多了,到水里泡着吧。”


    房里的四人心突突直跳,犹豫是在浴斛外脱衣还是进去再脱衣,陡然发现贺明生还在屋外,奇怪蔺承佑并没有让他出去的意思,而且非但贺明生不走,外屋又进来几个老道士。


    老道士目不斜视走到里屋,一本正经道:“老道来了,不知何事相招。”


    魏紫等人吃惊道:“世子”


    蔺承佑坐到窗前矮榻上,从袖中取出几铤金,一铤又一铤,不紧不慢搁到条案上,随后抬头一笑:“合衣下到浴斛里,谁能在水下闭气最久,我就把这堆金子赏给谁。”


    滕玉意回房睡了个好觉,至暮色时分方醒,起来把程伯和霍丘叫来,问:“你们可拔过兽牙”


    程伯一抬眼皮:“娘子这话何意”


    “随便问问。”


    滕玉意若无其事道,“听说兽牙极不好拔,有这回事么”


    程伯面不改色:“晌午在前楼的时候,娘子为了打听尸邪的要害,宁愿以酒作饵,如今刚得知尸邪的要害是獠牙,又问老奴拔兽牙之事。老奴深觉古怪,还请娘子释疑。”


    滕玉意歪头看程伯,悔不该把程伯带出来,此人心细如发,万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她笑嘻嘻道:“程伯,有件事我早想问你了,阿爷说你刚过五十,为何头发和胡子都白了”


    这话是真的,程伯发须雪白,唯独一对眉毛又长又黑,冷不丁望去,活像有人用沾满了墨汁的毛笔在雪白的笺纸上胡乱画了两笔。


    程伯不为所动,蔼然笑道:“寻常小娘子听到这些诡谲之事害怕都来不及,娘子为何详加打探


    说来娘子自从得了那把翡翠剑,似乎就对妖异之事起了兴趣。”


    滕玉意纠正程伯:“我这剑现在有名字了,它叫小涯。”


    “好的,小涯剑。”


    程伯立即更正,“尸邪缠上娘子,老爷没法子才把娘子托付到东明观和青云观道长的手里,除祟之事自有道长一力承担,娘子切莫以身犯险,万一有个差错,叫老奴如何向老爷交代。“


    滕玉意耐心听程伯絮叨完:“程伯,你早年随阿爷行军打仗,说来也是英雄般的人物,如今脱下戎服打点琐碎庶务,委实太屈才。”


    程伯面色一变:“老奴和妻孥深蒙老爷夫人大恩,此生早已把命交付给老爷,别说只是打理庶务,就是肝脑涂地也是应当的。“


    滕玉意哭笑不得:“程伯,你我闲话家常,好好地说这些做甚虽然你以奴自称,但我心里一直将你视作长辈,我也不瞒你,上回东明观的道长就同我说了,小涯剑这种道家法器生来是斩妖除魔的,每隔一段时日就需拿邪祟来喂剑,若是不细心打理,终有一日变成凡品,程伯,你弹见洽闻,想必听过这种传言。”


    “老奴确曾听过。”


    滕玉意慢慢摩掌剑柄:“我落水后总是发噩梦,有这剑相护才能安眠,这几回撞见妖邪,也是有它相护才化险为夷,因此我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维系它的法力,可是我既不懂道术, 上何处去找妖邪来供奉此剑现有两观道士在此除妖,我可不想错过机会,能拿二怪喂剑最好,假如太凶险,我也不会上去送死。“


    这话大半是真,只隐去了“借命”一节。


    “老奴明白了。”


    程伯思索着道,“娘子不如把此剑交给老奴,老奴身手不差,等到道长们降服二怪时,瞅准机会刺其要害。“


    “这法子行不通。”


    滕玉意苦笑,“此剑认主,离开我就是把普通的翡翠物件。”


    程伯绕屋踱了一阵,眯逢着双眼道:“老奴倒是想起一件事,早年老奴回长安,曾在坊间遇到一位故友,此人刚从南诏国戍边回来,与老奴饮酒时说起遇到过当地的尸王。“


    滕玉意心中—动,又是南诏国。


    “尸王也是生就一对獠牙,出土后四处作乱,每晚夜袭军营,连吃了好些士卒,当地一位善巫蛊的巫师献策,说用两根极韧极厉的琴弦做成圈绳,一边一个死死套住尸王的獠牙,数十名士兵同时发力,一举将其扯断,军营的将领采用了这法子,果然顺利除害。尸邪的凶力虽然远在尸王之上,但那对獠牙既能伸缩自如,理应有槽口,有槽口就好说了,一定经不起扯动。”


    滕玉意想了想道:“法子倒是好法子,待会见了几位道长,我与他们细说说。不过这非一人之力可达成,就算除去尸邪,除祟之功算到谁头上哎,烦烦烦,要不还是别打尸邪的主意了,想想那只禽妖吧。“


    主仆二人正说着,霍丘在门口道:“娘子,抱珠娘子求见。“


    程伯淡淡看了口门外,给滕玉意倒了杯桂花醋,自己两手交握,慢慢踱到一旁。


    滕玉意垂眸饮了口:“让她进来吧。”


    抱珠缓步进来了。


    她叠发湿透,发簪歪到一旁,白皙的脖颈上粘了好几缕湿发,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大概是从浴斛里出来衣裳未干,外头紧紧裹着件毡篷,饶是如此,她嘴唇仍冻得发白,进来后含泪看一眼滕玉意:“奴家给公子赔罪来了。“


    滕玉意满脸惊讶:“这是从何说起,你何罪之有”


    抱珠眼泪断线珠子般往下掉,慢慢俯伏到地上:“公子苦心相护,奴家却愚鲁至极,未能体察公子之意,白白让公子寒心,奴家如今都想明白了,自知有愧,恨不能倾力补过,只求公子不计前嫌,再给奴家一次奉曲侍酒的机会。“


    滕玉意打量手中的茶盏,慢条斯理道:“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个。这事不怪你,《礼记》有云:‘在府言府,在库言库,在朝言朝,在官言官’。你虽非士庶之流,却也需自谋己身,所作所为皆有苦衷,说来也是可怜人,方才你不嫌我多事就不错了,我怎敢怪你”


    抱珠破涕为笑:“王公子不与奴家一般见识,奴家感佩万分,奴家身处樊笼,一切都身不由己,方才的事并非自愿,而是萼大娘相逼,世子他、世子他——”


    她边说边抬头,胸口蓦然一紧,只见滕玉意微笑看着她,双眸亮若寒星,虽未把嫌恶明晃晃摆在脸上,但俨然已看穿她的所思所想。


    抱珠手心开始冒汗,这位假扮胡人自称王公子的娘子,根本已将她视为一粒尘土,这简直比方才成王世子当众诘问她还要难堪,仿佛她的一举一动,在王公子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她下意识揪住前襟,隐约有种感觉,王公子可以想法子护她,但心肠坚硬起来,比寒冰还要冷酷。先前有过的庇佑和维护,再也别想从王公子身上得到了。


    安稳了这些日子,她都快忘了被假母和酒客打骂的滋味了,悔不该另攀高枝,下午要是不心存侥幸就好了。


    她当时是想着,王公子毕竟是女儿身,目下虽然照应她们,但哪日说不来就不来了,只有入了成王世子的眼,日后才有指望跳出这火窟,哪知她孤注一掷,却换来一场羞辱。


    她不甘心两头都落空,忙又挤出几滴眼泪道:“王公子。”


    滕玉意重重杷茶盏往桌上一搁,程伯和霍丘近前道:“抱珠娘子给自己留些体面,公子叫你走就走吧,往后也不要来了。“


    抱珠睫毛微颤,再抬头滕玉意眼睛里已经有了冷意,她身子一抖,灰头土脸起了身。


    作者有话要说:寄附铺:类似于后来的当铺,唐时一般开在西市。


    第35章


    抱珠前脚刚走,绝圣和弃智后脚就来了:“王公子,我们打算去小佛堂借点符纸来用,天色不早了,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


    两人蔫头聋脑的,估计还在为下午的事不安。


    滕玉意是个闲不住的人,打从知道尸邪和金衣公子的要害在哪,就一直琢磨着做些什么,听说要去见五道,她很痛快就应了:“走吧。”


    进门就看见小佛堂里散乱堆放着许多竹简,东明观五道正埋头找东西。


    “咦,王公子怎么也来了”


    见喜推开脚下那堆包袱,笑嘻嘻道,“快请坐。”


    绝圣和弃智问:“前辈们下午去了何处晚辈前楼后苑找了许久。”


    “我们能去何处还不是跟世子待在一起。“


    绝圣弃智一惊:“跟师兄待在一起”


    见仙瞧他二人神情,捧腹大笑起来:“难怪你们师兄没事就骂你们,你们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滕玉意早就觉得下午的事不对劲,听了这话倒也不奇怪:“各位上人帮着世子除祟去了”


    “算不上除祟,早上那个青芝不是死得稀奇嘛,世子怀疑楼里混进了邪祟,下午叫我们过去帮忙。”


    见美接过话头:“那东西半人半祟,被尸邪操控却不自知,平常的识鬼法是验不出来的,只能用不寻常的法子来试。“


    绝圣和弃智脑中白光一闪,师兄让人准备那么多浴斛,原来是为了这个。


    “师兄把让楼里的小娘子叫过去,是想找出妖邪”


    “不然呢”


    绝圣和弃智窘迫地抓了把头发,亏他们说了一堆不知轻重的话,师兄估计要气死了。


    滕玉意暗道,也不能怪绝圣和弃智想歪,蔺承佑瞒着别人也就算了,连两个师弟都瞒在鼓里,声势弄得那样大,被人当作淫徒也无可厚非。


    “师兄该不会是把阴指符融到浴汤里了吧。“


    “没错,那东西虽说已经半人半鬼,但还留有一半心性,有重金作饵,必然会想法子在水里闭气,但她既为尸邪所用,七窍早已被阴气钻了空子,只要在浴斛里泡得稍久些,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滕玉意好奇道:“所以找到那人了么”


    “没有。”


    五美困惑地叹气,“这法子用来试半阴半阳之人历来万无一失,可今日逐一试下来,竟无一个有异。”


    弃智蹲下来托腮思忖:“楼里的娘子都查遍了么,会不会漏了什么人”


    见天摇头:“世子把楼里负责扫洒的婆子都叫去了,连贺明生都被逼着在汤里泡了一晌,老老少少查了一圈下来,始终没能发现谁有异样。”


    见美朝滕玉意一指:“也不尽然吧,王公子她们不就没过去试水么”


    “那是因为她们三个不可能是傀儡。“


    见乐翻开手中的竹简,“你们别忘了,卷儿梨和葛巾娘子曾被妖邪掳走,好险才救回来,王公子则被尸邪追袭了两次,尸邪如果只想让她们做傀儡,不必如此麻烦,大不了喂她们吃点唾沫就好了,保管乖乖听它的话。“


    滕玉意一惊:“尸邪把人变成傀儡的法子就是喂唾沫”


    见乐拍腿大笑:“是不是很恶心它的唾沫很宝贵,轻易不给人用,但只要喂上一口,即便那人面上与常人无异,身心却被-操控得死死的。”


    滕玉意一个激灵,照这么说,那晚在成王府沦为傀儡的几个人,岂不是都吃过尸邪的唾沫她想起那位南诏国的顾宪,他醒来若是知道自己被尸邪喂过口水,怕是会恶心到个把月吃不下饭吧。


    “唾沫喂得多,被-操控的日子长。唾沫喂得少,被-操控的日子短。这法子不但粗暴直接,弄来的傀儡也很听话,就算最后被尸邪剜心,傀儡也不会有怨愤之气,所以尸邪绝不会取傀儡的心,能被它取心的,一定是神智清醒之人,因为只有这种人才会有七情六欲,才能被尸邪的幻境折磨得痛苦不堪。”


    见喜道:“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上回卷儿梨和葛巾被救回来后,马上就被喂了清心丸,对沦为傀儡已久之人,此丹效用不大,但如果刚被尸邪操控,一粒就可以让她们清醒。”


    滕玉意暗暗点头,怪不得蔺承佑那么痛快就答应放走卷儿梨,原来压根就没打算叫收她进去试水。


    她装作不经意道:“既然该试的人都试过了,是不是说明楼里并未藏邪祟那么青芝的死也就无甚可疑了,就是投井而亡吧。“


    见天把嘴撅成一个花骨朵:“早上我也瞧了,单看青芝的尸首,分明就是呛水而亡。倒是世子蹲在青芝尸首边看了一阵,似在青芝的衣裳上发现了什么,但井边既无邪祟迹象,也无布阵过的遗痕,没等我仔细察看尸首,法曹就闻讯赶来了,再之后就把我驱到一边,不许我靠近了。”


    见仙困惑道:“这么说世子一定发现了什么,为何一字不肯提呢”


    “世子多半有他的顾虑,我只奇怪青芝若是被人所害,凶手为何就不能再等几天非得趁我们和世子都在的时候下手,凶手就不怕露出马脚”


    滕玉意想了想,弯腰把脚边的竹简捡起来:“想来已经到了非下手不可的地步了。青芝不死,那人的把柄随时会被抖出来,青芝死了,你们未必查得出真相。我猜凶手赌的就是这个。”


    就听门外有人道:“王公子不在自己房里待着,跑到我们这来串门来了”


    众人一扭头,外头进来个锦衣玉冠的少年,不是蔺承佑是谁。


    绝圣和弃智好似被火烫了屁股,一下子从地上弹起:“师兄。“


    蔺承佑背着箭囊,鬓角上似乎有汗,进来后瞟了滕玉意一眼,随手将手中的东西扔到条案上。滕玉意瞄过去,小小的一包,也不知装着什么。


    众道奇道:“世子,你这是去哪了怎么看着像刚跟人交过手”


    蔺承佑道:“正要跟你们说呢,关于青芝——”


    忽然转向滕玉意,笑道:“王公子,天色不早了,我这儿不方便留你,你请回吧。”


    滕玉意正奇怪蔺承佑为何主动提起青芝,一看他戏谑的目光就明白了,无非在外头听到她的那番话,知道她好奇此事,故意起个头却不往下说,逐客令—下,她纵是百爪挠心也得离开。


    弃智为难道:“师兄,已经入夜了,尸邪随时可能闯进来作祟,王公子一个人待在房中恐怕不妥当,要我们同她一起回去么可我们还想同师兄多待一会。“


    “你们是得留下来,从今晚起,好好跟我学学规矩,省得被人撺掇几句,就连自己是青云观的弟子都不记得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可掬,但眸色沉沉,像染了一层寒霜似的。


    绝圣吓得一缩脖子,忙示意弃智别再说话了,没看到师兄还在气头上吗,一进来就找滕娘子的麻烦,他们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滕娘子再不济还有师兄给的玄音铃,尸邪真来了的话,滕娘子一摇铃铛师兄就能赶过去。


    哪知滕玉意非但不走,反而笑盈盈坐下了:“世子,我来是因为有要事要相告,好不容易等到世子露面,没承想世子刚来就赶我走。我走倒也没关系,但事关如何除去尸邪,不说恐会误事。“


    蔺承佑笑道:“我倒不知王公子还会除邪,你要是真有对付尸邪的好法子,自己就能自保了,用得着青云观和东明观相护么”


    “我也是下午才得知此法,如能依法妙用,或许真能顺利除去尸邪。“


    蔺承佑一个字都不信,尸邪可是邪中之王,多少道法高深的前辈对其无计可施,滕玉意这几日困在彩凤楼中,上哪去打听妙法。此女诡计多端,稍不留神就会被她算计,下午才为了维护自己的人撺掇绝圣和弃智跟他闹,论拱火简直是第一名,此时无事过来献殷勤,谁知她又在盘算什么。换作平日,他有的是工夫跟她周旋,目下他又累又饿全无心思。


    不就是不肯走么他有的是法子治她。


    他掉头往另一侧走,边走边摘下背上的箭囊。


    滕玉意先还等蔺承佑追问,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劲了,侧堂放着一副厚实的茵褥,看着像夜间眠卧之处,这两日蔺承佑为了方便捉妖,估计都睡在佛堂里的褥子上。


    蔺承佑走到茵褥前,懒洋洋往前一倒:“这几日我累坏了,晚上还有得折腾,先将就歇一歇。“


    众道吃了一惊。


    滕玉意脸一红,霍然起了身。


    蔺承佑笑得又痞又坏,翻了个身坐起,作势要脱靴:“王公子别走啊,不就是受累观摩本人睡相么,我是丝毫不介意的,就怕传出去对王公子的名声不好。”


    滕玉意暗暗咬牙,背对着蔺承佑,快步往外走:“这法子当年成功降服了南诏国的尸王,无关道术算是另辟蹊径。可惜世子不想听,我又何必多说,也罢,那我就告辞了。“


    蔺承佑本来也没真打算宽衣解带,不过做做样子吓唬滕玉意罢了,听她提起南诏国尸王,手上动作一顿,难道她真知道什么好法子


    他忙笑道:“王公子别忘了,尸邪要是不落网,头一个遭殃的就是你。”


    滕玉意也笑了起来,脚下步伐却不停:“即便我死了,世子不是还得对付尸邪吗明明有现成的好法子,世子自己不想听。横竖你们神通广大,估计也不指望旁人帮着献策,了不起多折腾几回,反正总有一日能降伏二怪。“


    蔺承佑咳嗽一声,用眼神示意绝圣和弃智拦住滕玉意。


    绝圣和弃智硬着头皮追过去:“王公子,请留步。“


    滕玉意绕过二人朝外走:“不必留,你们师兄冒犯我在先,除非向我赔礼道歉,否则我一字都不说。”


    绝圣和弃智忙又围上去,奈何滕玉意铁了心要走。


    程伯听到动静,进来挡在绝圣和弃智前头,和颜悦色道:“两位道长,烦请让路。”


    绝圣弃智愣了愣,程伯是滕府的忠仆,面上谦恭随和,实则沉毅有谋,若再硬拦着滕娘子不让走,两方势必伤和气。


    两人束手无策,求助似的看向蔺承佑。


    众道平日能言善辩,此时却促狭地保持沉默,人是蔺承佑得罪的,收场是不是也得他自己来。


    蔺承佑早已起了身,笑着醴近滕玉意:“王公子,你用过膳了吗”


    滕玉意挑了挑秀眉,凭蔺承佑那骄矜的性子,要他低头认错,怕是比登天都还难,突然问起这个,无非想把刚才的事轻描淡写揭过去。


    她淡淡道:“阁下提醒我了,我正要回房用膳。“


    说完再次迈开脚步。


    “这么巧,我也饿了。”


    蔺承佑脸皮极厚,含笑拦住滕玉意,“我担心二怪晚上闯进来,才令贺老板准备了一大桌酒膳,若王公子愿意赏光留下来吃饭,我再让他们送些王公子爱喝的龙膏酒来。“


    滕玉意眼波一动,蔺承佑倒是能屈能伸,大概是吃定了她会心动,竟拿龙膏酒来同她讲和,这酒太奢贵,再舍得花酒钱也不能日日喝,她承认她心动了,何况她原本也没存心要走,于是作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说:”几壶”


    蔺承佑谛视着滕玉意,此女一双眼睛乌溜溜水灵灵,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早料到她会得寸进尺,果然就来了,她是吃准了他想知道那法子,所以才有恃无恐。


    若在往日,敢有人这样要挟他么不等那人算计他,他早让对方吃尽苦头了。可惜尸邪太狡诈,他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对付这东西的机会。再说刚才自己也算轻薄了她,她这种性子,自是不肯轻易作罢,不就是几壶酒么,只要能打听到有用的线索,她爱喝给她喝好了。


    “既是我做东,王公子想喝几壶就喝一壶。“


    滕玉意展颜一笑:“世子—番美意,王某不便推却,程伯,难得世子盛情款待,你把霍丘叫来,今晚我们主仆就在此处用膳了。”


    绝圣和弃智高兴坏了,一个乐呵呵要到前楼叮嘱厨司置备膳食,另一个忙着抹拭茵席。


    蔺承佑拉住弃智,把刚才搁在案上的那包东西递给他:“让厨司把这个煮了汤送来,你在旁边盯着点。“


    见天等人押长脖子—望,顿时愕然失色:“火玉灵根!”滕玉意纳闷,何谓火玉灵根


    众道一窝蜂围到了蔺承佑身边,边看边啧啧称奇:“还真是火玉灵根。‘玉池清水灌灵根’,从来只在《文清玉散经》上见过这名字,今日算是开眼了,都说这东西当年被焰明尊者从婆罗国引来,用道法栽下,历经寒暑,数十年才能得一株,喝了不但能却病延年,还有御邪之效。”


    见天兴致勃勃冲滕玉意招手:“王公子快来,知道你出身名门,素来见识不凡,但老道敢打赌,这东西你绝对没见过。“


    滕玉意走过去仔细打量,只见蔺承佑手心托着一盏硕大的孽伞状的东西,乍眼看去像是灵芝,但这东西分作两色,顶上的冠子色如赤火,底下的根茎却玉莹光寒,一红一白,交相辉映,有如冰火两重天。


    绝圣和弃智摸摸脑袋:“原来师兄刚才弄这个去了,吃了这东西,是不是对付尸邪的时候也能容易些”


    蔺承佑说:“没那么神,但也有些护身的效用,喝下此汤,心脉即被药气相护,哪怕被邪祟所伤,也能侥幸不死。可惜药性甚短,顶多能维持三日。“


    “三日足够了。”


    众道正在兴头上,哪管得了那么多,“这些年不知多少人想找火玉灵根,可惜那本经书亡佚了半本,世人既不知其种在何处,也不知如何服用,今日知道了,原来要做了汤来喝。


    世子,这般罕物,你从何处得的”


    说完才觉得这话多余,这等珍草外头哪见得到,料着是宫里弄来的,再说以蔺承佑这踢天弄井的性子,只要他有心搜罗,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深山的仙草、水底的赤蛟,就没有他弄不到的。


    蔺承佑道:“二怪蛰伏了整整两日,城内外全无动静,此事太不寻常,推算出阵之日,它们至迟这两日就会来找麻烦,为求万无一失,我特意让人去取了这东西来。弃智,送到厨司去吧。”


    众道喜出望外:“好好好,谁成想有生之年能喝一回火玉灵根熬的汤。“


    弃智千珍万重地捧着火玉灵根走了,大伙忙着一起收拾小佛堂,没多久把当中一大块收拾出来了,只是厨司慢得很,等婢女们摆放完碗箐离开,膳食还未送来。


    众人绕着条案坐下,座次也不分尊卑了,程伯和霍丘百般推拒,怎奈五道死活要拉他们一起坐,眼看蔺承佑和滕玉意都无异议,只好叨陪末座。


    如此一来,堂内热闹非凡,门窗洞开,抬眼就能看见夜色中的园子,清风相护,圆月朦胧,一派陶情适性的景象。


    见乐美滋滋抿了口龙膏酒:“王公子,你说的对付尸邪的那个法子是什么,老道心里像猫抓似的,你就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滕玉意笑道:“当年南诏国的尸王为祸一方,降服它之人并非僧侣,而是兵营里的士卒,这法子无关道术,说来平平无奇。”


    “平平无奇的法子,还无关道术”


    蔺承佑语带谑意,“王公子该不会说他们拔了它一对獠牙吧。”


    滕玉意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尸王专闯军营,每晚都扑杀数十名军士,后经巫师献策,将军令人找来两根极为尖锐的利弦,把前头做成勾子,一边一个套住尸邪的獠牙,众军士齐齐发力,拔出了那对獠牙。”


    蔺承佑面色古怪,众道也是惊讶无言。


    滕玉意目光从左到右掠过一圈,心里泛起了疑惑:“这话有什么不对么”


    蔺承佑—哂:“王公子,这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滕玉意眨眨眼,程伯历来稳重,绝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但为何蔺承佑等人的神色这么奇怪。


    “回世子的话。”


    程伯主动起身作揖,“这话是小人告诉公子的,当年小人有位故友叫谭勋,早年曾随军在南诏国驻扎过一阵,尸王的传闻就是他回长安后与小人说的,据谭勋所言,尸王被拔掉獠牙后,当即化作了一滩脓水,此后再未有尸怪作乱,他言之凿凿,自称亲眼所见,但小人并未详加打探,此事已过去了十年,今日听诸位上人说起尸邪的獠牙,小人才记起有这么一回事。”


    蔺承佑与众道对视一眼,席上出奇地安静。


    滕玉意狐疑道:“哪里不对劲么”


    蔺承佑冷笑:“此话不通。”


    程伯神色有异:“世子,小人句句属实——”


    蔺承佑正色道:“程管事,并非疑你扯谎,但是无论尸邪还是尸王,獠牙是其要害,一旦被拔除,便会如你所说化作一滩脓水,它们为求自保,把一对獠牙修炼得固若岩石,火烧、刀斫、引雷、绳锯,均不能损其一二,前人也试过用炼铁做成细绳来拔除獠牙,最后一败涂地,所以那位谭勋说用两根琴弦就能做到,实难让人相信。别说这法子至今没人成功过,琴弦本就易折易断,如何拉拔这等坚硬之物”


    滕玉意胸口突突一跳,忽然想起前世害死她那怪人手中的丝线,看着极细,却能削皮断骨,只不过一个是丝线,另一个是琴弦。


    “我看那个姓谭的就是瞎说。”


    见乐不满道,“尸王的法力远不及尸邪,说不定南诏人用什么法子将其降服了,当地人却以讹传讹,闹出了这等不经之谈。”


    “是不是不经之谈,找到这个谭勋不就成了。”


    蔺承佑看向程伯,“程管事,此人现在可在长安”


    程伯泰然道:“小人不知,听说谭勋四年前因腰伤卸了职赋闲在家,一直住在城南的安德坊,但小人与他久无来往,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若他还在长安,这两日就有消息了。”


    蔺承佑瞟了滕玉意一眼,她从刚才起就不对劲,面色煞白分明有心事。


    "王公子”


    滕玉意掩袖喝了口酒,笑了笑道:“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个故事里最不通的就是那对琴弦,但如果世上真有这种锋利至极的利器呢,哪怕细若雨丝,也能削皮断骨,如能绞作一股,坚韧堪比神物,何不查一查这所谓‘琴弦′的来历假如查出属实,何愁没法子对付尸邪。”


    绝圣懵了一下,陡然想起那晚滕玉意给他们看过一张画,画上正是一根细若雨丝的丝线,这“丝线”该不会跟南诏国对付尸王的“琴弦”有关系吧。


    “细若雨丝还能削皮断骨”


    蔺承佑皱了皱眉,“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好物,王公子从哪听来的”


    滕玉意隐隐有些失望,居然连蔺承佑都没见过这种暗器,此事也太不寻常了,会不会那晚她看错,她误以为是暗器,其实只是一根普通丝线,只因那人功力高深才变成杀人利器


    “我对兵器一窍不通。”


    她想了想答道,“这话还是前阵子来长安的时候,偶然听临近船上的旅人说起过,你们也知道,风阻船泊之时,侠士文人们常在舷板上饮酒清谈,回京这一路走走停停,我也算听了不少海外奇谈。“


    见天问:“说的老道都好奇了,世上真有这种兵器么,为何长安坊市里从未见过”


    蔺承佑摩掌着酒盏边沿,南诏军营里用琴弦拔掉獠牙或许是假,但尸王此后的确未再作乱是真,如果不是用这法子,又是怎么降服尸王的这故事就算八分是假的,至少也有两分真,要不要今晚就让人去查这个谭勋


    正当这时,外头有人探头探脑:“世子,外头有人送信来了,人在前楼,说要把信当面交给你。”


    蔺承佑便起身:“诸位慢饮,容我少陪一阵。”


    蔺承佑走后没多久,弃智乐颠颠领着众婢女送馔食来了。


    “劳各位前辈久等了。”


    五颜六色的菜一呈上,小佛堂顿时欢快起来。


    火玉灵根下锅之前姿色妖异,煮成汤后却味道古怪,绝圣和弃智给人分汤,满桌绕走忙得不亦乐乎。


    席上每人分得一碗,滕玉意也不例外,她没急着喝,而是先盯着碗里的汤打量一番,那东西颜色褪尽了,活像一团团絮状的白叠布(注①)。


    绝圣和弃智小心翼翼把蔺承佑的那碗汤盖上了碗盖,坐下来把自己的汤一饮而尽,抬头看滕玉意迟迟不喝,忙劝道:“王公子快喝吧,这种灵草汤趁热喝药性最好。”


    滕玉意点点头,强忍着喝了一口,幸而汤味虽有点怪,味道倒不算冲人,她正要一口喝完,蔺承佑拿着一封信返回了,进来看滕玉意捧着汤碗在喝,他面色微变似乎想阻止:“慢——”


    然而晚了一步,滕玉意一下子就把剩下的汤都喝完了,喝完对上蔺承佑古怪的目光,她不由有些纳闷:“怎么了”


    蔺承佑很快恢复了常色,回到原位,意味深长地看了绝圣和弃智一眼。


    绝圣和弃智把蔺承佑的碗盖揭开:“师兄,快喝汤吧,再晚就凉了。“


    蔺承佑想了想没说话,接过汤碗一口喝了。


    滕玉意素来有手脚发凉的毛病,喝完就觉得整个腔子都烧了起来,双足好似泡入了温汤,脚心悠悠升腾起一股暖意,不久之后,连脊背也开始冒汗,整个人暖洋洋的,仿佛坐在炉前。


    她轻轻擦了把汗,这东西的药性果真了得。


    程伯和霍丘不安地放下碗箸:“公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二人面色如常,浑不见冒汗。滕玉意疑惑道:“你们不觉得热么”


    “热”


    见仙忙着往自己碗里夹菜,“喝了汤又吃了菜,好像是有点热,咦,王公子,你头上怎么全是汗珠”


    众人虽说满面红光,却不似滕玉意这般大汗淋漓,滕玉意环顾左右,不提防碰上蔺承佑古怪的目光,心中咯噔一下。


    蔺承佑浑若无事:“火玉灵根是大补之物,王公子不像我等有内力在身,刚吃下去有些不受用,克化几日也就好了。“


    “对对对,老道早年刚吃补气之物时,也曾像王公子这般浑身发热汗。”


    绝圣和弃智猛地点头:“王公子不必担心,这是好事呀,师尊也曾说过,火玉灵根妙用无穷,你要是有什么旧疾,借着此汤的药性,没准能一并去掉病根呢。”


    程伯听了这话喜忧参半,自从上回娘子落水,他就总担心娘子落下什么毛病,喝了这个灵草汤,说不定就打好了,他端详着滕玉意的神情,紧张地问:“公子,你可觉得好些了”


    滕玉意默默体会了一阵,自觉身上并无其他不适,笑了笑道:“让诸位见笑了,估计散散汗就好了。”


    这时又来一个庙客,在殿外探头探脑:“世子殿下,小人有要事禀告。”


    蔺承佑冲那人招了招手。


    这庙客名叫阿炎,平日负责在楼前迎送,长得五大三粗的,一路小跑到跟前:“葛巾娘子和卷儿梨吵起来了。卷儿梨摔碎了葛巾娘子的一块玉佩,葛巾娘子气不过,骂了卷儿梨好些话,卷儿梨吓坏了,一个劲地赔罪,但葛巾娘子不依不饶,非要让卷儿梨立即搬出她的卧房,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把楼里的人都惊动了,萼大娘、沃大娘和主家赶过去劝了一晌无用,只好让小的过来问世子:这样吵闹也不像话,能不能让她二人分作两处”


    席上的人愣了愣,卷儿梨本来与年幼的伶人们同住另一处院落,只因被尸邪盯上了,临时被蔺承佑安排搬来跟葛巾住一间,而滕玉意则住她们对屋,这样尸邪作祟时,也能方便照应。


    阿炎颇会察言观色,也算有些口才,面上有些讪讪的:“主家说了,这等琐事本来不该来叨扰世子,但世子曾说过,卷儿梨和葛巾娘子不能随意搬动住处,所以主家特让小的来请示世子。”


    蔺承佑很痛快就答应了:“既然都打起来了,那就让她二人分开吧,不过那个卷儿梨不能搬离太远,就在廊上另找住处,相距不超过两间,省得不便照管,安置好了过来告诉绝圣和弃智,他们自会去房门外重新画符。“


    阿炎弓腰听了:“让世子见笑了,葛巾娘子毁容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从前人人喜欢,现在简直像个疯妇,不过也怪不得她.…”


    忽然一个激灵,谄笑道:“小人多嘴,这些话世子想必都听过了。”


    蔺承佑哎了一声:“我就喜欢你这种多嘴的,再听点新鲜的也无妨,你只管说,想起什么说什么,说得好了有赏。“


    阿炎精神一振,欢然搓起手来,搜索枯肠想了一通,苦着脸道:“小人有个毛病,越是想说,越憋不出来,要不世子问小的几个问题”


    见乐笑嘻嘻道:“那贫道就不客气了,原来你们楼里的都知也分三六九等,既然葛巾来你们彩凤楼没多久,在她之前最得势的娘子是谁”


    “回道长的话,葛巾娘子来之前,本是魏紫和姚黄最得势,葛巾娘子—来,这二位就被比下去了,听主家的意思,葛巾娘子要是不出事,这个月就能定下花魁的名分了。到那时候,光酒钱葛巾自己可分两千,这还不算其他的打赏,照这个势头下去,葛巾娘子过不几年就能为自己赎身了,哪知一下子泡汤了。“


    五道问:“魏紫姚黄是不是病了的那两位我记得今日世子叫楼里的娘子去泡浴斛,这两位称病留在房中,经世子相招才肯出来。”


    “正是她二位,魏紫娘子善舞又善诗,彩凤楼没开张之前就出名了,别看她比其他娘子都宽胖,跳起舞来却灵巧得很,尤善胡旋舞,哪怕给她一块再小的毯子,也能在上头旋转如飞。


    “至于姚黄娘子,那就更不用说了,相貌才情样样出色,唱起曲来跟树上的黄酗鸟一样好听,此外她还另有一项绝活,就是能学猿声鸟鸣,据她自己说,她小\时候跟一位奇人学过口技,所以学什么像什么。记得彩凤楼开张的头几个月,那些将军公子都是冲她二人来的。”


    见天道:“她二人什么时候病的”


    “魏紫娘子病了好些日子了,姚黄娘子则是今天早上青芝投井之后吓到的。“


    五道神色微妙,这也病得太是时候了,见喜又问:“她们跟葛巾娘子交情好么”


    阿炎尴尬地笑了笑:“小人平日只负责在门前迎来送往,轻易见不到楼里的娘子,这几个名头响的都知,更是神仙似的人物,小人能偶尔瞧上一眼已是不易,她们之间交情如何,小人可是一句都说不上来。“


    见天却不依不饶:“葛巾娘子被毁容可是大事,那几日你们彩凤楼定是天翻地覆,那晚魏紫和姚黄在何处,就没人怀疑她们”


    阿炎瞠目结舌:“不说是厉鬼挠坏的吗楼里闹了好些日子了,那女鬼不少人见过。”


    “你们主家也信这套说辞好好的花魁被毁容,他不心疼人,总该心疼钱,出事之后就没想过一个一个盘问”


    “问了,魏紫当晚陪户部的林侍郎赴诗会,姚黄则同宁安伯的魏大公子去了曲江赏灯会,随行的人不在少数,竟夕玩乐,次日方回。”


    蔺承佑不紧不慢开了腔。


    五道愣了愣:“原来世子都查过了。”


    阿炎苦笑:“其实我们主家也——问过,巧就巧在那几位都知要么在前楼陪客,要么随客外出,竟是没人有嫌疑,加上楼里闹鬼是真,主家才信了葛巾是被厉鬼所伤。”


    滕玉意端坐一阵,身上益发燥热,有心仔细听这庙客说话,无奈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为了分神她忍不住道:“晌午我在前楼饮茶,恍惚听人说青芝最近手头阔绰不少,彩凤楼总共就这些人,你与楼里都知不熟,总该与青芝有些交情,你可知她的钱从哪来的”


    阿炎诧异道:“青芝手头阔绰了怪不得这小蹄子最近不跟我们蹭酒了。公子不知道,青芝这婢子时而憨傻,时而精明,最大毛病是贪吃,遇到酒食,那是能骗则骗,能抢则抢,她在葛巾娘子身边伺候,本来极风光,葛巾娘子被毁容之后,底下人境况也跟着一落千丈,青芝不敢去厨司偷东西,只能到各个房里蹭吃喝,又不走,人人见了她都烦,公子这么一说,小人想起来,她前几日似乎真有点不对劲,脸上笑得像朵花似的,活像捡了宝。”


    滕玉意看了看蔺承佑,奇怪他面如静玉,似乎丝毫不觉得惊讶。


    “最近妖异作怪,楼里人人自危,她何事这么高兴有人来找过她吗,最近可新结识了什么人”


    “应该是没有。”


    阿炎仔细想了想,“葛巾娘子毁容之后离不了人,青芝起先还盼着葛巾娘子能恢复容貌,因此伺候得可殷勤了,头几日那样忙,睡个囫囵觉都不易,哪有机会结识新朋友。没多久就出了妖异的事,彩凤楼被封,楼里人都没机会出去,青芝也不例外,况且小人整日在门口迎来送往,从没听说有人来找过青芝。“


    “这些话不够新鲜。”


    蔺承佑把玩着酒盏,“还有别的吗要不你再仔细想想,不然我这酒钱想舍都舍不出去。”


    阿炎挖空心思想了一通,悦然道:“有了,青芝老说自己还有个姐姐,当年姐妹失散了,一直未有音讯,她平日攒下些钱,全用来托人打听她姐姐的下落了,沃大娘听了,总骂青芝疯傻,说青芝压根没有姐姐,家里只有一个妹妹,而且她妹妹早在当年被发卖的时候就死了,如今事隔多年,上哪再变个姐姐出来。”


    蔺承佑似乎对这话很感兴趣,沉默片刻道:“还有没”


    阿炎头皮发紧,恨不能杷肠子里的东西都搜刮出来:“小人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蔺承佑提醒他:“青芝最近可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阿炎茫然地望着半空想了半天:“有了!记得有一回楼里在一起说闹鬼的事,大伙正害怕呢,青芝突然没头没脑说了句:她跟那个被店主夫人逼死的美妾是同乡。我们都吓了一跳,战战兢兢问她:‘只听说巴结贵人的,没听说跟死鬼攀关系的,那美妾跳井时,彩凤楼还没开张呢,青芝你上哪见过那美妾又怎么得知自己和美妾是同乡青芝你被卖了这么多年了,记得自己从哪来么’"大伙问了她一串话,青芝却得意洋洋跳下台阶跑了,也不知道她得意个什么劲,认识个死鬼活像捡了宝似的。”


    蔺承佑本来吊儿郎当,听了这面色沉了下来:“同乡青芝说她跟前店主的妾是同乡”


    “没错,不过青芝这孩子爱吹牛,她的话本来就没几个人相信,没准是看大伙怕鬼,故意说这样的话吓唬人,大伙不愿给她脸,事后也就没仔细追问。“


    蔺承佑目光如电:“你再好好想想,在那之后青芝有没有再说过类似的话。”


    阿炎吃了一惊,每回见到这位世子,都是言笑自如,一副潇洒浪荡的模样,这样疾言厉色,无端让人心慌。


    他捧着脑袋冥思苦想,然而越着急越想不出,最后摇了摇头,强笑着正要开腔,外头又有人道:“阿炎,你在磨蹭什么,主家叫你呢。“


    阿炎慌忙应道:“来了。“


    又干巴巴笑着:“世子——”


    蔺承佑从袖子里掏出一缙钱扔给阿炎:“今晚这些话出去后不用跟别人提了,若是想起什么,不拘什么时辰立即来找我, 。“


    阿炎高高兴兴走了,蔺承佑这才拆开手边的那封信。


    绝圣和弃智轻声问:“师兄,是洛阳来的信么是不是打听到那位洛阳道长的底细了”


    蔺承佑不答,很快看完了信,目光定了一定,随后扭头看向香案后那尊莲花净童宝像,起身绕着宝像踱起步来。


    见喜等人思绪还在阿炎那番话上,径自议论开了:“我听了这半晌,怎么觉得这青芝不对劲呐,会不会葛巾娘子的脸就是她毁的”


    见天呼啦啦喝完碗里的苑羹,头也不抬道:“蠢货,是谁都不可能是青芝,别忘了青芝是葛巾娘子的贴身侍婢,那厉鬼抓伤葛巾时骂得那样大声,真要是青芝的声音,葛巾娘子早就听出来了。”


    “也对哦。”


    绝圣挠了挠头,“那会不会是魏紫或是姚黄娘子呢毕竟她们本来要做花魁了,是葛巾娘子来了才坏事的。“


    见美一乐:“你们师兄不是都说了么,她二人那晚压根不在楼里,而且此事分别有林侍郎和魏大公子作证。”


    “但这也太巧了,会不会二人为了脱罪,求林侍郎和唛魏大公子帮她们圆谎,美人如名花,可遇不可求,他们几个不是正打得火热么,兴许魏紫和姚黄哭个几句,林侍郎和魏大公子就心软答应了。”


    滕玉意此时已经喝了许多凉丝丝的蔗浆,然而身上的热仍不见缓,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忍不住道:“别忘了魏紫娘子赴的是诗会,这种场合往往宾客如云,魏紫当晚在不在席上,随便打听一下就成了,林侍郎就算想替人遮掩,也不会撒这种拙劣的谎话。姚黄娘子则去了曲江赏灯会,此事不单有魏大公子作证,还有一众随行者。”


    见天打了个饱嗝:“王公子说的对,我劝你们少开腔,你们能想到的,世子和大理寺那些官员早该查过了。”


    见乐骇然道:“对了,青芝总说自己有姐妹,刚才那庙客说又青芝提过她与店主的美妾是同乡,该不会那美妾就是她的姐妹吧。”


    滕玉意仰天长叹,弃智哭笑不得:“青芝这些年一直惦记她那个姐妹,突然得知姐妹已死,还死得这么憋屈,哭还来不及呢,怎会‘得意洋洋’。”


    见乐悻悻然摆手:“不猜了不猜了!我们本来很聪明的,喝了酒才糊涂,何况我们又不是法曹,猜不对也不稀奇。“


    滕玉意瞟了眼蔺承佑,她这边说起青芝有个姐妹时,蔺承佑居然连头也不回,可他明明对青芝的事兴趣浓厚,如此平淡只有一个可能:他早就听说过这件事了。


    滕玉意摸摸胡子,如果青芝是被人所害,凶手至今未落网,既然蔺承佑正在调查此事,她觉得有必要把杷自己听来的事相告。


    “听人说青芝在房中藏了一包樱桃脯,面上放着吃食,底下却藏着好些珠玉,那日被人撞破之后,青芝谎称是旧识送的。”


    蔺承佑蹲下来查看条案底下,闻言连头也不回,显然对此毫不感兴趣。


    滕玉意扬眉,这个他也听过了


    这事是她从抱珠口里听来的,撞破青芝的也是抱珠,那么告诉蔺承佑的,也只能是抱珠自己了。


    众人齐齐把视线投向蔺承佑,也不知那封从洛阳来的信上写了什么,蔺承佑看完后一直在琢磨那尊宝像。


    “世子,那封信是谁寄来的”


    五道好奇凑过去。


    蔺承佑没抬头:“记得贺明生刚盘下此楼时,因为不堪楼内鬼怪作祟,特从洛阳请了一位异士,这神龛就是那位异士命人建的。”


    滕玉意打量香案,那晚金衣公子化作一条金蛟与蔺承佑惊天动地缠斗—番,小佛堂损折惨重,这尊宝像也随之从座上表然倒下,现在虽说重新被扶了回去,但漆块脱落了不少。


    见天抱着胳膊:“这阵法没问题呀,方方正正的太白降魔阵,宝像塑得丝毫不差,符篆也画得工整。要不是底下碰巧压着尸邪和金衣公子,这阵法足可以保楼内平安了,不过这也怪不得那位异士,谁能想到这里头会压着百年前的大怪。”


    “我也看不出问题。”


    蔺承佑打量阵眼外的朱砂残痕,“但刚才洛阳来的信上说,他们找遍了洛阳,没能找到这位异士。”


    五道愕了愕:“出门云游去了”


    “贺明生头几日就曾去过一趟洛阳,从那时候就找不到这位异人了,我不奇怪此人行踪不明,就是觉得他消失的时机得太巧了些。”


    滕玉意自从喝了火玉灵根汤,身上的热气就没消停过,忍耐到这时,早已汗湿了里头几层衣裳,身上黏腻异常,犹如坐在泥中,她扇了扇汗起身:“对不住了,在下有些不适,需得回房换个衣裳,诸位慢聊,在下先告辞了。”


    五道没料到滕玉意说走就走,都来不及挽留一二。


    蔺承佑扭头朝滕玉意看去,本想说些什么,可滕玉意头也不回,快步出了门。


    出来被晚风一吹,滕玉意非但不见好,汗反而出得更多了,身上仿佛有股真气顶着她走路,一步足可当平时三步。


    她身轻如飞,一路连走带蹦,没多久就把程伯和霍丘远远甩在身后。


    程伯和霍丘又惊又疑,娘子身手怎么突然轻捷了许多他们唯恐出岔子,忙也提气往前追,好在滕玉意脚程虽快,内力却不足,他们用上内力之后,很快就捧了上来。


    滕玉意只觉得一股热乎乎的气息在自己体内乱窜,胸口像要热炸,必须发力奔跑才能发泄这股莫名而来的怪力,风一般跑回南泽,路过葛巾的房间时,恰好撞见卷儿梨和抱珠从里头搬被褥出来。


    廊道里闹哄哄站了不少人,有劝葛巾的,有宽解卷儿梨的,有说风凉话的,有和稀泥劝和的。葛巾面如寒霜,—动不动端坐在窗前。


    换作平日滕玉意定会留下来看看热闹,此刻却没心思,一溜烟回到了房中,让外头婢女送浴汤来,房中就有浴斛,楼里热汤也是现成的,等东西送来,滕玉意关上门沐浴盥洗,洗完澡出来,身上的热气依然未缓解。


    她叉着腰在房中团团乱转,胡人的衣裳只带了一套,剩下便是中原男子的斓袍和愤巾,来不及装点门面了,胡乱找了套干净男子衣裳换上,随后戴上那串玄音铃,拉开门道:“程伯、霍丘。”


    刚一开口,滕玉意自己吓了一跳,丹田热气直往上顶,嗓门竟比平日高亢不少,程伯和霍丘从隔壁房中窜出来,惊讶地看着滕玉意:“公子。”


    滕玉意咳嗽两声,压低嗓腔:“你们陪我到园子里转一转。”


    不等二人答话,滕玉意掉头就往外走,与其是“走”,不如说是“跑”,到了台阶前,因为太急没看清脚下的路,来不及收脚,整个人狼狈地往前栽去。


    程伯和霍丘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哪知滕玉意慌乱中使了个马步蹲,居然稳稳当当自行站住了。


    程伯面色变了几变:“娘子,这不对劲,你这身手——”


    怎么突然就轻如猿猴了


    滕玉意喘气打量自己古怪的姿势,咬牙道:“定是那火玉灵根汤搞的鬼!蔺-承-佑!”正当这时,绝圣和弃智抱着一大堆符篆跑来了。


    两人冷不丁看见一个穿墨绿色圆领斓衫的翩翩少年,第一眼没认出是谁,及至看见程伯和霍丘,才意识到少年是滕玉意。


    “咦,王公子,你怎么在这”


    滕玉意心头的火远甚于体内的怪火,二话不说抓住绝圣浑圆的胳膊:“你们师兄在何处”


    绝圣弃智一吓,滕娘子整个人都不对劲,嗓音不再像平日那般柔悦,眼睛也亮得像要烧起来。


    绝圣错愕道:“师兄因为下午的事气坏了,说要好好罚我们,勒令我们先去卷儿梨房门外贴符,再赶回小佛堂打扫下那处阵眼,还说哪怕我们今晚不睡,也得把当年镇压二怪的墓室打扫干净。”


    弃智惴惴打量滕玉意:“王公子,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滕玉意怒不可遏,“还不是你们师兄干的好事。你们实话告诉我,那个火玉灵根汤到底有什么古怪”


    两人慌了手脚:“王公子喝了汤不舒服么不对啊,这汤我们也喝了,程伯和霍丘也喝了,东明观的前辈也喝了,大伙都好好的。”


    滕玉意压着怒火想,罢了,这事是蔺承佑搞的鬼,绝圣弃智又怎说得明白,于是按耐着点点头,松开绝圣的胳膊往前走。


    绝圣和弃智呆了一呆,忙要跟上去。


    程伯面色如霜:“两位道长想必也看见了,我家公子现在很不对头,用膳前还好好的,喝了汤才变得古怪,小道长若是知道什么,最好早些说出来。”


    “我们真不知道。”


    绝圣弃智跺了跺脚,扭头看滕玉意已经疾步朝小佛堂去了,只好撩起道袍追赶。


    “王公子,火玉灵根是记载在道家正统经书上的灵草,不会伤身害人的,王公子,你到底哪儿不舒服会不会是染了风寒论理火玉灵根吃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我哪儿都不舒服。”


    滕玉意只觉得胸口有股热气乱窜,开口就能喷出热火来,要是喷到花草上,没准能点燃整个园子。


    她下意识把嘴紧紧闭上,好家伙,这东西不仅让人力大无穷,似乎还能乱人心性,她觉得自己简直小涯附身,暴躁得只想骂人。


    “见仙道长不是说了么,记载火玉灵根汤的经卷亡佚了一半,兴许这东西的坏处就在另半卷上,蔺承佑既敢将火玉灵根拿出来吃,必定知道另半卷上写着什么,我要当面问问他,他刚才究竟使了什么坏!“


    弃智急道:“师兄不在小佛堂。“


    滕玉意脚步—刹,樟头直奔园子大门:“就是在前楼了!"


    绝圣和弃智瞠大眼睛,滕娘子脚下仿佛生了一对风轮,一眨眼就跑出去老远,两人有心去拉架,但又不能撇下卷儿梨和葛巾不管,只得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滕玉意消失在园门口。


    滕玉意一口气跑到前楼,天色不早了,廊庑前点起了灯笼,大堂只有几个庙客和仆妇在干活。


    滕玉意目光胡乱一扫,开口道:“你们可看见成王世子了”


    那几人回头一望,不由有些迷惘,平日见惯了滕玉意的胡人装扮,差点没认出这俊俏小郎君是谁。


    “哦,是王公子啊!”有位庙客回过了神,堆起笑容迎上前,“世子殿下他在二楼。”


    他话音未落,一阵风贴面刮过,眼前哪还有滕玉意的影子。


    庙客傻了眼,只听“咚-咚-咚”上楼的声音,茫然看过去,滕玉意一溜烟就蹿上了楼梯拐角。


    滕玉意飞快奔到二楼,前楼的格局她早就摸清了,二楼全是雅间,平日宾朋满座,近日因封楼才空置下来。


    沿着廊道找过去,始终没看见蔺承佑,推开最后一间房的门,依然不见人影,然而临窗的框几上供着盏琉璃灯,分明有人来过。


    滕玉意快步走到窗前,一灯如豆,照着房间忽明忽暗,框几上搁着一卷竹简,一看就知是东明观的异志录。


    跑了这一路,滕玉意身上的汗不知出了多少层,澡是白洗了,汗气从领禄边缘直往上冒。


    她一边擦汗一边在房中急转,想冷静都冷静不下来,说来也怪,先前只是身上奇热,如今连脸颊都开始丝丝作痒。


    “蔺承佑!“


    没听到蔺承佑的回答,滕玉意狐疑地环顾周围,好好的一个人,总不会凭空不见,趴到窗扉上往外看,忽听到半空传来“咯楞”一声,像是有人踩过屋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瓦当。


    换做平日,滕玉意定会吓得不轻,可此刻体内有股怪力支撑着,这“惊”就化为了“怒”。


    奇怪耳力也空前的好,凝神听了听,未能分辨出那人是谁,正要扬声喝问,就听到上头远远有人笑了几声,不是蔺承佑是谁。


    滕玉意怒火中烧,仰头道:“蔺承佑!你给我下来!”这回是吼的了。


    然而,蔺承佑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存心不理,竟是半分回应都无,滕玉意抓了抓衣襟,胸口像藏了一个火炉,热得她浑身发烫,再捱下去七窍都要冒烟了。


    无奈上不了房梁,只能干着急,滕玉意视线在屋子里一顿乱扫,突然发现一旁书架位置不太对,本该贴墙摆放,此刻却被人拉开了一半。


    滕玉意心中—动,近前定睛察看,赫然看见书架上竖着一块机括似的物事,做得甚为显眼,料着是供工匠们平日上下屋顶之用。


    滕玉意举腕摇了摇玄音铃,铃铛一片哑默,想来周围并无邪祟,于是放心按下机括,便听“唰“地一声,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架软梯,她慑衣而上,程伯和霍丘也闯进来了。


    "公子。”


    “蔺承佑在屋顶,我上去问他几句话,你们快跟上。”


    说话间顺着o□爬上了屋顶,她一钻出来就转动脑袋找蔺承佑,果见蔺承佑在东头的屋脊上,他显然早听到底下的动静,回头看见滕玉意,丝毫不见惊讶,只一哂:“这不是王公子么不在房里呆着,跑房梁上做什么。”


    滕玉意眼里燃着熊熊怒火,迅速看看周围,屋顶上并未看到旁人,这就奇怪了,方才明明听到蔺承佑跟人说笑,一眨眼的工夫那人去了何处。


    不过目下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她小心翼翼踏在瓦当上,张开双臂稳住身子:“我来自是为了找你算账,你在那碗汤里做了什么手脚快把解药给我。“


    蔺承佑心里暗笑,绝圣和弃智两个傻小子好心办了坏事,竟把滕玉意害成这样,傻小子只知火玉灵根汤是好东西,先前一个劲劝滕玉意喝汤,殊不知这种灵草不好克化,有功力之人喝了会增长内力,没有内力之人喝了只会出乱子。


    这事说起来只能怪绝圣和弃智擅作主张,断乎怪不到他头上,不过他才懒得向她解释,看她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玩的,就让她以为是他是成心的好了。


    他一本正经道:“王公子,我好心请你喝汤,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怪起人来了”


    滕玉意恨得牙痒痒,她喝了汤之后整个人像被架在烈火中炙烤,蔺承佑竟还敢装模作样,试着迈开一步,旋即又止步,本以为身子会摇晃,哪知双足竟还算稳当。她心中有数了,一开始走得慢,后来便健步如飞,竟是越走越快,一转眼就到了蔺承佑跟前。


    蔺承佑玩味地看着滕玉意逼近,那汤果然有点意思,滕玉意不但嗓音高亮,举止也比往日浮急,双颊和嘴唇绯红,俨然有种醉态,跑起来如有神助,与平日的娇贵模样判若两人。


    “王公子哪儿不舒服啊”


    他故作关切。


    滕玉意站定了:“今晚除了那碗火玉灵根汤,我什么都没吃,好好地变成这样,只能与那汤有关。蔺承佑,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快把解药给我,否则我绝不饶你!”蔺承佑嗤笑:“不饶我别说我没有解药,便是有解药不给你,你又打算如何不饶我”


    他话未说完,迎面掌风袭来,滕玉意居然说动手就动手。


    蔺承佑头往旁边一偏,抬手扣住滕玉意的胳膊:“滕玉意,你胆子不小,敢在我面前撒野!”滕玉意汗若濡雨,二话不说挥出另一只手,口中冷笑道:“要不是你先暗算我,我才不耐烦招惹你!快把解药拿出来,否则我跟你同归于尽。”


    蔺承佑岂会让滕玉意得手,翻身往后一掠,立到了脊兽上,心中却暗道,滕玉意虽说一肚子坏水,却并非冲动易怒之人,今晚性情大变,可见这火玉灵根汤能惑人心性。


    他泰然打量她:“我劝你省省力气,别说你目下只是力气大了点,便是真学了功夫也远不是我的对手。“


    滕玉意厉声道:“你且试试。”


    可尽管她有一身使不完的怪力,论招式却连蔺承佑的衣袂都沾不到,每当她迫近,蔺承佑又坏笑着滑到一旁。


    眼看蔺承佑滑如泥鳅,滕玉意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忽见他停下来,想也不想就拍掌上前,哪知没追到蔺承佑,不提防脚下一滑,顺着瓦当就摔落下去。


    滕玉意瞬间激出一身冷汗:“程伯!”只听窗扉一声重响,程伯早已从房内一跃而出,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横躯要接住滕玉意,然而毕竟离得太远,哪怕他身手如电,也差一臂之遥。


    程伯心念急转,改而往楼下扑去,他内力深厚,只要能抢先一步落地,护住滕玉意不难,后头霍丘也跃窗急追,打算与程伯上下接应。


    滕玉意神魂吓得飞出去了一半,唯恐程伯接不住自己,哪知刚滚落屋檐,衣领就被人从后头提住了,慌乱中回头一看,正好瞥见蔺承佑的前襟。


    蔺承佑揪住滕玉意的后领把她拎回屋梁:“方才我可提醒过王公子,你偏不信邪。这回算你运气好,今日恰逢十五,我得斋戒行善,不过也仅此一回,回头再掉下去,我可懒得再出手了。”


    滕玉意跌坐在瓦当上擦了把汗,抬眼看蔺承佑,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眉梢眼角都是讽意。


    滕玉意拍拍衣襟试图站起来,无奈双腿发软,奇怪体内那团烈焰似乎小了些,脑子也清明了几分,她疑惑地想,难怪是方才被吓出一身冷汗的缘故。


    她向来是能屈能伸的,忙放软声调:“我并非存心厮缠,但世子想必也看到了,晚饭后我怪汗频出,喜怒皆不由己,身在火中,心在炼狱,一切都因那碗火玉灵根汤而起,今晚喝汤的不只一个,为何独我一人如此这灵草既是世子带来的,还请世子解惑。”


    蔺承佑远远走到一边,一撩衣袍盘腿坐下:“王公子身上那股热气是不是消停些了”


    滕玉意狐疑道:“是,所以这是何意”


    “王公子要是实在难受得慌,就活动活动筋骨,再不济跟人过上几招,多出几身汗就好了。”


    滕玉意缓步走近:“世子这是承认你在汤里做了手脚实不知何处得罪了世子,还请世子高抬贵手,把解药给我吧。“


    蔺承佑目视前方:“王公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虽说你得罪我的地方数不胜数,但这汤又不是我逼你喝的,即便我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暗算你。怪只能怪你身子太虚弱,克化不了火玉灵根这样的灵草,不信你瞧你的两个护卫,他们不就好好的”


    滕玉意顺着蔺承佑的视线看过去,今夜风清月皎,站在高楼之上,能将彩凤楼内的景象尽收眼底,适才她在院中狂奔乱跳的模样,估计都被蔺承佑看见了,他大概都捂着肚子笑过一通了,难怪心情这么好。


    她狠狠吸了一口凉风,心口那簇烈焰原本被浇熄了,转眼又有了复燃的迹象:“说起来今晚喝汤的人里,只有我一个没有内力,世子明知道我克化不了火玉灵根汤,偏不肯提醒我,如今我坐不安席,不找世子找谁”


    蔺承佑从腰间取下一管玉笛,闲闲地在手心里敲了敲,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凶手的事,的确忘了单独提醒滕玉意,但他走的时候汤膳明明还未送来,哪知他不过是去前楼取了一封信,回来这群人就把汤喝进了肚。


    “我可真冤枉,我只知火玉灵根能御邪补身,哪知道滕娘子服用后会如此癫狂。以往有人克化不了药草,发散发散也就好了,许是这东西与别的药草不同,不然何以至此。要不这样吧,我从宫里取火玉灵根的时候,顺手把那本残卷也拿来了,目下还没来得及看,看在你如此难受的份上,我替你瞧瞧如何克化”


    滕玉意眯了眯眼,说什么没看过,分明早就筹算好了,此人坏到没边了,下午窝了一肚子火,估计早就想捉弄她,刚发作半个时辰,他还等着看她的笑话呢,怎会主动告知克化之法。


    她倒要看看他还要如何戏耍她,从齿缝里溢出一句话:“那就有劳世子赐教了。”


    说话间程伯和霍丘悄无声息落到了檐角上。


    蔺承佑假模假式从怀里取出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拿在手中翻了翻,随意指着册上一处道:“有了。火玉灵根药性刁钻,它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呀邪,习武之人服用后固然可以益气固本,但若是老弱妇孺服用,药气反会侵克本体,轻者发热烦渴、喜怒无常,重者会生出一身热疮。”


    程伯和霍丘一直心弦紧绷,听到此话稍稍松了口气,只是生疮,不至于伤及肺腑:“那么请问世子,克化的法子是什么”


    “寻常的化热解毒方子无用,只有靠自身内力方能化解它的热性,服汤之人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习练出一套招式,不然热疮便会层出不穷。”


    滕玉意听说会长热疮,脸色更加难看了,要是手中有刀,早把蔺承佑的脸划花了,下一瞬听到“习武”,不由愣了一下。


    自从她活过来,的确有习武的打算,只因端福断骨未愈,一直搁置到现在。这回要是能顺利除去尸邪,回去之后可能就要张罗学武的事了。


    但自愿和被逼可是两码事。


    “滕娘子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蔺承佑笑得颇有深意,“火玉灵根是世间异宝,多少人求而不得,我慷慨以灵草相赠,滕娘子不说谢谢我,反而对我拳脚相助加。如今我把克化的法子告诉你了,不就是习练功夫么看你年纪不大,何不趁此机会练练筋骨,既能克化药性,又能强身健体。火玉灵根助长内力有奇效,只要你能顺利克化,一口气增长七-八年功力不在话下。“


    蔺承佑一边说话一边打量滕玉意,像是在研究她第一个热疮会从何处冒出来。他才不相信滕玉意肯吃学武的苦头,因此这热疮是不长也得长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滕玉意脸上连颗小麻子都无,细腻如玉的—张脸,比春樱还要娇嫩,若是长上一堆红通通的热疮,那可就热闹了。


    他在心里研究一遍,坏笑着收回视线,哪知滕玉意长睫一眨,居然挤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泪珠无声无息滚落下来,如露珠般挂在粉腮上,然后她抽抽鼻子,眼眶里的泪水像一串扯断了的珍珠,竟是越滚越多。


    蔺承佑扬了扬眉,这就委屈上了这汤是她自己要喝的,他可没逼她。说起来自从与她相识,他就没闲下来过,比起她连日来的所作所为,他简直是菩萨心肠,今晚她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利用了绝圣和弃智这么多回,想不到绝圣和弃智也会有不靠谱的时候吧。


    “滕娘子慢慢哭。”


    蔺承佑愉快地笑起来,,负手越过滕玉意身畔,“这药最不喜郁结愁苦之气,越哭热疮冒得越多。“


    滕玉意呜咽一声,蔺承佑虽然心如顽石,却也觉得奇怪,滕玉意不像那等遇事只知啼哭之人,不就是长长热疮么,怎么像天塌下来似的。


    好奇之下驻足回望,不防银光一梭,迎面袭来暴雨般的一堆银针。


    “师兄,当心!“弃智大叫。


    蔺承佑早前吃过滕玉意一回亏,知道她喜欢在身上o□针暗器,本来是处处留心的,刚才她这一哭,他险些上她的当。


    他挥袖将银针捞走大半,然而这一招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出手如电,仍有几根银针射向胸腹。蔺承佑偏身一跃,踩着瓦当往楼下飞去,一路连踩带踏,翩翩然落在厅堂前的空地上。


    他猛然回身往上看,滕玉意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滕玉意,你还敢暗算我!”滕玉意转眼就收了泪,昂首踏着瓦当离去:“多谢世子把克化的法子告诉我,至于能不能消受这灵草,就看我自己的本事了。“


    蔺承佑本欲纵回屋梁,忽又收回手,玩味地看了滕玉意的身影一眼,掉头往后院去。


    这边绝圣刚把卷儿梨房外的符篆贴好,忙完后在走廊上一间一间察看,葛巾娘子把卷儿梨赶出来后便闭门不出,他在外头几乎听不到动静,不过好歹门上的符篆好好的。


    正思量间,扭头看到蔺承佑和弃智过来,忙迎了过去:“师兄,王公子怎么样了”


    蔺承佑道:“你们倒有心思关心不相干的事,我叫你干的活都干完了”


    “师兄放心吧,都干完了。“


    绝圣拍拍胸脯。


    说话时与弃智互相对了个眼色,满怀忧虑回了房,弃智老老实实杵在蔺承佑身旁,闷声道:“师兄,滕娘子她那样难受,真是因为喝了火玉灵根汤的缘故么”


    蔺承佑从怀里取出一沓笺纸:“她克化不了火玉灵根汤,这几日少不了吃些苦头。”


    两人一惊,竟真是克化不动的缘故


    “那、那师兄,怎么才能克化”


    “克化的法子我已经告诉她了。不想长热疮,那就只能练武了。只要肯修炼内力,相当于白得七-八年功力,连这点苦头都不肯吃,那也怨不得旁人。”


    弃智这会全听明白了,不由又愧又悔:“师兄,滕娘子毕竟从未没习过武,目下虽然年岁不大,听说也及笄了,真要从头开始学,会吃尽苦头的,如果迟迟练不通几处大脉,真会长几粒热疮吗”


    “不是一两颗,是一堆。“


    绝圣想了想滕玉意脸上长满热疮的模样,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师兄,别说小娘子,连宫里的小黄门都不喜欢脸上添麻子,滕娘子生得那样好看,假如因为长热疮留下满脸疤也太可惜了。师兄,就没有旁的法子么”


    “没有。”


    蔺承佑把灯移近,展开手中的笺纸,“火玉灵根是天下第一大灵草,既然阴差阳错喝了,只能凭自己本事消受,岂有光占好处,一点苦头不肯吃的”


    弃智急得团团转:“都怪我!都怪我!早知道就不该给滕娘子盛汤了。”


    忽然眼睛一亮:“师兄, 上回圣人同师尊说过宫里有一本‘汝南桃花剑的剑谱,听说这剑法最适合体弱之人用来启蒙,而且招数很简单,要不师兄先用这剑法拨点点拨滕娘子”


    蔺承佑面色顿时古怪起来:“桃花剑法我教滕玉意依我看,热坏脑子的不是滕玉意,是你弃智吧。“


    绝圣唉声叹气:“师兄,要是阿芝郡主长了热疮,你还会无动于衷么”


    蔺承佑展开竹简:“自然不会无动于衷,可阿芝是我妹妹,滕玉意与我什么相干”


    “话是这么说,但你只要想想阿芝郡主长热疮会有多着急,大约就能体会滕娘子现在的心情了。”


    蔺承佑打断二人:“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还在受罚。符抄完了功课做完了不想回去就关禁室,就痛快去小佛堂打扫阵眼,记得我说过的话,每一个角落都不能落下,敢偷懒的话明日还有重罚。”


    绝圣和弃智心知一时半会劝不动了,横竖滕娘子回房了,再急也只能等明日,两人只得悻悻然起身:“师兄,我们今晚去小佛堂的话,滕娘子她们三个谁来照应。”


    “今晚我睡在此处。”


    两人本已走到门边,忙又跑回来:“师兄,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说话间看向条案,赫然发现是一叠寄附铺的票据,上头典当的几乎都是珠宝钗环。


    想看看典当人是谁,然而右下角本该署名的地方,却落着殷红的指印,他们想想就明白了,那人并不识字。


    “师兄,哪来的当票,这人为何要当这么多首饰”


    蔺承佑没理会这话,绝圣和弃智讪讪把目光挪往别处,桌上另外有堆笺纸,一张张翻过去,依次是楼里十位都知的身契,最上头写着魏紫娘子和姚黄娘子的姓名籍贯。


    这也就罢了,蔺承佑手里那张纸上写着的,却是完全陌生的名字。


    “师兄,这个田允德又是谁”


    蔺承佑挑了挑灯芯,把灯弄亮些:“前头那家彩帛行的店主。”


    绝圣和弃智一凛,这位店主去年就患头风病亡了。


    “这个戚氏又是谁”


    蔺承佑:“田允德的发妻。“


    “逼死丈夫小妾的那个”


    绝圣困惑道,“师兄,你不是在查青芝的死因么,怎么又查起彩帛行的店主夫妇来了。听说彩凤楼半年前才开张,这对夫妇却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又是“听说”。


    蔺承佑斜瞥二人一眼:“你们在楼里待这几日,小耳朵是不是一刻都没闲着”


    两人不敢吱声,师兄还在气头上,再说下去恐会罪加一等。


    “方才啰嗦个没完,该说话的时候又哑巴了,都听说了什么,说来听听。”


    绝圣精神一振:“师兄, 上回我听卷儿梨说,店主死前已经病了几个月了,去世当晚有数位医官作证,死因无甚可疑。倒是那位田夫人,一贯的贪财凶悍,纵算丈夫病亡,也不大会自寻短见,可是后来法曹来查过几回,终究没查出什么。”


    弃智也软声道:“还听说这位田店主极为惧妻,明知小妾是被夫人逼死的也不敢发作,田允德因此吓病了,老说看到小妾的鬼影在院子里徘徊。“


    蔺承佑自顾自提笔在纸上写道:田允德,卒年四十岁,章丘人,祖上贩货为生,因营财无方,一度家道消乏,丁卯年恰逢河南饥荒,举家迁往长安,其妻戚氏为了维持生计,把嫁妆如数抵出,田允德用这笔资财购了增彩,由此做起了帛彩行当。


    戚氏,卒年四十一岁,章丘人,丁卯年随夫来长安。


    绝圣道:“丁卯年岂不是十年前来的长安我听萼大娘说,这家彩帛行只贩卖上等绢彩,多年来生意兴隆,说起长安城的布帛行,人人首推田老板这家。我还以为田老板是家有累财才能把生意做得这样大,没想到他十年前才起的家,师兄,这算是白手起家吧。”


    弃智摇摇头:“不算吧,要不是田夫人鬻了嫁妆,田允德也没有做买卖的本钱,怪不得他那么惧妻。”


    两人一面说,一面好奇环顾四周,此楼虽成了妓馆,但大部分陈设是彩帛行留下来的,单看楼里的亭台轩阑,先前也是处处考究,短短十年能奢偕至此,也算是不容易了,可惜夫妇俩说死就死,偌大一份家财,一夕就散尽了。


    蔺承佑任他二人嘀嘀咕咕,提笔又抄下第三个人的籍贯:容氏,越州人,母为越州织娘,父不详。寅丙年田允德赴越州购丝,重金聘下容氏为妾,同年六月,容氏随田允德回长安,十月坠井而亡,卒年十六。


    弃智面有不忍:“原来那小妾姓容,说来也是可怜人,嫁来不到四个月就跳井了。对了,青芝说她跟容氏是同乡,难道青芝也是越州人”


    绝圣目光在条案上逡巡,很快就找到了青芝的名字:“不对不对,青芝是荥阳人。真奇怪,她为何说自己与容氏是同乡,不小心弄错了,还是故意撒谎”


    弃智怔了一晌,面色古怪起来:“不论她是不是撒谎,绝圣你不觉得奇怪吗,青芝是在彩凤楼开张之后才来的,那时候容氏都跳井一年了,二人素无交集,她怎会见过容氏呢。“


    绝圣歪头想了想:“这也不奇怪,别忘了青芝自小就跟随沃大娘,沃大娘是平康坊颇有资历的假母,青芝常在坊中走动,难免路过彩帛行,没准青芝在一两年前就见过容氏。”


    蔺承佑弹了弹笺纸:“唠叨够了没回头看看夜漏,都什么时辰了。”


    绝圣和弃智磨磨蹭蹭捱到房门口,想起葛巾因为不肯跟卷儿梨同住闹了一场,忽道:“师兄,我们早就想问了,上回来彩凤楼的时候,葛巾娘子脸上的伤口还很新鲜,是人为还是厉鬼所伤,一眼就能看出,葛巾娘子明明是被人所伤,师兄为何说是被厉鬼抓伤”


    蔺承佑笑道:“好,还算有长进,明知我故意说错,却也没冒冒失失指出来,要不你们说说,我为何要这么做”


    绝圣眼睛亮亮的:“师兄怕说出真相会打草惊蛇吧,师兄,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害的葛巾娘子了我猜是那十位都知里的某一位,因为嫉恨葛巾娘子处处抢风头,所以才毁她容貌。”


    弃智道:“可是今晚那庙客说,葛巾出事的时候贺老板都已经查过了,十位都知均不在后苑。“


    “不是还有贴身丫鬟或是婆子嘛,自己不在场,可以指使底下人动手。我老觉得魏紫娘子和姚黄娘子最可疑,毕竟庙客也说过,别的都知虽出色,却无望当上花魁,魏紫和姚黄可是只差一步就能定下名分了。师兄,我猜得对不对”


    蔺承佑不置可否。


    绝圣就当自己猜对了,兴奋地拍拍胸口:“让我想想,我们从金衣公子手里救下葛巾娘子时,早把她房间里的陈设看过了,房中除了靠着床的那扇窗,就只有房门了。出事那晚葛巾娘子很早就歇下了,‘厉鬼’直奔床头抓坏她的脸,如果真是人扮的,它是怎么潜进房里的”


    蔺承佑鼓了鼓掌:“有长进,你们再好好想想,依照当晚的条件,那‘鬼′是怎么潜进葛巾房间的”


    “难道她撬了房锁可临旁就住着别的娘子,就算它不怕葛巾娘子听到,也可能被廊道里的人撞见呀。


    弃智面色一亮:“会不会是从窗口爬进去的”


    旋即把脑袋聋拉下来:“不对,水榭里的水不算深,园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半夜爬窗口,随时会被人瞧见的。”


    绝圣在房里转了两圈,这间房与葛巾那间的格局差不多,只是略小些,他困惑地望着房门:“莫非它提前藏好了葛巾娘子房门的锁钥可是从门口走到床边,还有好长一截路,它就不怕葛巾娘子突然醒来么,陡然惊叫起来,不等它抓坏葛巾的脸,就会有人赶来了。”


    蔺承佑一边提笔蘸墨一边提醒他们:“你们方才说葛巾房中都有哪些物什来着”


    绝圣和弃智怔了怔:“一扇窗、床、门。哦对了,还有镜台、条案、矮榻、茵席、屏风。”


    两人眼睛越瞠越大,忽然齐声道:“床当时那人躲在葛巾娘子的床底下”


    蔺承佑啧了一声,摸摸耳朵道:“就算猜对了,也用不着一惊一乍的。“


    “真猜对了”


    绝圣和弃智激动地抱作一团。


    绝圣又道:“床可不是谁都能钻进去的,魏紫娘子身形丰腴,钻起来大概有些费力,依我看是姚黄娘子,她个子娇小,就算在床下躲上一个时辰,也不会被人察觉的。“


    弃智推操绝圣一把:“你怎么又绕回魏紫和姚黄身上去啦,不是都说了,她们那晚没在彩凤楼嘛。”


    蔺承佑看了眼夜漏:“差不多了吧,再说下去该天亮了,别只顾偷懒,快去干活。出去的时候别喧嚷,省得叫人说青云观的小道士没规矩,要让我听到你们说话,明日再多抄一百遍《阴符经》。“


    绝圣弃智纵是百爪挠心,也不得不走了,出来后才回过神,师兄不许他们在廊道里说话,是防着他们去找滕娘子。


    两人望了眼滕玉意紧闭的房门,明日一定要同滕娘子说明白,省得滕娘子误会师兄是存心的,可就怕说了滕娘子不信,毕竟她和师兄打过好几次架了。


    这时滕玉意已经在房中重新洗过澡了,先前跟蔺承佑打了那一架之后,体内那股沸乱不安的怪气瞬即平复,身上非但不再发热,反而清凉舒爽,脸上本来丝丝发痒,如今也无恙了。


    看来今晚不会发作了,滕玉意在房中转了转,之前只顾着飞奔乱跳,过后才感到乏累,眼看时辰不早了,她打算先歇一觉再说。


    哪知睡到半夜,又被热醒了。


    滕玉意在黑暗中睁开眼,只觉得脸颊痒得出奇。


    该不会要长热疮了她睡意顿消,下意识摸向脸颊,一时摸不出什么,急忙找出火折子点灯,移到镜台前一照,果然看见自己脸颊绯红。


    她倒抽一口气,怪不得蔺承佑愿意把克化的法子告诉她,程伯料得不错,光是动两下筋骨远远不够,除非尽快习练出一套功夫克化药汤,这热疮随时会冒出来。


    热疮是一粒都不能长的,那就只有马上学功夫了,但如何学、何时学,还得程伯替她拿主意。


    她一面暗骂蔺承佑,一面摇动玄音铃,确定门外无邪祟,便敲了敲墙壁:“程伯。”


    “娘子。”


    门外很快有人低声敲门。


    滕玉意整理好衣冠,拉开门低声道:“几时了”


    “子时了。”


    “药性又发作了,捱不到明早了,连夜学起来吧。“


    程伯本打算派霍丘给滕绍送信,万料不到滕玉意竟主动提起要学功夫。


    他喜忧参半,老爷一直盼着娘子学些防身的招数,怎奈娘子死活不肯学,今日这一遭,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和霍丘均为军营出身,武功学的是刚猛的路子,一个善拳法,一个善刀法,常用的那些招数均需强劲内力支撑,娘子毫无根基,就算教上一年也未必能上手,商量一番下来,程伯决定从最基础的程家拳教起。


    滕玉意却有些迟疑:“有没有简单点的剑法我已经习惯用小涯剑了,往后用小涯剑防身的话,懂剑法要比不懂的强。”


    “那就只有克厄剑法了。”


    程伯拔出匕首,当空挽了个剑花,“说是剑法,其实也能套用匕首或是短刀,只有十招,空灵古拙,娘子,房里不够宽敞,随老奴到园中去吧。“


    主仆三人怕惊扰旁人,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夜色深沉,邻近阗然,彩凤楼上下都已入眠,轻手轻脚到了园中,远远瞄见前方有株萧郁的槐树,程伯和霍丘近前屏息察望,并未察觉异样,便对滕玉意说:“娘子,就到树底下练吧。”


    滕玉意抬手正了正幞头,又把袍角撩起来掖在腰间,马上要正式习练功夫了,居然有些紧张。


    “开始吧。”


    程伯轻咄一声,左手负在腰后,右手游龙般往前一推:“娘子看仔细了。”


    霍丘颇懂规矩,并不多瞧程伯的剑术,而是转过身去,留神周遭的动静。


    滕玉意看那招式平平无奇,只当简单得很,等程伯比划完十招,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程伯每一招都做得极慢,过后历历分明,她拔出小涯剑,依样做了起来。


    哪知才三招就支撑不住了,骨头缝仿佛要裂开般,一身热汗活活痛成了冷汗。


    “我看没必要学这么难的。”


    她佯作轻松,边揉肩膀边说,“我头回学功夫,宜从浅近的招术开始,这剑术太怪,换一套更容易上手的吧。”


    程伯早料到娘子会耍赖,小时候便是如此,大了更滑头,谁也拿她没办法。


    “这已经是最浅近的剑法了。”


    他一本正经道,“只有十招,无需腾跃,而且全是近身搏斗的招术,三日便有望调顺真气,换作别的剑术,几乎都要轻功做底,要练出个样子来,少说要半年。”


    滕玉意嘶了一声,真等半年过去,脸上大约全是热疮留下的疤痕了,她无奈之下抬起胳膊,再一次比战划起来。


    程伯打定主意要借这个机会帮滕玉意入门,因此极为严苛。


    “肩要平,腰要稳,这样不对,老奴再给你过一遍。”


    “等等,等等。”


    滕玉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程伯,胳膊用得着抬这么高吗,平胸刺出去也能得手对不对。腰没必要放这么低吧,明明直着身子也能踢腿呀。”


    忽听树梢上有人轻笑了一声,滕玉意一悚,下意识抬头,程伯和霍丘飞身而起,拔刀喝道:“树上何人!“


    树叶簌簌响动,树上的人似乎伸了个懒腰:“今日我算是长见识了,原来学功夫也能讨价还价。”


    蔺承佑滕玉意惊诧不已,程伯和霍丘武功不差,蔺承佑匿藏在树上这么久,二人竟然丝毫未觉。这绝非内力能办到,除非蔺承佑提前在树上布下了结界之类的道家秘术。


    程伯和霍丘也是始料未及,收回刀跃到树梢上,确认是蔺承佑无疑,这才不动声色道:“世子来此多久了”


    蔺承佑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树上:“我本在此打盹,不承想滕娘子半夜跑来练功,我无心偷学,架不住滕娘子妙语连珠,再听下去枉担‘偷学’的罪名,只能好心提醒提醒你们。”


    滕玉意哼了一声:“原来如此,让世子见笑了。托世子的的福,我这功夫等不到明日再学了,怕扰了旁人,特找了僻静处习练,没想到世子像小贼一般藏在树上,行迹如此鬼祟,被当成恶徒也不奇怪。我体内怪力压不住,接下来还要习练,还请世子挪去旁处,省得两下里不便。”


    蔺承佑不动如山:“滕娘子净会说笑,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先来,你们后到。就算要走,也该是你们走。”


    滕玉意左右一顾,蔺承佑绝不会没事跑来吹冷风,提前在树周围做手脚,定有他的缘故,既然他不肯走,她也没给他腾地方的道理,不如就当此人不在,练完马上就走,忍气瞥他一眼,重新摆好姿势:“程伯,我们继续。“


    程伯落回地面,克厄剑法是最基本的剑术,凭蔺承佑的武功,绝不至于偷学,园子统共这么大,另找地方也麻烦,真要来回折腾,娘子说不定趁机不练了。


    于是重新挽剑,左腿一抬,右臂刺出:“娘子这回看仔细了。娘子之所以骨痛,乃是没练通大脉的缘故,越是如此,越该纹丝不差,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每一招都不能敷衍了事,等到融会贯通了,就不会这般难熬了。


    蔺承佑在树上闭目养神,耳边全是挥剑的声音,本来不想听,奈何离得太近。


    刚才看她跑来,他委实吃了一惊,依着他的心思,滕玉意多半长热疮也不会学功夫,毕竟长热疮只是一时,练功夫却有吃不完的苦。料她回到房中后,不是哭哭啼啼,就是连夜给滕绍送信想法子,怎知她如此决断,居然说学就学。


    结果没过多久她就开始胡搅蛮缠,硬将好好的剑术拆解成花拳绣腿,他讥诮地想,这就对了,滕玉意凛性奸猾,遇事总喜欢走捷径,然而在学功夫这件事上,是绝没有捷径可走的。


    他促狭一笑,如果三日内不能调顺体内真气,就没法克化火玉灵根汤,没法克化火玉灵根汤,热疮就会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这么想着他朝底下瞥了一眼,滕玉意两臂直展,左腿往后抬高,是个白鹤展翅的招式。


    难得的是肩也平,腿也高,竟比划得有模有样。


    他有些惊讶,她竟是认真在学。


    再瞧滕玉意的脸庞,嘴角紧抿,眉头轻抽,分明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他意味深长望着她,有点意思,滕玉意似乎真想学功夫,不论她否已经及笄,毕竟不是小儿的身骨了,这个年纪学武功,比儿时难上百倍,要把招式学到位,一身筋骨须得重新抽开,正所谓“枉尺直寻”。


    念头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透她了。


    自从他与她打交道,她就不止一次利用绝圣和弃智,连孩子都利用,这人心性能正得了么。但这几日看她待绝圣和弃智,也不全是假情假意,那种下意识的关心和维护,不像是装出来的。


    下午他召二姬时,本以为她会袖手旁观,可她为了维护二人,竟主动跑来与他周旋。这二姬身份卑微,想来对她而言全无可利用之处,她这么做,无非怕二人在他手上吃亏。


    本来觉得她坏,有时候却又觉得她骨子里极重情义。


    本来料定她不肯吃苦头,怎知她说习武就习武。


    他在树上颠来倒去地想,滕玉意在树下也没闲着。


    她的确已经煎熬到极点了,身子摇摇晃晃,耳边听得见骨头轻微挪位的声音,热汗一颗颗滚落下来,睫毛上结出一层厚厚的水壳。


    她咬牙切齿道:“还要坚持多久”


    程伯满意点头:“这招式算到位了,再坚持数息就好了。”


    数息


    滕玉意目眩神摇,这才只有一招,十招怎么办能不能不学了长热疮就长吧。可惜没有退路了,蔺承佑的出现提醒了她,若没有些防身的本领,只会处处受牵制。前世遇害时,连端福都未能护住她,好不容易活回来,总不能重蹈覆辙。


    克厄、克厄。逢“厄”即克,这是个好名字,这一世既要长些新本事,就从这套克厄剑法开始吧。


    她咬紧牙关,努力维持招式,也不知熬了多久,脑袋开始发晕。然而程伯死活不松口,每回都说“数息就好,数息就好。”


    说来也怪,每当滕玉意觉得自己要羽化登仙之际,身上的痛感似乎就会自行调整。由“痛”转为“胀”,渐渐有了“通”的架势。


    这时候,体内那股乱窜的怪力百川归海,一齐涌向那一处,可惜似乎总差了点火候,始终没有开闸泄洪之感。


    再练下去灵魂都要出窍了,就听程伯道:“好了。“


    滕玉意大吞了口气,颓然放下胳膊和腿,这回四肢百骸都舒爽极了,比打完架那一阵更痛快。


    程伯高兴道:“不错,娘子可以学下一招了。”


    滕玉意依样回身一刺,胳膊却“咯噔”一响。


    她哎哟一声:“等等,等等,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疼。”


    蔺承佑悠然在树上闭上了眼睛,照滕玉意这个练法,三日内怕是练不通的,不过火玉灵根这么容易就克化的话,也就称不上异宝了。


    滕玉意重新调整一番,再次使出第二招,这回胳膊好些了,蔺承佑却突然从树梢上跃下来。


    程伯和霍丘神色戒备起来,不知蔺承佑何意。


    蔺承佑眼睛直视前方,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们噤声。


    滕玉意顺着看过去,就见有人从南泽闪身出来,月光笼罩下,只见那人背影窈窕,头上戴着面纱,低头匆匆绕过水榭,往红香苑去了。


    滕玉意心中直打鼓,楼内整日佩戴面纱的只有一人。


    葛巾她深更半夜跑出来做什么。


    蔺承佑提气飞掠,悄无声息跟上去。


    程伯沉声道:“娘子,成王世子不会专等在此处,定有异事发生,我们最好别在此处盘桓了,还是尽快回房吧。横竖第一招已经通了,今晚药性不会再发作了。”


    滕玉意望着蔺承佑消失的方向点点头:“走。”


    主仆三人匆匆往回走,还没踏上台阶,突然听到一声女子凄厉的尖叫声,愕然望过去,分明是从水榭的方向传来的。


    程伯和霍丘齐刷刷拔刀:“是红香苑。”


    滕玉意面色微变,红香苑就在倚玉轩对面,格局与倚玉轩差不多,也是两排厢房,住的都是楼里的都知。


    滕玉意惊疑不定:“你们觉不觉得女子的声音很耳熟”


    霍丘和程伯点头。


    滕玉意拔出小涯剑:“去看看出了何事。”


    程伯下意识想阻拦,但那叫声似乎惊动了不少人,南泽灯影晃动,楼里沸乱起来,料着过不多久,前楼的人也会赶过来查探。


    三人赶到红香苑,廊道里人声混杂,有位中年妇人从房里窜出来,一边仓皇整理钗环一边颤声道:“你们听到了吗,好像是魏紫的声音。”


    滕玉意只觉得这妇人眼熟,仔细端详才认出是萼姬,她夜间未施脂粉,远不如平日妩媚。


    各房娘子拉开门往外张望,只因怕妖邪作祟,不敢擅自出来。


    “听见了,应该就是魏紫,萼大娘你瞧,魏紫的房门开着。”


    “当心些,别忘了成王世子不许我们夜间出来走动。”


    萼姬望着那扇开着的门,跌蹰不敢动,扭头瞥见滕玉意主仆,乍着胆子道:“王公子,你们哪知这时候,又传来发出一声女子短促的惊叫声,这声音充满了怨毒,听着却不像魏紫。


    众人瞠目结舌,又一位中年妇人顶着蓬乱的发髻从房里钻出来:“是葛巾!出什么事了”


    “沃姬。“


    眼看沃姬直奔魏紫的房间而去,众人按耐不住也出来,萼姬扭头吩咐畏首畏尾的几个婆子:“快去给世子和几位道长送信。”


    滕玉意赶到魏紫门前,房里已点了灯,抬眼却惊住了,只见一人倒在胡床前,另一人却趴在地上。


    胡床前的那个是魏紫,显然吓坏了,她环抱肩膀瑟瑟发抖,脸色跟白纸差不多。


    另一个却是葛巾,她俯伏在地上,头却顽强地高昂着,缇纱早已撕破,露出脸颊上狰狞的伤口。


    她死死盯着魏紫,口中厉声道:“放开我,我要杀了这毒妇。”


    无奈双手被反剪着缚住了,只能徒然挣扎,蔺承佑半蹲在葛巾跟前,把她手中的匕首抽出来。


    众女吓得花容失色:“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廊道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东明观的见天道长和贺明生一前一后赶过来了。


    贺明生幞头歪戴,衣带尚未系好,脸上的肥肉一跑一颤,气喘吁吁道:“出了何事”


    骡骤然看见房内景象,他浑身一个激灵。


    蔺承佑回首道:“今晚前辈们帮着把守前后门,楼内无人出去吧”


    门口堵了太多人,见天—时挤不进来,只能伸长脖子答道:“有老道和几个师弟看着,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蔺承佑这才看向贺明生:“贺老板,大理寺的官员很快就赶到,把楼里所有人都叫到前楼去,我有话要问。”


    葛巾尖叫起来:“快放开我!魏紫!你这蛇蝎心肠的妇人,我诽要亲手杀了你不可!”滕玉意若有所思看着葛巾,怪不得她今晚—定要将卷儿梨赶走,想是早就动了报仇的念头,有人同住一屋的话,会坏了她的事。


    蔺承佑提前就守在树上,怕是也猜到葛巾今晚会有异举。


    魏紫踉跄撑着胡床站起来,红唇颤动,一双凤目瞪得极圆:“你这疯妇,休要血口喷人。你明明是被厉鬼所害,与我什么相干。”


    蔺承佑径自催促贺明生:“还愣着做什么,先把人弄走。”


    贺明生带了两名庙客闯进来,确认葛巾手边没凶器了,这才敢把葛巾拽起来,他似乎依旧很震惊:“葛巾,好好的你这是做什么该查的我们也查了,早告诉过你,不是魏紫她们害的你。”


    葛巾目眦欲裂:“她既存心要害人,怎会叫你捉到把柄好在老天有眼,叫我找到了证据!”在场的人愣了一下:“证据什么证据”


    这时又有人跑来:“世子殿下,大理寺的严司直来了。”


    过不多时,彩凤楼的人全都聚齐了,滕玉意在前厅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果然看见上回那位大理寺官员,他带来了十来个衙役,把彩凤楼里里外外都看住,随后对贺明生说:“叫两位资历老的假母带路,我有几位属下要到内院搜查。”


    众人不知他们要搜查何物,一时间惊疑不安,贺明生惶然指了两名妇人出来,让她们领着吏员往内院去了。


    楼里的十几位都知,除了被缚住的葛巾,全都站在中堂里,个个神色透着不安,却也不敢妄动。


    蔺承佑令人把葛巾拎到跟前:“说吧,为何行凶”


    葛巾猛然抬头:“奴家自是为了报仇,上月十八日晚奴家被人毁了容貌,此事人尽皆知。当时主家把楼里诸人排查了个遍,居然无人有嫌疑,奴家日夜回想‘女鬼’的声音,委实陌生得紧,若是楼中人所为,怎会分辨不出加上此前楼中闹鬼数月了,所以人人都说是厉鬼所为,主家为了息事宁人,也就未去报官。“


    “既然你自己都认不出那女鬼的声音,何事让你起了疑”


    葛巾冷冰冰看着魏紫:“奴家伤得稀里糊涂,本以为一辈子都弄不清真相了,谁知天道好还,前几日叫奴家在床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就收在奴家腰间的香囊里,司直和世子—看便知。”


    蔺承佑命人把香囊取来,当众解开系绳,摸出里头的东西一瞧,是一块奇光异彩的宝石,大如鸽蛋,颜色殷红。


    滕玉意一直暗中留意魏紫的表情,那东西一拿出,魏紫脸色瞬间就变了。


    堂里人大多都不识此物,背地里议论起来。


    蔺承佑扬了扬眉:“鞣羁宝(注②)这就是你说的证据”


    葛巾颔首:“世子好眼力,如此光润硕大的鞣羁宝,长安仅此一枚,这是去岁一位蕃酋王子赠与魏紫的,事后魏紫曾屡次当众夸耀,此事有主家和萼大娘作证,世子—问便知。“


    贺明生满脸错愕,萼姬却起身仔细瞧:“没错,奴家记得此物,那晚是冬至大会的第二日,蕃酋王子带人来寻欢,她们几个各施其才,葛巾抚琴作诗、姚黄学黄鹂叫逗乐、魏紫作胡旋舞,蕃酋王子心属魏紫,就将这块鞣羁宝送给了她。”


    葛巾—字—句道:“还请主家和萼大娘细细分辨,这到底是不是魏紫的那块。”


    魏紫表情狰狞起来:“怪道前几日这块鞣羁宝不翼而飞,原来你竟存心诬陷我——”


    蔺承佑打断魏紫:“贺老板,萼大娘,你们过来好好认一认。”


    萼姬为难地看一眼魏紫,默然点点头。


    蔺承佑又看贺明生,贺明生也叹气:“正是这块。“


    魏紫脸色遽变:“世子殿下,休要听葛巾胡说,这块韩羁宝虽是奴家所有,但前几日就不见了。”


    葛巾声音尖锐:“丢了这样一块异宝,为何不见你报官你是不敢报吧!因为你心里清楚,这块鞣羁宝是那晚你躲在我胡床底下的时候丢的!“


    她扭头看向蔺承佑:“世子殿下,奴家的房间一向由青芝负责打扫,但自从奴家毁容那日起,青芝忙着端汤送药昼夜不歇,已经许久不曾扫洒了。上回奴家被那男妖掳走,病好之后奴家嫌晦气,便令青芝打扫居室,结果在胡床底下找到了这东西,想是那晚落下的,魏紫怕事情败露,也不敢回来寻找。”


    魏紫脸涨得通红:“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曾亲口说过那人是位中年妇人,我的嗓腔你听不出么假如是我害你,你早就听出来了。我早说了,那晚我跟林侍郎赴诗会去了,有兆辉诗阁的才子们作证。“


    “声音本就可以作假,那晚出事时我太过惊慌,一时未听清也未可知。兆辉诗阁离彩凤楼不远,你随时可以借故抽身离开,当晚林侍郎他们只能证明你曾在诗会上出现过,却不能担保你从头到尾都未走开。兆辉诗阁的诗会我去过多次,每过亥时便会大饮,与会者常常喝得酐鞠大醉,神智不清还如何晓事我被害的时候正是亥时后,那时候如你趁乱离开,压根不会有人察觉。“


    “一派胡言!”魏紫咬牙切齿,“照你这么说,岂非人人都能害你”


    葛巾眯了眯眼:“落在我胡床底下的可不是别人的物件,正是你魏紫的鞣羁宝。你曾说自己爱惜此物,从不让其离身,如果不是你所为,它为何好好地会跑到我的床底下去”


    “我早说这东西前几日就丢了。”


    魏紫眼神闪烁,“或许有人故意将其偷走,却用来栽赃我。“


    “我只问你,你为何不报官”


    葛巾目光如刀,步步紧逼。


    魏紫身子—抖,竟不知如何接话,丰润的脸颊上挂满泪痕,看不出是心虚还是忿恨。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眼看魏紫半晌接不上话,目光里添了几许疑惑。


    葛巾深深向蔺承佑等人俯首:“世子殿下,奴家幼时遭逢家变,不慎堕入泥淖,身虽下贱,心未蒙尘,上月无故被人毁了容貌,早就心如死灰,苟活至今,只为找出真凶。此人毁了奴家一生,仇一日不报,奴家一日不死,如今罪证就在眼前,还请世子殿下和严司直替奴家主持公道。“


    众人唏嘘,葛巾出事前最是豁达大度,突然性情大变,无非因为遭逢大难。出事后不一味自怜自艾,还能忍辱寻凶,这份心性,说来可敬可叹。


    蔺承佑起身走到葛巾前,半蹲下来看着她。


    葛巾伏地不起:“奴家只求一个公道。“


    魏紫看看葛巾,又看看蔺承佑,慌乱道:“世子殿下,请听奴家一言——”


    蔺承佑抬手示意魏紫闭嘴,继续问葛巾:“那日打扫屋子是你提出来的,还是青芝提出来的”


    葛巾讶然抬头,原以为蔺承佑会询问那晚的详情,哪知问起了这个。


    她不知其意,硬着头皮道:“是奴家。”


    “你再好好想想。”


    蔺承佑古怪一笑,“要我替你报仇,你得先把这件事想起来。”


    葛巾思索良久,摇摇头道:“此事过去好几日了,奴家想不起来了。“


    蔺承佑直起身来,,负手绕着葛巾走了两圈:“我听说青芝这丫鬟最是贪懒,曾因服侍你太累,主动求沃姬替她换个新主子。你突然要她打扫房屋,她就没借故推托”


    葛巾怔了怔:“世子这么说,奴家倒是想起来了,那日我喝解毒汤时不小心弄洒了一些,青芝就说我病中没少呕吐,如今既见好了,不如趁机把房屋打扫干净,正好可以去去病气。”


    “这就对了。”


    蔺承佑颔首,“你被那禽妖掳走,回来后少说昏睡了几日,青芝日夜服侍,想必也累坏了,你好之后,她不趁机躲懒就不错了,怎会主动揽活你想想当日情形,青芝都说了哪些话那块鞣羁宝是你找出来的,还是别人找出来的”


    葛巾脸色微变:“.……不对……是青芝说床底下有东西,世子殿下是说——”


    蔺承佑瞟了眼堂上某人,笑了笑:“我是说,害你的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要说:白叠布:棉花,唐时棉花种植非常少,只有新疆等地有。


    第36章


    此话一出,堂里如同炸开了锅,众人惶惑四顾,径自议论开来:“另有其人”


    “世子殿下说的是谁”


    “方才句句都在问青芝,该不会就是青芝吧。“


    “但青芝跳井死了啊。”


    蔺承佑目光一扫,堂内旋即噤声,严司直提笔蘸墨,静待葛巾开腔。


    葛巾思绪仍停留在蔺承佑那句话上,揪紧了衣襟骇然问:“不是魏紫所为那她的鞣羁宝为何会掉在我的床底下”


    蔺承佑道:“出事那日你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歇得比平日要早些,青芝既是你的贴身侍女,你被‘厉鬼’毁容时她在何处”


    葛巾面色变幻莫测:“她下午便向我告了假说有位旧识来寻她,约好了晚上出去转转。我看她那阵子还算勤勉, 也就允了此事。她把我的汤药交给了绿荷,大概戌时初就走了。随后我出门赴约,因为身子不适提早回来了,那时约莫是亥时末,青芝的确不在房中,是绿荷服侍我歇下的。”


    “所以那晚她不在你身边”


    葛巾哑然点点头。


    蔺承佑冲人群招了招手,某位庙客当即蹿了出来。


    滕玉意一望,是傍晚在小佛堂见过的那位多嘴的庙客,记得此人叫阿炎。


    蔺承佑问阿炎:“你平日在楼前迎来送往,外头若有人要找楼中的娘子,都由你来负责传话”


    阿炎胁肩谄笑:“没错,主家不许楼内娘子和婢子私自见客,如有人前来相约,需先向主家或假母禀告。“


    “上月十八日可有人来找过青芝”


    “别说上月十八日了,自打彩凤楼开张,小人就没见有人来找过青芝,不过十八日那晚青芝倒是出过楼,但当晚客人委实太多,小人也闹不清她何时回来的。”


    蔺承佑点点头:“你记不清,有人记得清。那晚青芝孤身一人出楼,身边不但没有男子相伴,连女伴都无,当时天色不早了,有人颇觉奇怪,就多看了几眼,结果青芝不到一个时辰就回转了,回来时在旁边的胡肆买了包樱桃脯,那时约莫是戌时末,此事有彩凤楼对面果子行的伙计和旗亭的当妒老翁作证。“


    葛巾竖着耳朵仔细听,双眸越睁越大。


    蔺承佑看向葛巾:“青芝明明戌时末就回来了,你亥时末回屋却不曾见到她,整整一个时辰,你可想过她藏在何处”


    葛巾嘴唇颤抖起来:“难道她躲在我的床底下不不不,这婢子最会偷懒,谎话说过不只一回,有时偷溜到前堂去看歌舞,有时则跑到别的大娘处蹭吃喝,一溜就是一两个时辰,事后问起来,一概装聋作哑。我下狠心要遣她走,这婢子每每叩首哀求,我虽恨极,但也知她干活还算伶俐,怜她年岁还小,想着再教导教导就好了。那晚…那晚……或许也是如此。不,她纵是有万般坏处,奴家毕竟待她不薄,我想不通她为何要害我。”


    萼姬等人忍不住插话:“是啊,世子殿下,青芝可是葛巾的大丫鬟,葛巾若是遭了难,青芝头一个会遭殃。主仆荣辱与共,下人没有不盼着娘子好的。“


    “没错,即便葛巾娘子被毁容,也轮不到青芝当花魁。这丫鬟贪嘴虚荣,往日里不知从葛巾娘子手里得过多少好东西,就算是冲着那些好处,也会舍命护着娘子的。何况如果是她害了葛巾娘子,她事后怎会没事人似的”


    “可是青芝前几日常发梦魇。”


    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此事沃大娘她们都知道。”


    众人把视线调过去,原来是与青芝同住一屋的绿荷。


    滕玉意一怔,那日抱珠和卷儿梨也说过这话。


    沃姬欠身向蔺承佑行礼道:“奴家曾禀告过世子殿下,青芝大约七八天前开始发梦魇,只说有鬼要抓她,整晚不安宁,醒来后问她原委,她却一句不肯说。”


    贺明生“咄” 了一声:“葛巾被毁容已经是上月十八日的事了,论理青芝上月就该开始发梦魇了,又怎会七八天前才发作世子,青芝日日服侍葛巾,她敢假扮厉鬼的话,一开腔就会被葛巾听出来。”


    “急什么我的话还没问完。”


    蔺承佑回到桌后,令人将一包物事呈上来,“青芝似乎很喜欢吃樱桃脯,她死的那日,严司直曾在她房里搜到过一包未吃完的樱桃脯。“


    打开那包东西,酸腐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蔺承佑敲了敲桌:“抱珠何在”


    抱珠怯生生从人群里站出来,敛衽施礼:“见过世子。“


    “你是哪日撞见青芝吃这东西的”


    “记不清哪日了,不过应该是葛巾娘子伤后不久,奴家推门进去时,青芝正要把那包樱桃脯塞回枕下,结果不小心跌到地上,樱桃脯洒落了一些,奴家瞥见下面藏了不少珠玉物件。”


    萼姬瞠目结舌:“抱珠,你会不会看错了,青芝一个粗使丫鬟,哪来的珠玉物件”


    抱珠咬唇摇头,表示自己并未看错。


    蔺承佑拿起牙筒里的竹箸,当众往樱桃脯下面一搅,—下子就插到了底,显然底下并未藏物件。


    “如你们所见,这里头除了发臭的樱桃脯,别无所有,青芝如此贪嘴,巴巴地买了樱桃脯回来,又怎会放蚀了都不吃所以抱珠没看错,这东西是用来遮人耳目的,然而前几日严司直带人搜下来,青芝房里一件值钱的首饰都没有,这就奇怪了,那些物件究竟去了何处”


    五道听到现在,终于按耐不住了:“是不是有人在青芝死后,把她房中的东西给拿走了老道就说嘛,青芝绝不是自尽,凶手害死了青芝,又怕自己露出马脚,所以才急着掩瞒痕迹。”


    蔺承佑慢悠悠道:“先不论青芝到底怎么死的,单从葛巾娘子在床底下找到魏紫的酥羁宝来看,有人不但毁了葛巾娘子的容貌,还想把此事嫁祸到魏紫娘子的身上。如几位假母所言,葛巾被毁容,青芝只会跟着遭殃,青芝肯背叛自己的都知娘子,定是因为有人许了她更大的好处。所以青芝明明痴懒,那日却主动提出要打扫房间。她假装不经意在床底下发现了酥羁宝,让葛巾娘子误以为魏紫娘子是凶手。“


    堂上轰然,这话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谋害葛巾的可能不只青芝一个,青芝在明,那人在暗。


    滕玉意给自己斟了杯蔗浆,好—出一石二鸟之计,同时除掉葛巾和魏紫,能获利的只有那一个人。


    她透过杯盏上沿打量那人,然而那人面若无事,不知是问心无愧,还是料定蔺承佑查不到自己头上。


    蔺承佑讽笑道:“可惜青芝很快就死了,此事死无对证,要想弄清原委,还得从头一桩桩查起。


    方才阿炎说,青芝每月出楼三回,可是像青芝这样的婢女,往往忙到晚间才有机会出楼,那时候平康坊的坊门已经关闭,顶多在坊内转一转。我不知青芝往何处消遣,只好把平康坊里的店铺和酒坊都走了一圈,好在这么一找,倒让我找到了一些好东西。”


    他拿起条案上的一堆票据:“青芝每回出楼,大抵是三件事:1、买酒食;2、托人打探消息;3、偶尔也去寄附铺当东西。那家寄附铺就在平康坊,青芝先后当过四样物件。


    “第一回是一只银丝臂钏,第二回是一只珊瑚耳铛,第三回当了一只施银钩。因为每回都缺了另一只,寄附铺的主家猜到东西来路不明,收倒是肯收,却只肯给青芝一两百钱,青芝也不还价,笑嘻嘻收了钱就走。”


    都知们听得惊怒交加:“原来我们丢的那几样首饰,是被青芝给偷的,这婢子看着痴傻,实则会盘算,这些首饰不甚打眼,等我们察觉都过了好些日子了,再疑也疑不到她身上去。”


    蔺承佑从手边那堆笺纸里抽出一张:“第四回青芝有长进了,当的是一根四蝶攒珠步摇,这算是她偷过的最贵重的首饰了,寄附铺的老板破天荒给了青芝两缙钱。不过奇怪的是,青芝没几日又把它赎走了,而且在那之后,她再也没去当过东西。“


    滕玉意目光一定,这可真有意思,既然偷了去卖,为何又赎回来


    蔺承佑道:“此事耐人寻味,我请寄附铺的主家把那根步摇依样画了下来,你们看看这是谁的首饰。”


    贺明生同几位假母近前一瞧,那步摇花样类似牡丹,蕊色殷红,花旁缀以四只蝴蝶,饰以银粉。


    “噫,这不是姚黄的步摇么”


    沃姬冲姚黄招招手,“你自己过来瞧瞧。”


    滕玉意端详姚黄,哪怕是夜间临时被叫起,她也是鬓若浓云,色如春桃,裙带衣裳纹丝不乱。


    姚黄款步走到条案前,俯身望向那幅画,却迟迟不答话。


    蔺承佑谛视着姚黄,嘴边浮现一抹笑意:“是你的么”


    姚黄睫毛一颤:“没错,是奴家的。“


    她声音婉转清悦,娇滴滴如黄莺出谷。


    萼姬和沃姬点头作证:“错不了,去年宁安伯的魏大公子送给姚黄娘子的,魏大公子善丹青,那日喝醉酒亲自画了花样让送到首饰铺做的,长安城再找不出第二件了。”


    蔺承佑正要开腔,几位吏员同假母从后院回来了。


    “搜完了”


    蔺承佑问。


    “搜完了。”


    吏员捧着一方纨帕匆匆走近,“步摇就收在姚黄娘子的镜台里。”


    “有劳了。”


    蔺承佑对几位吏员道,拿起那根步摇与画上对比,确认是同一枚。


    “你们猜青芝为赎回这根步摇花了多少钱。”


    蔺承佑转动着步摇,懒洋洋道,“足足一锭金。“


    诸人惊诧变色,这可不是小数目。


    “青芝完璧归赵,把它放回了姚黄娘子的镜台里,先不说她哪来的一锭金,就说她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东西,为何愿意还回去”


    姚黄面色安恬:“世子令人搜查奴家的房间,原来是为了找这个奴家连这枚步摇曾丢过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你这问题。”


    蔺承佑从案后起了身,悠然道:“贼偷了东西又还回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自愿;二是被迫。


    不论青芝是自愿还是被迫,从她当掉此物到赎回来,短短几日一定发生了些不寻常之事,青芝和你达成了某种默契,她把东西还给你,而你帮她瞒下此事。“


    姚黄用纨扇抵唇,轻声笑道:“世子真会说笑。奴家与青芝素无交情,若非她坠井而亡,奴家至今记不住她的名字,这丫鬟疯疯癫癫的,偷了奴家的东西又赎回来,想是得知这步摇并非寻常的首饰,怕事发后会被活活打死,吓得赶紧赎回也不奇怪。至于那一锭金,指不定她从哪里偷来的。”


    蔺承佑负手仰头想了想:“说得有点道理,光凭她偷了东西又还回去,的确证明不了什么。所以我和严司直又去对面的果子行打听近两月都有谁买过樱桃脯,店家说彩凤楼有头脸的娘子从不亲自出来采买,想吃什么只需让人送张条子出来,他们自会装裹好了送进楼。我和严司直让店家把往日的采买单拿出来,发现你上月曾买过一大包樱桃脯。“


    姚黄吃吃轻笑:“奴家吃樱桃脯怎么了这东西街衢巷陌到处都是,又不是只有青芝能吃。”


    “可是单子上列得明明白白,最近半年你只买过那一回樱桃脯。”


    姚黄气定神闲:“回世子的话,奴家虽不大喜欢吃甜食,但奴家处常有客人来访,想是哪位公子想吃樱桃脯,奴家临时让人去买的。都上月的事了,奴家哪还想得起来。“


    “不妨事。”


    蔺承佑耐心地抄起案上的一本账册,“你想不起来,我们帮你想,你买樱桃脯是上月初二,巧在青芝正是这一日赎回了你的步摇,从那日你们贺老板的账册来看,你那日称病在房,并未款待客人,我倒想问问,你那一大包樱桃脯是买给谁吃的”


    姚黄以手抵额思忖了片刻,忽然点点头道:“奴家想起来了,那日我在病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吃樱桃脯。病中之人口味刁钻,从前嫌弃的东西,指不定一下子馋得不得了,记得当日奴家买回来吃了一多半,连晚饭都没吃。”


    滕玉意旁观到现在,早已是疑团满腹,姚黄油盐不进,想是吃定蔺承佑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而光凭蔺承佑查到的这几点,的确无法证实姚黄曾收买过青芝。


    青芝已经死了,再这样不痛不痒地问下去,只会促使姚黄把自己的说辞修补得天衣无缝。


    滕玉意眼梢瞟了下,蔺承佑做惯了猫,为何今日会被老鼠唬住。


    蔺承佑啧了一声:“亏我以为你感激青芝还簪之举特买了她爱吃的樱桃脯。照这么说,青芝不但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赔了一锭金进去。她如果是痴儿,这么做倒也不奇怪,可是从我们查了这几日来看,青芝非但不痴,还是个极有成算之人。”


    他顿了顿,打开条案上的卷宗:“那日青芝出事,我们曾把楼中人挨个叫去问话,提到青芝时个个说辞不同,但有些说法大致是一致的。


    “第一、青芝虽然又懒又馋,但手脚麻利,凡是推托不得的活计,她能很快干完,从这一点看来,,青芝并不痴傻。


    “第二、她近来似乎阔绰了不少,而且是在葛巾娘子出事前就阔起来了,不但上月起就不再偷东西去寄附铺,还经常买酒食来吃——但青芝并未结识新朋友,这钱来路不明。


    “第三、青芝常说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因为当初被卖到不同的人牙子手中,就此失散了。青芝很在意这个姐姐的下落,平日总念叨此事。”


    沃姬揉了揉蓬乱的发鬓:“世子殿下,奴家常说青芝糊涂,这话还没冤枉她,青芝哪来的姐姐,有也只有一个死鬼妹妹。奴家当年从人牙子手中买下青芝时她才七岁,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荥阳人,因阿爷获罪被罚入罪籍,底下只有一个妹妹,出事的时候她妹妹早跟阿娘一道病死了。”


    蔺承佑:“她何止说自己有个亲姐姐,还说自己跟前店主的小妾是同乡,那小妾姓容,是越州人士,荥阳与越州相去何止千里。“


    “这疯婢。”


    众人窃窃私语,“平日就有些颠三倒四的,这话更是疯得没边。世子殿下,这婢子性情古怪,她的话作不得真的。“


    “可我还真就把她的疯话当了真。”


    蔺承佑谑笑道,“青芝今年十五,被卖的时候八岁,想弄明白她是不是说谎,就得从七年前那位人牙子身上入手。“


    听了这话,姚黄表情起了微澜。滕玉意暗自打量姚黄,原来蔺承佑在这等着,青芝无心中说过的一句话,蔺承佑竟顺藤摸瓜查了下去。


    哪知蔺承佑话锋一转:“先不说人牙子的事,说回葛巾娘子被毁容那晚的情形,最大的疑团有两个:那人如何潜进房中的为何葛巾娘子听不出那人是谁


    “前者好说,提前藏在床底下就可以了,后者却不通了,那人高声喝骂,葛巾娘子理应听得出那人的嗓腔,可她偏偏没听出来,这才是整桩事最不可思议之处。”


    葛巾凄惶接话:“奴家虽未听出是谁,但内院门口每晚都有庙客把守,生人是闯不进去的,那晚害我的,只能是楼中人!“


    见美道:“世子,老道听闻坊市间有那等善口技的异人,女子能假装男子说话,男子能假扮女子说话,假如那人善作口技,葛巾娘子听不出来也不奇怪。”


    蔺承佑抚了抚下巴:“所以彩凤楼谁最善作口技”


    众人面色大变,齐齐把目光落到姚黄身上。姚黄娘子不但善歌咏,还能学作猿鸣鸟叫,难得知情识趣,从不拿腔作势,学禽鸟之音惟妙惟肖,常常逗得满座欢然。


    葛巾娘子没来之前,本是姚黄有望做花魁,花魁之名一旦传遍长安,不出三年就能攒够钱财为自己赎身了。


    姚黄含笑注视着蔺承佑:“世子的话叫人听不懂,奴家是会些粗浅的口技,可是那晚奴家与宁安伯的魏大公子去了曲江赏灯会,翌日才回城,随行之人不在少数,个个可作证,世子可找当晚的人问话,奴家不怕再查证一回。”


    “你不在楼里,青芝却在。她负责躲在床底下害人,你负责置身事外。那阵子楼内鬼祟作乱,人人谈之色变,青芝假扮成鬼魅抓伤葛巾,正可谓天衣无缝。你和她连戏词都设计好了,‘贱婢,敢勾引我夫君′,有了这句戏词,连青芝都能摘出去了。”


    “等等。”


    萼姬忍不住道,“世子殿下,懂口技的是姚黄,又不是青芝,假如是青芝所为,葛巾怎会被蒙混过去”


    蔺承佑道:“自是因为青芝也会口技。“


    众人一震,贺明生目瞪口呆:“世子,这怎么可能如果青芝会口技,早该有人知道了,难不成你想说,姚黄临时教了青芝口技”


    姚黄只是微笑:“世子殿下,口技最重天资,并非一味苦学可得,即便有天赋,学起来至少三年才有长进,奴家平日与青芝连话都未说过,此事从何说起。“


    蔺承佑—哂:“我也很想知道原委,所以把彩凤楼所有人的籍贯都找来看了一回。青芝籍贯荥阳,却自称与越州人是同乡,我没发现彩凤楼有荥阳人,倒找到了一个籍贯越州的,此人七年前被发卖,身契上写她有一个妹妹,可惜没等发卖,此人的妹妹就因病夭亡了。


    厅内鸦雀无声,有几个与姚黄相熟的娘子,渐渐露出惶骇的眼神。


    “此人的爷娘原是越州府的曲部乐工,善歌咏,工琵琶,擅长口技,会发异声,膝下一对女儿也承袭了爷娘的本领,小小年纪便能缸巧变音色。这对姓聂的乐工夫妇因七年前江南的李昌茂叛乱案获罪,没多久死在狱中,小女儿病死,大女儿也被发卖,也就是如今的姚黄娘子。


    “听到这是不是有点耳熟青芝也是七年前被发卖,不同之处就是一个籍贯荥阳,而一个籍贯越州。可是青芝不承认自己有妹妹,却坚称自己有个姐姐,她听说前店主的小妾是越州人,忙说自己与容氏是同乡。由此看来,青芝从未放弃过找寻姐姐的下落,平日攒下来的钱,也常用来托人打探消息。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上月初二,青芝与自己的亲姐姐相认了,而这个人,正是姚黄。”


    五道看看蔺承佑又看看姚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哪怕青芝突然死而复生,也不会比这件事更让他们震惊。


    滕玉意险些打翻盏里的蔗浆,本以为姚黄收买了青芝,原来二人竟是姐妹。姚黄貌美明丽,青芝却肤色粗黑,把两人放在一处,任谁也想不到姚黄是青芝的姐姐。


    可如果仔细端详,会发现两人的眉眼确有些相像,只不过姚黄气度娴雅,另一个却行止粗鄙,若非刻意比对,实难发现二人有挂相之处。


    贺明生和萼姬张大了嘴不知如何接腔,沃姬吞了口唾沫,率先打破沉默:“世子殿下,姚黄真是青芝的亲姐姐”


    蔺承佑唔了一声:“姚黄的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她本姓聂,小名阿芙,妹妹叫阿藁。被卖的时候姚黄已经十岁了,青芝也满了八岁,对二人而言,儿时的记忆早已铭肌镂骨,籍贯忘不了,学过的口技更忘不了,所以哪怕姚黄娘子已是长安闻名遐迩的都知娘子,只要有机会,她还是会忍不住展露口技,想来一为怀念双亲,二怕自己忘了这门绝学。青芝虽然从未表露过这一点,但她幼时就能与姐姐齐作异声,即便这几年技艺生疏了,学一把中年妇人的嗓腔也不在话下。”


    葛巾尖锥般叫了一声:“真是你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样害我!”魏紫气得蛾眉倒竖,踉论起身奔向姚黄:“我与你素日交好,你与青芝里应外合害了葛巾还不够,连我都不放过你明知我丢了酥羯宝不敢报官,到时候一定百口莫辩,你却故意让青芝偷了这东西来陷害我!“


    姚黄面上虽维持镇定,脚步却下意识往后退,魏紫铁了心要抓住她逼问,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贺明生跺了跺脚:“还不快拦住她们。“


    沃姬和萼姬急急忙忙拥上去,严司直沉着脸一拍桌:“够了!“


    衙役们应诺一声,拔刀冲入堂中,众人瞥见那雪光般的刃光,立时安静下来。


    蔺承佑等闹得差不多了,举起手中的票据慢悠悠道:“估计青芝做梦也想不到,她苦寻多年的姐姐就在彩凤楼里,她偷东西去典当,用换来的银钱托人打探消息,起先她专挑不起眼的物件下手,几回下来无人察觉,于是她胆子越来越大,最后一回偷到了自己姐姐头上。票据上写她腊月二十七去当了步摇,上月初二就赎了回来,估计就是这几日,青芝无意中发现你是她姐姐。


    “仟作验尸发现青芝身上有几处胎记,姐妹间要想确认身份并不算难事,相认之后青芝把步摇拿回来,而你破天荒买了自己不爱吃的樱桃脯给青芝,我猜青芝用来赎步摇的那锭金就是你给的,因为那根步摇是宁安伯的魏大公子单独为你打造的,长安仅此一根,一旦流落到坊间,很快就能知道原主人是谁,魏大公子与你正打得火热,就算你不追究,魏大公子也必定会严查,到那时候查到青芝头上,她势必逃不掉一顿重罚。


    “你为了保住青芝,主动出金让她把东西赎回来,而她也肯听你这个姐姐的话,自那之后再也没偷过东西。”


    姚黄柔声叹了口气:“奴家竟不知世子殿下如此会编故事,一会儿说奴家与青芝是姐妹,一会儿说奴家自己出资赎回步摇,可事实上我与青芝从未有过交往,彩凤楼人人都可作证。”


    蔺承佑闻言一笑:“是,你和青芝相认之事没人知晓,是因为你们一直暗中来往。彩凤楼生意日隆,俨然有成为长安第一大妓馆之势,你们主家为了吸引更多宾客,决定从众都知中选出一位花魁,日子越来越近,葛巾却压过了你的风头,你日夜想着如何胜出,无奈一直想不出良策,认了青芝这个妹妹后你突然有了主意,让她扮成厉鬼害人,而你大张旗鼓同魏大公子去城南游玩,为了不让人怀疑到青芝头上,还让她变声装成中年妇人。


    “因此我虽一早就看出葛巾的脸是被人划伤的,却始终都没怀疑过青芝。因为葛巾总不会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分辨不出,而正是葛巾的证词,让彩凤楼的人坚信是厉鬼所为。”


    众道点头:“这也就说得通了,青芝为何肯跟别人联手害自己的都知娘子, 原来那不是外人,而是自己的亲姐姐。只要毁了葛巾娘子的容貌,再嫁祸于魏紫娘子,姐姐就会顺理成章做花魁,不消几年就能为姐妹两人赎身,青芝当然肯冒这个险。“


    “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没人怀疑到你们姐妹头上。”


    蔺承佑堑过身,“相认之后你经常给青芝银钱,青芝因此手头渐阔,不久二怪作乱致使彩凤楼被封禁,你怕夜长梦多,依然让青芝把偷来的鞣羁宝扔到床底下,等到葛巾发现此物,自会怀疑魏紫。”


    姚黄无奈苦笑:“世子殿下说到现在,竟是一件证据都无。说来说去,无非是说青芝是奴家的妹妹,但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奴家虽是越州人不假,妹妹却早在七年前就死了,凭空给奴家安上个妹妹,恕奴家不敢领受。”


    蔺承佑乜她一眼:“你说的没错,青芝一死,此事死无对证,加之七年前的人牙子找起来不易,你自是有恃无恐。那日盘问完楼中众人,我和严司直得知青芝在樱桃脯底下偷藏首饰,就到附近的首饰铺查问。青芝此前从未去买过东西,但就在上月初七,也就是与你相认后不久,她突然到坊里的首饰铺打了一对金臂钏,十日后她把金臂钏取了回来,连同你给她的几样首饰,一并藏在樱桃脯下面,事后她经常拿出来把玩,还因此被抱珠撞见过,可惜青芝遇害之后,这对金臂钏也不见踪影了。”


    姚黄先还神色紧张,听到最后一句眉心蓦然松开。


    葛巾和魏紫看得心头火起,忿忿道:“世子殿下,这几日人人困在楼中,姚黄也不例外,如果真是她拿走的,臂钏必定还在楼中,只要找出这东西,不怕她不认罪。”


    蔺承佑惆怅摇头:“说是封禁,其实厨司的伙计日日出去采买,只需杷东西悄悄扔到筐筐里,带出楼并不难,我估计这对臂钏已经落到某个市井之徒手中了,而且据首饰铺留下的记录,那对臂钏并未雕镂特殊样式,长安人口繁多,想找出一对平平无奇的金臂钏又谈何容易。“


    五道嚷起来:“听说臂钏不比旁的首饰,窄了不合适,粗了会从臂上滑落下来,所以首饰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定制臂钏的时候必须同时附上尺寸,青芝既是定做臂钏,自然也不例外,我看楼里几位都知身材各异,或丰腴、或纤巧,手臂粗细想必也不同,青芝究竟是给谁定做的,一查就知道了。”


    萼姬和沃姬哭笑不得:“道长说笑了,臂钏虽有尺寸之说,但可调高调低,而且娘子们的胖瘦并非恒数,就算与某个人胳膊尺寸相符,也没法咬定就是给那人做的。”


    姚黄用帕子轻摁嘴角,面色越发安然。


    滕玉意观赏着姚黄的神色,端坐这一阵,她四肢又开始发热,好在练过一趟剑术,怪力还不至于到处乱窜。奇怪出事至今,绝圣和弃智始终没露过面,难道还在小佛堂底下打扫蔺承佑罚起自己师弟来可真不手软。


    一腔火气无处发泄,临时跑出去练剑又不合适,既然这个姚黄齿牙锋利,何不拿她出出火


    滕玉意笑眯眯开了腔:“两位大娘说得不错,金臂钏几乎人人都有,如果样式普通,丢了之后光凭外表很难认出来,不过青芝以前经常偷别人的首饰,轮到自己做首饰了,我想她一定会防着这一占”姚黄怔了怔,霍然把目光挪向滕玉意,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面色大变。


    滕玉意盯着姚黄,唇角弯起个愉悦的弧度:“如果我是她,一定会在臂钏内侧留下特殊的印记,如此一来,哪怕东西被人偷走或是不慎丢失,也能马上找回来。世子殿下,你都查到那家首饰铺了,想必早就知道青芝留下的印记是什么吧。”


    这番话说出来,蔺承佑笑了一下,滕玉意心里一哼,他果然早就知道了,迟迟不肯说,无非是还没玩够猫逗老鼠的把戏。


    蔺承佑丝毫不奇怪滕玉意能猜出来:“一只臂钏内侧刻了‘聂阿芙’′,另一只臂钏里刻了‘聂阿藁′,姚黄娘子,刚才你怎么说的‘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谁叫聂阿芙你该不会连自己的本名都不认吧”


    厅里宛如投入一块巨石,—下子掀起惊涛骇浪,诸人讶然低呼,无数道目光凌乱地射向姚黄,萼姬和沃姬骇然道:“姚黄竟真是你”


    姚黄死死咬住了下唇,面色变得跟灰布一样难看。


    蔺承佑负手踱步:“你事事都料到了,唯独没料到青芝会背着你打下这对金臂钏,事后你虽在她房中搜到了此物,但因为急于清理罪证没仔细察看臂钏内的刻字。


    “我想青芝之所以做这样一对臂钏,是为了纪念你们姐妹重逢,她是个不肯忘本的人,从她执意说自己是越州人就能看出来。她盼着你能给二人赎身,所以样样都照着你说的做,你让她毁葛巾的容,她就毁葛巾的容,你让她嫁祸魏紫,她就嫁祸魏紫。你觉得她无用了,约她去后院的井旁叙话,她也不疑有他,哪怕被你推入井中也不敢大声呼救。正因如此,明明事发时我们就在不远处的小佛堂,却没能听到半点动静。”


    “不!”姚黄猛地抬头,“阿藁不是我害的,我跟她失散了七年,好不容易才相认,又怎舍得害她。”


    见天等人嚷道:“好哇,你总算肯承认她是你的妹妹了!”


    “花朵一样的人儿,手段竟这般毒辣,害了两位娘子还不够,连自己亲妹妹也下得了手。”


    姚黄颓然跌坐到地上,眼泪一瞬涌了出来:“不不不,不,阿藁不是我害的。”


    她仓皇抬起头,膝行朝蔺承佑脚边爬过去:“世子殿下,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瞒的了,你说的都没错,那些事是我做的,法子就像你说的那样,先害葛巾毁容,再趁机嫁祸魏紫。我早就想脱离这樊笼,与阿藁相认后更是日夜想着替二人赎身,花魁与寻常都知娘子不同,一年攒下的打赏不可胜数,要想逃出苦海,这是最快的法子,凡是平康坊的都知娘子,就没有不想做花魁的。可一旦错过了这一回,下一回就是三年后了,三年后我已是二十出头,待到莺老花残之际,就更没指望胜出了。”


    蔺承佑长长哦了声:“原来一个人的志向要靠害人来实现,你毁坏葛巾容貌时可曾想过会毁了她一生栽赃魏紫时可想过她跟你身世一样可怜你手段如此狠毒,却口口声声说自己有苦衷,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葛巾捂住嘴,恨声啜泣起来,颊上的疤痕被泪水淋湿,益发显得殷红可怖。


    姚黄目光慌乱并不敢直视葛巾,只惶然伏下身子,一个劲地冲葛巾和魏紫磕头:“姚黄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自我诡辩,自从铸成了大错,我日夜悬心无一夕好眠,如今我非但未能钕如愿,连好不容易认回来的亲妹妹也没了——”


    她咬了咬牙:“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甘愿伏法赎罪,欠两位娘子的,唯有来世做牛做马来还报了。“


    旋即冲蔺承佑磕头道:“方才我并非不肯认罪,而是知道一旦认了,就没人替阿藁报仇了。那日阿藁一出事,我就知道她是被人所害,这么多年的苦都熬过来了,好不容易盼到姐妹重逢,她怎会突然自寻短见但那日世子和严司直都说阿藁是自尽,我既无法言明我与她的关系,也无法把证据拿出来,可是世子殿下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痛苦地呜咽起来:“阿滇绝不是我害的…”


    蔺承佑皱眉思量,姚黄害人不假,但青芝的死的确还有许多可疑之处,乍一看样样都是姚黄所为,细想却觉得不对劲。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


    姚黄只当蔺承佑松动了,忙又伏低身子凄惶道:“阿藁死得不明不白,害她的人一定还在楼中,世子殿下,你智珠在握,只有你能查出凶手是谁。”


    蔺承佑道:“抬起头说话。“


    姚黄惊喜地扬起头来,忽见面前橘光一耀,蔺承佑指间弹出一颗瑟瑟珠,对准她的眼珠射过去。


    旁边的人看得真切,不由低叫一声,这一招出其不意,除非有身手绝不可能躲开,这下糟糕了,姚黄的眼珠子怕是保不住了。


    滕玉意暗吃一惊,姚黄已经松口了,全招是早晚的事,厅里还有大理寺的同僚,蔺承佑为何要射瞎罪犯的眼睛姚黄表情刹那间扭作一团,然而身子仿佛定住了似的,—动也不能动。


    那颗瑟瑟珠去如流星,须臾就到了姚黄的眼睫前,眼看就要射中了,五道倏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孰料珠子往回一弹,竟又缩回了蔺承佑的袖中。


    姚黄身子筛糠般发抖,烂泥一样委顿到地上:“世子殿下,我的话句句属实,你为何不肯相信我”


    “我信,我为什么不信。“


    蔺承佑走到姚黄面前蹲下,“如果害青芝的另有其人,那人得知你是青芝的亲姐姐,迟早也会对付你,目下我和严司直都在,那人不敢轻举妄动,你想活命的话,就尽快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姚黄睫毛尖端还挂着泪水,脸上却飞快地露出惊喜的笑容:“好,那我就长话短说。我虽常给阿藁银钱,但因为怕惹人怀疑从未给过她首饰,如果不是今日听抱珠说起,我也不知道阿藁私下藏了东西,而且她死前我从未去过她房间,那些东西绝不是我拿走的——”


    她话音未落,眸底忽然染上一层诡异的靛蓝色,蔺承佑面色一变,急忙抬手封住她的大穴,又飞快从袖中抖出一粒药丸,卡住她下颌塞入她口中。


    可是那东西诡异莫名,哪怕蔺承佑出手如电,终究晚了一步,姚黄抽搐着倒在地上,很快就不动了。


    第37章


    堂内出奇静默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不知谁惨叫一声,立即引发无数惊叫声。


    “啊啊啊啊啊,死人了。”


    “救命,快逃啊!”伶人和娘子们你推我挤,无头苍蝇般往外逃,混乱中只听刷地一声响,衙吏们拔刀拦在门口。


    蔺承佑厉声喝道:“再敢妄动,按滋乱生事论处。不怕受杖刑的话,迈出去一步试试!”大伙浑身一个激灵,瑟瑟缩回了脚步。


    严司直快步奔到蔺承佑身边察看姚黄,探手到鼻下和颈部一摸,已是脉息全无,不由愤愤道:“好毒的手段。”


    蔺承佑脸色好不到哪去:“看着像腐心草,来不及救了。“


    他眼底的寒意令人胆寒,边说边抬头看向众人,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俨然要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烙入眼中。


    “所有人留在原地,未经搜身不得妄动。”


    大理寺很快来了人,因彩凤楼大多是女子,这回除了衙里惯用的件作,另来了两个专给女子搜身的仟作大娘,把堂里的人挨个叫进去搜查,竟是一无所获。


    轮到滕玉意时,滕玉意主动将腰带里的机括交上去,依她看,行凶之人就在堂里,要想尽快找出凶手,就该全力配合搜查。


    仟作大娘看见机括吓了一跳,一面看住滕玉意,一面叫另一位大娘赶忙拿着东西去回禀蔺承佑。


    滕玉意问心无愧,静等大理寺放人。


    蔺承佑和严司直看过之后,果然让仟作大娘把滕玉意放了。


    滕玉意从容接过机括,这里头虽然藏着暗器和毒-药,但毒性并不致命,蔺承佑虽喜欢与她作对,但一点也不蠢,各类毒-药他分得清,轻重缓急也该心里有数。真正的凶手尚未现形,他再无聊也不会在这个当口刁难人。


    但里头总归藏了不少毒-药,她隐约担心蔺承佑会顺手将其没收,然而打开机括一看,竟样样都齐全。


    她纳闷起来,这些暗器做得极为刁钻阴损, 上回蔺承佑就曾吃过一次亏,她早猜到他正是看了这堆东西才认定她不是好人,但她只求遇到危险时能自保,哪顾得上那么多。


    今晚他只察看暗器却没收她的药粉,真够稀奇的。该不会是忙着排查凶手,一时腾不出手吧。


    那边仟作验尸后发现,姚黄正是中毒而亡,毒针就插在尸首后背,恰是蔺承佑说的“腐心草“。


    此药数十年前自大食国传来,从投毒到毒发需大半个时辰,一旦发作起来,受害人眸底染上靛蓝色,顷刻间就窒息而亡,因毒性酷烈,而且无药可解,一度被列为禁-药,几经搜查封禁,如今坊闾间已经不大常见了。


    严司直听完仟作回报,愕然转脸看着蔺承佑:“大半个时辰凶手岂不是早在姚黄招认前就已经下手了那时候葛巾在魏紫房中行刺被抓,正是彩凤楼最乱的当口,照这么看,楼中人人都有嫌疑。”


    蔺承佑俯身看着那根毒针:“腐心草有麻痹体肤之效,这针又细如发丝,钉在皮肤上不痛不痒的,所以姚黄到死都没发现自己身上有异样。凶手比我们先知道姚黄与青芝的关系,没准早就动了杀念,恰好赶上今晚葛巾与魏紫闹将出来,趁乱下手更不人注意。”


    说罢抬头打量众人,凶手比他想得还要谨慎果断,想不到小小一座彩凤楼,竟藏着这样的人才。


    这时衙役回来禀告:“每个人的房中都搜查过了,既没有发现腐心草,也没找到相关的行凶物件。”


    蔺承佑道:“毒针锋锐异常,凶手不可能将其单独收入袖中,我猜外头有装裹之物,从红香苑走到前楼,沿路都是假山和花草,东西极有可能被丢弃在路上,你们再到我说的这些地方好好找一找。”


    严司直一贯温和细心,待蔺承佑说完,殷切叮嘱众衙役:“那东西有剧毒,且无药可解,你们搜的时候万万要当心。“


    这一找就找到了天亮,衙役们把将每个角落都搜遍了,仍未找到可疑之物,堂中人已经搜身完毕,该盘问的也都盘问完了,蔺承佑便将前楼交给严司直,自己到后头查找。


    衙役们找到后头的花园时,恰逢绝圣和弃智从小佛堂的香案下爬出来,阵眼里积满灰尘,两人在底下打扫一整晚,出来时已变成了灰人。


    衙役们冷不丁看见两个灰扑扑的胖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都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两个小孩儿,二话不说将他们当作小贼抓了起来。


    绝圣和弃智整晚待在阵眼里,并不知前楼发生了何事,只梗着脖子挣扎道:“各位壮士,你们抓错人了,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青云观的道士。“


    几个衙役本是临时被叫来办差,对彩凤楼近日来的事并不太清楚:“喵,竟还敢冒充青云观的道长”


    推操间到了红香苑附近,绝圣抬头看见蔺承佑,忙高声唤道:“师兄!快救救我们。”


    蔺承佑半蹲在一株牡丹花丛前,手握长剑不知在扒拉什么,倒是身边两位官员认出是绝圣和弃智,忙道:“误会,误会。这两位是蔺评事的师弟,快把他们给放了。”


    绝圣和弃智一溜烟跑到蔺承佑,惊讶张望四周。


    “师兄,出了什么事,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蔺承佑自顾自用剑鞘拨动泥土,弃智定睛看去,居然是个蚯蚓洞。


    两人开始撸袖子:“师兄,你在找东西么我们也帮忙。”


    蔺承佑举剑挡开他们的胳膊:“别乱碰。这些草芥上都是露珠,万一腐心草的毒粉化入水中,稍一碰就会沾到手上的口子里,凭这东西的毒性,够你们受的了。”


    官员把绝圣弃智拉到一边:“两位道长且稍待,昨晚彩凤楼又出了人命,,蔺评事正在查找证物。”


    “人命谁出事了”


    “那个叫姚黄的都知娘子。”


    两人倒抽了一口气,众衙役回来复命:“世子,姚黄和魏紫的房里都搜过了,没找见藏针之物。”


    蔺承佑唔了一声,起身走到附近的小水池旁,将袍角掖入腰间玉带,一脚踏入了池中。


    池水碧幽幽地荡漾开来,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


    官员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这位成王世子去岁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明经和制举,经皇上钦点到大理寺任职,虽说只是最低阶的评事,但谁也不敢把他当作低等官员来使唤。


    如他们所料,蔺承佑上任后不改顽劣的脾性,历来新任的职官无不黾勉从事,蔺承佑却常常连人影都见不到,而且就算回衙寺里待着,也不肯老老实实办差,不是在东堂廊庑下躺着,就是歪在树上睡觉。


    每逢寺卿问起,蔺承佑就说自己在背读法典,还说押司里太吵闹,唯在树上时才记得牢。


    不过这小郎君虽吊儿郎当的,只要出了什么奇案诡案,必定一改常态,白日兴致高昂地调案搜查,晚间也住在大理寺,短短一年过去,竟破了好几桩奇案。


    “蔺评事,水里不比岸上,当心被毒针扎到。”


    官员胆战心惊招呼,扭头冲衙役们道,“水池底下定有沟渠,快去找匠人把池子里的水都放了。“


    “不能放。”


    蔺承佑接过岸上递来的小兜网,开始一寸一寸打捞,“那毒针细如发丝,水波一荡就会四处漂浮,假如把池中的水全抽到沟渠里,毒针说不定会顺着水流冲走,到时候痕迹皆无,岂不是正好称凶手的意”


    官员面有惭色,作势撩起官袍:“在下思虑不周。这池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蔺评事,你一个人找要找到何时去,吾等这就下水帮忙。”


    蔺承佑却拦道:“你们没有抵御腐心草的修为,顷刻间就可毙命,还是让我那两个师弟帮着打捞吧,再给他们找两个网兜就行了。”


    绝圣和弃智忙不迭下了水,池子似乎许久没打理过了,水面上飘满了残花落叶,被三人用兜网一搅合,浓浓的怪腥气便弥漫开来。


    绝圣和弃智悄悄捏住鼻子,师兄禀性爱洁,只会比他们更犯恶心。


    蔺承佑果然仰头吁了口气:“好家伙,再闻下去我三日不用吃饭了。“


    一面说,一面把雪白禅衣的袖子撕下来一块,前头勒在鼻子下面,后头打了个结。


    岸上官员嘴角一抽,想笑又不敢笑,蔺承佑素来倜傥不羁,比这更荒唐的举动都做过,起初他们也曾大惊小怪,后面就慢慢习惯了。


    三人把水池子仔仔细细捞了一遍,奇怪未能找到疑似之物。


    蔺承佑望着微漾的池水,脸上头一回出现茫然的表情,据腐心草的药性来看,姚黄是在葛巾与魏紫纠缠的那阵子中的毒,当时彩楼的伶人们全在魏紫房外看热闹,姚黄也不例外。


    凶手混迹其中,趁人多下了手。


    事后所有人都被勒令到前楼集合,凶手为了不引人怀疑,定会在途中丢掉装毒针的器具,紧接着楼里人被困在前楼,凶手脱不开身自然无法回去处理那东西,可为何翻遍园子,还是没找到可疑之物。


    衙役们都有些丧气:“那人该不会是徒手拿着毒针吧。“


    “但这样也太冒险了,腐心草之毒无药可解,凶手不怕伤到别人,就不怕把自己给毒死”


    两位官员却道:“蔺评事,找了这半夜,连蚁穴都没落下,那东西如果真在此处早该找到了。想来无非是竹筒、香囊之类,就算找到了也没法辨别凶手是谁,何必徒费力气,不如就算了。”


    蔺承佑把鼻下的布料扯下来,一脚跨上岸。


    随后脱下靴杷里头的水一倒,确认没有细针之类的物事,再把靴子穿回脚上。


    “怎能就这么算了假如青芝和姚黄是同一个人杀的,藏针器是凶手留下的唯一线索,如果连这条线索都大意放过,就别想把此人揪出来了。”


    衙役们忙道:“那属下再在附近好好找一找。”


    蔺承佑望着水池出了阵神,忽而一笑:“不过刘评事说得对,那东西如果真被丢在途中,早该找到了。不必在此处白费力气了,我们还漏了最重要的一处。”


    大伙错愕地环顾四周:“何处”


    一行人回到前楼,严司直急忙迎出来:“找到了吗”


    “没找到。”


    蔺承佑快步迈入堂中,“所以我又回来了。”


    严司直一惊:“那东西飞了不成”


    “飞不了。”


    蔺承佑径直朝伶人们走去。


    贺明生和萼姬等人满脸错愕,蔺承佑斓袍下摆和衣袖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


    滕玉意暗想,蔺承佑果然连水里都找过了,只是她没料到的是,他为了查案竟会不嫌脏污亲自下水。


    那为何不继续找这可是重要的证物。换作是她,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突然一转念,等一等,该不会是——如果真是这样,凶手的胆子也太大了。


    蔺承佑绕着伶人踱了一圈,忽然声调一扬:“搜。“


    衙役们应道:“是。“


    众人慌乱起来,方才已经搜过身了,别说衣冠鞋履,连发髻都未落下,想来并不藏在身上,为何又要搜一回。


    很快有衙役道:“蔺评事!找到了!就塞在桌案下。”


    那人半蹲在一张长几下,歪着脖子往上看。厅里摆放着七八张这样的茶几,夜间宴饮时,客人们既可围桌用膳,也可分桌而坐。


    蔺承佑和严司直到近前蹲下来看了看,很快用剑柄把那东西挑落下来。


    众人惊讶低呼,是一个小小香囊。


    蔺承佑讽笑道:“果真藏在堂里。”


    隔着缎面一摸,里头估计藏了数十根细针,想来埋了厚密的布堆,只需将毒针的针尖朝下扎入其中,那么哪怕贴身携带,也不必担心扎到自己了。


    “凶手简直不将大理寺放在眼中。”


    严司直面色隐隐发黑,“众目睽睽之下,究竟是怎么藏的…我想起来了,厅里乱过两回,一次是魏紫娘子逼问姚黄娘子,堂中人忙着拉架乱成一团。另一回是姚黄娘子突然毒发身亡,伶人们一股脑往外涌…会不会就是那时候”


    蔺承佑冷眼往人堆里一瞥,人人都是一副惶骇无措的模样。不过这不奇怪,此人算无遗策,断不可能在这时露出马脚。


    他只奇怪一点,沿途有无数黑暗的角落可抛舍此物,凶手偏要在大伙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藏到条案下。也不知此人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自负到了极点。


    要不是他突然杀回来,东西迟早又会回到那人身上,横竖所有人都搜过身了,任谁也想不到再搜一遍,只要解了禁足,那人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带走。


    蔺承佑闻了闻香囊,半丝香气也无,缎面五彩绚烂,花瓣由彩色银线织就,料子是常见的织锦,绣面却瑰丽工巧。


    如此考究精细,显然是女子之物。


    他在心中冷飕飕地想:机关算尽又如何,东西既我找着了,后面的事可就由不得你了。


    姚黄的尸首很快被送往大理寺去了,彩凤楼也被蔺承佑带人翻了个底朝天,可惜凶手异常狡猾,折腾了一上午,仍是毫无头绪。


    眼看过了晌午,蔺承佑和严司直打算带着香囊去布料行和绣坊找找线索,绝圣弃智别无去处,忙也跟着出来,哪知出楼的时候,绝圣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震天响动。


    两人揉了揉肚皮,从昨天半夜到今日晌午,他们连块胡饼都未吃,怕被师兄骂,也不敢张罗吃的,捱到现在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了。


    这举动颇不雅,换作平日蔺承佑定会狠敲师弟爆栗,好在他大概是忙着听严司直说话,连头都未回。


    绝圣和弃智边走边偷偷打量路旁的胡饼铺,师兄怕是也饿了,时辰不早了,赶快买几份胡饼充饥才是正经。


    孰料蔺承佑说好了要去布料行,临时又拐到上回那家胡肆去了,坐下后又叫那位叫诃墨的胡人出来,请他亲自做了几份鳐。


    绝圣弃智险些当场落泪,师兄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爱他们的。


    很快饼和汤都上了桌,严司直被弃智热情地塞了一份在手里,道了一声谢,却没胃口开吃:“腐心草虽是禁药,但只禁了明面,暗中仍有大食、回鹃等地的胡人冒险高价贩卖此毒,范围遍及关陇、河中、江淮诸道,线索何其繁杂,彩凤楼的客人来自天南海北,想通过这一点找到凶手,简直难如登天。”


    蔺承佑看着绝圣弃智道:“吃够了没把东西拿回彩凤楼去吃,我和严司直还有事要商议。”


    绝圣和弃智高高兴兴道:“师兄,严司直,你们慢吃。“


    两人把髁鳐抱在怀里,一溜烟跑了。


    蔺承佑净了把手面,把巾栉扔到一旁:“严司直不觉得奇怪么,凶手既是个谨慎人,为何偏偏在我和五道借住在彩凤楼的时候下手。第一回杀青芝虽说伪装成自杀的情状,但也极容易露出马脚,那人就确定自己不会露出破绽何不等我们离开彩凤楼再说到那时候贺明生等人不会多想,只当青芝自寻短见,送出去一埋了事。“


    严司直酒盅举到一半又放下:“我也奇怪此事。先前我们查到那对金臂钏时,都认为是姚黄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姐妹间因为利益瓜葛起了冲突,姚黄怕青芝把二人的勾当公然抖露出来,所以急于杀死青芝,但从姚黄临终前说的那番话来看,青芝又不像她害死的…”


    “别的且不论,姚黄不会武功是事实。”


    蔺承佑从袖子里弹出一粒瑟瑟珠捏在指尖。


    严司直忙道:“世子当时是想试探姚黄会不会武功”


    蔺承佑笑了笑:“一试就知道了。人就算再不怕死,也会本能地护住自己的眼珠,可我用它弹杀姚黄眼珠的时候,她连最起码的自保之举都无。严司直,你还记得青芝外裳上的那几个洞眼么”


    “自然记得,正是因为发现了这几个洞眼,你怀疑青芝并非自杀,我记得你说过那是一种诡术。”


    “没错,把青芝像提线木偶一般牵引到井里去,再伪装出自尽的假象,针眼位置隐秘,被水打湿后很难看出端倪,要不是我唯恐青芝的死与尸邪有关,也想不到仔细察看尸首的胸腹处,只要看得稍粗陋些,这些洞眼也就被我漏过了,此事先不提,实施这诡术先需知道青芝的生辰八字,并且有一定的内力修为,可我用瑟瑟珠试过了,姚黄显然没那个本事。”


    “凶手究竟是何人”


    严司直慨然叹道,“能设计到这一步,可见并非临时起意,如此有城府之人,怎么也该等到你们走了之后再动手。“


    蔺承佑凝视着酒盏里的琥珀色琼浆:“我猜对凶手来说,青芝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了,凶手唯恐夜长梦多,所以连几日都等不了。”


    “这…”


    严司直目露惑色,“青芝不过是个粗使丫鬟,手中并无几个银钱,图财不会找她;图色的话,她死后衣裳完备,身体也未受过侵害。难道说凶手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落在青芝手里,可究竟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能让凶手连杀两人。”


    蔺承佑用牙箸沾了酒水在桌上画了几笔:“其实事发至今,有好几件事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青芝此人,外表憨傻,实则冥顽冷酷,哪怕亲手毁了葛巾的容貌她也照旧吃喝,但她前几日突然开始发梦魇,我猜她要么被人投了惑乱心智的毒药,要么是内心不安,可是从仟作验尸来看,青芝死前头几日并无服毒的迹象。这就奇怪了,一个堪称顽石之人,为何会突然害怕到发梦魇。“


    严司直沉吟:“青芝是不是察觉凶手动了杀念才如此害怕,她为何不把此事告诉姚黄早些告诉姚黄的话,姚黄也不至于到死都不知道凶手是谁了。”


    “所以这是第一个不通之处。”


    蔺承佑在桌上又比战划两笔,“再则,姚黄临终前说青芝那些首饰不是自己送的,而最近楼里又没丢过珠玉物件,那么青芝这些宝贝极有可能是凶手给的,青芝捏住了某人的把柄,并以此来敲诈,对方先用钱财笼络,继而痛下杀手,如果真是如此,青芝的死不奇怪,但为何凶手昨晚才杀姚黄此前不知道姚黄与青芝的真实关系么。”


    严司直用手指轻敲额角:“依我看凶手不知道,要是早就知道,以此人的手段,那晚就会将二人一齐除去,又何必再次冒险昨夜险象环生,凶手好几次差点露出马脚,明知不是动手的好时机,杀人只能是临时起意。“


    蔺承佑唔了一声:“所以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个不通之处。纵算青芝冷心冷肺,从她执意找寻亲姐姐来看,起码她对姐姐是真情实意的,她不肯在凶手面前透露自己与姚黄的关系还好说,为何在姚黄面前也有所隐瞒 正因为她两头都瞒着,事后姚黄才颇受掣肘。“


    严司直思索一番,无奈毫无头绪,末了苦笑道:“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不通之处”


    蔺承佑从袖中取出香囊,抽开系绳看了看,毒针已经被装裹在木盒里带往大理寺了,囊内空空如也。


    他把玩着香囊:“第三条么,就是这香囊了。昨晚凶手冒着风险将毒针带回大堂,是出于自负,还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


    严司直想了想,伸手接过香囊,沿着那花纹脉络般的银线摩掌一番,忽然眸光一盛:“去年我曾查办过西市的一桩无头案,被害者是个屠夫,死后手里紧攥着一块撕裂的帕角,任谁都扯不下来。我猜那帕子有古怪,就带着残余的帕角去附近的绣坊寻访,结果你猜如何,我们靠帕子上的绣活找到了凶手。承佑,你看这香囊,花色别出机,针脚也巧夺天工,以此着手调查,兴许能查到什么。凶手是不是也担心这个,所以冒险将香囊藏在条案下,想趁没人注意时,再悄悄将香囊带走。”


    蔺承佑闻言一笑:“我也这么想,但香襄归香囊,里头藏的可是毒针,凶手不肯将其丢弃,原因或许就像严司直说的那样,怕我们顺着香囊查出什么,但别忘了还有一种可能,腐心草之毒无药可救,凶手好不容易弄来了毒药,又把毒针做得细如发丝,用它杀人可谓不露痕迹。此人真正舍不得的,会不会是里头的毒针”


    严司直面色骤然一变:“你是说——凶手还会用这毒针害人”


    蔺承佑没答话,从腰间解下玉牌递给严司直:“我现在不能离开平康坊,只能请严司直尽快替我进宫一趟,宫里的织染署有位年长的内作使绫匠,名叫妥娘,此妪三十年前就在宫里当职了,能识尽天下针带绣工,只要把东西交到她面前,就没有她说不出来历的。我看这香囊上的针脚有些古怪,-家家绣坊问起来太麻烦,不如先拿进宫里给妥娘瞧一瞧,至少她能一眼就看出是何地的绣活。“


    “好。”


    严司直犹豫片刻接过玉牌,“我马上就进宫,世子是要回彩凤楼么”


    蔺承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天象不对,我猜尸邪今晚就要有动静了,我得回去守株待兔,严司直如果查到了什么,天黑前只管来找我,天黑后若是看到彩凤楼掩户闭扃,你就带人早些离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严司直愣了愣,长叹一声:“差点忘了,这彩凤楼既有奸恶之徒,又有邪魔鬼怪,不过细论起来,我竟不知人与妖,究竟谁更恶一些。好,就依世子所言,严某早去早回,你自己务必当心。”


    滕玉意在后苑学第二招剑术,比起第一回,这回上手快多了,练完后通身舒畅,有种豁目爽心之感。


    滕玉意擦了把汗凝视手里的小涯剑:“程伯,你说怪不怪,招式明明已经到位了,为何每回练到最后,总有种淤滞不畅的感觉。


    程伯若有所思:“老奴正想与小姐说此事——”


    东明观的几位道士联袂而来:“嘿嘿,王公子,你自昨晚起便怪汗频出,是不是跟那碗火玉灵根汤有关”


    滕玉意将剑收入鞘中笑道:“叫诸位上人看出来了,这汤妙处无穷,怎奈太难克化。”


    “贫道瞧程伯教你的这剑法就不错,就是太慢。”


    “慢”


    见天笑嘻嘻道:“贫道算是看明白了,王公子现今的境况,好比匠人栽花,本该掘得够深,却只将根茎埋入浅层中,纵使花叶繁茂又如何,经脉一日不通,就一日不能从泥土中汲取养分。为今之计只能把土掘得更深些、根埋得更牢些,否则这汤对你无益处,但照你这个练法,哪怕日夜不休地练,也要十来日的工夫才能打通大脉。”


    滕玉意想了想,五道所言虽未全中,但也去之不远。


    她用剑柄轻轻敲着掌心,缓缓镀起步来:“十来日就十来日。学武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既决定好好习武,就做好了常年习练的准备。”


    见天摇摇头:“王公子既不懂武功,也不通道术,难怪把事情想得如此轻巧,这慢慢来’的练法只适用于别的修习内力之法,换成道家的灵草却行不通喽。”


    滕玉意脸上笑意一凝。


    见乐近前一步,笑眯眯道:“诸事讲究机缘,道家的灵草也一样,这东西不肯屈就,往往数日便要在体内安家,若成了,便是‘善贷而成’,若不成,便是‘道竽非道′。总而言之,要受用这七八年的功力,势必要付出一番代价。贫道虽不知火玉灵根限定的日数是几日,但它决不会给你机会慢慢克化。“


    滕玉意额角一跳,照这么说,慢慢练是不成了


    “超过时限又如何”


    “后果怕是很严重呐。”


    见乐负手长叹,“昨晚我们因为喝了火玉灵根汤,特将包袱里的《药经》翻出来查过,每种灵草药性不同,时限从三日到七日不等,若是不能在期限内克化,轻则犯头风,重则变聋或是变傻。不过公子不必如此担忧,《药经》上没写到火玉灵根,或许这东西的克化时限要长些。”


    滕玉意手指微蜷,昨晚她也瞄过蔺承佑的那本小册子,克化不动只会长热疮,五道这所谓的“变聋变傻”她一个字都不信,但他们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这种灵草药性霸道,可能真没时间让她慢慢克化。


    看来不想长热疮的话,只能尽快换道家的剑法来练了,但她并非道家中人,如何才能学到货真价实的剑法。


    她看了看五道,心念一动,换了一副和悦的神色,谦虚道:“在下听明白了,既是道家的灵草,自然要用道家的招式来克化,诸位上人道法高妙,不知可愿意指点迷津。“


    “这个嘛.…”


    “见天装模作样捋了捋须。


    滕玉意和程伯飞快对了个眼色,五道一贯贪财浑吝,看这架势,他们分明有法子,故意做出吞吞吐吐的样子,怕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忽听绝圣和弃智远远喊道:“王公子,程伯,霍大哥,原来你们在园子里。”


    弃智怀中抱着一样东西,那东西用粉帨包裹着,看着鼓鼓囊囊的,大约是胡饼之类的物事,人还没到,香味先随风飘了过来。


    五道—哄而上:“可算回来了!查到凶手是谁了吗噫,什么东西这么香,哇,髁!”滕玉意趁机道:“几位道长是不是还没用午食呀”


    五道一说起这个就来火:“从昨夜到今日晌午,彩凤楼就没消停,听说光是厨司,世子就带人搜了好几轮,如今东西都翻乱了,厨娘们正忙着归置东西,方才贺明生说了,最快也要傍晚才有吃食。”


    滕玉意点头:“正好霍丘要出去替我买东西,让他顺便再捎带买些荤食吧,此处还算僻静,诸位上人不如到那边凉亭坐坐。霍丘,你走之前去我房里取几瓶罗浮春来。”


    过片刻霍丘取了酒和鹿酢之类的小食来,一行人便坐在凉亭里且酌且聊。


    见天远远眺望着南泽和红香苑的方向,晌午日头正好,园中春意方盛,然而两处厢房都冷冷清清,竟无一个小娘子出来闲逛。


    “经过昨晚这一出,怕是没人敢出来乱跑喽。先前青芝死的时候,大伙还能自欺欺人,但昨晚姚黄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死的,只要想到身边蛰伏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任谁都会栗栗自危吧。”


    滕玉意问绝圣和弃智:“那枚香囊的绣工和布料不凡,去附近的布料行应该能打听到些什么。怎么样,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绝圣头摇得像拨浪鼓:“师兄没等我们坐下就杷我们轰走了。“


    见天乜斜绝圣一眼:“楼里人多眼杂,许是怕你们不小心说漏了什么。说起那枚香囊,凶手怕不是个疯子,丢在路上不好么,居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藏东西,只怪那时候大伙的心神全在葛巾和姚黄娘子身上,满满一屋子的人,竟无一人察觉凶手的举动。”


    “说不定是凶手的心爱之物,没准是哪位相好的郎君送的,故而舍不得丢。”


    见喜做出个牙酸的表情:“乐乐,你都一大把岁数了,怎么脑子里还是这些痴儿滕女的事。凶手就不能是怕香囊上的针脚和丝线出卖自己吗”


    滕玉意笑了出来。


    见喜和见乐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滕玉意:“王公子若是有别的高见,不妨说来听听,一枚小小的香囊,老道就不信王公子还能说出别的花样来。”


    滕玉意搁下酒盏:“假如在下说不出别的花样,我房中的二十瓶罗浮春全赔给五位上人如何可如果在下说得有理,五位上人得答应在下的一个要求。“


    五道高兴得搓起了手,罗浮春可是江南名酝,滕府带来的这几瓶,更是酒中极品,适才喝了这几口,已经欲罢不能,若能放怀痛饮,一定会快活得神仙也不及。


    打赌就打赌。


    “好!就依王公子所言。“


    滕玉意正色道:“早上找出那枚香囊时诸位道长都看得明白,那里头藏了数十枚毒针,虽说我不知道姚黄娘子中的是什么毒药,但从她被暗算到毒发都一无所知来看,那些毒针必定经过一番悉心设计,凶手宁愿冒着被识破的风险也要藏下这枚香囊,为何就一定是冲着香囊本身,就不能是舍不得里头的毒针么”


    五道嘴角一抽,马上改口道:“其实这个老道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方才喝酒喝得兴起,一时忘了说而已。“


    瞥见绝圣和弃智鄙夷的神色,又道貌岸然道:“罢了罢了,愿赌服输,王公子说说吧,你又要我们替你做什么。”


    滕玉意把落在肩头的皂条往后一扬:“我的要求很简单。只需请五位上人教我一套道家的招术,让我能在三日内克化火玉灵根汤就行了。”


    见天眯缝着眼睛:“鄙观自建成以来,从不收女弟子。这可是祖师爷的规矩,吾辈不敢私自算改。“


    滕玉意丝毫不恼,点点头道:“本来还想把二十瓶罗浮春送到小佛堂做谢礼,看来不必了,两位小道长瞧见了吧,东明观的前辈也会出尔反尔——”


    五道腮帮子—紧,虽说他们的名声历来不算好,但“轻诺寡信”这一条可是公然违背祖师教诲的。关键要是不答应的话,那失而复得的二十瓶罗浮春,又会从嘴边溜走。


    见仙笑呵呵:“王公子莫要动怒。师兄话才说了一半。东明观从不收女徒弟不假,但却没说不能扶倾济弱。王公子如今身有急难,吾等岂能袖手旁观。“


    “对对对,只要王公子学会之后不对外人说起,教你些简单招术也无妨。“


    滕玉意起身一揖:“请诸位上人放心,在下本意并非觊靓贵观的剑术,只要能顺利练通经脉,不该说的绝不会多言,在下昨晚喝的汤,算来剩下的日子已不足三日,既然诸位上人答应了,不如现在开始操练”


    她边说边要拔出小涯剑,见仙忙拦道:“哎,先不忙,让我们几个先商量商量,到底哪套招式最容易上手。”


    这一商量就是小半个时辰,等桌上的罗浮春喝得差不多了,见天才咂巴着嘴道:“鄙观以剑术为长,王公子既是初学,不如就从招式少的剑术学起。“


    “共有多少招”


    “不多,三十六招。“


    滕玉意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克厄剑法才十招她都招架不住,三十六招要学到何时


    “王公子,你别这么看着我们,这套招式名叫被褐剑法,是所谓‘身被褐,心怀玉’,讲究遵养时晦,是出了名的隐士剑法,学成之后,算是入了道家的门了。而且招式虽多,但简易易懂,不信你问问两位小道长。“


    滕玉意目光往左一移,绝圣和弃智点了点头。


    然而两人心里却在默默盘算,就算再容易上手,三十六招全都练下来少说也要整整两日,前提还是不眠不休,五道可以换班,滕娘子却只有一具身躯。即便喝了火玉灵根汤精神焕发,练下来也会吃不消的。


    他们一整天都对滕玉意愧疚难安,禁足一解就找滕玉意解释缘由,说此事全因他们擅作主张而起,真不能怪师兄。


    滕娘子嘴上说晓得了,但他们一看滕娘子的神情就知道了,她心里一定觉得师兄是故意的。后来又解释了几回,结果越描越黑。


    现下没别的法子了,尽快帮滕娘子克化才是真。倘或能让师兄答应教那套桃花剑法就好了,那可是世间最容易上手的道家剑术了,这样滕娘子既不会长热疮,又能白得七-八年功力。


    可惜昨晚就提过一回,当场被师兄回拒了,他们自己又没看过剑谱,想教滕娘子都无从说起。


    滕玉意看绝圣和弃智也点了头,再次兴冲冲拔刀:“好,就是套被褐剑法了,诸位上人,我们马上开始吧。”


    五道一字儿排开,摆好架势教了两招,就有两位大理寺的衙役过来道:“请各位速速回房。”


    五道互相觑了一眼:“我们在后花园切磋武艺,又不碍旁人的事,这也要管么”


    “蔺评事说了,无他准许,今晚谁也不许在外乱走。”


    五道一愣:“是因为出了凶杀案的的缘故么可是我们并非彩凤楼的人,只是临时在此帮着收妖“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滕玉意询问衙役:“成王世子这么安排,是不是担心接下来还会有人出事”


    五道愕然回头:“此话何意。”


    滕玉意收剑回鞘:“我们方才揣测过,凶手舍不得丢掉香囊,兴许不是因为香囊,而是舍不得里头的毒针,你们想想,此人留着毒针要做什么。“


    “毒针还能干什么,自然——只能用来害人。”


    绝圣和弃智打了个寒噤:“王公子,你是说凶手还要杀人”


    那头有人笑道:“此处好热闹。”


    绝圣和弃智忙迎过去:“师兄,五位前辈不能在房里禁足,他们答应了教王公子剑术,这才刚起头。”


    五道也嚷道:“是啊是啊,要是就此打住了,剩下的招数就别想在期限内教完了。“


    蔺承佑目光在众人脸上打了个转,没想到出去一趟,五道竟像模像样教起了滕玉意剑术,他倒不奇怪滕玉意能说服五道答应传艺,想来无非是威逼利诱那一套,这剑法像是极对滕玉意的路子,真要练通了,算她自己有本事。


    他对两名衙役道:“你们先回前楼吧,他们几个我另有安排。“


    见喜嚷道:“这才对嘛,世子,我们可是你抓来的,别人禁足也就算了,我们绝不回房拘着。“


    见天盯着蔺承佑瞅了一回,忽然暗生一计,忙对滕玉意道:“王公子,其实鄙观的被褐剑法不算什么,桃花剑法才是天下最简易的道家剑术,不过那根本不算外家功夫,精妙处不在招式,而在于心法,听说当年有位得道高人在终南山隐居时,常携病弱的夫人在山中采撷草药,夫人不会武功,却甚通医理,在山中住得久了,偶尔会误食灵草。那位前辈为了帮夫人克化,就想出了这套桃花剑法。听说无需武学基础,聪敏的只需一遍就能学会,纵算愚鲁些,半个时辰也够了。“


    滕玉意正头疼如何在两日内学会三十六招,听了这话眼睛立刻闪闪发亮:“何不教这套”


    见乐惆怅地摇头:“这剑法据说早就失传了,直到多年前渤海国一位王子前来朝贺,这剑谱才重新现世,料着现在不是收在宫里,就是放在了青云观。两位小道长,你们学过这剑法吧”


    “听是听说过。”


    弃智腆然道,“却未曾学过,不过这本剑谱一直放在观里,师兄应该早就看过了。”


    见天趁机忙道:“世子这不是来了么王公子,要不还是让世子教你桃花剑法吧。”


    他刚才已经想好了,教剑太累,何不把这件事抛给蔺承佑,横竖火玉灵根是蔺承佑弄来的,滕娘子不小心误服他也有一定责任,蔺承佑不帮她克化谁帮她克化。


    这话一出,滕玉意和蔺承佑神色同时古怪起来。


    滕玉意心知蔺承佑绝不可能教她剑法,五道突然出这馒主意,摆明了是想把她甩出去。


    蔺承佑却在想,五道是存心的么他们真不知道桃花剑法的别名


    他回想剑谱上的招式,眼梢瞥了下滕玉意,让他那样教滕玉意怎么可能。


    他狐疑打量五道的神情,又觉得五道兴许只是顺口一说,也对,这剑法看过的人寥寥无几,世人即便听说过这套剑法,也并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世子,如何啊”


    见天说,“桃花剑法可比被褐剑法易学多了,由你亲自教王公子,保管她很快就学会。”


    蔺承佑笑道:“这剑谱我是瞧过两眼,但我也没法教王公子,王公子既然已经开始学贵观的被褐剑法了,就别再三心二意了,我钢刚才瞧了,王公子悟性奇高,早些操练起来,两日学会不在话下。真要克化了,那可是凭空增长七-八年功力。”


    话虽这么说,但他也知道滕玉意未必能这么短时间内学会剑法,万一克化不动,很有可能会长热疮……大不了他去宫里替她弄瓶玉颜丹好了,上年太子长了一脸红彤彤的热疮,涂过玉颜丹之后,脸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据说此药可以消除陈年的浅疤,几粒暗疮自然也不在话下。


    可惜收在皇后手里,他要是替滕玉意去讨药,还得事先想好说辞才行。


    第38章


    滕玉意料定蔺承佑不肯教她剑法,听了这话丝亳不觉奇怪,只冷声道:“诸位道长,再磨蹭下去可就天黑了。“


    五道早看出蔺承佑不好摆布,除非他自己愿意,别人休想指使他,滕玉意也不是好惹的,一味耍心眼必然得罪二人,凭这两人的性子,无论得罪谁都不是好事,见天讪讪地哼了声,对身后的见乐和见喜摆了摆手:“教吧教吧。“


    见乐和见喜哼哼拔剑:“王公子,第三招看清楚了!”见天留在原地,嘿嘿对蔺承佑笑道:“先前那衙役说连我们也要禁足,把贫道吓了一跳,还好世子另有安排。”


    蔺承佑:“我说另有安排,不是说前辈们不必在房中禁足,而是另给你们换一处禁足之地。”


    五道一下子炸了:“世子你这是何意你怀疑我们是凶手别忘了我们是被你临时抓来捉妖的!”蔺承佑摸摸耳朵,吵死了,平日总嫌绝圣和弃智聒嗓,跟这些老道比起来,绝圣弃智简直称得上闷嘴葫芦了。


    他气定神闲道:“能不能先让人把话听完啊昨晚在楼里的人,个个都有嫌疑。禁足之举既为尽快查清线索,也是为了保护诸位道长。


    五道半信半疑:“保护我们”


    蔺承佑瞟了不远处的滕玉意一眼:“王公子方才不是分析得头头是道么,凶手没准还会在楼里杀人,倘若楼中人个个行动不受拘束,凶手也可以自由在楼中走动,如不禁足,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遇害。“


    五道想起姚黄的死状,不由打了个寒噤:“我们与凶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杀人总要有个缘故吧。”


    蔺承佑拉长声调:“禁足嘛,也就是这两日,最迟明日傍晚我会令人把彩凤楼的人送到大隐寺的悲田养病坊,严司直会专门带人将他们看管起来,到时候彩凤楼里只有我们几个,自然可以随意活动了,等这边收了妖,我再令他们搬回来。”


    绝圣和弃智吃惊道:“师兄,这又是为何”


    见天道:“想是彩凤楼很快就会大乱,你们师兄一旦忙着捉妖,就没法分神留意楼中人的异举了,他不想让凶手再趁乱害人,只能杷妓人们先送出去。”


    “那为何不把王公子她们送走尸邪的猎物只有三个,彩凤楼却有上百号人,干脆挪走她们三个,我们只需同行相护就可以了。”


    蔺承佑仰头研究天色:“彩楼内外布了阵,连镇压二怪的阵眼都是现成的,昨晚绝圣和弃智已经打扫过一遍了,上哪再去找这么好的捉妖之地反正滕将军和杜家人目下也在大隐寺避难,不如把彩凤楼的妓人送过去,有大隐寺的和尚一并照料,省得我们两头分心。“


    “明日傍晚就让妓人们搬么会不会太急了些”


    “要不是容纳上百人的住处一时不好找,我巴不得她们今晚就挪地方。”


    蔺承佑指了指头顶的天,“前辈们抬头看看天象吧。“


    五道仰头一看,登时面色发僵,滕玉意好奇之下,也把目光投过去,本该是白昼当空,此时天际却有一颗孤星冉冉上升,阴霾浓厚绵延万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她虽不懂天象,但也觉得那颗孤星出现得突兀,,乌云周围镶着耀灼的金边,一寸一寸朝孤星涌去。


    见仙死死盯着上空:“你们看那云翳,像不像——”


    蔺承佑:“没看错,就是九三爻。”


    五道脸上齐齐闪过慌乱的神色:“九三爻此爻身为阳爻却为阴翳所围,正是大凶之兆 (注①)。哦,老道明白了,那哪是孤星,分明是妖气,可是好端端的,哪来的大妖”


    蔺承佑面色稍稍沉肃了些:“前几日长安城内外之所以太平无事,是因为二怪在闭关养伤,现在它们出关了,天象自然有异,而且二怪修养这几日,妖气居然能直冲霄汉,可见金衣公子的功力又涨了不少。“


    见仙胆战心惊:“不对啊,尸邪是不死不老之躯也就罢了,禽妖可没这个本事,上回金衣公子被师兄的金苛射中后血流如注,照理说即便保住性命也会功力丧尽。”


    见喜心烦意乱地揪了把胡子:“说明我们先前没猜错,二怪就是在合练某种秘术。金衣公子可以借尸邪的邪力,尸邪也有仰仗金衣公子之处,所以金衣公子伤重之后妖力不见弱,反而暴涨不少。“


    蔺承佑左右扫了两眼:“前辈们这下明白了现在可没闲工夫让你们饮酒取乐。先前我只当金衣公子不中用了,布阵时以对付尸邪为要务,现在看来九天降魔阵远不够用,因为这阵法克邪却不制妖。”


    众道听到现在,早把教滕玉意剑术的事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忙不迭围住蔺承佑,七嘴八舌商量起法子来。


    滕玉意不眼看学不成了,只得回到亭中耐心等待,本以为蔺承佑这边已经胜券在握,哪知又有变故,她给自己斟了杯酒,静等五道吵出个结果,然而越往下听,心越乱。只要想到尸邪视她为猎物,她就没法置身事外。


    五道一贯不靠谱,蔺承佑么——滕玉意承认他捉妖本领一流,但是他这一回不知为何迟迟不开腔,谁知道又在打什么歪主意,真要出了岔子,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她滕玉意。


    她透过杯沿上方默默观察着众人,口虽未开,一双眼睛却是晶光发亮,末了她眨了眨纤长的睫毛,放下酒盏道:“在下听明白了,现在的阵法只能困住尸邪,却防不住金衣公子的一双飞翅。既如此,为何不分而治之”


    众道把视线齐齐调过去:“分而治之”


    滕玉意正色道:“二怪虽然沉逢一气,但害人的本性不改,遇到自己想要的,二怪必然会分心,比如尸邪一心要剜猎物的心,金衣公子据说害人时也有自己的癖好。既如此,何不在它们进彩凤楼之际先用猎物把它们各自引开,如能率先除去一怪,另一怪也就好对付得多了。”


    见天思忖着点点头:“话虽没错,但这样做有个弊端,就是要将人手分做两拨,一拨困住尸邪,另一拨围攻金衣公子。可一旦分作几拨,道力也就相应不足,到时候别说分别击破二怪了,我们只会死得更快。”


    绝圣弃智忙问:“师兄,能不能从别的道观再抽调些人手来”


    蔺承佑道:“抽不了,为防备二怪残害百姓,各道观的道士和大隐寺的和尚近来在街瞿巷陌中日夜巡逻,但也只顾得上城内,城外却是顾不上,倘若再抽调些人手过来,城里就更应接不暇了。”


    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了,哪知滕玉意又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要分而治之,未必就一定要分作两拨。你们忘了,尸邪虽然邪力无边,但也有个致命的弱点。只要利用这个弱点先把尸邪困住,是不是就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金衣公子了”


    蔺承佑这才抬眼看向滕玉意。


    他笑问:“依王公子之见,如何困住尸邪”


    滕玉意道:“上回几位上人就说过,尸邪喜欢连人带魂一并摧毁,剜心前往往让猎物痛不欲生。


    在惑乱卷儿梨时,它扮作了卷儿梨的亡父。在对付我时,它又扮作我阿娘……如今猎物共有三个,等它闯入彩凤楼,连它也没法预料自己会先遇到哪一个,但它又不会放弃这种折磨人的把戏,你们猜它会如何做”


    弃智一怔:“它会临时变幻模样”


    滕玉意缓缓摇头:“上回它为了害我特地先去上房偷我阿娘的衣裳,可见它无法变换模样,扰乱的只是猎物的心智而已,有时为了让猎物有亲临其境之感,甚至需在穿戴上做些改变。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它偷走了我阿娘好几件衣裳。”


    见乐面色一亮:“王公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尸邪若是准备不足,就没法用幻境把猎物折磨得心智涣散,而这正是它绝对无法忍受的。所以此次它为求逼真,兴许会把偷来的这些衣裳也带上。“


    滕玉意嗯了一声:“我猜它为了能一击得手,事先就会装扮好,至于它第一个要害的是谁,从尸邪露面时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了。若是做胡人打扮,多半第一个要害卷儿梨,若是扮作我阿娘,那就是冲我来的——”


    蔺承佑听得挺认真,滕玉意平日不见得肯热心出主意,今天一改常态,莫不是怕他对付不了二怪才如此。呵,这世上有他降服不了的妖怪吗


    见喜兴奋地搓了搓手:“王公子说的有道理,知道它第一个要害谁就好办了,我们有‘扼邪大祝’,只要让那人预先在阵中等着,把尸邪引入其中并不难,而一旦困住了尸邪,就能专心对付金衣公子了,到时候速战速决,不给二怪联手的机会。”


    弃智挠挠头:“可这样也不对呀,尸邪行动何其迅速,就算能看清它的装扮,也没法及时传递消息,稍晚一步的话,就没法把第一位猎物带到扼邪大祝等尸邪上钩了。”


    蔺承佑从怀中取出几根令箭样的物事:“这两根令箭鸣声各不相同。假如只响一声,说明尸邪穿戴着胡人衣裳,你们莫要耽搁,马上把卷儿梨带到扼邪大祝的阵中央去。如果响了两声,说明尸邪穿着上回从滕府偷走的滕夫人的衣裳,你们就把滕娘子引到扼邪大祝中去。只要把尸邪引进去,这阵法够你们拖延一阵了,到时候金衣公子由我来对付。”


    众道夺过爆竹:“唉哟哟,原来世子早就有对策了,为何不早说”


    蔺承佑毫无惭色:“昨晚出了点变故,原定的计划也有变,这个先不提了,墙内外已经埋下了十来张金罗网,这东西困不住尸邪,但能叫它皮开肉绽,尸邪为了不吃痛,必定会绕开埋有金罗网的地方,彩楼内外唯一未埋金罗网的地方,就是这棵树下了——”


    蔺承佑往前一指,滕玉意顺着看过去,正是昨晚她练功时蔺承佑躺的那棵槐树。看来他昨晚鬼鬼祟祟猫在树上,并不只是为了跟踪葛巾。


    蔺承佑走到树下负手往上张望,淡金色的春光从树叶间洒落下来,为他的面庞蒙上一层柔和的光芒:“到时候尸邪一定会从此处闯入彩凤楼,我提前在树上等候,只要尸邪一露面,立刻释放令弃智向来心细,眼看只有两根爆竹,忍不住道:“师兄,是不是漏了一根爆竹葛巾娘子呢,响三声么”


    臭小子有点长进,还知道漏了一根。蔺承佑摸了摸弃智的脑袋表示鼓励,又从怀中摸出一根爆竹对五道说:“我说的变故就是这个,本来三声呢,是指的葛巾没错,但现在不行了,如果听到了三声,别动葛巾,把卷儿梨和滕娘子—起带到扼邪大祝中去。“


    绝圣奇道:“这是为何”


    蔺承佑敲了敲绝圣的脑袋:“动动脑筋想一想,不论葛巾以前的心魔是什么,经过昨晚这一遭,也早就换成害她毁容的姚黄和青芝姐妹俩了,尸邪好一阵没见过葛巾了,来时并不知道这一点,但凭它窥伺人心的本事,只消跟葛巾一碰面就会知道原来的幻境行不通了,除非它临时再扮成葛巾最恨的姚黄或是青芝,可准备不充分容易失手,远不如直接调换目标来得容易。“


    见天眉头一跳:“那么它会改而攻击滕娘子呢,还是去找卷儿梨”


    “这我可猜不到,干脆把二人一起带入阵中好了。“


    五道愕然:“两个—起尸邪一看就知道我们在设局,压根就不会往阵法里走了。”


    蔺承佑答得很笃定:“不,尸邪一定会上当。”


    绝圣和弃智满脸诧异:“为什么”


    “你们跟尸邪交过几回手,还不知道这东西的习性么它喜欢玩弄人心,喜欢掌控一切,它这次没能预料到葛巾的变故,势必懊恼万分,只要动了真怒,就难以集中精神使用邪力。”


    “我懂了。”


    见喜转动脑袋看向身边的师兄弟,“它在邪力低微时是没法窥探人心的,到时候滕娘子和卷儿梨装作惊慌失措跑入阵中,尸邪看不出真假只能上当,我们趁它邪力尚未恢复时启阵,还怕它逃得了吗”


    众人脸上的沮丧感一扫而空:“这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了。”


    说话间,五道对眼前这个傲睨万物的少年已是心服口服,不知不觉以蔺承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团结紧密的圆圈。


    滕玉意暗暗撇嘴,先前蔺承佑一个字都懒得说,为何突然就滔滔不绝了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听完这番安排,她心里踏实了不少,蔺承佑虽说总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但不经意的一个瞬间,会让人产生一种他能擎天架海的错觉。


    见天高兴了一阵,忽又道:“世子,说了这半天,只说了如何把尸邪从金衣公子身边引开,那么金衣公子呢”


    蔺承佑闻言一笑:“它倒也不用太麻烦,只需要把这只禽鸟烤熟了就行。“


    “烤熟!”


    “禽妖属金,火克金,它那双翅膀不怕别的,最怕火燎。见天恍然大悟:“世子这是要做九天引火环烧灼金衣公子了””见喜等人面面相觑,九天引火环并非阵法,而是设醮向火炼神君请三昧真火符篆,设坛时需法力高深的道士合作,一人打醮,另一人护法,运气好的话,一个时辰足以,运气不好,少说要七-八个时辰。


    怪不得蔺承佑说换一个地方禁足,原来指的是园子里,设坛这两个人必须一直待在此处,哪还有工夫到处乱走。


    五道懵了一阵,猛然想起教滕玉意剑术的事,一下子去掉了两个,剩下三个岂不会活活累死


    “王公子,那个,你看…”


    哪知滕玉意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走了两位,就剩三位上人教我剑术了,唉,这下更艰难了,只学了两招,还剩三十四招未学,我喝了火玉灵根汤倒是不惧疲倦,就怕三位道长熬不住。“


    话说到这份上,五道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了,因为热气和羞耻感哽在喉咙里,生生堵回了他们的下文。


    他们武功个个不差,滕玉意却一天功夫都未学过,他们可以轮流休息,滕玉意却需一个人从头学到尾。连滕玉意都不嫌累,他们倒因为嫌累不干了,究竟是承认自己无能,还是承认自己出尔反尔


    见天身为五人当中的大师兄,率先虎起了脸:“王公子这是什么话不就是一套披褐剑法吗,且看着吧,别说三个人来教你,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把杷你教会。”


    滕玉意笑眯眯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眼梢瞥了下蔺承佑,发现他正谑笑地看着她,她探究地回视蔺承佑一阵,确定他没有要插手的意思才松懈下来。


    “见喜、见乐,你们去设醮。”


    见天拔剑出鞘,“王公子,剩下的招术没时间慢慢教,一遍就需学会,老道先来两招,王公子看仔细喽!“


    滕玉意朗声应了,不料刚学了半招,两名衙役过来了,来了之后并未说话,只远远站在一边。


    程伯径自上前含笑攀谈,过片刻返回:“说是奉世子的命来保护园中的人。“


    见喜气不过:“看见了吧看见了吧蔺承佑这臭小子,嘴上说要保护我们,心里还是存着疑,这是把我们当成凶犯看起来了!”见天摆摆手:“其实也怪不得他,换我也起疑心,青芝的尸首被发现那日,那口井周围分明有些不对劲,如果青芝是被人用偏门的邪术害死的,这楼里除了我们,还有谁懂做法”


    蔺承佑并未直接回前楼,而是先去倚玉轩和红香苑转了一圈,眼看两处的妓人和假母都紧闭门户,廊道上也各有两名衙役看守,便径直去了青芝的房间。


    青芝住在倚玉轩西侧一排不起眼的耳房里,一间房共有四个婢女,青芝出事后,另外三人也搬到别处去了。


    蔺承佑让绝圣和弃智在门外候着,自己进了房间,其实他之前已经来搜过好几轮了,现在闭上眼睛都能说出屋子里的陈设。


    房里除了四张胡床,别无像样的陈设。青芝的床榻在最靠里的南侧,床与床之间用灰扑扑的粗布帘子隔开,因为并无窗户,角落里有些阴暗。


    蔺承佑蹲下去在床板下面摸索,摸了一晌又点开火折子,借着火光察看床板。


    绝圣在外头好奇张望:“师兄,你上回突然用浴斛来试楼里的伶人,是因为看出青芝是被邪术害死的吧师兄,你最开始是不是误以为是尸邪的傀儡做的”


    蔺承佑的视线在床底下游移,:“是这么想过,但一来楼里的伶人都试遍了,没人有中邪的迹象。二来从姚黄的死来看,青芝就是被人蓄意害死的。此事跟尸邪无关,凶手分明是个懂邪术的活人。”


    绝圣和弃智后背直发凉。


    绝圣白着脸道:“我和弃智情愿相信是尸邪操控傀儡做的,也不愿意相信凶手是彩凤楼里的人。


    师兄,我们也在此地住了些日子了,楼里的妓人和庙客个个和善,光从平日相处的光景来看,实在没法把他们跟凶徒联系起来。”


    蔺承佑哦了一声:“坏人会在自己脸上写字你们出来历练这么久,面善心恶的人还见得少了


    仁心善念用错了地方,当心误人误己。昨晚叫你们在阵眼里好好打扫,可发现了什么”


    弃智一凛:“每个角落都扫过了,阵眼应该是百年前东明观那位祖师爷精心选的,底下连两个龛室都挖好了,可惜唯一的施尼罗幢上回也被金衣公子毁成童粉了,如今阵眼里了无残迹,也不知道东阳子道长最后怎么把二怪打入阵眼的。”


    蔺承佑道:“这些我都知道了,我让你们细细打扫阵眼,说的不只是地下,那座莲花净童宝像、周围的梁柱也都不能落下,扫了一晚上,就没找到别的”


    绝圣和弃智忙道:“正要跟师兄说呢,第一,神像和香案附近异常干净,应该是经常有人来打扫蔺承佑心中—动:“干净到什么程度”


    “连层灰都没有。”


    蔺承佑迟疑了一下,从园子里那几处水池来看,负责打扫的下人并不勤快,否则水里不会飘满了残枝败叶。外头都如此敷衍,冷僻的小佛堂照理也不会勤加打扫,不过彩凤楼常有鬼祟之事,楼里的人出于对神明的敬畏自发前去打扫,倒也说得过去。


    “此外我们还在香案下的一块地砖上发现了一个印记,这印记很浅,藏在香案后头,别说师兄你们平日发现不了,我们就算趴在地上瞧也看不见,要不是弃智从阵眼里出来时不小心拱开了毡毯的一角,兴许就漏看了。“


    “什么样的印记”


    绝圣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豌豆大小,形状说不上来,有点像星芒,又有点像妇人们戴的珠花。“


    蔺承佑接过手中一看,霍然起了身。


    绝圣和弃智诧异地互望一眼。


    蔺承佑面色古怪:“难怪你们不认识,这叫七芒引路印,是一种很偏门的招魂术,把人的魂魄拘来,除了问幽冥之事,往往还有凌虐之举,说起来有损阴德,历来为正道名流所不齿。”


    弃智打了个激灵:“人都死了,纵算有天大的仇怨也该消了呀,为何还要凌虐鬼魂”


    绝圣“啊” 了一声:“听说自从那对彩帛行的田氏夫妇死后,这楼里就总闹鬼,不对,自从田允德的小妾被戚氏逼死后就不太平了。那人明知道楼里鬼祟多,就不怕招来的是厉鬼么厉鬼被凌虐得狠了,极容易反噬到施术人身上啊。”


    “敢用这样的邪术,当然有把握不会出错。”


    蔺承佑冷笑两声,“你们在毡毯底下发现的”


    两人点头。


    “估计是做法时不小心烧坏了,没来得及换地砖,不巧又赶上我和东明观道士住进了小佛堂,那人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蔺承佑冷笑两声。


    越来越有意思了,原来早在两桩人命案之前,彩凤楼就有人兴风作浪了。


    绝圣突然冒出个念头:“师兄,青芝也是被邪术害死的,她被杀会不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蔺承佑未答腔,埋头把床底仔细看了一遍,无奈一无所获,只好拍拍手上的灰起了身。


    出来后依旧不往前楼去,而是拐去了红香苑。姚黄门前有位衙役在看门,蔺承佑冲那人点了点头,绕过衙役进了房。


    姚黄的房间与葛巾的房间格局一致,但摆设略有不同,榻前一架六曲山水屏风,矮几上摆着平托八斗金镀银瓶,乍眼看去琳琅满目,但贵重的物件没几样。


    镜台前本来有个妆奁盒,今晨已经送往大理寺去了。


    箱箧、书架、床脚……所有能藏东西的暗格都翻过了,本也没指望能找出新花样,但蔺承佑看的不是明面上的东西,而是暗处的痕迹。


    凡是在房中施用邪术,难免会留下点东西,或是钉痕,或是烙印,或是短剑扎过的刻痕,奇怪姚黄和青芝的房里都干干净净。姚黄还好说,毕竟是中了腐心草的毒而亡,青芝可是在死前七八天就开始做噩梦,如果有人用邪术对付她, 又是在何处下的手。


    蔺承佑在地心里转了转,扭头看向胡床旁的那扇月洞窗,望见窗外粪粼粼的波光,心中忽然一动。


    对面是葛巾等人住的倚玉轩,而两排屋子中间,隔着一眼碧汪汪的水塘。


    日头开始偏西了,橘色光芒落在水面上,折射出万点细碎的光芒,四下里光线耀眼得惊人,煌煌有如一面巨大的金色镜子,别说刀痕烙印,连灰尘有多厚都能照见。


    蔺承佑目光沿着栅格往上游移,窗内窗外皆没有异样,他两臂攀住窗沿,探出半个身子往上看,把窗屉顶端都摸了一遍,连头发丝都没发现一根。


    蔺承佑只好缩回身,胳膊不小心碰到右边的窗棱,发出很轻微的“咯哒”声,他耳力过人,当即转头一看,蓦然发现右手边的窗台上有一块颜色比别处鲜亮些,像是朱红的漆面褪了色,重新糅漆过。


    他俯身细看,那地方表面上与窗棱浑然一体,只不过颜色略有变化,换作夜间或是阴天,未必能察觉,难怪昨夜和今早好几班人搜查都没发现这地方不对劲。


    蔺承佑嘴角露出一点谑意:“藏得够深的。”


    用手触了触,木板能上下推动,取下玉带上的匕首一撬,卡叱一声,木板倒在了窗台上。


    背后藏着个小暗龛,暗龛里有个小小的彩筐,表面上用木板一挡,任谁都发现不了端倪。


    蔺承佑把彩筐取出,看见里头盛放着几镒黄金和一些珠玉玩件。


    听说平康坊的妓人们颇受管束,平日不论得了什么赏赐,必须上交给假母和贺明生这样的主家,胆敢私藏的话,逃不掉一顿打骂,妓人们为了自己的日后做打算,少不得做些阳奉阴违之举。


    从这个暗龛就能看出,姚黄当了这几年都知,在私藏东西这一块已经很有心得。


    彩筐里的玩件比摆在房中的要珍异许多,什么玉如意、珊姗瑚串、映月珠杯,乃至肉麻兮兮的诗笺情诗…应有尽有。


    一堆珠光宝气的物件中,唯有一个褐色的小东西极不起眼。


    就着窗口耀目的阳光一看,是个核桃摆件,尺寸只有拳头大小,背面看是普普通通的核桃壳,翻过来却另有乾坤,核桃壳被削去了半边,里头搁着一艘船,船舷、窗栏、桅杆一应俱全,窗扇能推开,长橹能摇动,活像真人真船缩小了一般。


    船轴上坐着两个少女,一个略大些,另一个略小些,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亲昵地倚靠在一起,从相貌和神态来看,俨然一对姐妹。


    蔺承佑凝视小人的神态,模样虽看不清,但那份亲热却活灵活现。


    看来不只青芝思念姐姐,姚黄也很思念自己的妹妹,也不知她从何处得的这半颗核桃,把它当作宝贝收起来不说,背地里还经常摩掌把玩。


    蔺承佑颠来倒去察看,发现核桃底端刻了一行字。


    只见上头写着:越州,丁酉年,桃枝渡口。


    蔺承佑一怔,越州是姚黄和青芝的故乡,这个桃枝渡口也在越州么


    正思忖间,外头有衙役匆匆找来了:“蔺评事,严司直回来了,说有要事找,问你在何处。”


    “知道了。”


    蔺承佑把核桃收入袖中,迈步出了屋。


    到了大堂一看,那位严司直正在大口大口喝茶,这人平日斯文体面,甚少有牛饮的时候,看来下午累得不轻。


    “严司直。”


    严望春放下茶盏喘了口气:“世子,你说的没错,宫里那位妥娘果然是位神人。”


    蔺承佑咳了一声,示意严司直噤声,随后高声道:“到外头说吧。“


    严望春定了定神,起身随蔺承佑到了庭外,找了一处较僻静的角落,再次开腔:“妥娘看了凶手这香囊,说是越州那边织娘的手艺。”


    蔺承佑笑容一敛。


    又是越州。


    凶手也跟越州有关系


    “妥娘能认出是出自越州哪家绣坊吗”


    严望春:“妥娘说越州产桑,坊闾间针满出色的绣娘不少,但香囊上的绣法叫流云滚绣法,经此法绣出来的花瓣和叶片像流动的水浪,针法可谓别出机朽。不过这并非独门绝技,越州擅此法的绣娘不下数百名,光凭这个香囊,妥娘也看不出是哪家绣坊的。”


    “越州都有哪些绣坊,这个妥娘总该知道吧。”


    严望春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我记下来了,越州大大小小的绣坊不下二十家,最出名的有三家,第一家叫小山翠绣坊,第二家桃枝绣坊,第三家叫越橘绣坊——”


    蔺承佑一愣:“等等,第二家叫什么”


    “桃枝绣坊。“


    蔺承佑火速抽过严司直手中那张纸,与核桃上的“桃枝渡口”比对,然后猛地抬眼:“妥娘可知道这第二家绣坊位于越州的何处”


    严望春愕然:“妥娘并未告知此事,适才我也忘了问。”


    “这是我刚才在姚黄房中搜到的,你看看这行字。“


    严望春接过核桃眯着眼一看,惊诧地啊了一声。


    “这也太巧了——都是越州,都有‘桃枝’两个字。”


    蔺承佑冷冷道:“巧么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一个是凶手的香囊,一个是七年前的物件,偏偏这对姐妹都死在了另一人的手里。”


    严望春眉头越拧越紧:“凶手会不会七年前就认识这对姐妹昨晚凶手冒死藏下这香囊,是不是怕我们查到他/她与越州有关。不对,七年前姚黄都十岁了,理应对凶手有些印象。妹妹突然死了,姚黄早该想起什么。“


    蔺承佑意味深长道:“到底怎么回事,查查就知道了。”


    —面说,一面往厅中去。


    严司直一惊,急忙撩袍跟上。


    蔺承佑到了厅中,对衙役道:“告诉贺明生,立即把楼中所有人的卖身契都拿来。还有假母和一干庙客,让他们过来我有话要问。”


    衙役们急忙应了,这位小世子平日总是一副天塌下来都浑不在意的模样,难得正颜厉色,多半是出了大事。


    过不多久,贺明生等人先后赶来了。


    贺明生也被勒令禁足,因此凡事都得亲力亲为,往日他无论到何处都是前呼后拥,这刻却亲自抱着龙檀木匣子,估计是找伶人们的卖身契花了不少工夫,满头都是油汗。


    萼姬和沃姬等人大约刚从床上起来,边走边整理群裳。


    这些人到了厅中也不敢说话,一双双眼睛不安地窥探蔺承佑。


    蔺承佑撩袍在条案后坐下,先看贺明生,贺明生嘴唇一抖,笑呵呵奉上匣子道:“所有人的卖身契和过所全都在这了,一共有一百零七人,还请世子过目。”


    蔺承佑笑着点点头:“好,我和严司直瞧瞧就还给贺老板。”


    贺明生哪敢招惹蔺承佑:“世子随便瞧,彩凤楼出了这样的事,贺某还指望世子和严司直尽快把凶徒找出来。“


    蔺承佑顺理成章就接过了话头:“那就请贺老板在二楼帮我们安排一间厢房吧,我和严司直想打听几件事,就——”


    他随便指了指人群当中的沃姬:“从沃大娘开始吧,剩下的人在厅中略等片刻,问完了沃大娘就轮到你们了。“


    “二楼有的是雅间。”


    贺明生扭头冲沃姬摆手,“沃姬,你带世子和严司直上楼吧。“


    严望春吩咐两个衙役留下来看顾众人,同蔺承佑上了楼。


    沃姬领着两人到了一间房前,进去后惴惴立在一旁。


    蔺承佑和严司直把沃姬晾在一边,自顾自着翻找众人的卖身契,沃姬等了一晌越发心焦,吞了口唾沫道:“奴家冒死问一句,不知世子要跟奴家打听什么。”


    蔺承佑无动于衷,快速翻完最后一份卖身契,这才把视线从桌上挪开。除了姚黄和青芝,没一个人的籍贯是越州,不过这也不意外,青芝的卖身契上也写着“荥阳人”,想是当年人牙子将青芝带到长安来卖时随便编的。


    青芝的身契可以造假,别人的自然也能造假。


    “你当年买下青芝时,就没发现她的身契是假的”


    沃姬一脸晦气:“说到这个就来火,奴家当年一口气买了五个孩子,青芝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乱子,哪能料到有人为了谋财胆敢伪造过所。“


    蔺承佑讥诮道:“荥阳和越州两地口音悬殊,身契可以造假,口音造不了假,你就没听出青芝不是荥阳口音”


    沃姬叹气:“当时买的孩子多,奴家哪能留意这些要不是出了这样的事,奴家连青芝是哪的人都没留意。孩子们学东西又快,一大帮子人待在一处,不出几天就忘了自己的家乡话了。“


    蔺承佑:“你买了青芝之后一直住在平康坊彩凤楼没开张前你在何处谋生”


    沃姬干巴巴笑道:“奴家在坊里赁了一处宅子,打算养了几个孩子自己招揽客人,可是没多久南曲先后开了好几家名声大的妓馆,里头的娘子个个色艺双全,长安城的公子王孙都被她们勾走了,哪还留意到旮旯角的小作坊。


    “奴家没买卖可做,听说南曲要开一家长安最大的彩凤楼,就带着孩子们来投奔了。来时就与贺老板谈好了,他提供住所和膳食,孩子们都归他管,日后这些孩子们出息了,无论赚多赚少,奴家只抽一成。而且奴家年轻时曲艺是一绝,帮着oo伶人绰绰有余。贺老板本来不肯答应,但当时彩凤楼一下子招不来那么多教习乐姬,他看奴家自愿帮着教曲,也就同意了。对了,萼姬她们也是如此。”


    蔺承佑扣上盒盖:“彩凤楼开张已有大半年,你日夜待在楼中,可听说过谁是越州人”


    “越州人”


    沃姬瑟缩了一下,“姚黄不就是吗”


    “除了她就没别人了”


    沃姬回答得很肯定:“没有。”


    蔺承佑一嗤:“凶手就在楼中,倘若你知道什么却不说,下一个倒霉的指不定就是你。”


    沃姬的声线颤了一下:“奴家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她紧张地把两手绞在一起,绞得指关节都有些发白,末了无奈摇头:“奴家同大伙打交道算久了,真没听说过谁是越州的,姚黄倒是时不时提几句越州,但也没见谁接过茬。”


    蔺承佑跟严司直对视一眼,干脆换一种问法:“青芝平日经常出去走动,你可听说她最近在外头认识了什么同乡”


    沃姬怔然:“这…青芝每回出去只买吃食,没听说过结识同乡——”


    说到此处,沃姬脸庞陡然浮现古怪之色,觑着蔺承佑道:“不对不对,说到同乡,青芝那日不知怎么了,突然说自己跟前店主的小妾是同乡,这事奴家之前也跟世子提过,世子应该还记得——”


    蔺承佑默了下,他当然记得,要不是揪住这一点,他也查不出青芝其实是越州人,不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捋的话,或许根本查不出青芝和姚黄的真实关系。


    可那位姓容的小妾已经死了一年多了——不单小妾死了,田氏夫妇也相继死了。


    他只想知道楼里还有谁是越州人,为何又牵扯到彩帛行了一年前就死了的三个人,怎么也跟一年后的凶杀案扯不上关系吧。


    蔺承佑按耐心头的疑惑:“好,那我就再问一遍,青芝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沃姬道:“不是她自己说的,奴家是听人抱怨青芝的时候得知的,说青芝总说疯话,公然说自己跟那个死鬼小妾是同乡,也不嫌忌讳。”


    蔺承佑笑了下:“可现在证明青芝说的不是疯话,她的确是越州人。青芝以前见过容氏吗,她为何知道自己跟容氏是同乡”


    沃姬神色有些不安,似在思量什么。


    蔺承佑跟严司直对视一眼,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蔺承佑开口道:“彩帛行在此地久负盛名,你们在平康坊住了这些年,就算没进店里买过东西,也应该听说过彩帛行的名号。你好好想一想,青芝可曾提到过容氏”


    沃姬忐忑道:“这孩子没提过容氏,不过我想她应该见过。”


    严司直一震,本以为青芝说那样的话是为了哗众取宠,原来她真见过容氏。


    他忙问:“何时见的在何处见的”


    沃姬以手抵着额角:“彩帛行还在的时候,奴家常去光顾,彩帛行家大业大,雇的伙计也多,但田氏夫妇悭吝惯了,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田老板生得相貌堂堂,说话也动听。但戚氏那双眼睛像藏了尖刀似的,只消往你身上一瞧,就能知道你几斤几两,那阵子奴家手头紧,戚氏看奴家每回问的多买的少,脸上就淡淡的,奴家很瞧不上她那副刻薄嘴脸,闲暇时经常带青芝几个去店里添堵。


    “有一回戚氏病了,容氏代她出来接待女眷。记得当时容氏嫁给田老板没多久,相貌生得美,人也和善,那日去店里的人格外的多,田老板高兴坏了,但容氏才出来招待一小会,戚氏就在后头砸东西,听上去像在骂容氏,句句都难听,田老板也不敢维护容氏,低声宽慰她几句,就催颧她进去伺候戚氏——”


    沃姬说着顿了下:“回来后我那几个孩子还说,田老板家财万贯,为何那般惧妻说话的那几个孩子里头就有青芝,奴家猜她就是那一回知道容氏是越州人的。后来奴家在街上又见过几回容氏,但她一下子憔悴了不少,听说戚氏经常打骂她,田老板又不在长安,再后来没多久,容氏就跳井死了。”


    蔺承佑沉吟片刻:“青芝一定能听出容氏的越州口音。在那之后青芝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容氏比如说自己在某处碰见了容氏,或是跟容氏说过什么话。“


    沃姬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提过,容氏死了之后,坊闾间各种传闻都有,人人都说她是被戚氏害死的,还说彩帛行闹鬼。这些街谈巷议传到我那个小作坊,也没见青芝有什么特别的。”


    沃姬走了之后,蔺承佑望着桌面出神。


    彩楼看似跟彩帛行毫无关联,但每当查到点新线索,彩帛行就像浓雾中的一座嶙愉孤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陡然露出一角。


    原来青芝在一年多前就见过容氏。


    而容氏恰是越州人。


    巧的是,凶手的香囊也出自越州的绣坊。


    难道彩凤楼和彩帛行之间真有什么瓜葛


    凶手认不认识容氏


    他/她杀姚黄姐妹,会与容氏有关么


    蔺承佑看了看手里的香囊,又摸出那枚核桃,把两者摆在眼前,若有所思地摩掌着。


    “严司直、蔺评事。”


    衙役把头探进来,“萼姬来了。“


    萼姬进屋后垂首行了一礼,抬头看蔺承佑面色还算和煦,便壮着胆子问:“世子,奴家听主家说,明日我们就得搬去大隐寺的慈悲养病坊,此事可当真”


    “萼大娘有什么话想说”


    萼姬捂着帕子笑起来:“世子的安排必定周全万分,奴家只是想跟世子打听一下大约要住几日,若只住一两日也就罢了,要是住得久,奴家得叮嘱孩子们多带些换洗衣裳。”


    蔺承佑不紧不慢道:“萼大娘凡事这么爱打听,应该知道不少楼中人的事,你可记得谁是从越州来的”


    萼姬眨了眨眼睛:“奴家只知道姚黄是越州人,别人就不知道了。”


    蔺承佑嗤了一声:“萼大娘记性好得很,最好再好好想一想。“


    记性好………这话什么意思萼姬眼神慌乱了一瞬,干巴巴笑道:“恕奴家愚钝,还请世子明蔺承佑不动声色打量萼姬,同为假母,萼姬比沃姬小几岁,为人也更机灵圆滑,听说贺明生平日颇器重萼姬,连彩凤楼的一些日常琐事都会交给萼姬打理。楼里的人和事,萼姬想必知道不少。


    “彩凤楼共有四位假母。”


    他开了腔,“每位假母只负责管教自己的女儿’,你并非魏紫和姚黄的假母,照理说对她们的私物并不清楚,但那晚无论是魏紫的酥羁宝还是姚黄的银翅彩蝶步摇,你都一眼就认出来了,可见妓人们的这些琐事,样样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萼姬脸色变了几变:“奴家并非存心打听这些,只是姚黄和魏紫不比别人,她们是彩凤楼最出色的都知娘子,别说得了贵重赏赐,再小的举动都有人盯着,纵算奴家不探听,也会听旁人说起的。“


    “ ‘听说过’与能钗对上’是两码事。”


    蔺承佑似笑非笑,“你可是连那几样东西的来龙去脉都能说出来,你手上的都知娘子也不少,如果不是格外留心,焉能记得这么牢。”


    萼姬张嘴忙要自辩,蔺承佑笑道:“你急什么我这是在夸萼大娘记性好。“


    他挑起桌上的香囊问:“萼大娘见没见过这香囊”


    短短几句话,把萼姬吓出了一身毛毛汗,她下意识将身上那股自作聪明的劲儿都收敛起来,老老实实凑近一觑,认出是早上在大堂里搜出来的那一枚,登时有些磕巴:“这、这不是——”


    “是。”


    蔺承佑直视着萼姬,眼眸幽黑若漆,像要看到对方骨子里去,“这是凶手之物,要想尽快找出凶手,这是最关键的线索,你好好想一想,往日可曾见谁用过此物。”


    “不瞒世子说。”


    萼姬掏出帕子拭了拭头上的冷汗,“奴家记性是不赖,这香囊上的花色如此别致,若楼中有人用过,奴家一定有印象。但奴家敢肯定,以往从没见过这个香囊。”


    蔺承佑提醒她:“不单楼中的伶妓,客人和邻近之人也算。“


    萼姬想了想,再次摇头:“奴家真没见过,奴家知道轻重,都这个时候了,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蔺承佑隐隐有些失望,沃姬说没见过,萼姬也说没见过,即便其中一个在撒谎,总不至于两个都说假话。


    香囊不是新做的,花色又打眼,如果连眼尖心细的假母都没见过,说明凶手很少在人前用这香囊。


    这就有意思了,彩凤楼已经开张大半年了,妓人们比冷邻而居,再谨慎的人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凶手竟藏得这么久、这么深…蔺承佑顿了下:“我记得你们店主说过,后苑那座小佛堂是洛阳一位高人看过之后建成的


    萼姬老老实实道:“是。“


    “你们平日会去小佛堂烧香么”


    萼姬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家从未去过,旁人也很少去小佛堂附近转悠。”


    “这是为何”


    萼姬手抚胸口:“说来也怪,那座小佛堂说是建来镇邪的,但别说晚上,连白天也是冷冰冰的,晚上纵算点满香烛,堂里也是昏昧潮冷,人只要一进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娘子们不敢在小佛堂附近走动,连我们主家也害怕,偶尔过去一趟,势必找十来个庙客相随。久而久之,大伙也都不去了。“


    蔺承佑暗忖,小佛堂名为佛堂,实则用的是道家如意降魔阵,布阵之人道行不低,阵法也规矩严整,如果不是匠作们在建佛堂时不小心砸坏了底下阵眼的基石,足可以保楼里平安。


    坏就坏在砸坏了百年前镇压二怪的阵眼,导致大量阴气从阵眼中溢出,附近的孤魂野鬼有所感知,少不了前来游荡,人若到附近走动,当然会觉得阴森。而二怪吸纳够了邪气,没多久就破阵而出。


    这一点,估计设阵之人也没料到。


    “你见没见过洛阳那位高人”


    “没见过。高人来长安的时候,是别人负责招待的,奴家只知道他叫逍遥散人。”


    蔺承佑哼笑:“可我已经派人找过了,洛阳没有一位叫逍遥散人的高人。”


    萼姬哭笑不得:“世子快别提这事了,我们主家肠子都快悔青了。小佛堂建成后彩凤楼只清净了一阵,很快又开始闹鬼,主家没法子,只好亲自去洛阳找那个逍遥散人,结果连续去了两回,次次都扑空。主家气得跳脚,直说这道士是个骗子,否则怎会一收钱就不见人影了。”


    严司直奇道:“既然怀疑那人是骗子,你们主家为何不报官”


    “主家早就报了官,还托人去问县里的法曹,说那道士是洛阳的,行骗却在长安,这事到底归长安万年县管,还是归洛阳管可没等主家问明白,后苑就蹦出大妖,随即整栋楼都被封禁了,这事也就搁置下来了。”


    蔺承佑沉吟不语,从小佛堂里的格局来看,那道士不像骗子,纵算匠作施工时不小心砸穿了地面,凭此人的功底过来做些补救并不难,为何连面都不露了


    正因为逍遥散人没再露面,也就没人发现底下的阵眼被砸穿了。匠人们闯了祸不敢告诉贺明生,贺明生不懂道法看不出端倪,所以直到二怪都跑出来了,彩凤楼还夜夜笙歌。


    小佛堂……小佛堂……蔺承佑在心里盘算,人人都对这座阴森的小佛堂避而远之,有人却利用这一点在里头施展邪术。


    他的思绪凝结在小佛堂里香案下发现的那枚七芒引路印上。


    七芒引路印邪门至极,只有晚间才能行事,作法时需全程无人打扰,小佛堂算是最好的场所。


    凶手不想让人窥见自己的所作所为,巴不得人人都不敢去小佛堂…而为了万无一失,光一个“阴森”可不够,论理还应该做点别的。


    蔺承佑心中—动:“萼大娘可曾听谁说起自己在小佛堂里撞过鬼”


    萼姬紧张地点头:“有有有,几月前就人说过此事,后来接二连三有人撞鬼,奴家好像……好像也见过的。”


    严司直古怪道:“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什么叫‘好像见过’”


    萼姬一甩帕子:“因为奴家也闹不清那东西是人是鬼嘛。”


    蔺承佑兴趣浓厚地问:“你见到的那东西长什么模样”


    萼姬畏惧地吞了口唾沫,那件事都过去好些日子了,想起来还是觉得发怵。


    "大约两个月前,记得那日是十五,有几位外地来赴考的衣冠子弟来楼里喝酒斗诗,点名要听曲。奴家看他们模样还算斯文,就叫了卷儿梨和抱珠去伺候,说好了只奉曲吟诗行酒令,不伺候别的。郎君们也都答应了,哪知喝到半夜,席间有位郎君强抱着卷儿梨求欢,抱珠拽不开那人,眼看要坏事,只好跑出来找奴家。


    “等奴家赶过去时,卷儿梨衣裳都被撕坏了,那狗东西喝得烂醉,脾气也大,被我们拉开时还愤愤抽了卷儿梨几个巴掌,卷儿梨一身皮肉嫩得像清水做的,脸当时就肿了起来。


    “奴家气得牙都要咬碎了,连哄带捧把这几个狗东西赶出去了,好不容易脱身,再回头就找不到卷儿梨了,奴家知道这孩子面上不爱说话,心思重得很,受了这样一份委屈,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忙和抱珠去寻她,哪知卷儿梨不在房里,只好又去园子里找。


    “园子大,又是深夜,奴家想起后苑有口井,唯恐卷儿梨寻短见,也顾不上鬼不鬼的了,一进去就跟抱珠分头去找。园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越往里走越僻静,走到小佛堂附近的时候,奴家忽然看见一个影子从里头蹿出来——”


    萼姬说到这的时候,声音猛地一抖。


    “奴家看见、奴家看见一只红衣裳的女鬼。“


    “红衣裳的女鬼——”


    严司直起了疑惑,“天色那么晚,你离得很近么为何连衣裳颜色都能看清。”


    萼姬呆了一呆,仿佛不知如何接话。


    蔺承佑嘴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萼大娘方才不是说了么,那晚是十五。”


    萼姬忙不迭点头:“对对对,那晚月头大,地上像撒了一层银霜似的,奴家忘了带灯笼出来,但也觉得四下里亮光光的。“


    “看清鬼的模样没”


    萼姬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家没敢盯着看,那鬼又跑得快,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鬼影一霎儿就不见了。”


    蔺承佑:“没看清模样,总该对高矮胖瘦有些印象,觉得眼熟还是眼生”


    萼姬寻思一阵,很笃定地说:“如果是熟人,奴家早该认出来了,况且奴家活了这些年,从没见过谁可以飞那么快,那东西不可能是人,只能是鬼。”


    “衣裳、簪环、香气…就没有一点熟悉之处”


    萼姬苦着脸:“不过是一闪神的工夫,奴家事后也不敢追想,就知道那东西穿着襦裙,别的奴家早就忘了。”


    蔺承佑—动不动看着萼姬,萼姬顶住蔺承佑的视线,不知熬了多久,就在她不安地挪动脚步时,蔺承佑漂亮的嗓音响起:“故事还没讲完吧,抱珠找到卷儿梨没”


    萼姬庆幸道:“找到了,奴家吓得屁滚尿流,扭身就往回跑,迎面就看见一群人找来,原来抱珠在绿蝶亭找到卷儿梨了,这孩子躲在亭子里哭呢,两人过来寻我,半路碰到沃姬和魏紫她们,几人便结伴同行,她们看我魂不守舍,忙问出了何事,奴家看卷儿梨脸上伤得不轻,只说撞鬼了,也没敢逗留,当即带她们回屋擦药膏去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蔺承佑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隐约听见楼下衙役和妓人们说话,伴随着略显焦躁的脚步声。


    未几,他开口道:“小佛堂是用来镇鬼的,起初也的确灵验了一阵,如果连小佛堂都开始闹鬼,楼里的人必定惊讶万分,第一个说自己在小佛堂撞鬼的人是谁萼大娘总该有些印象。”


    萼姬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在小佛堂附近撞鬼的不止奴家一个,奴家听过就算,实在闹不清第一个撞见的人是谁。”


    她一边说一边忐忑地打量蔺承佑,本以为又会被刁难,哪知蔺承佑主动替她圆场:“传言么,听到时已经半真半假,想找出源头哪有这么容易,萼大娘想不起来也不奇怪。”


    萼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世子真是明白人,奴家盼着世子早日抓住凶手,恨不得把知道的都告诉世子。”


    蔺承佑真切地看着萼姬:“萼大娘的真诚,我已经感觉到了。今日就先问到这吧,萼大娘出去的时候告诉衙役,叫贺老板上来回话。”


    萼姬如释重负,刚退到门口,就听蔺承佑道:“忘告诉萼大娘了,那晚你看到的女鬼’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如果你回房后想起什么,马上让衙役给我传话。”


    “凶手”


    萼姬骇然回头,“那不是一只女鬼吗”


    蔺承佑坏笑了下,并没有答话的意思,萼姬盯着蔺承佑看了一阵,心神不定地点点头:“奴家回屋后一定好好想想。“


    萼姬走后,严司直一边书写一边道:“承佑,不觉得这个萼姬说话漏洞百出吗前面说奴家也闹不清那东西是人是鬼’,后面改口‘人不可能飞那么快,绝对是只鬼’′。”


    蔺承佑讽笑道:“严大哥,你猜她这话是在说给我们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严司直搁下笔:“难道她心里有什么疑惑,想借着这话说服自己”


    蔺承佑笑道:“我猜她要么想起那女鬼像谁了,可心底又不愿相信,所以用这种法子说服自己。


    要么——”


    “她自己就是凶手”


    严司直接过话头,“也是,都到这个当口了,除了凶手还有谁会撒谎承佑,何不用瑟瑟珠试试这个萼姬,凶手会武功,究竟是不是她,一试就知道了。“


    蔺承佑摇头:“试不了了,这法子只能用一次,凶手知道我故意试探她,情愿被击坏一只眼珠也不会露馅的。”


    严司直扼腕:“那就只能一个一个盘查了,可是我们连凶手与姚黄姐妹有什么仇怨都不清楚,不清楚动机如何往下查。“


    “藏得再好也有露馅的时候。“


    蔺承佑垂眸看着桌上的证词,“其实萼姬是凶手还好说,动机也好,渊源也罢,总归能查出来。但万一她没撒谎呢,她说到那女鬼时屡次露出疑惑的神色,分明是想起了什么。”


    严司直思量道:“事关性命安危,没道理包庇凶手,何况萼姬是个极善保全自己的人,这当口还撒谎,我情愿相信她自己就是凶手。“


    蔺承佑想了想,对门外的衙役道:“让贺老板再在楼下等一会,先把卷儿梨、魏紫和抱珠叫来问话。”


    第一个来的是卷儿梨。


    她似乎有些精神不济,进屋后也不开腔,冲蔺承佑和严司直行了一礼,便默默退到一旁。


    严司直端详着卷儿梨,心里暗觉可惜,这胡姬出奇的美貌,可惜神态有些呆滞,人一呆,容貌就减色了几分。


    蔺承佑头一次正眼打量卷儿梨,都说滕玉意跟卷儿梨葛巾有些像,可他没看出哪儿像了。


    非要比较的话,眼睛倒是有点神似,都是一样的杏圆清澈,但滕玉意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水光,长长的睫毛一眨,水光就像是漾开来似的,一颦一笑都比卷儿梨的眼睛灵动,只可惜水光里盛的全是坏主意。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拿起香囊问卷儿梨:“见没见过这香囊”


    卷儿梨轻轻摇头:“奴家昨夜是第一次见。“


    问完卷儿梨,蔺承佑又挨个把抱珠和魏紫叫进来。


    不出所料,三个人都没见过香囊。


    至于两个月前的十五发生了何事,抱珠和卷儿梨的说法与萼姬一致。魏紫那晚在前楼陪客,并不清楚卷儿梨曾遭人欺侮,但后来在园中的经历,也与萼姬的叙述相吻合。


    蔺承佑接着问:夜间可曾见过谁在小佛堂附近出没第一次说自己在小佛堂撞鬼的又是谁


    三人都说没见过,但都记得第一次提到自己在小佛堂撞鬼的,恰是萼大娘。


    最后打听越州人,卷儿梨等人均一无所知。眼看问不出什么,蔺承佑只好先放她们回去。


    严司直面色复杂:“说来说去,第一个说自己在小佛堂见鬼的就是萼姬自己她倒是聪明,别的事情上有所隐瞒,唯独在卷儿梨的事上肯说实话,估计她心里也清楚,这种事一问就知真假。”


    蔺承佑说:“是不是实话,暂时还下不了定论。现在只能证明那晚卷儿梨四个曾结伴而行,萼姬却是后面才跟她们汇合,她一个人独处的时候,究竟是撞鬼了还是去了小佛堂,目前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说辞。“


    严司直困惑地“咦” 了一声:“承佑,今日你句句不离小佛堂’,是不是在里头发现了什么。”


    蔺承佑一拍脑门,转过头笑道:“忘告诉严大哥了,昨晚我两个小师弟发现有人曾在小佛堂施邪术,从布阵的路子来看,极有可能就是害死青芝的凶手。我怀疑有人故意四处散播小佛堂闹鬼的传言,目的是为了让人不敢靠近小佛堂。”


    严司直怔住了:“照这么说,萼姬岂不是嫌疑最大这就奇怪了,香囊出自越州的桃枝绣坊,但萼姬却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她何时去的越州,又为何要杀姚黄姐妹”


    蔺承佑脑中冒出一个念头,招来外面的衙役道:“替我去成王府一趟,告诉常统领,我房里胡床下放着一个竹笥,请他取出来尽速给我送来。”


    衙役一走,蔺承佑也跟着起了身,严司直不知何意:“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想岔了,严大哥,你先盘查剩下的人,我去小佛堂一趟。”


    外面下起了雨,春雨绵绵,细如发丝,兜头洒落下来,如湿透的轻纱笼到脸上。


    蔺承佑冒雨回到小佛堂,相距老远就看见殿内灯火荧煌,门口站着两名衙役,正隔窗往里张望,回头看到蔺承佑,齐声道:“人都在里头。“


    蔺承佑一边点头,一边快步进了小佛堂。


    殿里满是人,左边四个坐姿七歪八斜,依次是见天、见仙、见乐和见美。


    右边三个坐相稍好些,正是绝圣、弃智和见喜。


    香案前还站着两个,一个是负着手的程伯,另一个是抱着胳膊的霍丘。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堂中那个移动的身影上,那人手持一把碧莹莹的短剑,舒肩伸臂,轻盈转身,比划得有模有样。


    滕玉意学到第十招了,逐渐有了点开窍的感觉,招式与招式之间的间隙越来越短,出剑时也不再那么笨拙。


    先前学程伯那套克厄剑法时,体内那股热力总有淤滞凝结之感,这套披褐剑法却不一样了,越练越觉得真气通畅。


    练得正起劲,忽觉背后一道视线扫过来,滕玉意的后脑勺已经很熟悉这道眼神,自动就生出一种不痛快的感觉,余光瞥了下,果见一道高挑的身影从外头走进来。


    蔺承佑还穿着早上那件玉簪绿的圆领斓袍,这颜色本是女子穿得多,一向又极挑肤色,可穿在蔺承佑身上居然丝毫不减英迈之气,腰间的金鱼袋随着他的步伐隐约轻响,暗沉沉的乌犀腰带束出一截好腰来。


    滕玉意笑嘻嘻在心里盘算,这厮富贵骄人,平日总是一副脾睨天下的嘴脸,这要是再在冠上簪朵红彤彤的牡丹花,俨然就是斗鸡坊一只金灿灿的朱红冠子大公鸡。


    蔺承佑并不知道滕玉意已经在心里把他比作了一只斗鸡,不过这不妨碍他用调侃的眼神睨着滕玉意,也不知五道是怎么教的,滕玉意这剑术使起来活像耍百戏的胡人。


    他在心里笑了一通,正要夸滕玉意几句“天赋异禀”、“好生了得”、“这样练下去必成大器”之类的屁话,见天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世子,九天引火环已经布置好了,你可别不信,今日算运气好,一个时辰就请来了三昧真火符篆,正好外面下雨了,我们进来避避雨。“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何至于一看到蔺承佑就像屁股被炸开了花。


    蔺承佑却笑道:“换别人我或许不信,五位前辈的本事我却是知道的。”


    五道最爱听别人奉承自己,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又熨贴了:“快快快,趁现在二怪没来,世子到这边歇一歇。”


    蔺承佑却径直走到香案前:“王公子,让一让吧。“


    滕玉意佯装才注意到蔺承佑,连头都没回,一闪身就避开了,小佛堂这么大,蔺承佑不去别的地方偏找她麻烦,多半是存心来挑事的,休想让她上当,她为了赶进度连口水都不敢喝,吵架斗法只会耽误自己的工夫。


    蔺承佑没料到滕玉意撤退得如此迅速,颇有一拳打在软布上之感,不过这正合他的心意,好歹无需再浪费唇舌。


    他蹲下来察看香案下的那块毡毯,表面上果然浑然无迹,翻过来也没能一下子找到印痕,弃智跑到蔺承佑身边蹲下,胖胖的手指头一指:“师兄,在这儿。”


    蔺承佑眯了眯眼,弃智的图案画的分毫不差,这就是七芒引路印,这门邪术与暗害青芝的秘镁束魂术系出同宗,别的门派想学都学不出来。


    应该就是同一个人,而且修为不低。


    他咳嗽一声,两名衙役悄无声息进来了,把目光锁在众人身上,暗自留意每个人的一举—动。


    众道注意力全被毡毯吸引走了,并未留神门口的动静,一窝蜂围到蔺承佑身边,好奇地低下头。


    瞥见那个印痕,见天骇然道:“这不是七芒引路印吗”


    滕玉意虽跑到一旁练剑,耳朵却一直竖着,见天这一叫,她好奇问:“道长,什么是七芒引路印”


    “一种邪术,人死了还不够,还要杷死者的魂魄拘来用冥器拷打折辱,邪门得不能再邪门,阴损得不能再阴损。”


    见天又兴奋又嫌恶:“自从十五年前朝廷下令清扫邪道一党,老道多少年没见过这种邪术了,世子,查到是谁做的了么,会不会跟杀害姚黄青芝的是同一个人”


    蔺承佑继续在附近搜找:“查到就好了,此人心思之细,简直平生罕见,就拿这枚七芒引路印来说,作法时需一次性释出七枚火印灯,施法人若稍稍走神,就会掉落火星或是法印,但你们也看到了,偌大一块小佛堂,只留下一小块痕迹。”


    见喜盯着烙印疑惑道:“我记得这邪术有好些规矩来着。”


    “规矩一大堆。“


    蔺承佑抬头往香案底下看,“头三条就是:不拘椿萱之魂,不拘幼孩之魂,不拘远地之魂。“


    滕玉意招式一缓,前两条她能听懂,不害父母,不害幼童,说明研习邪术之人虽然恶毒,还未丧尽天良,但第三条她就听不懂了。


    好在小佛堂里除了她,还有两个人跟她一样好奇。


    只听绝圣问:“师兄,这个‘不拘远地之魂’′,指的是不拘太远的魂魄么”


    见乐嗤地一声笑起来:“傻小子,这话的意思是这阵法不能随心所欲,只能拘役死在某一处的魂魄,比如在彩凤楼施法,就只能拘来死在楼中之人的魂魄——”


    滕玉意耳边一炸,死在楼中之人姚黄和青芝姐妹俩前不久才遇害,毡毯下的烙印却不像是近日留下的,说明那人施邪术的对象不是姚黄姐妹,那就奇怪了,凶手明明是彩凤楼的人,为何要对付以前的死者


    五道也似乎惊住了,茫然环顾周遭:“这地方究竟死过几个人不对啊,不是说楼里向来只闹鬼,没出过人命么。”


    见乐近来听了不少此地的传言:“你们不知道吧,这地方以前是家彩帛行,店主夫妇和小妾早在—年多前就死了。“


    他话锋一转:“世子,你该不会是怀疑——”


    “不管这阵法要对付谁,反正不会是姚黄和青芝。“


    蔺承佑仰头望了望,一跃飞上了横梁,“而且见喜道长猜得没错,从凶手害青芝的手法来看,应该与设七芒引路印的是同一人,可见凶手不但容不下姚黄姐妹俩,还恨极了早前的某位死者。”


    见天惊讶到了极点:“彩凤楼半年前才开张,前头的彩帛行却已经关门一年了,再往前的铺子就更跟彩凤楼没交集了,那人到底恨的是谁”


    蔺承佑的声音在房梁上震荡:“问问不就知道了。“


    五道互相望了一眼:“问找谁问”


    蔺承佑跃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凶手不是已经告诉我们好法子了么。”


    众人惘然不解,滕玉意却若有所思看着那块毡毯,蔺承佑该不会是…正当这时,外面衙役找来了:“世子,常统领来了。”


    “这么快”


    蔺承佑起身往外迎,只听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常嵘一头钻了进来。


    他满肩都是细密的银亮雨丝,右手端着一个绷色的竹笥,左手提着一个大包袱。


    “常叔。“


    常嵘先端详蔺承佑,看小主人毫发无损,似乎松了口气,而后环顾左右,躬身冲五道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滕玉意时,明显愣了一下。


    滕玉意随意拱了拱手,人却不动声色往程伯身后一藏,她身上穿着男装,脸上又贴着大胡子,论理很难被人一眼认出,但这位常统领曾经跟她一起抵御尸邪,还是谨慎些为妙。


    好在常嵘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怕耽误大郎的事,快马加鞭赶过来的,幸而胜业坊离平康坊不远,路上不曾耽误多久。大郎,你这几日不在府中,宫里派人来看过几回,回头若是得了空,进宫看看圣人和皇后吧。“


    蔺承佑笑应了,又问:“阿芝有没有送话出来”


    “有,小郡主隔两日就催哥哥进宫,我回说哥哥办差去了,得空就会去宫里接她。小郡主就把这东西送出来了,还叮嘱说要哥哥马上戴起来。”


    常嵘一面说着,一面打开手中的包袱,一叠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露出来,最上头却搁着一枚色彩斑斓的小物件。


    蔺承佑拾起那东西:“长命缕阿芝做的么,还没到端午,怎么就做上这个了”


    常嵘蔼然微笑:“小郡主说这是她第一回做长命缕,巴巴地送出来,指望哥哥夸她呢,还说等到了端午,再给哥哥做条更好的。”


    蔺承佑笑眯眯把长命缕系在腕子上:“知道了。”


    常嵘把竹笥递给蔺承佑,确认东西没拿错,便要告辞而去,走到门口时,他再次朝滕玉意这边看了两眼,然而滕玉意早就背过身练剑去了。


    常嵘出去后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上回那个挥剑击退尸邪的小娘子么。那晚在花厅里有多惊险,他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多亏这位小娘子,几次使计把尸邪挡在门外。


    怪了,滕娘子是名将之女,为何会待在妓馆里。大郎说近日要在彩凤楼对付尸邪,滕娘子该不会跑到此处避难来了他边走边寻思,忽然想起上回有位嬗姣过来告诉他,说大郎曾在府里的梅花林拦住滕娘子说话。


    两件事一结合,常嵘顿时喜忧参半。大郎今年十八了,连个喜欢的小娘子都没有,若大郎与滕将军的女儿合得来,是不是意味着绝情蛊有了松解的迹象。


    要不要连夜给王爷和王妃去信不行,太操之过急,再多等些日子吧,少年情意是藏不住的,如果大郎喜欢滕娘子,过不了多久绝对会显露出来,假如一直没动静,证明只是他想多了。


    这边蔺承佑打开竹笥,把里头的几枚形状古怪的银钉取出来,依次将其从佛堂门口放到香案前,刻意摆得歪歪扭扭的,活像一条凌乱的甬-道。


    随后掏出一根红绳,两手一押试了试韧度,又再拿出七只小碗摆成一圈,把香油注入碗内。


    滕玉意虽不看不懂这些万万绕绕,却已经猜到蔺承佑要做什么,凶手至今未露出破绽,依她看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而且拿这个对付凶手,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五道先还茫然不解,看到七只小碗才猛然醒悟过来:“世子,你这是要设七芒引引路印”


    绝圣和弃智急道:“师兄,万万不可,这可是邪术啊。”


    “迂腐。”


    蔺承佑吹灭手上的蜡烛,“法术用来害人,当然叫邪术,可如果用来救人,又何邪之有”


    他振振有词,绝圣和弃智抓耳挠腮:“但、但是………”


    蔺承佑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对两名衙役说:“我作法期间不能被人相扰,把几位道长和王公子主仆请到西侧吧。“


    滕玉意这时已经习练到第十一招了,因为怕影响进度,一直防着蔺承佑把他们出去,哪知他同意众人留在小佛堂里,这就奇怪了,凶手会邪术,五道并不能排除嫌疑,蔺承佑不防备他们,是不是意味着不怀疑五道了


    下一瞬她看到两名衙役挡在众人面前,陡然明白过来:存心捣乱的话,在外头也能趁乱使坏,不如把人留下眼皮子底下,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及时察觉。横竖除了两名衙役,还有绝圣和弃智帮蔺承佑护阵。


    一行人撤退到小佛堂的西侧,安置好后,见喜和见乐继续负责指点滕玉意。


    蔺承佑蹲在毡毯前,用小刀把蜡烛削成几截,然后比招着毡毯上的烙印,把蜡块雕刻成粗糙些的假“金芒印”。


    见天几个相对较闲,一边擦汗,一边兴奋地瞧蔺承佑摆阵:“世子,不是老道要泼冷水,听说这阵法首先得知道死者的生辰,你连凶手要对付的是谁都不知道, 上哪去打听死者的生辰


    不知道时辰的话,连半缕魂都拘不来。”


    绝圣刚在符篆上写下了三个人的时辰,听了这话把手中的符篆一竖:“师兄早就打听好田氏夫妇和容氏的生辰了,你们瞧。”


    蔺承佑横他一眼:“东拉西扯做什么,干活。”


    绝圣讷讷地把杷三张符篆送到蔺承佑手中,蔺承佑用假的金芒印蘸了点朱砂,分别在三张符篆上摁下朱印,接着将符篆剪出小人的形状,把三枚小人摆在香案前。


    见仙笑嘻嘻:“可是光知道这三个人的时辰也没用,我就不信除了彩帛行和彩楼的这五名死者,此地以前没死过人。不能因为排除了姚黄和青芝,就断定跟彩帛行那三个人有关吧。“


    弃智藏不住眼睛里的忧色:“是啊,师兄,万一不是他们三个,你不是白白冒一回险师尊他老人家说过,凡是逆天悖理的邪术,无不暗藏凶险,万一伤到自己——”


    蔺承佑轻飘飘看了五道一眼,抬手摸摸弃智的头:“师兄心里有数,你和绝圣专心帮着护阵就行了,你拿着锁魂豸守住大门,伶妓们各自在房中禁足,有衙役看管不怕他们跑出来,你除了防外头出乱子,还要防着殿内。”


    弃智点点头,蔺承佑起身走到西侧,将两道符贴到两名衙役背上,嘱咐衙役背对着阵法站立,待会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这样既能盯住众道的举动,又不至于因为看见引来的东西吓得乱跑。


    布置好—切后,殿内迅速安静下来,五道不再喧嚷,聚精会神看着堂内,滕玉意收了剑,盘腿坐到角落里。


    蔺承佑撩袍坐在阵中,取出那条红绳,一头系在自己的中指上,另一头则系上一枚蜡烛雕的金芒印,弄好后把红绳抛到门外。


    随后左手横搭在右臂上,右手指尖燃起一道符,一弹指,火星射向最外面的那盏油灯。


    只见火光一绽,灯盏里幽幽荡出一小圈光焰,奇怪那焰火透着绿光,为佛堂里的一切蒙上一层诡异的色彩。


    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灯亮得越多,佛堂里反而越暗,幽幽绿光环绕在蔺承佑周围,萌生出一种幽冥地府的错觉。


    滕玉意左右分别是程伯和霍丘,但她仍大气都不敢出,戒备地将小涯剑从袖中摸了出来,一瞬不瞬盯着门口。


    堂内明明没有风,暗处却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涌动,香案前的三枚小人簌簌响动,仿佛有东西趴在地上对着它们吹气。


    蔺承佑闭目诵咒一阵,忽然一抖红绳,低喝道:“起。”


    三枚小人本来仆倒在地,突然有两枚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蔺承佑中指上的红绳一下子绷直,显然另一头多了重物。


    滕玉意背上不知不觉出了一层毛毛汗,只见油灯里的灯忽明忽暗,殿内空气骤然冷了几分,掌心一阵发烫,连小涯剑也有了动静。


    阴风渐起,枝叶在门口回旋,伴随着风声雨声,有细碎的潜行声靠近,乍一听像有人在门外徘徊,仔细分辨之下,又觉得只是怪风。


    蔺承佑拽紧红绳,不动声色与对方逐力,呜咽声高高低低,怪力也大了起来。虽说强行启动了七芒引路印,但蔺承佑对这阵法并不熟悉,完全是依葫芦画瓢,法器和金芒印都凑合得很。


    照理说只需启动阵法,亡魂便会被红绳死死缚住,但他这个阵或许还差了点意思,鬼是招来了,却死活拖不进来。


    “来都来了,不进来坐坐么”


    与对方逐力了一小会儿,蔺承佑鬓角上的汗滚滚流了下来,因为不敢松懈,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看我像坏人么别害怕,我是来帮你们的。”


    对方似乎抖了一下,红绳因而松软了几分,蔺承佑岂肯错过这机会,反手一捞便将对方扯了进来。


    油灯里的绿焰齐齐一矮,冷意扑面而至,滕玉意看清眼前景象,瞳孔猛地一缩。


    红绳进来了,末端却在半空中拼命抖动,看上去像是捆住了两个看不见的人,而那人正试图从红绳里挣脱出来。


    蔺承佑吃力地拽住红绳:“我与你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招你们出来绝不是为了害你们。我知道你们没少受那人的折磨,不想再吃苦头的话,就别再费心挣扎了。”


    绳索的末端突然静止在半空中,但仍在微微地抖动,仿佛人因为害怕在哆嗦,却又无处可躲的样子。


    蔺承佑口气软和了几分,一边缓缓收紧绳索,一边盯着眼前那虚空的鬼影:“我想帮你们,所以想跟你们打听点东西,我现在既看不见你们也听不见你们,稍后我往你们身上撒点东西,那东西对你们无害,但能把你们的形貌和声音都引出来。”


    绳索颤颤巍巍在半空中抖动,但明显不再抗拒,蔺承佑将对方拉到跟前,扬手撒出手中的灰色粉末。


    绳索乱了一下,但并未躲得很远,粉末洋洋洒洒落下来,勾勒出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滕玉意耳畔顿时响起杂乱的呼吸声,显然五道也紧张起来。


    影子越来越清晰,原来是一男一女。前面那个鬼影高大伟岸,后头的却是一位丰满妇人,只是两人轮廓都太模糊,压根无法看清面容。


    蔺承佑很快撒出第二把显魂粉,这下子轮廓总算清晰了,但也仅能勉强看出身段和脸型,眉眼却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或许是撒了显魂粉的缘故,二鬼终于有了响动,它们口中断断续续发出怪叫声,声音古怪刺耳,有点像夜枭的鸣声,又有点像幼童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尖利,刺激着众人的心\魂。


    滕玉意只觉得那声音能刮动心上的肉,只听了一会儿就头痛欲裂,虽好奇二鬼接下来想说些什么,却也只能暂时捂住耳朵。


    蔺承佑不动声色打量那个高大些的鬼影:“田允德”


    尖叫声戛然而止,男鬼抖了一下。


    “看来是了。”


    蔺承佑笑了笑,改而看向女鬼,“容氏”


    女鬼喉咙里仿佛含着一个惊雷,边吼边挣扎起来,比起方才的惶惑,明显带着滔天怒意。


    蔺承佑笑着哦了一声:“对不住,原来是田夫人。“


    女鬼这才安静下来。


    滕玉意目瞪口呆,竟真是彩帛行的田氏夫妇,凶手是彩凤楼里的人,这两人却已经去世一年了,凶手究竟对他们怀着多深的恨意,时隔一年还把亡魂拘来折磨。


    欺,好像不太对,蔺承佑明明写了三个人的生辰,却只招来了两个人的亡魂,小妾容氏呢容氏是在后院跳的井,理应也被阵法招来。


    “我就长话短说了。”


    蔺承佑单刀直入,“那人将你们的魂魄羁留在此,是为了用这邪术残害你们,如不将此人揪出来,你们永远别想脱身。告诉我那人是谁,为何要这样对待你们”


    男鬼和女鬼的叫声陡然一停,两人像是害怕极了,先是无头苍蝇般在地心里转了转,随后瑟瑟地抱作一团。


    蔺承佑耐着性子道:“你们别怕,无论那人之前怎么折磨你们,只要今晚说出那人是谁,我敢保证,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男鬼和女鬼安静了几分,突然抬起胳膊,冲自己嘴巴的位置指了指。


    蔺承佑面色一变:“你们不能说话”


    男鬼窝窝囊囊呜咽起来,女鬼暴躁地连吼数声,可惜无论她如何挣扎,最终都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怪声。


    蔺承佑又惊又怒:“那人挖了你们的舌头”


    二鬼一边哀嚎一边将胳膊举到胸前,示意蔺承佑看。


    蔺承佑似乎怔了一下,滕玉意离得稍远,待看仔细了,胸口涌起一股浓浓的不适感。


    只见田氏夫妇胳膊的末端空荡荡的,双手已被齐根砍去。


    蔺承佑神色古怪,阳间刑罚折磨的是生者的肉躯,七芒引路印凌虐的却是亡魂,拔掉舌头便不能说话,斩断双手便无法书写,纵算田氏夫妇往后轮回转世,一出生便是残疾孩子。


    此人当真阴狠至极。


    他缓缓点头:“虽然口不能言,但至少你们能听懂我说话,接下来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说对了,你们就点头,若错了,你们就摇头。”


    二鬼微微点头,表示听懂了。


    “害你们的那人此刻在不在彩凤楼”


    田允德和田夫人齐齐点头。


    “可在小佛堂里”


    这回是摇头。


    “此人的姓氏有几画—画二画”


    说到“十二画”时,二鬼有了强烈的反应。


    蔺承佑神色一凛:“十二画(注②)”二鬼拼命点头。


    滕玉意迅速在脑海中搜找起来,奈何彩凤楼人太多,一时竟想不起谁的姓氏是十二画。


    蔺承佑后悔自己没带一份楼中诸人的名册来,千算万算没算到田氏夫妇一个字都吐不出,若临时派人去前楼,势必会破坏阵法,忽然想起怀中有下午刚记下的证词,名单虽然不全,但没准凶手就在其中。


    他右手牢牢拽着红绳,左手忙着捏诀,两手均不得空,只好冲绝圣道:“我怀中有份名册,快拿出来让田夫人指认是谁。”


    绝圣擦了把冷汗跑近,知道绝不能碰到油灯和银钉,便矮身用佩剑小心翼翼探入蔺承佑的前襟,拨动了两下没摸到,不由有些急切。


    蔺承佑看一眼绝圣,示意他别急。


    绝圣点点头,好在这回顺利碰到了,他沉住气,轻轻将小册往外拨拉。


    蔺承佑趁这工夫继续问:“那人是为了替容氏报仇”


    田允德似乎呆了一呆,田夫人却怨毒地吼叫起来,虽然反应不一,二人最后却一致摇头。


    蔺承佑的表情险些裂开,不是为了容氏。


    他启阵之前一共写下三个人的生辰,却只拘来两名亡魂,从这一点来看,容氏的亡魂早已轮回转世,而那人也没想过对付容氏。


    其实打从他发现彩凤楼的凶案与彩帛行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就曾想过凶手会不会是为了给容氏报仇,毕竟容氏嫁给田允德后没少受折磨,跳井究竟是自寻短见还是被戚氏所害,至今是个谜。而今晚发现拘来的亡魂正是田氏夫妇后,他就更笃定自己的这个猜测了。


    哪知拘来一问,那人竟不是为了容氏。


    莫非田氏夫妇还干过其他丧尽天良的事


    “你们跟那人是如何结的仇”


    田允德的身子一震,戚氏似乎也受了极大刺激,躬身抱着自己的脑袋,又开始团团乱转。


    “你们害过他/她”


    这回反应更大,连田允德的鬼影都开始乱晃了。


    蔺承佑瞥了眼油灯,二鬼被折磨了这么久,神魂早已不全,别说正常交流,稍有刺激就会惊惶不安,只恨油灯熬不了多久,灯一灭,二鬼必然会挣脱阵法逃走。


    他转头看绝圣,好在绝圣历练这几回,行事多少沉稳了些,顺顺利利拿到了小册,又将其展开捧到二鬼面前。


    蔺承佑对田允德道:“如果那人的名字在名册上,指出来给小道士看。“


    戚氏恍若未闻,依旧抱着脑袋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田允德却颤栗地转向绝圣,一眼瞧见了什么,身影吓得往后一仰,断腕猛地指向书册上的某一处。


    作者有话要说:①此处卦象分析出自《易经》②考虑到凶手前面已经出场了,而且现在的阅读习惯都是简体字,所以凶手的姓氏笔画也是按照简体字的笔画来算的。


    本来是晚上八点更新的,今早发现锁章了,所以早点替换。


    这章有2万5千字,是两章合一的量,下一章是后天晚上八点。


    我因为更新太快被编编说了,要我悠着点发,委屈本章有红包~


    第39章


    滕玉意的心—下子蹿到了嗓子眼,若非不能妄动,早奔到绝圣身边一探究竟了。


    蔺承佑紧紧盯着绝圣:“它说的是谁”绝圣焦急万分,田允德失了双手,用断腕这么一比划,范围未免也太大了。


    他火急火燎地一戳某个名字:“田老板,你说的是这个人么”


    田允德拼命摇头,颤抖着把断腕往前一送就在这时候,戚氏的鬼影忽然像纸片一般剧烈抖动起来,不顾腰间还拴着红绳,尖啸着要跳出阵去。


    蔺承佑没提防戚氏突然发难,右手稳住红绳,另一手断然飞出一符,可没等他将戚氏制住,噗地一声,七盏油灯齐齐熄灭了。


    小佛堂顿时漆黑一团,蔺承佑心知不妙,飞符点亮身后香案上的蜡烛,火苗抖了抖,眼前再一次敞亮开来。


    绳索静悄悄委顿在地上,田氏夫妇的鬼魂早就遁走了。


    蔺承佑扯断手指上的红绳,起身出了阵:“田允德刚才说的是谁”


    绝圣在名册上画了一圈:“断腕约莫指的这一片。“


    蔺承佑凝目一看,圈内共有六个人的名字,沃姬、萼姬、葛巾、贺明生、抱珠、卷儿梨。


    明明只差一步就知道是谁了。蔺承佑冷哼:“无妨,大不了再来一次。”


    他回身要重新启阵,众道忙奔过来阻止:“哎哎,使不得,这可是邪术,世子当心坏了修为。”


    蔺承佑蹲下身点油灯:“目下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既然知道了凶手与田氏夫妇有瓜葛,索性一次性弄个明白。”


    见天摇头:“你我修习正道,本就不该沾染邪术,为了查案弄一次也就算了,绝没有一再启阵的道理。“


    蔺承佑听到“沾染”二字,陡然一个激灵,他这是怎么了明知有天大的害处,却执意要启阵,方才满脑子都是如何揪出凶手的名字,旁人拦都拦不住,如此执迷,岂不正是染了邪性而不自知怪道师尊说“凡是逆天悖理之术,无不暗藏凶险”,他已经足够防备了,还是险些中招。


    蔺承佑定了定神,吹灭手中的蜡烛起身,笑了下:“前辈提醒得对,方才是我糊涂了。”


    绝圣和弃智这才松了口气,滕玉意并不明白为何不能再启阵,看众道如此紧张,想来与道法上的禁忌有关,她低头看向名册上的名字,揣摩着说:“十二画——这里只有一个人的姓氏是十二画。“


    弃智兴奋道:“我来看看。“


    突然傻了眼:“欺。萼大娘”


    绝圣也难以置信:“怎么会是她”


    见喜喟叹:“真看不出来啊,这个萼姬一贯圆滑讨喜,背地里竟如此阴狠,看她平日言行举止,委实看不出身怀绝技。“


    见乐拿肩头顶了他一下:“喜喜,你这话就不对了,越是内力深厚之人,越懂得如何掩藏。我只奇怪她怎么就跟田氏夫妇结了仇,又为何要害姚黄姐妹俩”


    “别忘了萼姬是平康坊有资历的私妓,彩帛行还在的时候她就住在此地了。”


    见仙越说眼睛越亮,“这么一说全都对上了,萼姬既认识田氏夫妇,又是彩凤楼的假母,前后两对死者,都与她有瓜葛!”滕玉意咳了两下:“可是据我所知,乐妓往往都用的化名,估计假母也不例外。”


    蔺承佑正研究那根断掉的红绳,听了这话想了想,滕玉意知道的可真多,他长这么大,除了查案和捉妖,几乎没踏过平康坊的坊门,她倒好,一来就大手大脚包养了卷儿梨和抱珠不说,对妓伶们的这些弯弯绕绕,似乎知道的还不少。


    但她说的没错,萼姬未必就姓萼,究竟本名叫什么,还得看了身契才算。


    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银钉,阵法虽然中途就败了,但收获也算不小。


    绝圣和弃智:“师兄,你要回前楼吗”


    “我去查查田氏夫妇生前都做过哪些缺德事。你们两个把地上的东西都收起来,我那个竹笥千万别给我弄丢了。”


    两名衙役先前虽未回头,却也吓得不轻,蔺承佑走到二人跟前,从怀中取出安神丹给他们服下,口中笑道:“此处不用再照看了,你们下去好好歇一歇。”


    衙役惊魂甫定,点点头离开了。


    滕玉意满心都是“练剑”,布阵花了大半个时辰,换作练剑的话,足够她学个—招半式了,蔺承佑前脚刚走,她后脚拔剑出鞘:“各位上人,趁酒食还未来,我们先练上几招吧。“


    众道本想歇一歇,眼看滕玉意目光炯炯,心知歇不成了,他们不满地蹶嘴,慢腾腾走到条案前。


    滕玉意一个激灵,一个老道士啜嘴她尚可忍耐,五个老道士一齐啜嘴,简直称得上奇观。


    好在她可以假借练剑转过身去,不必被强逼着观赏这副景象。


    那边蔺承佑刚走到门口,迎面来了一名衙役:“世子,有位乐妓要见你。“


    “谁”


    “一位叫抱珠的娘子。”


    她蔺承佑点点头:“把她领来吧。“


    不一会抱珠在衙役的引领下进了佛堂,她今晚似乎着意打扮了一番,腮上涂了点淡淡的胭脂,嘴唇也比白日更鲜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角,每一步都走得风情万种,进来突然发现满屋子都是人,吓得刹住脚步,等瞄见滕玉意,表情愈加不自在。


    她慌乱敛衽:“见过世子殿下。“


    滕玉意奇怪地瞥了瞥抱珠,她该不会以为蔺承佑一个人在此吧。


    “你要禀告什么事”


    抱珠咬住唇又松开,唇色瞬间变得红润饱满。


    蔺承佑不耐地蹙眉:“到底有事还是没事”


    抱珠瑟缩了下,但还是没开腔。


    “看来是没事了。”


    蔺承佑笑着点点头,把脸一沉道,“来人,把这伶人送到大理寺去,无故扰乱官员办案,按律可以仗二十,先打她个二十板,再不老实另行责罚。”


    抱珠大惊失色,双膝一矮跪在地上:“奴家、奴家确有要事禀告,没想好怎么说,绝非存心戏弄世子,求殿下网开—面。“


    她边说边一个劲地磕头,显然吓破了胆,五道听着那“咚咚咚”的声响,心里颇不忍,这小美人特地打扮了过来,多半存了别的心思,可那又如何,这般绝色,动些歪脑筋也无伤大雅嘛,蔺承佑这臭小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压根不懂得怜香惜玉。


    蔺承佑垂眸看着抱珠:“你最好识相点,如再敢东拉西扯。“


    “奴家绝不敢妄言。”


    抱珠头晕眼花,虚弱地把额头抵在地上,心里本来存着点念想,这下彻底怕了,“下午世子找奴家几个去问话,回房后奴家想起一件很奇怪的事,世子今日问小佛堂和那位逍遥散人,其实卷儿梨上个月曾见过逍遥散人一面,不知卷儿梨有没有跟世子提过这事。“


    蔺承佑眼波漾了漾,上个月逍遥散人半年前就没再露过面,原来中途竟回过长安。


    “她在何处见到的逍遥散人”


    抱珠不敢抬头,一五—十说了。


    那日是初八,萼姬特准抱珠和卷儿梨去菩提寺上香,不巧抱珠身子不爽利,卷儿梨只好同其他小娘子出了门,回来后她悄悄对抱珠说:“主家天天派人去洛阳捉拿逍遥散人,谁知那道士竟藏在长安。”


    抱珠忙问怎么了。


    卷儿梨就说:“姐妹们从寺里烧完香出来,顺道到酒肆买绿蚁酒喝,我到对面的店铺替你买桃脯,出来时瞧见一个道士匆匆忙忙走过去,我心想这不是那个逍遥散人么。“


    抱珠听了吓一跳,逍遥散人来彩凤楼时她见过,生得红脸虬髯,腰间悬着柄长剑,不像寻常的道士,反有点游侠的作派,他那副模样太不寻常,难怪卷儿梨能一眼就认出来。


    “这人不是个骗子么,他在做什么”


    卷儿梨说:“他像是在追踪什么人,可惜街上人挤人的,一晃就过去了。“


    抱珠忙道:“主家不是恨死了这道士么,快把这件事告诉主家吧。”


    卷儿梨犹豫着说:“这道士看着不像坏人,兴许只是云游在外,并非存心骗人钱财,真要被主家抓住了,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要不还是算了吧。”


    二人正商量着,青芝喜滋滋从门外路过,今日不少伶人出门闲逛,青芝也不例外,她怀中还抱着一大包吃食,看样子收获不少。她像是听到了抱珠和卷儿梨的对话,但没进来追问。


    青芝刚走,萼姬就进来了。卷儿梨悄悄和抱珠说:“不知她们听没听到我们说的话。“


    抱珠说:“萼大娘若听到了,一定会当面追问我们的。青芝就未必了,方才我们声音不小,我猜她听到了几句,这丫头嘴巴碎得很,准保会向主家揽功的。


    结果过了好几天,贺明生那边毫无动静,抱珠和卷儿梨就猜测,要么青芝那日没留意她们在说什么,要么青芝还没来得及告诉主家。”


    抱珠说完这番话,抬头怯怯看了一眼蔺承佑。


    蔺承佑拧着眉思量,这线索至关重要,卷儿梨为何绝口不提。


    抱珠似乎猜到蔺承佑在想什么,胆战心惊道:“不瞒世子说,卷儿梨自从被那男妖掳走过一回,精神头便差了不少,本来极爱说话的一个人,最近总是发呆,奴家有时跟她闲聊,她连我们的事都经常想不起来。奴家估计她并非存心隐瞒,而是真给忘了,求世子看在她病体未愈的份上,莫要怪责她。”


    滕玉意那头听见,不由一怔,怪道卷儿梨近日总是呆呆的,原来是被金衣公子吓坏了,这也不奇怪,谁碰上那样的大妖不害怕,换作胆小些的,当场吓疯都有可能。


    弃智心肠柔软,忍不住插嘴道:“娘子不必担心,卷儿梨一是魂魄受了惊扰,二是曾误入幻境,本来需静心将养,不巧近日又频繁出事,她这叫失于调养,回头我们再给她送些安神养气的符汤,多养些日子就好了。“


    抱珠感激不尽:“多谢小道长。“


    蔺承佑看着抱珠:“那日过后有没人你们面前提起过这件事”


    “没有。”


    抱珠摇头,“要不是下午世子打听逍遥散人,奴家未必想得起来,想着或许与捉拿凶手有关,但又担心卷儿梨忘了,只好斗胆前来禀告了。“


    蔺承佑沉吟片刻,又问:“除了卷儿梨,可还有别人在长安见过那位逍遥散人”


    “也没有。”


    抱珠又补充,“至少我们俩没听说过。”


    抱珠走后,蔺承佑也去了前楼。


    滕玉意学了几招,渐觉身上的斓袍又腻又重,汗出得太多了,必须回房换件衣裳,于是向五道告了假,打算带着程伯和霍丘回一趟倚翠轩。


    绝圣和弃智追出来:“王公子,我们陪你一起走。“


    滕玉意知道他们担心尸邪闯进来,—面往前走一面笑说:“我那儿还有些点心,正好拿给你们吃。”


    两人乐陶陶地点头,绝圣扳着手指头数:“弃智,王公子是不是一共学了十二招了”


    “十三招。”


    弃智恬淡地吁了口气,“还剩二十三招就能练通了。“


    滕玉意笑着瞧他们一眼,没想到他们对她学武的事还挺上心,照她现在的进度,有望在明日天黑之前练完,只希望中途别再出岔子,否则她白吃苦头了。


    很快到了倚翠轩,四下里静悄悄的,廊道里有两名衙役巡逻,伶妓和假母们困守在各自的房间里。


    程伯到冷邻房等候,滕玉意则径直回房换衣裳,她简单梳洗了一下,找了几包绝圣和弃智爱吃的素点出来,想着五道还在小佛堂里,顺道将鱼酯等荤点也一并放到托盘里。


    收拾好后环顾左右,发现条案上还放着一碟樱桃脯,滕玉意愣了愣,这东西还是那日抱珠和卷儿梨来时摆出来的,本来早该收起来,后来不知怎么忘了。


    她穿过房间径自开了门,然而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程伯等人听到动静过来,滕玉意心不在焉对霍丘说:“把这些吃的端到小佛堂去。”


    绝圣和弃智率先冲进房:“别劳烦霍大哥了,我们来吧。”


    霍丘是憨直的性子,笑呵呵正要开腔,不小心看见滕玉意的面色,讶道:“公子,你怎么了”


    滕玉意脚步一顿,扭头就往廊道另一侧走:“我得去前楼一趟。”


    程伯几个互相一望,惊讶地快步跟上。


    滕玉意一到前楼就左右张望:“蔺承佑呢”


    衙役并不知道滕玉意的身份,只觉得这小郎君有些古怪。


    “蔺评事在二楼,这位公子有什么事吗”


    “在下姓王,烦请二位替我传个话,就说王某有要事要告诉他。”


    衙役有些迟疑,世子和严司直从大理寺抱回几份案卷之后,吩咐他们在楼下等候万年县法曹参军,自己则一直则待在二楼查东西,他们好心买了胡饼和热汤上去,结果吃了个闭门羹。


    “蔺评事未必肯见你。”


    衙役开口,“你在此处等一等,我上去问问。“


    蔺承佑背靠月洞窗站着,眼睛却看着手中的画像上,贺明生虽是商贾出身,画工却不差,这画上的逍遥散人与抱珠的形容几乎一致,个子高壮,浓眉虬髯,着缁衣、踏芒鞋,乍一看颇有些狭义之气。


    贺明生一共画了四幅,其中一幅此刻正在金吾卫和璜骑手里,另外两幅则分别送到了两处城门,不出一个时辰,城里城外便会布下天罗地网,只要这道士露面,立即会被人捉拿。


    “不查不知道。”


    严司直在灯下对着书桌苦笑,“原来六个人里竟有三个人的姓氏是‘十二画’′,卷儿梨的本名叫琼芩娃,萼姬本名姓覃,葛巾本名姓董。“


    蔺承佑接过话头:“还有抱珠,她被人捡到时已是孤儿,被人买下之前一直没有名姓。”


    严司直认真地呦加上抱珠的名字,顺手要划掉贺明生的名字:“看来此事与贺老板无关了。“


    蔺承佑却说:“慢。“


    严司直一惊:“怎么了难道贺明生也是用的假名”


    蔺承佑皱眉:“早先我已经令人去洛阳查过他的底细,他阿爷是洛阳巨贾,身份背景没什么问题。但他毕竟是此楼的主家,无论是长期在小佛堂布阵法还是杀人后掩藏证据,他行起事来比楼中其他人要方便得多。”


    严司直点了点葛巾的名字:“葛巾毁容之后总在房里养伤,论理更没有杀人的可能。“


    蔺承佑思忖这道:“可她有杀人的动机。”


    “动机”


    严司直讶道,“她连自己是被青芝和姚黄给害的都不知道,如何——”


    忽然暗暗一惊,这仅是葛巾的一面之辞,也许她早就知道是谁害的自己,那晚却故意当众做出那样一场戏,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彩凤楼没人比她更恨姚黄姐妹了。


    严司直惊疑不定:“那……看来只有卷儿梨和抱珠嫌疑最小了。“


    蔺承佑却又道:“不觉得卷儿梨痴呆得有些过分了么”


    “你怀疑她是装的 ”严司直目光掠过逍遥散人的画像,“也对,今晚抱珠的话也证明了卷儿梨一直在隐瞒重要线索,但她一个胡人,怎会与越州的桃枝绣坊扯上关系”


    蔺承佑来回思量一番,走到矮榻前仰天躺下,两晚没合眼了,他委实乏得慌:“先不想了,横竖洪参军还没来,我先眯一会儿。“


    刚阖上眼,外面就有人敲门。


    蔺承佑没睁眼:“何事”


    “有人求见蔺评事,说有要事要禀告。“


    蔺承佑想起抱珠,心里一阵腻歪,要事哪来那么多要事。


    “不见,让她滚。“


    “那人说他姓王,看样子挺急的。”


    蔺承佑翻身下榻:“带她上来吧。”


    衙役领命去了,过片刻又返回:“蔺评事,人来了。”


    蔺承佑开门出去,果见滕玉意候在廊道里,她身上的斓袍是新换的,头上还像模像样戴着噗头,额头上满是晶莹的小汗珠,奇怪气息却很香洁。


    他没闻出那是什么香味,乜斜她一眼:“找我什么事”


    滕玉意决定长话短说:“我觉得抱珠不太对劲。“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青芝出事那日,我曾叫她和卷儿梨到我房里唱曲。我好奇青芝的死因,就向她们打听青芝的事。当时我房里放着一碟樱桃脯,抱珠本来说得好好的,突然看见樱桃脯,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看见樱桃脯想起一件事。我问她何事,她说她曾撞见青芝在樱桃脯里偷藏首饰。


    “这话合情合理,我也就没起疑心,抱珠走后,我和绝圣弃智去小佛堂找五道,赶上世子回来,五道便向你打听案情,我觉得抱珠说的话是个重要线索,就故意在你面前提了提,世子似乎丝毫不觉得惊讶,可见你早就知道此事了。敢问世子殿下,抱珠是什么时候在你面前说起此事的”


    蔺承佑隐约猜到滕玉意在疑惑什么,那日他一发现青芝的尸首不对劲,就和严司职把楼里的人挨个叫去盘问,也就是那一次,他从抱珠口里听到了樱桃脯的事。


    他说:“发现青芝尸首的那个早上她告诉我的。”


    滕玉意道:“我奇怪的就是这个,她明明早上就与你说了这事,为何下午看到那盘樱桃脯会那样失态。“


    有点意思。蔺承佑琢磨了一下:“早上她不但对我说了,还描述得得极为详尽,论理再看到一盘樱桃脯,不至于一惊一乍的,除非……”


    “除非让她失态的是别的事。”


    滕玉意了然于胸,“她故意用樱桃脯和青芝做幌子,是为了掩饰自己失态的真正原因。”


    蔺承佑来了兴趣:“所以抱珠当时在你房里做什么房中可还有别人在场”


    “除我之外,就是两位小道长了。樱桃脯呈上来时,话已经快说完了,我让卷儿梨和抱珠给我奏一曲《采莲曲》,但卷儿梨刚起了个头,抱珠就像见了鬼似的,也就是被我一再追问,才有了后面那番话。说实话,这番话天衣无缝,要不是凑巧得知她此前就详说过青芝的事,我压根不会起疑心。“


    《采莲曲》………蔺承佑沉吟,这曲子是滕玉意让弹的,抱珠都开始弹奏了,失态应该不是为了这个。


    “走廊外头呢”


    他又问,“有没有人恰巧路过,或是高声说话”


    滕玉意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当时两位小道长也在,要不我回去再问问他们


    说完便不吭声了。


    蔺承佑等了一阵,看滕玉意不往下说了,便道:“没了”


    滕玉意笑道:“没了。”


    可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蔺承佑心里暗笑,就知道滕玉意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佯装不知情,回身要推门:“好了,这事我知道了,王公子请回吧。”


    手刚挨到门框,就听滕玉意笑吟吟道:“世子请留步。“


    蔺承佑故作惊讶回头:“王公子还有什么事”


    “世子也瞧见了。”


    滕玉意和颜悦色,“我与楼中假母和妓伶打过不少交道,有些话她们未必肯跟你说,却会坦然告诉我。就拿卷儿梨和抱珠来说,我连她们身上有多少伤痕都一清二楚。有时候她们无心中的—句话,往往就是重要线索。”


    蔺承佑假装听得很认真:“接着说。“


    “住了这些日,我也听了不少闲谈,可不知怎么了,有些话明明就在眼前,偏偏想不起来,论理我记性不至于差成这样,想来想去,只能是喝了火玉灵根汤的缘故,真气在体内乱窜,脑子也乱哄哄的。”


    “有点道理。“


    蔺承佑一本正经地点头,“那王公子打算怎么做”


    “世子如有克化的药方,赶快告诉我吧。”


    他不想告诉她自己准备进宫弄玉颜丹,故意说:“药方什么药方”


    滕玉意奇道:“自然是克化火玉灵根汤的药方,目前嫌疑最大的这几个人,我都与她们都打过交道。早些克化火玉灵根汤的话,我也能早些想起重要线索。”


    蔺承佑低笑道:“滕玉意,真有你的,难为你绕这么大弯子,原来还是为了这个。”


    滕玉意笑得灿烂:“这对你我都好,凶手狡诈异常,伶妓们各怀鬼胎,世子查了不少日子了,依旧毫无头绪,这当口若有个局外人想起一些关键线索,没准真相能浮出表面。我钢刚才想起抱珠不对劲一事,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蔺承佑额角一跳。


    查了不少日子依旧毫无头绪


    滕玉意这话什么意思,明晃晃把“藐视”写在脸上么。


    笑话,她凭什么小瞧他,线索已经理得差不多了,真相近在迟尺,最迟明早他就会把凶手揪出来。


    “我早就把克化的法子告诉你了。”


    他—哂,“信不信由你。滕娘子与其动些歪脑筋,不如算算还剩多少时辰吧,练不练功倒是无所谓,长热疮可就不妙了。”


    说到此处,他回身推开门,又扭头睨着她道:“王公子还不走”


    滕玉意一阵牙酸,回身咚咚咚下了楼梯。


    这几日大伙都急着找凶手,她也参与其中,本来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哪知蔺承佑冥顽不灵。


    其实她倒不是非要走捷径,而是担心二怪随时会闯进来,她老怀疑蔺承佑有更好的克化法子藏着不说,故而有此一问。若真有药汤,也就不必担心练不通了。


    这下彻底死心了,看来只能不眠不休苦练了。


    她在心里冷嗖嗖地笑:此仇不报非君子,蔺承佑,我们走着瞧。


    蔺承佑一回屋就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某份宗卷,刷刷刷地翻了起来。


    严司直温声道:“承佑,你刚才不是说要歇一会么”


    “不歇了。”


    蔺承佑神情专注,翻完一卷又拿起下一卷。


    严司直有些疑惑,为何突然不肯歇了


    他好奇看了眼房门:“刚才王公子来找你所为何事”


    蔺承佑若无其事要开腔,外头衙役奔上来敲门:“蔺评事,抓到那几位贩卖腐心草的胡商了。“


    蔺承佑一凛,扔下东西去开门:“人带来了么”


    “暂时都押在大理寺。”


    衙役擦了把汗,“这些人身上还有别的案子,寺卿说怕路上会出乱子,不让押到彩凤楼来,不过寺卿已代蔺评事审问过几位胡商了,就在半月前,彩凤楼的确有人向胡商买过腐心草,只不过当时胡商手里药粉不足,最后未能成交。“


    蔺承佑一凛:“谁”


    衙役道:“葛巾娘子。”


    严司直大吃一惊:“真是她”


    “葛巾娘子当时已经毁了容,自己并未出面,只托平康坊一位叫拓拓儿的泼皮帮忙牵的线,拓拓儿没买到药粉,又托人给葛巾娘子传话,葛巾娘子听了只说知道了,没说要再买。“


    严司直愕然良久,缓缓点头道:“好啊,我们统统被这个葛巾给耍了。承佑,就像你说的,没人比葛巾更想杀姚黄姐妹,她故意做出误会魏紫的那场戏,就是为了当众洗脱自己的嫌疑。如今既查到她曾有意买腐心草,我们是不是可以抓人了”


    蔺承佑若有所思地踱了两步,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凭凶手的城府,会大张旗鼓地买腐心草么而且,即便葛巾有杀害姚黄姐妹的动机,田氏夫妇又是怎么回事


    比起姚黄姐妹俩,田氏夫妇才是凶手作恶的开端,只有弄明白凶手与田氏夫妇的瓜葛,才能解释那邪门至极的七芒引路印。


    他摸摸下巴,思忖着要开口,楼下又上来一位衙役:“洪参军来了。”


    蔺承佑眼睛一亮:“快请他上来。”


    洪参军是万年县负责鞠狱和审案的法曹参军事(注①),县里的大小案件,首先需经他之手,凡有县里断不了的案子,再由他逐级往上报。虽说官职不高,但在坊间颇有名望。


    洪参军生得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上的虬髯如上翘的铁钩,一口牙却雪白发亮。


    他进屋后笑呵呵施礼:“田氏夫妇和容氏的案子都是卑职负责查办的,这是当时的记录,一份是容氏的,一份是田氏夫妇的,蔺评事和严司直想先听哪一桩”


    蔺承佑请他就坐:“先从容氏开始吧。“


    洪参军撩袍坐下:“容氏是前年十月初二夜里死的,当晚无人报案,次日早上戚氏才派人通知里正。卑职早就听闻戚氏经常虐打容氏,疑心容氏的死与她有关,但查了一圈下来,伙计和邻居都说事发当晚并未听见容氏呼救,仟作验尸后也发现,容氏的死因正是溺水。此外还有人作证,说容氏死前那段日子总是向隅独泣,像是早就存了死志。


    “卑职无法判断容氏究竟是自尽还是被害,只得向董明府汇报此事,董明府说戚氏嫌疑不足,田允德也并无要追究的意思,加之容氏在越州已经没有亲眷了,再查并无意义。卑职只好就此结案。“


    严司直讶然道:“田允德并未追究小妾突然没了,此人竟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吗,容氏死的时候他在何处”


    洪参军说:“田允德去越州了,回来之后听说容氏的死讯,当晚就病倒了,或许是病得太急,始终不曾追究容氏之死,后来还是戚氏拿了些银钱,吩咐伙计把容氏的尸首领回来埋葬了。”


    “越州——”


    蔺承佑和严司直一惊。


    洪参军错愕:“怎么了”


    蔺承佑屏息问:“田允德去越州做什么”


    “去采买缭绫。听说他早年家贫,靠贩卖缯彩起家。虽说近年来生意越做越大了,但每年还是会亲自去越州选布料。“


    原来田允德一直与越州有往来!


    “田允德本就有头风,病倒之后医工说是伤心过度所致,也有医工说是吓病的,总之一起病就来势汹汹。“


    洪参军慢慢回忆,“也不知田允德害怕什么,日夜做噩梦,据店里伙计说,田允德有一回病糊涂了,突然睁开眼睛说有鬼影在院子里徘徊,众人一听,那不就是容氏么,自此彩帛行闹鬼的事就传开了。”


    蔺承佑神色微变:“等一等,闹鬼的事是在田允德病倒之后传出来的”


    “是啊,正因为田允德病中总说院子里有鬼,戚氏特地跑到井前骂了好几回,说什么生前狐媚害人,死后还敢兴风作浪’′,后来不知怎么的,连戚氏也害怕起来了,某一日还跑到附近的庆国寺请了一道符贴在院子里。“


    蔺承佑像是魇住了似的,—动不动望着桌上的案宗,本以为闹鬼在先、田允德病倒在后,看来全弄反了。


    既然闹鬼的传言是在田允德回来之后才传开的,那么一切就得从头捋一捋了。


    先是田允德去了趟越州,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恰好赶上小妾出事,人人都以为他过于伤心所致,但田允德病中无心追究容氏的死因,甚至连容氏下葬都未理会。


    会不会他们都想错了,田允德的重病根本与容氏无关,而是与那趟越州之行有关。


    “田允德在越州一共待了多少日子才回来”


    洪参军愣了下,似乎没料到蔺承佑有此一问。他忙用粗短的手指飞快翻阅记录,还好曾经核实过田允德的行踪。


    “哦,他是八月二十七走的,十月初七回来的。“


    蔺承佑垂眸道:“才四十天。从长安到越州,路上少说要二十日的工夫,田允德既然要采买缭绫,怎会刚到越州就返程他往年去越州要花多少时日,洪参军可曾核查过”


    “这…”


    洪参军方阔的脸庞上浮现一丝赧意,“卑职愚鲁,没查问田允德往年去越州的情形。”


    “不过…”


    他寻思了一番道,“在下去店里盘问时,听到店里有位伙计说,‘容氏就这样死在后院,真要吓死人了,幸亏主家提前回来了,否则店里生意都不知怎么做了。’由此可知,田允德比往年回来得要早。“


    蔺承佑漫不经心敲了敲桌,容氏是初二死的,田允德初七就回来了,死讯不可能这么快传到田允德耳中,他提前返程只能是为了别的缘故。


    难道田允德在越州遇到了什么事,又或是遇到了什么人这个意外不但让他终止了采买布料的计划,还让他回长安后一病不起。


    能让一个壮年男子惶惧到这等地步,那件事/那个人一定非同小可。


    洪参军又道:“田允德病了两个月就死了,死因是头风加重,此前一直有两个有名望的医工轮流给他诊病,两人均可作证。县里仟作验尸过后也说,田允德的死因并无可疑。”


    “戚氏呢”


    “她是在田允德死后第三天的夜里自缢的。”


    洪参军神色稍异,“自缢前还写下了一封奇怪的信。”


    “信在何处”


    洪参军忙从底下抽出一张笺纸。


    严司直移烛近前,只一眼就觉得颈后寒毛竖了起来,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每一行都是同样的话:我本狗彘,不配苟活;我本狗彘,不配苟活…蔺承佑盯着信上的字:“核对过字迹么”


    “核对过了,确是戚氏的字迹。“


    蔺承佑又翻过去看信的背面,以戚氏的为人,想叫收她幡然醒悟并写下这样一封信,怕是比登天还难。


    但如果一个人会邪术,那就另当别论了。


    蔺承佑一抬眼:“洪参军将这封信保存得如此完好,是不是也怀疑过戚氏的死因”


    “是。”


    洪参军正色道,“戚氏性情跋扈,哪怕寻死也不会将自己比作‘狗彘’。但一来彩帛行的贵重器物并未丢弃,二来戚氏似乎早就有了寻死的念头,就在自缢前几日,她把自己的珠宝首饰分作几份,分别捐给了几间佛寺。我就想着,戚氏膝下无儿无女,田允德这一死,戚氏算得无依无靠了,一夕之间萌生出寻死的念头,乃至性情大变都有可能。“


    蔺承佑一哂:“可这排除不了仇杀的可能,那封绝笔信上的口吻太过古怪,分明有惩罚的意味,而且从戚氏对待容氏的态度来看,她岂是会主动忏悔之人洪参军除了清点财产,可查过田氏夫妇与谁结过仇”


    洪参军背上悄然出了一层汗,说实话,他心底原是瞧不上蔺承佑这种贵要子弟的,不过仗着门第和出身,处处指手画脚,其实论起如何办案,这些纨绔儿连皮毛都没摸到。


    当然这些话他只在心里嘀咕,面上未曾显露,而且为了不被指摘,今夜来前做了充足的准备,哪知蔺承佑思虑如此周全,一句接着一句的,很快就让人招架不住了。


    他赶忙打起精神应对:“查过。田允德为人圆滑,平日往来的大多是富室巨贾,听说相交融洽,从不与人交恶。戚氏就算与人起冲突,也无非是些生意上的鸡虫得失。倒是卑职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田氏夫妇身边连个亲人也无,更不曾招待过外地来的亲戚。“


    蔺承佑“咦” 了一声:“有意思,田氏夫妇本是章丘人,十年前的冬月才迁至长安,章丘离长安不算太远,论理不至于与家乡的亲故音讯阻绝。“


    “卑职也是这么想的。”


    洪参军狐疑道,“田氏夫妇家资钜万,哪怕他们不想理会过去的穷亲戚,也挡不住穷亲戚过来投奔他们。卑职起初也不信这一点,但店里的伙计和左右的邻户均可作证,而且戚氏死后,并无亲戚过来操办丧事。卑职当时就想,不怪戚氏死前把贵重首饰捐给寺庙,原来世上一个亲戚也没了。“


    蔺承佑顺理成章问:“所以洪参军可查过田氏夫妇十年前在章丘的事”


    洪参军脸上直发烫,查得本就不深,更何况过了一年多了。


    好在他肤色黝黑,脸红也不明显,他腆然道:“卑职给章丘府的司户参军写过一封信,向他们打听田氏夫妇在章丘的亲朋故友。但没等信寄过来,县里就出了别的案子。卑职分身乏术,想着查了这些日子,田氏夫妇的死因并无可疑,加上董明府催着查办另一桩案子,卑职……卑职也就丢开手了。”


    蔺承佑冲洪参军摊开掌心:“信在何处”


    洪参军尴尬地咳嗽一声,只因嗓门太大,震得人鼓膜嗡嗡作响。


    蔺承佑笑容不变,口吻却冷硬了几分:“既是公函,章丘府没有不回的道理。”


    洪参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讪讪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蔺承佑:“信带来了,怕蔺评事笑卑职粗心,没好意思拿出来。”


    蔺承佑抖了抖信封上的浮灰,看样子这一年多以来,这封信一直被搁在角落里,好在洪参军没糊涂到一股脑杷信给扔了,真要再一次向章丘去信,少说也要十来日才能得到回信。


    章丘府的司户很细心,把田家和戚家的三亲六眷全列在纸上,左为田允德,右为戚氏,脉络清晰,一目了然。


    田允德的爷娘早已亡故,底下只有一个弟弟,因为田父是独子,田允德并无叔伯兄弟和子侄,而在十一年前田允德的弟弟因病亡故之后,整个田家便只剩下田允德两口子了。


    戚氏这边的亲戚也不算多,戚氏是幺女,上头还有两个姐姐,戚家素来清贫,爷娘早在戚氏出嫁前便相继病逝,两个姐姐也因嫁往外地,多年来未有音讯了。


    至于田氏夫妇可曾在章丘与人结仇,对方在信中写说:据户籍所载,田氏夫妇丁卯年七月便离开了章丘,自那之后田家与戚家在当地就成了绝户,乡闾邻里别说记得十多年前的事,连知道这两口子的人都不多了。


    严司直看完信之后,面色有些古怪:“本以为这对夫妻有意躲避仇人,原来家乡真没有亲人了。”


    蔺承佑忽道:“不对。”


    严司直和洪参军诧异道:“怎么了。“


    “日子不对。”


    蔺承佑点了点信上某一处,“信上说田氏夫妇七月离开了章丘,但据万年县这边的户籍记载来看,田氏夫妇十一月才抵达长安。七月到十一月,整整四个月的工夫他们去了何处”


    屋子里顿时针落可闻,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个大活人除了要吃喝之外,更要有个栖身之所。


    “再则,田氏夫妇口口声声说当年发家是因为戚氏变卖了嫁妆,但就信上所言,戚氏出身寒门,哪来那么大一笔嫁妆供她变卖即便家中有些积余,经历一场饥荒,也都拿来换粮了。“


    洪参军一心要将功补过,恨不能将自己知道的线索都搜刮出来:“但据卑职所查,十年前田氏夫妇刚到长安之际,便在东市赁了一家店肆卖贵重布料。“


    蔺承佑看他一眼:“不觉得奇怪么,到东市赁间铺子并非易事,贩卖缭绫之类的贵布更需大笔本钱,如果嫁妆是假的,这笔钱从哪来的”


    严司直狐疑道:“你是说——”


    蔺承佑眼前浮现田氏夫妇鬼魂的惨状,冷笑道:“我在想那四个月究竟发生了何事,若能弄明白田氏夫妇当年都做了何事,也许就能知道凶手的杀人动机了。”


    洪参军既惊又悔:“所以田氏夫妇真是被人谋害的”


    蔺承佑回身一指戚氏那封绝笔信:“凶手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们,这封信与七芒引路印的手法如出一辙,使的都是牵魂拘魄的法子,把受害人如木偶般操控起来,再令其作出写信和自缢之举。我想如果开棺验尸,戚氏的衣裳外面应该留下了一些针眼。“


    洪参军脸色惨然,戚氏死了一年多,尸体早就腐败了,想再开棺找线索,又谈何容易,只恨他结案太草率,假如当时就把凶手揪出来,也许就没有后头那些事了。


    蔺承佑忽又道:“严司直,洪参军,若是你们举家逃荒,第一个会考虑投往何处”


    严司直回过神来:“逢上凶年饥岁,估计也就能指望亲戚收留了。”


    “可田家已经没亲眷可投奔了。”


    蔺承佑慢悠悠在桌前踱了两步,“戚氏倒还有两个姐姐,对当时的田氏夫妇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可惜信上没说她们嫁去了何处,否则也许能知道田氏夫妇那四个月的栖身之所了。”


    他边说边在心里盘算,从章丘投奔到某处,再从某处到长安,等田氏夫妇再出现时,手中已然多了一笔做买卖的钱。


    这四个月的境遇,改变了田氏夫妇一生的命运。


    四个月……四个月……蔺承佑眼皮一跳。


    那地方该不会就是——他哑然矗立在屋中,只觉得纷繁的线索,渐渐清晰地指向某一处。


    越州、姚黄姐妹、那枚出自桃枝绣坊的香囊、田氏夫妇无故失踪的四个月…他猛一抬头:“严司直,你速以大理寺的名义给越州府去一封信,写好后令人连夜疾驰送信。”


    “


    严司直一怔,连忙捉袖提笔:“欲问何事”


    “我想知道十年前的八月到十月之间,越州可曾出过什么悬案,地点或许就在桃枝渡口附近,凶手至今未落网。“


    蔺承佑掉头匆匆往外走,“洪参军,你同我出去一趟。”


    洪参军惊讶起身:“要去何处”


    “去碰碰运气。江南东道恰好有几位官员在京述职,运气好的话,没准有人记得十年前越州的事。若是没人想得起来,城里还有几家越州人开的旅舍,横竖找人仔细问一问。“


    蔺承佑一面说一面下了楼,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四下里阗然无声。


    他走到庭前环顾一周,忽然屈指成环,吹出一声呼哨。


    洪参军紧跟在蔺承佑身后,见状疑惑地停步,只听夜风穿堂而过,檐下传来灯笼挂钩的咯吱轻响。


    这声口哨过后,风声仿佛停滞了一瞬,洪参军正暗觉古怪,就听房顶上隐约传来响动,仿佛有巨物在楼顶上悄悄潜行。


    洪参军脊背上的寒毛一竖,他习武多年,一听就知道楼顶那东西绝非善类。


    然而不等他拔刀,蔺承佑就按住了他的刀柄。


    蔺承佑扭头看了洪参军一眼,似笑非笑道:“我们走吧。”


    洪参军满腹疑团,眼见蔺承佑已经回身往大门走了,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


    出来上了马,他仍在揣测屋顶上是何物,蔺承佑却递给他一张笺纸:“洪参军看看这个,田氏夫妇去世的那段时日,你可见过这上头哪个人出入过彩帛行”


    洪参军接过笺纸,只见上头写着沃姬等六人的名字,都是平康坊的老住户了,名字他都有些印象。


    他心知这多半是嫌疑人的名录,细细思索道:“田氏夫妇死的那几日,跑来看热闹的人不少,两个假母我见过,但也只是匆匆一瞥,至于别人…实在记不清了。“


    沃姬和萼姬蔺承佑控住缰绳:“她们当时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洪参军摇头:“只记得她们挤在人堆里看热闹,被我们一驱也就散开了。对了,这个贺明生是半年后才来平康坊开店的,当时他应该不在长安。“


    蔺承佑手握缰绳让马儿在原地转了两转,他原本也没指望洪参军能想起一年多年前的事,凶手为了布局横跨一年多时间,足见费了大量心思,这样的人又岂会轻易在人前露出破绽。


    于是把笺纸又塞入怀中:“你我分头行动,我先去一趟进奏院,你到崇仁坊等我。崇仁坊有不少外地商贩开的旅社,其中有家思如归客栈,是越州商人开的,商贩们应该知道不少当地轶闻,洪参军好好向他们打听打听十年前的越州悬案。”


    洪参军握着马鞭一拱手:“蔺评事放心,在下心里有数。”


    蔺承佑点点头,一抖缰绳疾驰而去。


    洪参军拍马跟上,心里却有些纳闷,严司直的信一寄出,越州很快就会回信,田氏夫妇当年去没去过越州,半月后就会水落石出。


    但是看蔺承佑这架势,竟像是等不到天亮了。其实他也有过没日没夜查案的经历,但人总有疲累的时候,要不是迫在眉睫的案子,没必要童夜奔走。


    可蔺承佑像是今夜非要马上找出凶手不可——洪参军思忖着挥舞马鞭,一霎儿奔入了夜色中。


    严司直等了又等,迟迟不见蔺承佑和洪参军回转。


    他支着额头打盹,一不小心就睡死了,睡了不知多久,迷迷糊糊听到嘈杂的响动,等到再次睁眼,满目都是金亮的阳光,严司直脊背倏地一挺,这一觉居然睡到了天亮。


    他慌忙抬手整了整幞头,奔到门口拉开门,却见一个衙役跑上来说:“蔺评事回来了,说让严司直带上纸和笔墨,速到隔壁那家胡饼铺找他。”


    严司直很快找到上回那家胡饼铺,果见蔺承佑和洪参军坐在店里,此外还有几位商贩模样的男子坐在一旁,模样都有些忐忑。


    几个商人虽是绫罗裹身,但衣袍上沾了不少灰尘,俨然在地上摔滚过。


    蔺承佑净了手面,笑容可掬环顾左右:“欺,怎么不说话,我的样子像坏人吗”


    商户们哆哆嗦嗦道:“方才小人在旅舍未认出世子殿下,多有冒犯之举,求世子看在小人痴愚的份上,莫要与小人计较。“


    “说到冒犯,你们的确耽搁了我不少工夫。”


    蔺承佑长眉一挑,“不过我这人最宽宏大量了,而且今日状况有些特殊,念在你们愿意将功补过的份上,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几个商人慌忙指天发誓:“只要世子殿下高抬贵手,一切全听世子殿下的安排。”


    蔺承佑把玩着手里的酒盏:“其实嘛,不过是/小事一桩,难得你们几个都住在桃枝渡口,又都记得十年前八月的那桩悬案,找你们过来,无非想请你们指认一个人。”


    商贩们脸上露出惧意,但他们显然更怕蔺承佑,互相望了几眼,赶忙点点头。


    蔺承佑和颜悦色道:“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放心,那人虽说可能是凶犯,但只要你们今日将其指认出来,我保证此人往后没机会报复你们。“


    正说着,洪参军忽然道:“严司直,快请坐。”


    蔺承佑冲严司直点点头,接着道:“别又像方才那样七嘴八舌的,派个口齿最清楚的来说,若有遗漏之处,剩下的人帮着补充。”


    严司直又惊又喜,坐下后低声问洪参军:“果真发生过悬案”


    洪参军点点头:“不算轰动,但知道的人也不少。这几个越州商户当年就住在桃枝渡口,此次来长安贩货,恰好就歇在旅舍里,蔺评事一问就对上了。“


    商贾们嘀嘀咕咕商量一番,公然推举蓝衣男子做代表,此人清了清嗓子,慢慢开了腔:“这件事过去十多年了,侥幸还有人记得,当年我们渡口附近住着一户人家,户主姓彭,是位书生。


    “彭书生本不是越州人,听说早年曾到长安参加过科考,落第后无颜回家乡,索性带着妻子四处游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一家人游历到了越州,不但在此地住下,还在桃枝渡口附近开了一家私塾。


    “小人幼时到渡口玩耍,经常见到彭书生。彭书生开了私塾之后,虽说收的束惰极少,但因并无功名在身,没能收到几个学生,他为了维持生计,闲暇时便到坊市贩卖字画,有时候还带上他妻子做的针带,可惜彭娘子是关中人,绣活远比不上越州当地的绣娘——”


    蔺承佑冷不丁道:“彭书生的妻子姓什么”


    蓝袍男子用肩顶了顶同伴:“你们谁还记得。“


    “约莫是姓殷,或是姓戚。”


    有人小声道,“小人的阿兄曾在彭书生的私塾上过学,说这位师娘和气得不得了,可惜师娘说话总带着关中口音,好些话听不大懂。哦对了,彭书生膝下有一对儿女,大郎年纪跟小人差不多大,若是活到现在,今年大约是二十六七岁,女儿么,活到现在的话,也该有十五六岁了。


    蔺承佑眼波微动,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眼看没人再补充,只好道:“接着往下说。”


    蓝袍男子便道:“每到岁时伏腊,邻里间常请彭书生帮着写字画,彭书生心肠柔软,赶上手头不方便,只要跟他提一提,彭书生绝不张口要钱。后来这家人日子过得越发困顿,邻居也时常送些吃食接济他们。


    “记得彭书生有些酸腐脾气,家境都那么窘迫了,还不忘教儿女念书写字。小人常看到彭家的大儿子蹲在渡口看书,一手字写得别提多漂亮了,彭家那个小女儿,小小年纪就生得白净标致,邻里间有时候夸耀几句,彭氏夫妇也是满面荣光。


    “就这么过了好几年,彭书生年岁大了,眼看功名无望,便歇了去长安赴考的打算,可又舍不下脸面,只好偷偷跟着渡口的人学捞鱼,有一回彭书生夜里捞鱼时,无意中救了一个人,也是赶巧了,这人正是我们本地的一位巨贾,因为酒后失足,不慎掉入河中,巨贾感激彭书生的救命之恩,专门设宴款待他们一家人,我们都猜……”


    蓝袍男子扭头看向左右,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说法对不对,对上同伴肯定的眼神后,这才再次开腔。


    “我们都猜那位巨贾给了彭书生一大笔酬金,因为自那之后,彭书生就很少去渡口捞鱼了,他自己没舍得换衣衫,却给妻女做了新衣裙,没多久又给彭家大郎买了上好的笔墨,说凭大郎的天资,只要再苦读两年,后年便可到长安去科考。又过了一阵,彭书生就把那间寒舍卖了,带着儿女牵到半山腰的一座庄子里去,还买了两艘船,雇人捞鱼来卖。


    “他们搬家的那一日,小人和爷娘也去凑热闹了,邻里间知道彭家人是因何阔绰起来的,但大伙看彭家人那般高兴,也没人打趣他们。


    “彭家搬家之后不常下山,老邻居见面的次数也就少多了,人人都说彭氏夫妇这算是苦尽甘来,只要来年彭家大郎中了科举,没准一家人还会搬到长安去,不料.……”


    说到此处,蓝袍男子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接连叹了几口气:“不料好景不长,没多久彭家人就出事了。那时候正好是八月,当时北方闹饥荒,不少流民陆续涌到南地,桃枝渡口常有生人登岸,其中不乏鼠窃狗盗之辈,乱糟糟的没少出乱子,大伙为了避难,都尽量不去渡口,可彭家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偏在这当口下渡口,不幸遇到了劫匪,一家人都遭了殃。等到被人发现时,船都被凿穿了,一家四口不知所踪,邻居们赶到官府报案,打捞了好几日才打捞到彭书生和他妻子的尸首,八月天气酷热,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两口子都不成人形了。”


    有人幽幽叹息一声,似是想起了当日的惨状。


    蓝袍男子默了一回,怅然道:“官府又捞了几日,没能捞到彭家兄妹的尸首,倒是捞着了兄妹俩的衣裳,渡口水流湍急,掉下去绝没有生还的希望,况且若还活着,兄妹俩早该上岸了。官府的人又说,彭书生和妻子头上有伤,应该是被人砸伤之后才丢到河里的,到彭家的庄子一搜,屋里居然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无,一看就知被恶人劫了财。


    “官府又问我们可见过生人来找彭氏夫妇,但大伙已经许久没见面了,加上那阵子流民乱窜,各家都紧闭门户,邻居既不知彭家最近有什么新客,也不知他们为何要下渡口,恰好这当口彭家雇的渔夫也不知所踪,官府便疑心渔夫就是凶手,结果没多久就发现了渔夫的浮尸,据说身上也有伤。自那之后官府一直没能找到凶手,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屋子里静默下来,众人神色各异,如此良善的一家人,一夕之间丧了命,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唏嘘。


    严司直边写边叹气,洪参军拧着眉不知在思量什么,商贾们眼观鼻鼻观心,间或抬眼看看蔺承佑。


    蔺承佑摩掌着手中的酒盏,久久没开腔。


    彭书生的妻子姓殷或是姓戚,假如姓戚,很有可能就是戚氏的某个姐姐。


    照这么推算,田允德两口子十年前的那四个月待在何处,似乎就有了答案。


    两口子七月从章丘逃荒出来,直奔越州的姐姐,路上花费个把月的工夫,赶到越州时差不多就是八月。


    而彭家人遇害恰是八月。


    诡异的是,再等田氏夫妇回到长安,手中就多了做买卖的本钱。他们用这笔钱在东市开了铺子,做起了布帛生意。


    一晃十年过去,彭家四口化作了一堆枯骨,田氏夫妇却成了长安的富户,当年那四个月的经历,几乎未在他们的人生中留下痕迹。


    可是抹得去么蔺承佑冷冷地想,那可是四条人命,绵绵不绝的恨意,会如毒草般从地底下爬出来。


    所以才有了“我本狗彘、不配苟活”的罪己书,所以才有了骇目惊心的七芒引路印。


    所以那人取了田氏夫妇的性命还不够,还要把它们的魂魄拘起来用酷刑折磨。


    而且,田氏夫妇的鬼魂曾说凶手的姓氏是十二画。


    “彭"姓,恰是十二画。


    说不定在当年那场劫难中,有人侥幸活了下来。


    蔺承佑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是惊涛巨浪,几桩悬案,横跨整十年,若不是他阴差阳错住到了彩凤楼,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十年前的一桩无头公案。


    事到如今案情已然越来越明朗,可不知为什么,离真相越近,心里的滋味就越复杂,阴的反面是阳,错的另一面便是对,可世上偏偏有些事,已然无法用错或对来衡量。


    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彭书生那对儿女的尸首一直没找到么”


    “没有。”


    蓝袍富户摇头,“我们渡口年年有人淹死,尸首浮不上来的话,基本就冲到下游去了。”


    “那这么多年以来,你们有没有在越州见过跟这对兄妹相貌相似的人”


    几名商人沉默片刻,相继摇头:“要是见到了,小人估计会被活活吓死。而且彭家小娘子死的时候才六七岁,纵算侥幸活下来,相貌也变了,彭家大郎当年倒是有十六七岁了,但毕竟过了十来年…”


    蔺承佑睨着他们:“相貌再变,轮廓上也该有点当年的影子,稍后我带你们去认几个人,如果觉得相似,自管告诉我。还有,你们可还记得彭大郎和彭小娘子的名字”


    商贾们摇头:“就记得彭书生总叫儿子‘大郎、大郎’的,小娘子就不知道了。”


    蔺承佑想了想,查到现在,对于凶手为何谋害田氏夫妇,他已经大致有了思路,但姚黄姐妹为何被杀,依旧是个谜。


    想起姚黄姐妹早年的遭遇,他开口问道:“越州府当年有对擅长口技的乐工夫妇,姓聂,有对女儿,大的叫聂阿芙,小的叫聂阿藁。聂乐工因卷入李昌茂谋逆案被牵连,女儿也被发卖了,你们可听说过此事”


    商贾们这回答得很快:“听说过,怎么没听说,越州城的这些奇人轶闻,就没有小人不知道的,聂乐工模仿鸟鸣惟妙惟肖,当年也曾名噪一时,但他们出事前一直住在城里的乐坊,离渡口远得很。”


    不住桃枝渡口么蔺承佑暗暗吃惊,本以为姚黄姐妹因为认出凶手才被杀,看来猜错了。既然不是邻居,彼此认识的机会微乎其微。何况姚黄十年前才八岁,青芝只有五岁,年岁太小,对于彭家的案子,照理不会有印象。


    那她们到底为什么被杀


    他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斟茶,彩凤楼开张以后,姚黄姐妹与凶手同住一个屋檐下,青芝喜欢偷东西,兴许某一日无意中发现了凶手杀害田氏夫妇的证据。


    不对,凶手那般谨慎,岂会让一个小丫头抓住把柄。


    但如果没有把柄,凶手何至于被青芝要挟


    究竟遗漏了什么…蔺承佑眉头紧锁,突然想起容氏。


    “你们可听说过一位姓容的绣娘”


    几位商贾茫然摇头。


    蔺承佑从怀里取出凶手的香囊:“喏,看看这个,有印象么”


    众人“噫” 了一声:“这像是桃枝绣坊的活计。“


    “你们知道这家绣坊”


    “自然知道,这家绣坊大名鼎鼎,就在渡口附近,‘桃枝’二字,还是照着渡口的名字拟的呢。”


    蔺承佑摸摸下巴:“既然离得这样近,你们可听说有位绣娘把女儿嫁给了长安的富户做妾。”


    蓝袍男子正要摇头,后头却有位商贾把头往前一探:“有,有这么回事,小人的阿娘经常去桃枝绣坊买活计,与绣坊的人还算相熟。那阵子小人有意纳妾,阿娘就替小人留了心眼,大概一两年前吧,小人阿娘回家突然说,她本来看中了一位老绣娘的女儿,哪知还没来得及说项,那娘子就被长安来的巨贾看中了,巨贾许了老绣娘重金,把小娘子带到长安去了。“


    严司直和洪参军一讶:“这不就是容氏么”


    没错,容氏的阿娘正是一位越州绣娘,年月也对得上。


    蔺承佑面色有点古怪:“照这么说,容氏当年也住在桃枝渡口那她会不会也知道彭家的案子……”


    他话音戛然而止,猛然起了身。


    他总算知道青芝为何公然说自己跟容氏是同乡了!


    众人只当青芝哗众取宠,因为当时容氏都死了一年多了,彩凤楼又经常闹鬼,非亲非故的,只有傻子才会愿意跟一个死人攀扯关系。


    可原来青芝并非说疯话,她这话是故意说给凶手听的。


    她在用这种方式要挟凶手,她知道他/她的秘密。


    至于她怎么知道的,自然与容氏有关。


    早在容氏还活着的时候,青芝就曾随沃姬去过彩帛行,青芝当时一心要找失散的姐姐,听出容氏的越州口音,势必想法子与容氏攀谈。


    一旦熟起来,聊的东西也就多了,也许容氏无意中说过彭家的什么事,被青芝记在了心里。


    —年后彩凤楼开张,青芝也随沃姬进了楼,她日日与凶手打照面,没准就在某个瞬间,青芝窥见了凶手的秘密。


    青芝表面憨傻,实则心机深沉,知道这个秘密之后,便趁机敲诈凶手,想来她得逞了,所以才有了那堆藏在樱桃脯下的贵重首饰。


    而凶手在与青芝周旋的过程中,无意中得知青芝和姚黄是姐妹,怕自己的秘密被泄露,在杀了青芝之后,又向姚黄下了手。


    怪不得凶手明明恨的是田氏夫妇,却又杀害了姚黄姐妹。


    蔺承佑定定看着门外,晨鼓过后,市廛渐渐热闹起来。外头车马喧腾,他耳边却全是电闪雷鸣,几桩案子紧密相连,凶手几乎未露出过破绽。若非凑巧找到了这帮越州商人,也许还要十来日才能捋清真相。


    多久没遇到这样老谋深算的对手了,他简直百爪挠心,想到此人平日天衣无缝的表现,他就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人被他揭开真面目的那一刻。


    他垂下眸子,不紧不慢喝完茶盏里的汤,心里越是发急,面上越要表现得不急,正了正脸色,他起身左右一顾,笑道:“走吧。去彩凤楼认人,到了那莫要声张,一切听我安排。”


    滕玉意一个人在园子里练剑。


    昨晚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到早上才放晴,阳光落在青色琉璃瓦上,绽放出千万点亮晃晃的白光,这样的好天气,用来练剑事半功倍,可惜“披褐剑法”越到后头越难练,学完前二十招后,滕玉意的速度陡然慢了下来,原本一招只需半个时辰,现在足要一个多时辰才能练完。


    说不着急是假的,趁天气放晴,她不顾满地都是泥点子,练得十分起劲。


    忽有衙役领着一行人过来道:“王公子,烦请避一避。园子里得空出来办案,暂且不能留人。“


    怎么又来滕玉意扭身打量来人,严司直她认识,剩下的全是陌生人。蔺承佑不会平白无故找一堆生人来,定与断案有关。


    商贾们也在打量滕玉意,他们常年贩货两地,早练就了毒辣的眼力,看这少年通身贵气,暗猜是某位衣冠子弟,就不知为何在脸上贴了那么大片的络腮胡,把半边脸都给挡住了。


    滕玉意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看来凶手不尽快落网的话,她是别想一鼓作气练完三十六招了,花园里练不了,那就去别处吧,冲严司直叉手行礼,她故意粗着嗓子道:“阿伯,我们走。“


    说罢掉头去往小佛堂,衙役们略一迟疑,蔺评事只说花园里不能留人,却没说小佛堂如何,再说这位王公子似乎大有来头,何必白白惹人厌。


    绝圣和弃智坐在墙根打盹,五道正忙着瓜分几块胡饼,抬头看见滕玉意进来,正要问她为何不练了,就见衙役领着一群衣着阔绰的生人进来了。


    “这是”


    衙役还没开口,就听见蔺承佑的声音。


    绝圣和弃智惊醒,揉揉眼睛道:“师兄。”


    未几,蔺承佑进来对几位商户说:“待会你们就在小佛堂里认人,即便认出来了也莫声张。”


    几人忐忑点头。


    滕玉意本打算把五道请到别处去练剑,见状又被勾起了好奇心,蔺承佑忙活一晚上,似乎查到了不少东西。


    是留下来看热闹,还是回房练剑


    蔺承佑回身要安排几个道士,不提防看见滕玉意,他摸摸下巴想,她昨晚不是还说他毫无头绪么,今日正好叫她开开眼。


    “哟。“


    他笑道,“不巧打扰王公子学艺了,这小佛堂我们得用来办事,一时半会练不了剑了。


    王公子不比别人,学东西学得太慢,不如趁早移到别处去,省得耽误你学剑。”


    滕玉意顿觉有诈,这话明面上在讥讽,可又隐约透着“激将”的意味,论理蔺承佑巴不得他们走得远远的,好端端地“激”她留下来做什么


    明知蔺承佑不怀好意,她仍抵不住“辨认凶手”的诱惑,干脆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甜笑道:“这点工夫王某还是耽误得起的。既然世子很愿意我们留下来看热闹,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蔺承佑脸皮颇厚,被戳破也笑容不改,心里却道,这可是你自己要留下来的,待会就好好瞧着吧。


    他扭头要对五道说些什么,园子里有人来了。


    五道看看那帮商人,忍不住道:"世子,他们认得凶手么”


    “嘘,别说话。”


    蔺承佑隔着窗格往外看,“让他们试试。”


    绝圣和弃智本想直奔师兄,看师兄面色沉肃,意识到氛围不对,蹑手慑脚走到滕玉意身边,同滕玉意一起往外看。


    第一个来的是葛巾。衙役将她领到附近一株芍药丛前站定,也不知说了什么,葛巾迟疑了一下,抬手将帷帽取下,于是她整张脸就这样暴露在阳光下。


    商贾们似是惊讶于这美貌女子脸上的伤疤,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好在蔺承佑似乎提前跟他们打了招呼,不至于失声惊叫。


    滕玉意仔细端详葛巾,认人并非易事,凶手尤其狡猾,既不能打草惊蛇,又要确保能看清对方的面目,如此一来,躲在小佛堂里辨认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只要把人领到日头底下站着,鼻子眼睛长什么样,里头的人看得一清二楚。衙役一面问话,一面不动声色领着葛巾转了好几圈。


    蔺承佑一瞬不瞬地看着几位商人,可是没过多久,几个人就一齐摇了摇头。


    蔺承佑面色虽有些古怪,倒也不觉得很惊讶,严司直却大大吃了一吃,捉住蓝袍男子的衣袖,示意他们看得仔细些,几个人瑟缩了一下,依然表示自己不认识。


    第二个来的是贺明生,他身躯本就比旁人胖得多,禁足这几日,俨然又白胖了几分。


    赶上今日天气晴暖,不过短短一段路,脸上已然挂满油亮的汗珠,到了花丛前他茫然四顾,随后堆起笑容,欠身向衙役打听什么。


    商人们对上贺明生那张肥白的阔脸,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接下来依次是沃姬、萼姬和卷儿梨。


    商贾们依次否认了沃姬和萼姬,因为年龄不对。


    但轮到卷儿梨时,那位蓝袍男子露出了疑惑之色,蔺承佑盯着富户,用眼神示意他好好看。


    富户们互相用目光交流一番,末了摇了摇头。


    最后来的是抱珠,这一次,所有富贾的神色都有了变化,一待衙役将抱珠领走,就纷纷开腔道:“看着有点像彭家的小娘子。”


    蔺承佑一言不发,严司直和洪参军却惊疑不定道:“确定没看错么”


    “有点像,其实彭家小娘子死的时候才五六岁,模样还没长齐全呢,只记得相貌清秀,是个美人胚子,但彭书生的妻子就不一样了,小人当年曾见过她好几回,记得面皮白净,尖尖的下巴,刚才那个小娘子的模样,就跟彭书生的妻子有点像。”


    旁人也附议:“没错,这六个人里,就她最像彭家人。”


    滕玉意暗想,莫非真是抱珠她昨晚跑来说卷儿梨的事,是想摘净自己的嫌疑么凶手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如果真是抱珠,昨晚突然提到那位逍遥散人,又有什么目的。


    洪参军按耐不住道:“世子,我们现在就抓人吗”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蔺承佑,蔺承佑狐疑看着抱珠远去的背影,久久未答话,过了好一会,他古怪一笑:“抓。不过在抓人之前,我们得先做点别的。“


    蔺承佑走后,滕玉意又练了一个时辰,剑法后面夹杂着大量的道家心法,越到后头越艰涩,她毕竟毫无根基,练到第二十二剑时,死活练不动了。


    照这个进度来看,天黑前是别想练完了。她咬牙看着手中的翡翠剑,怎么办,听凭自己长热疮


    哼,想都别想。但即便不服输,武功这种东西,可是偷都偷不来的,她一个从未学过功夫的人,一口气练到这程度,已经拼了半条小命了。


    难道真克化不了这怪汤她焦躁地踱步,先不说热疮的事,就冲着克化之后的天大好处,她也不甘心就此作罢。


    天色越来越晚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她必须尽快想法子。


    这头滕玉意挖空心思想主意,那头五道也没闲着。


    他们一贯无赖,况且教武功并不是件轻松的活计,看出滕玉意一时半会练不通了,便打算撂挑子:“滕娘子,不是我们不好好教你,但老道也想明白了,凡事不该逆天而为,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就该慢慢悠悠学,不如就算了,无非就是长几个热疮,你年纪小,过几月就淡了。唉唉先不说了,外头天象越来越差了,老道得去园子里护阵。”


    绝圣和弃智气得直跺脚:“前辈,你们怎能这样”


    五道却径直往门口溜去,滕玉意冲程伯使了个眼色,程伯飞快拦在五道面前,淡笑道:“诸位上人听我一言,火玉灵根汤发作究竟要多少时辰,眼下还没个定数,学下去总归有通的时候,不教却是彻底无望了,还请几位上人多添点耐心,我家娘子聪慧过人,没准哪下子就通了。“


    五道嚷道:“老道不是不想教,但眼下不得分个轻重么——”


    滕玉意缓步踱过去:“古有尾生之信,近有季布一诺。可见在世人眼里,‘信诺’二字,足胜千金,道长们平日言必称道,说起来比常人更重诺,临时要反悔,似乎有些欠妥吧。”


    五道嘎嚅:“不——”


    滕玉意到了门口,脚步一顿:“前日在醉蝶亭喝酒的时候,道长可是亲口答应教完这套剑术,既然答应了,何时停止、如何停止,可就不是你们说了算的了。”


    见天等人噎了一下:“你——”


    滕玉意回头一笑:“我知道,几位道长并非诚心要毁诺,昨晚一整夜未睡,累了才会犯糊涂。你们在小佛堂里好好歇一歇,我去弄些酒来,等喝了酒养足了精神,再好好教我剑术。”


    说话这当口,程伯早已不动声色将门口堵死,五道心知他武功了得,硬要闯出去的话,少不了一顿打斗,再说他们本就理亏,赢了好像也不算威风,于是气呼呼道:“滕娘子,你什么意思嘛我们又没说一定不教,干吗把我们圈在此处”


    滕玉意充耳不闻,自顾自领着霍丘下了台阶,走了两步,忽又回身冲绝圣和弃智招手。


    绝圣弃智钻出来,急声道:“滕娘子,你先别急,二怪不一定何时来,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只要抓紧工夫练,还是有希望练通的。“


    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和语调都有些犹疑,可见也觉得希望渺茫。


    滕玉意悄声道:“你们上回说的桃花剑法,据说半个时辰就能上手这剑谱就在你们青云观么”


    “在呢。”


    绝圣怔然,“滕娘子,你该不会现在想去观里取这剑谱吧。行不通的,就算找到了,我们也不会。“


    “拿剑谱么……的确是来不及了。”


    滕玉意看看天色,忽然话锋一转,“蔺承佑不是会这剑法么”


    弃智微微睁大眼睛,滕娘子是想出办法让师兄教她了吗


    “师兄是会的,可是——”


    滕玉意沉吟,只要确定蔺承佑会这剑法,一切就好说了。


    她笑着点点头:“你们先回去好好歇一歇,我去张罗些好吃的。”


    很快到了倚翠轩,滕玉意打量四周,各处房门紧闭,衙役也未撤,蔺承佑刚才说要抓人,却迟迟未见行动,依她看,要么还没想好怎么抓,要么还在等某个消息………她心里益发有底了,带着霍丘又去前楼,迎面就见蔺承佑从楼梯下来。


    “一个多时辰了,还没消息么”


    蔺承佑道。


    严司直道:“不良人们正带着逍遥散人的画像去旅舍查问,但城里旅舍太多,挨个问下来怕是蔺承佑正要答话,抬眸看见滕玉意:“王公子”


    他径直走到桌前撩袍坐下:“王公子不在后头好好练剑,跑这来做什么”


    滕玉意一本正经拱了拱手:“王某过来帮忙抓凶手。”


    “抓凶手”


    蔺承佑刚把茶盏送到嘴边,笑着又放下,“我竟不知王公子如此热心肠,不过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王公子赶紧走吧,不添乱就不错了。“


    滕玉意故作纳闷:“阁下既然确定凶手是谁了,为何迟迟不抓”


    蔺承佑笑容微滞,旋即—哂:“依王公子之见,这是为何。“


    滕玉意却不肯往下说了,只含笑指了指身后的霍丘:“我这护卫有要事要禀告世子,还请阁下借一步说话。”


    蔺承佑瞥见霍丘眼里的微讶之色,心知滕玉意多半又在瞎扯,本来懒得理会,无奈好奇心已经被她前一句话勾起来了,明知滕玉意找他做什么,还是不情不愿起了身。


    随滕玉意径直走到前庭一株花丛后,他懒洋洋抱起了胳膊:“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滕玉意令霍丘退到一边,这才不紧不慢开口:“其实我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这几日我在楼中,也算见识了凶手的本事,此人不但沉毅果断,还颇通邪术,因此世子明明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却不敢随意妄动,因为世子也知道,凭凶手的心性,若非证据确凿,是绝不肯认罪的,你执意等那个神秘莫测的逍遥散人的消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蔺承佑听得很认真,等滕玉意说完,饶有兴趣道:“接着往下说。“


    滕玉意一笑:“估计世子也认为,与其指望凶手主动认罪,不如布个局引凶手上钩。至于如何做,还得从那枚香囊说起,事发至今,香囊算是凶手露出的唯一破绽,原因么,自是因为他/她还有人要杀,结果被世子打断了计划,最终未能成事,既然凶手心愿未了,只需布个局,让凶手误以为自己能下手就行了。”


    滕玉意这番话,说到蔺承佑的心坎里去了,先不论凶手认不认罪,光从此人两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就不单是搜寻证据这么简单了,他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出乎意料的某种方式撕开凶手的真面目。至于如何设局,这一下午他已经想好了两种计策,碍于凶手太奸猾,暂有几处细节拿捏不定,毕竟此事非同儿戏,必须保证凶手上当不可。


    “我带着霍丘来,就是想帮着世子布局。”


    滕玉意道,“我现在有个绝妙的主意,敢保证凶手一定会上当,只是——”


    “只是要跟我谈条件”


    蔺承佑道,“王公子,且不说这些我已经提前想透了,该如何做我心里有数。单说对案子的熟悉程度,你也远不如我,你觉得你所所谓的绝妙好主意,我会很感兴趣么”


    他眸中的墨意像能随着笑化开似的,仰头笑着要离开。


    滕玉意笑看着蔺承佑的背影:“世子对案子再熟悉又如何凶手一看到你,天然地会起戒心,我就不一样了,我不过临时借住此处,与凶手和受害者都毫无关联,案子进展如何,与我毫不相干。同样一个局,由你来做,凶手未必会上当。但由我这样的外人来做,凶手的戒心会打消一大半。“


    蔺承佑脚步一顿。


    滕玉意绕到蔺承佑面前:“世子犹豫不决,是因为可用来布局的人不多吧。凶手知道绝圣和弃智是你的师弟,严司直和法曹参军又是官府的人。五道不靠谱,临时再从外面调人只会打草惊蛇。人选定不下来,局就不好做,因为凶手一旦起疑心,此局必定失败。目前看来,除我之外,似乎没有更合适的布局人选了。“


    “再则。”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霍丘,“霍丘也曾禀告过世子,青芝死的头晚,他曾在外头撞见过她,青芝是大半夜死的,霍丘看到她的时候她身上应该有些不对劲了,这是个很好的引子,凶手极聪明,聪明的人往往多疑,假如布局时再加上霍丘,就更容易引凶手上当了。“


    剩下的话不必说,霍丘可是她的人,想让霍丘乖乖配合,必须经过她的许可。


    她一脸真诚:“我是诚心想帮着布局的,凶手穷凶极恶,我主动跳出来做引子,也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话说到这份上,她知道差不多了,蔺承佑自负归自负,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比起与她斗气,自然是查办凶手要重要得多,而且此人顽皮赖骨,能屈能伸,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不会硬要端架子。


    “时辰不多了。”


    滕玉意笑眯眯掉头就走,“世子若是改主意了,令人去小佛堂找我吧。”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数到五的时候,蔺承佑在她身后开腔了:“且慢。”


    滕玉意嘴角翘起来。


    蔺承佑笑着负手走到她跟前:“说吧,你想要什么。”


    天色将暮时,蔺承佑令衙役下去传话,说大隐寺的犊车快来了,让妓伶们收拾好出来。


    妓伶们早听说今日需迁到大隐寺去避祸,早将衣裳鞋袜都收拾好了。


    随衙役到了前楼,隔老远就听见有女子惊叫:“不、不是我!“


    众人心惊肉跳,下意识加快脚步,到了大厅一看,里头好些人,除了蔺承佑等人,还有好几个面生的胡商。


    蔺承佑头戴玉冠,身着墨绿色平金竹纹斓衫,歪靠在条案前,样子有些困倦,仿佛好几夜没睡了,哈欠连天。


    葛巾跪在地上,身子颤栗不已。


    严司直指了指身边的某位胡商:“这几人均可作证,你曾有意购买腐心草。如今证据确凿,你竟然还想抵赖。”


    葛巾面色惨白如纸:“奴家是打听过腐心草,但拓拓儿回说药粉不足,奴家也就歇了心思,事后奴家没再打听过腐心草,此事拓拓儿可作证。”


    严司直提高嗓门:“拓拓儿只能证明你那回没买,事后你有没有另寻渠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腐心草不比寻常毒-药,你出重金购买此毒,敢说自己没怀着不轨之意碰巧姚黄又是中腐心草而死,世上岂有这么巧的事”


    “不不不!”葛巾惶然摇头,“奴家买这药本是想自我了断,不是想害人的。”


    蔺承佑揉揉眉心:“编,接着编。希望待会到了大理寺,你也能这么嘴硬。”


    衙役要将葛巾从地上拉起来,葛巾面色惨白如纸:“世子殿下,求你听我一言,奴家毁容后万念俱灰,一度想寻短见,但听说无论悬梁还是跳井,死前都要受好大一番罪,奴家想起以前听几位公子说过一种叫腐心草的毒药,据说服下此毒之后,不痛不痒就会丧命,奴家想着若狠下心服了,也就不必留在世上遭罪了。买药时本来怀着必死的决心,哪知拓拓儿没买成,奴家就想着,这或许是老天爷的意思,毕竟害我的人还没受惩处,我不能不明不白就死了,事后我也想明白了,我年纪尚轻,有手有脚,活下去总比寻死强,所以在那之后,我再没打听过腐心草。“


    “如果我没记错。”


    蔺承佑道,“姚黄死后我曾屡次打听是否有人购买毒药,问到你跟前,你可是一个字都不曾吐露的,你若是不心虚,为何缄口不言”


    葛巾张口结舌:“因为、因为奴家怕自己说了会惹人怀疑,毕竟——”


    “毕竟是姚黄害你毁的容。”


    蔺承佑嗤地一笑,“好了,有什么话到大理寺交代。把她带走。“


    葛巾嗓门尖锥般地响起来:“世子殿下,奴家是冤枉的!奴家从没害过人!”衙役一左一右将葛巾往外拽,直到出了大门,葛巾的哭喊声仍绵绵不断。


    严司直摇摇头:“她要是真无辜,怎会打腐心草的主意一边谋害姚黄和青芝,一边假装蒙在鼓里,那晚跑到魏紫房中行刺,几乎把所有人给骗过去了。”


    或许此事太令人震惊,厅堂里久久无人说话,蔺承佑再次打了个呵欠:“好了,总算水落石出了,不枉我两日两夜没睡,接下来只需专心对付二怪就好了,歙,天色不早了,大隐寺的和尚怎么还没来”


    洪参军忙道:“哦,刚才蔺评事忙着审犯人,卑职没顾得上回禀,大隐寺的犊车中途坏了一辆,现在不够用了,有个和尚过来问,是临时雇车,还是等他们大隐寺再派车来。”


    “他们在哪我去瞧瞧。“


    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刹:“对了,贺老板把账本拿来吧,今晚若能收服二怪,明日我也就走了,这几日我们花了多少酒水钱,趁这机会好好算一算。”


    贺明生错愕道:“小人还没感谢世子找出凶手呢,怎好意思讨要酒钱。世子殿下和诸位道长的吃用,理当由彩凤楼来孝敬。”


    蔺承佑笑眯眯道:“拿来吧,我可没有欠人酒钱的习惯。”


    贺明生掩不住满脸的笑容,半推半就取来账本,蔺承佑翻开一看,笑了笑道:“知道了。”


    从袖中取了一块金角子递给贺明生:“多出来的钱,就当日后的酒钱了。”


    他这一走,妓伶们慢慢缓过劲来,复杂的情绪在厅堂里悄然弥漫,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起先只是几句零星的交谈声,逐渐声音杂乱了起来。


    沃姬欲哭无泪:“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葛巾可是我千挑万选买下的大美人,被姚黄那贱人给毁了容貌不说,连她自己都——”


    萼姬一副惋惜得不得了的语气:“唉……葛巾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又有人道:“这也不能怨葛巾,花容月貌就这样被毁了,换谁都不甘心吧。“


    一时之间,伤心的有,愤愤不平的有,但无一例外,随着凶手的落网,所有人的神色都松懈了几分。


    萼姬用帕子抹了抹眼角,扭头瞥向边的抱珠和卷儿梨,抱珠正静静打量卷儿梨,神色古怪不知在想什么,卷儿梨傻呆呆地望着地面,似乎浑然不觉。萼姬下死劲戳了卷儿梨一下:“我看你要傻到几时!”贺明生跑到严司直面前含笑询问了几句,得到准许之后,让下人去厨司弄些茶果来。


    滕玉意坐在角落里,见状不由感叹万千:“还好查出是谁了,一想到凶手就在楼里,我夜里都睡不踏实啊。”


    说完才发觉霍丘神色不对,她奇怪道:“霍丘,你怎么了”


    霍丘压低嗓门道:“小人觉得不太对劲。”


    滕玉意蹙了蹙眉:“怎么了”


    “青芝出事的当晚,我看到那个人了。”


    霍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卷儿梨。


    “卷儿梨”


    滕玉意惊讶地望向前方,“你在哪看到她的青芝出事的那晚么”


    这话嗓音不小,立刻引来周围人的注目。


    霍丘慌忙环顾左右:“娘子,小声些。“


    “怕什么,反正凶手都抓住了。”


    滕玉意好奇道,“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


    霍丘低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青芝走后,卷儿梨也在廊道里晃了一下,小人以为她路过,事后也就没多想。“


    滕玉意若有所思看着卷儿梨:“难怪她最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该不会是那晚看到了什么,被吓坏了吧。“


    程伯目光闪烁:“娘子,要把这件事告诉成王世子么。”


    “不必多事,横竖凶手已经找到了——不不,万一另有曲折,还是告诉他吧。”


    霍丘用力点了点头。


    说话这工夫,天色越来越暗,橘红色的晚霞被幽蓝所替代,庭前的花木慢慢笼罩在阴影里,厅堂里越来越昏暗,众人的面目也变得模糊。贺明生张罗着让人点灯,只听歘地一声,有团黑影快速从庭前的花丛里掠过。抱珠惨叫:“有鬼!有鬼啊啊啊啊啊啊!”贺明生一贯胆小如鼠,声音直发抖:“别、别胡说。”


    正自惊疑不定,外面蓦地飘来女子寒疹疹的笑声,那声音古怪尖亢,俨然一把破哑的胡琴,晚风诡异地涌动,吹来浓浓的血腥气。滕玉意腕上叮铃铃响了起来,愕然举起一看,原来是蔺承佑给她的那串玄音铃。


    众人扛不住了,吓得四处奔逃:“快跑,鬼,鬼啊。”


    绝圣和弃智拔剑一纵:“不好。尸邪来了。“


    这句话犹如炸雷,更加让人亡魂丧胆,这些日子众人听说了不少关于尸邪的传闻,据说这东西挖人心肝,一旦碰上绝不可能生还。


    石道在黑暗中急声道:“莫要慌!有我们在,它伤不了你们.


    绝圣和弃智在外面嚷道:“我们来引开它,五位道长,你们快带人到后头去。“


    “好咧。”


    五道齐齐拔剑,“横竖你们师兄很快回来,我们先去后苑护阵,大伙快跟着我们走。”


    一片混乱中,滕玉意慌忙唤道:“卷儿梨!卷儿梨!”卷儿梨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尸邪的目标是我们三个,现在葛巾娘子被送到大理寺了,只有你我二人了,你快去葛巾娘子的房间,世子在她房间的外面布了阵法,只要躲进去就没事了。”


    见天闻言忙道:“见乐,你送王公子。见喜,你送卷儿梨。安置好她们后,赶快到后苑来护阵,尸邪都来了,金衣公子肯定也在左右。剩下的人都听好了,所有人都去小佛堂!尸邪目标不是你们,离她们两个越远越好。“


    严司直和洪参军在黑暗中高声说:“快、快跟上五位道长。”


    见喜循声找到了卷儿梨,大声说:“快随老道来。“


    见乐也找到了滕玉意,众人勉强辨认着方向,乱纷纷朝后头跑去。


    滕玉意提心吊胆跑到了倚翠轩,摸到位置后打开门往里一钻。


    屋子里幽暗若漆,无奈一时没找到灯烛,她喘息着坐到窗前,借着月光看腕上的玄音铃,也许是离邪煞远了,铃铛总算不再响动。


    廊道里依旧脚步凌乱,只听见喜道:“卷儿梨,这门上的符篆是世子画的,足可抵挡尸邪一阵,你在房里好好待着,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


    滕玉意心跳如鼓,侧耳凝听外头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变得安静,看样子人都去了小佛堂,远远有喧闹声从园子的方向飘来,那边的繁杂吵闹,愈发凸显出廊道里的岑寂。


    滕玉意在黑暗中坐久了,五感变得异常敏锐,不料一下子,廊道忽然响起沙沙的动静,乍一听像风吹落叶的声音,仔细一分辨,却是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人先前一直猫在角落里,确认周围没有人了才悄然出来,看准了方向,小心翼翼朝前走去,只因走得太谨慎,短短一段路,脚下竟走出了轻而缠绵的味道,到了葛巾的房外,此人再次打量一下周围,随后运足内力推开门,闪身进了房间。


    本想着房里的人若是尖叫,便告诉她自己是因害怕才误闯进去,哪知窗前的少女毫无动静,只自顾自低头坐在矮榻上。


    这样甚好,省得再浪费唇舌,楼中的人都跑到了园子里,眼下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据说尸邪喜欢掏心,自己可以依样画葫芦,等蔺承佑他们发现她的尸首,只当她是被尸邪所害。


    其实真不想再杀人了,何况她与自己并无仇怨,可谁叫她看到自己在闹市中跟踪青芝,那可是自己谋害青芝的证据之一。她现在是神智未恢复,万一病好了,没准会把这件事告诉蔺承佑,这小子太不好对付,两下里一对上,一切都瞒不住了。


    掌心已经运足了功力,只需瞄准后背,往前一探就能穿膛而过,可不知为什么,心里竟升腾起—股强烈的负罪感。


    这是良心在作怪,就像当初杀害青芝和姚黄时,自己也曾如此煎熬。


    都说邪术不能常练,因为迟早会坏了心性,现在终于体会到了,明明知道不对,伤天害理的事却越做越顺手,想回头,已然回不了头,若叫爷娘知道…不,一想到爷娘,胸膛里就痛得喘不上气来,,如果世上有公道,爷娘怎会落到那样的下场做了一辈子的好人,到头来却尸沉河底。


    这么想着胸中戾气暴涨,来不及多想了,再晚就会引人怀疑了,前几日被禁足,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今晚尸邪闯来,算是老天相助。身子—倾,猛然抓向少女的后背,少女依然不动不躲,口中却喊出一个人名。


    三个字,活像一记重锤,咚地朝面门砸过来,电光石火间,窗外流星般飞来一条银链,连脖颈都被缠住了。


    与此同时,有人从窗外飞纵进来,那人左手拽紧银链,另一脚踢中自己的心窝。


    胸口活像被碾碎了,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照自己的身手本可以躲开,此刻却因那三个字来不及做反应,那是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一个称呼,伴随着渡口的船艄摇橹声,一次次从最亲的人嘴里喊出来。


    怎么会不可能!为什么她会知道!


    少女跳起来躲到高挑少年身后,只把一双狡黠的眼睛露在外头:“果然是你!”王公子!


    怎么会是她卷儿梨呢


    蔺承佑他原来一直躲在窗外。


    好啊,这一切根本就是圈套!明明已经足够小心了,到头来却栽在他们手上。


    门外又涌来好些人,严司直和衙役们手中提着灯,一下子照亮屋子,有人惊声道:“竟是你!“


    脖颈上被人重重一勒,根本不容多想。蔺承佑抬手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冷笑道:“不枉我们费了这么多工夫,你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作者有话要说:法曹参军:既有审案权,也有判案权,在长安称“法曹参军事",设于诸州者称“司法参军事"。主要职责是审理案件(唐朝没有刑事与民事之分),他们的上一级行政长官比如县令、州官一般情况下并不直接审案、判案(此点与宋代不同)。


    唐朝名臣狄仁杰在明经中第之后就曾担任过“司法参军”一职。


    唉,发吧发吧,希望你们不要忘记这个月我经常性日两万的伟岸身姿,下个月估计很难这么豪气了。


    凶手的作案动机这一章交代了一大半,希望不要看太快,看太粗。


    下一章明早八点。


    第40章


    那人盯着蔺承佑,一言不发。


    “是不是在想自己到底哪里露了馅”


    蔺承佑攥紧银链,含笑开了腔。


    身后就是碧窗皓月,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那人无动于衷,惟有火苗在一双幽暗的眸子里耸动跳跃。


    “平心而论,你的确做得天衣无缝。”


    蔺承佑道,“青芝和姚黄的事已然死无对证,一个香囊说明不了什么,洛阳的逍遥散人无迹可寻,就连腐心草也有葛巾替你背锅。只要把小佛堂好好打扫一遍,所有的罪证都将化为乌有,过几日你走出彩凤楼没人知道你做过什么。”


    银链泠然轻响,那人像是刚回过神来似的,一边抚着胸口的痛处,一边咳嗽道:“咳、咳、咳…世子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我刚才只是为了避祸误闯进来……”


    滕玉意藏在蔺承佑身后,眼睛却一直留意那人的神态举止,听了这话,她微微一笑:“面具戴久了,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了”


    那人喉咙一卡。


    “你偷袭我的时候,出手何其狠辣。”


    滕玉意气定神闲打量对方,“从掌风和速度来看,你的功夫不在东明观的五道之下,只要蔺承佑进来得稍晚些,我这条命就丢在你手里了。“


    那人神态越发惶恐:“不是,王公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刚才错将你认成卷儿梨,-度想跟你打招呼,可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被世子捆住了,你瞧你现在不是好好地么,如果我想伤人——”


    屋子里的人嗡嗡作响:“人证物证俱在,竟还敢狡辩——”


    蔺承佑抬手示意周围的人安静:“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痛快认罪,看来我想多了,一个已经走火入魔的凶徒,怎会俯首认错既然你有恃无恐,我也有的是耐心,你不肯说,我来替你说。”


    说着扬声道:“把东西拿进来吧。”


    立刻有两名衙役捧着托盘进来了。


    那人瞥见托盘里的东西,神色微妙地起了变化。


    左边那盘是一叠朱红色的女子襦裙,右边则是道士的缁衣纱帽。


    蔺承佑挑起朱红襦裙,朝那人看了一眼:“其实直到今晚之前,我都不确定你究竟要杀卷儿梨还是萼姬,因为她们两个都曾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都有被你杀的可能,如果没猜错,那晚萼姬在小佛堂外看见的女鬼是你吧”


    那人眼波漾了漾。


    蔺承佑含笑注视对方:“你深夜去小佛堂是为了布阵害人,不料被给萼姬给撞见了,她看你身着朱红襦裙,误将你当作了女鬼,以你谨慎的性子,照理不该放过萼姬才是,为什么最后没杀她”


    那人神态茫然,愣愣地摇了摇头。


    “你不说,那我就随便猜猜。”


    蔺承佑摸摸下巴,“萼姬是个话多之人,撞鬼之后到处与人说自己的遭遇,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小佛堂有女鬼出没,假如你这当口下手,很难不让人将萼姬的死与小佛堂联系起来,万一官府过来彻查小佛堂,你布阵的事很有可能露馅,与其冒更大的风险,不如按兵不动。除此之外——”


    “你很有把握萼姬认不出你来。”


    蔺承佑打量对方的身形,“女鬼身着襦裙,离去时身轻如风,就算萼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那会是你,那日我告诉萼姬女鬼可能是凶手,让她好好回想女鬼的模样,她虽起了疑心,却始终没往你头上想,想来一是因为你易容功夫相当了得。二是在她的心里,你不仅胆小如鼠,身形还非常笨拙,一个轻飘飘的女鬼,怎会是你多杀一人,就意味着多担一份风险,既然她疑不到你身上,不如暂时放了她,我说得对不对”


    那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世子,我越听越糊涂了,什么女鬼、什么红襦裙,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蔺承佑哇笑一声,随手挑起另一个托盘上的道袍,“那我们再说说这个。”


    他提溜起领子—抖,淡黄的缁衣哗啦啦垂挂下来,乍看去袍身异常宽大,只有身材高壮之人才能穿得上。


    “觉得很眼熟吧”


    蔺承佑笑眯眯道,“这是按照那位逍遥散人的穿着打扮搜罗来的,据说此人道术颇为了得,小佛堂就是在他的指导下建成的。奇怪这样一位重要客人,楼中却没几个人亲眼见过。我问遍了楼中的妓伶和庙客,自称见过逍遥散人的不超过十五个,其中之一就是卷儿梨,而且她不只在彩凤楼见过,过后还见过逍遥散人一次。“


    他话音一顿:“上月初八,卷儿梨去菩提寺烧香,出来后在路边胡肆歇息时,不小心看见逍遥散人从门口路过,这道士失踪已久,突然在长安出现,难免让人觉得奇怪,卷儿梨回来后与抱珠说道此事,结果被萼姬和青芝听见了,这件事最终传到你耳中,让你萌生了杀害卷儿梨的念头。”


    那人脸上的皮肉仿佛冻住了似的,表情纹丝不动。


    蔺承佑又道:“其实起初我也想不通,不就是看见了逍遥散人么,何至于就招来了杀身之祸为了弄明白这一点,我特意到到菩提寺去转了转,结果发现那地方除了胡肆酒馆,还有一家首饰铺,-问才知道,青芝那日带着几锭金,在铺子里买了好些贵重首饰,而她的钱正是从你手中敲诈来的。“


    那人猛地咳嗽起来,一面咳嗽一面摆摆手,满脸写着“冤枉” 二字。


    “你是不是想说,卷儿梨看见的是逍遥散人,为何又扯到你头上”


    蔺承佑冷笑着把道袍搁回托盘,拿起底下的一张画像,“自是因为从头到尾就没有所谓的逍遥散人,这道士一直是你假扮的。“


    此话一出,众人耳边如同响起一个炸雷。


    “这、这怎么可能”


    蔺承佑瞟了眼画像上怒目金刚般的道人:“光从这画像来看,谁能想到道士就是你扮的你也知道自己易容功夫了得,在跟踪青芝时特意扮成了逍遥散人,那时候你已经动了杀青芝的念头,因为她一再勒索你,与其在彩凤楼中动手,不如在街上找个僻静处杀了她,初八那日楼中的妓伶们纷纷告假出门,青芝也不例外,你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就跟在青芝后头,不料这一幕被卷儿梨给瞧见了。


    “卷儿梨并不知你在跟踪青芝,因为她只看到了扮成逍遥散人的你,却没有看到人群中的青芝,但你一贯多疑,老担心她会想起什么。青芝是必死无疑的,万一卷儿梨想起青芝死前曾被逍遥散人跟踪过,一定会引来官府的怀疑,真要查到逍遥散人的头上,很多事就瞒不住了。”


    说到此处,蔺承佑把画卷扔回托盘:“你心里很清楚,逍遥散人子虚乌有,根本是经不起查的。


    当初你假扮成逍遥散人出现在彩凤楼,无非是想借道家的名义盖小佛堂。小佛堂名为镇邪,实则是用来施展邪术的场所。“


    那人的神态有些维持不住了,衣袖还掩在唇边做样子,却久久忘了咳嗽。


    蔺承佑眸中笑意加深:“至于你为什么要选在此处,自是因为大名鼎鼎的七芒引引路印有种种限制,头一条规矩就是只能在死者咽气的地点布阵,田氏夫妇死在楼里,你唯有在此处做法才能拘役他们的魂魄,我说的没错吧,彭大郎。“


    灯芯爆了一下,烛光照亮贺明生额上一层白花花的油光,他静幽幽地看着蔺承佑,眸子俨然静成了一潭止水。


    蔺承佑目光复杂:“如果我没猜错,你在谋害这对夫妇之前,就已经想好用七芒引路印凌虐他们,在二人死后不久,你故意引来好些鬼魂到楼中,当地人听说此楼不干净,哪敢出钱盘下,等到时机成熟了,你再假装成洛阳来的商人盘下此楼。你布的是邪术,自然不能找真正的道士出面,所以你一边修葺,一边假意寻觅高人。“


    他顿了下,冷笑道:“到了某一日,你扮成逍遥散人出现,以高人奇士的身份,指导匠作们按照你的心意建造小佛堂,你易容术虽高明,几位假母却是目光如钩,你怕她们发觉你身上的不妥,来之前有意提前支开她们,所以楼中见过逍遥散人的人屈指可数。”


    “我说——”


    贺明生冷不丁开了腔,“你是怎么发现小佛堂有七芒引路印的”


    滕玉意头皮一麻,说来奇怪,这人的模样明明未变,神态和语气却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商人惯有的油猾不见了,身姿有种端方的气度,说话时不紧不慢,平静的声线下仿佛蕴藏着巨大的波浪。


    头些日子进楼时,她曾无意中看见贺明生手中的账本,记得她当时就奇怪过,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竟能写出一手好字,那手字潇洒遒劲,绝非一日之功。


    其实想要不引人怀疑,最好连这一点也做掩饰,但贺明生并未如此,可见此人哪怕习惯了处处伪装,内心深处还是有些东西不愿割舍的。


    “告诉你也无妨。”


    蔺承佑取出一枚印章在手里抛了抛,“我那两个师弟在地砖上发现了一点浅痕,看着像七芒引路印的第一印,我查看之后才怀疑有人曾在小佛堂做过法。”


    贺明生缓缓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那块砖藏在香案底下的角落里,印子又浅,我本想过几日就找人换了,不料还是没来得及。”


    蔺承佑—哂:“你已经足够谨慎了。从田氏夫妇鬼魂的惨状来看,你凌虐他们已经有些日子了,做了这么多次法,只留下那么一处破绽,要不是我那两个师弟打扫了一整夜,估计也难以发现。不过说到这儿,贺老板难道还不明白么,比起这个印子,另一处疏漏才是最致命的。“


    贺明生平心静气地拱了拱手:“还请世子指教。”


    蔺承佑微微一笑:“几个匠作干活时,不小心砸出了你规定的深度,他们怕拿不到酬金,未将此事告诉你,你并不知道底下还藏着一个百年大阵,始终未做出预防之举,等到半年后二怪逃出阵,-切都晚了。正因为要捉妖,我才会住进彩凤楼,如果查案的人不是我,凭你的种种手段,真相也许永远都不会浮出水面。“


    贺明生的样子有些遗憾:“只怪彭某这些年一心钻营邪术,正道上的修为太过浅薄,假如早察觉底下另藏有邪魔,也许我会等收服了二怪再动手,只要避过了这一阵,也就不会引起世子的怀疑了。”


    蔺承佑意味深长看着贺明生:“其实你掩藏得够好了,你当年的几个邻居辨认你的相貌,竟无一个能认出你来,不过这也不奇怪,你的鼻子受过重伤破了相,你的身形也跟从前判若两人了。”


    贺明生:“我说下午为何突然把我叫到花园,原来世子特地找了人来指认我。”


    “杀了这么多人,你就丝毫不曾后悔过”


    贺明生笑容浅淡:“不曾。”


    “你与田氏夫妇有仇也就罢了,为何要杀青芝和姚黄”


    贺明生长叹一声:“她们坏了心性,活着也是害人,与其日后有更多的人遭殃,不如由我来除去这对祸害。”


    蔺承佑觉得这话很新鲜,抱起了胳膊道:“哦此话怎讲。”


    “姚黄仅仅因为嫉妒就毁去了葛巾的容貌,不够坏么青芝跟姐姐合谋坑害自己的都知娘子,不够坏么她窥见我的秘密之后趁机勒索我,不够坏么”


    贺明生摇头叹息,“葛巾毁容后日夜悲啼,姚黄和青芝却丝毫不见悔意,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险恶,日后为了逐利,只会更歹毒。”


    蔺承佑:“所以你早就知道是她们害的葛巾”


    贺明生嘴角抿得紧紧的:“这楼里就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


    “青芝又是怎么讹上你的”


    “那就说来话长了。”


    贺明生抖了抖衣袖。


    多年来贺明生一直在找寻田氏夫妇的下落,从南方寻到北地,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功夫不负有心人,大约一年多以前,他终于打听到了田氏夫妇的下落。


    某一日,他乔装成商人到彩凤楼里买布,碰巧田氏夫妇不在店中,他便借故向店里伙计打听田氏夫妇的日常起居,正当这时,有位毛手毛脚的下人不小心把茶泼到了他的鞋上。


    适逢初秋,贺明生脚上只穿着一双轻软的线鞋,那杯滚烫的茶,透过鞋面一直烫到了他的脚背上。


    贺明生吃痛不过,忙要起身离去,旁边的伙计吓得不知所措,只好将此事告诉后头的容氏,容氏回说赶快找医工,还让伙计从柜上取了一双新袜给客人。


    贺明生只说不必请医工,接过袜子之后,连鞋都未换就告辞离开了。


    出来后他小心翼翼走到僻静角落脱鞋换袜,殊不知这一幕被楼上的容氏看见了。


    容氏因担心得罪贵客,一直在楼上留意贵客出去时的情状,不料看见了贺明生脚背上一块碗口大的红色胎记,当时就愣了愣。


    容氏是越州人,来长安前一直住在越州的桃枝渡口,在她的记忆里,渡口水天一色,是个游乐的好去处,每逢盛暑时节,常有小郎君和小娘子结伴来玩耍,一众小郎君里,有位十六七岁的郎君最奇怪,来了也不下水,只捧着书坐在岸边。


    容氏听大伙称那人“彭家书痴”,还说他日后是要去长安赴考的,这样的人没准将来要做宰辅,怎能同庶民一起玩闹呢七嘴八舌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彭家大郎任凭伙伴们打趣自己,自顾自在一旁读书。有一回有人使坏把彭家大郎推到水里,彭家大郎游上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骂人,而是四处找鞋,很快摸到了鞋,他笑着把鞋往脚上一套,虽说动作快得出奇,还是叫容氏看见了他脚上的胎记。


    当初那个胎记,就跟楼下这个商人脚上的一模一样,就连躲到一边穿鞋的情状,也是如出一辙。


    容氏吓得浑身冰凉,因为她不可能在长安看见这个人。


    彭家大郎命很苦,十年前就和爷娘妹妹一起被人害死了。


    而且,彭家大郎瘦得像竹竿,眼前这个商人的身形却异常肥硕,从五官到气度,简直没一处相像。但容氏还是觉得不对劲,世上会有那样相似的胎记么。


    正当容氏纳闷时,青芝来店里找她了,青芝这几年一直想打听姐姐的下落,得知容氏也是越州人,便时常溜出来找容氏。


    容氏问青芝知不知道当年彭家的事,青芝虽也是越州人,却—向住在乐坊,听容氏描述彭家的惨状时,笑嘻嘻说不知道。


    没多久容氏去附近的果子行替容氏买杏脯,不料又一次在人群中看见了贺明生,她忙问身边的青芝见没见过这个男人,青芝自然说没见过。


    这么一耽搁,容氏和青芝买回杏脯时比往常晚了些,戚氏辱骂容氏,青芝傻乎乎地替容氏辩解,说容氏并非有意在外逗留,而是看到了一个故人,还说那人姓彭,也是越州人。


    戚氏当时脸色就变了,拽过青芝就要细问,容氏因怕戚氏打骂,直斥青芝胡说,青芝不明就里,忙改口说姓程,恰好附近一家炭行的老板姓程,只不过这家人二十多年前就来长安了,容氏谎称在路上看见的是程娘子,好不容易才在戚氏面前蒙混过关,又趁戚氏分神,让青芝赶快离开。


    自那之后,戚氏变本加厉打骂容氏,不久容氏就因不堪戚氏的折辱,跳井自杀了。


    贺明生对容氏和青芝的这一段毫不知情,他如愿谋害了田氏夫妇,又在数月后盘下了彩帛行。


    彩帛行变成彩凤楼那一日,沃姬带着女儿们前来投奔,青芝挤在人堆里,一眼就认出了贺明生,据容氏的说法,这个叫彭大郎的人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可这个人不但出现在长安,还自称贺明生。


    青芝只当容氏记错了,却忍不住留意贺明生的一举—动。


    数月下来都未发觉不妥,直到上个月的某一日,青芝奉命去贺明生房中送东西,正赶上贺明生与采办核对账簿,或许是忙昏了头,他在挥笔落款时,不小心写错了字。


    账册上本该写“贺”的地方,居然写成了“彭”字,尽管贺明生不动声色,并且很快就改过来了,青芝还是吃了一惊。一个人再迷糊,总不会写错自己的本姓。莫非容氏没认错,主家真是那个彭家大郎。


    为了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青芝开始制造机会,有一回在廊道里遇见贺明生时,她冷不丁叫了句:“彭大郎。”


    不出所料,贺明生面色当即变了。


    青芝佯装说错话匆匆离开,心里却乐开了花,之后凡是有贺明生在的场合,她都会有意无意提容氏,不但提容氏,还提越州。


    贺明生当时正暗中布阵对付田氏夫妇的魂魄,万没料到这时候会蹦出个青芝。


    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原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老天爷却跟他开起了玩笑,一个人做过的事,终究会以出其不意的方式显露出来。


    贺明生开始与青芝周旋,结果发现她知道的并不多,并且光凭这丫头一个人的说辞,远不能证明他就是彭大郎,他既不想受她要挟,也不想节外生枝,便打算找个借口把青芝捧出去。


    青芝似乎洞察了贺明生的企图,在他令人把她叫到前楼问话之际,当面问了他一个问题:“主家,你认不认识戚氏”


    她说她不奇怪容氏记得彭家的事,只奇怪—年前戚氏听到“越州彭氏”时的反应,戚氏明明不是越州人,为何会那样惊慌。


    “主家你那时候总去彩帛行,是不是也认识戚氏人人都说她的死有些古怪,婢子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官府”


    贺明生当场就明白了,这个青芝是个天生的敲诈犯,尽管她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却凭借着一种敏锐的直觉,洞悉了他心里最阴暗的部分。


    就在那一瞬间,贺明生下定决心除去青芝,他依言给了青芝几锭金,背地里却开始跟踪她,正要找机会下手,二怪就闯了出来。


    “你们住到彩凤楼之后,青芝觉得自己有了倚仗,开始加倍地敲诈我。”


    贺明生苦笑,“彩凤楼到处住满了人,连小佛堂都安置了好些道士,她以为我不敢轻举妄动,却不料我已经暗中在她身上施展邪术,那晚我约她出来,她估计是觉得那口井就在小佛堂附近,料定我不敢拿她怎么样,所以很放心去了井边。“


    “一个人贪婪到极致时,往往会露出蠢相。”


    他唏嘘,“如果青芝不变本加厉敲诈我,也许我会放过她。可惜没有如果,她这是死有余辜。至于她那个毁人容貌的姐姐,同样死不足惜。”


    他平静地做出总结,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昨晚的那场雨。


    “原来是这么回事。”


    蔺承佑唔了一声。


    他抬眼看着贺明生:“假如你杀死田氏夫妇之后就离开长安,也就不会横生枝节了,但对你而言,光取田氏夫妇的性命似乎不足以泄你心头之恨。“


    贺明生嘴角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


    “你很恨他们吧。”


    蔺承佑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个变化,“尤其是戚氏,如果我没猜错,她是你的姨母。“


    贺明生身形一晃,一股强烈的恨意从他眼中迸射出来,原本平静无澜的一张脸,顷刻间布满了杀气。


    他阴森森地笑起来:“ 我本狗彘,不配苟活。”


    每吐露一个字,他脸上就添一份惬意之色。


    “这些年我最大的憾事,就是让这两个畜生多活了十年三个月二十天。”


    蔺承佑没再诱使贺明生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贺明生一动不动矗立着,俨然陷入了回忆里,两颊隐约现出了锋利的棱角,显然正在紧紧咬牙。


    突然一下子,他像是想起了某个片段,原本狰狞的五官松开,脸上慢慢浮现一抹苍凉之色。


    再次开口时,他平静的嗓音里多了份苦涩感。


    “我本姓彭。”


    他抬眸静静注视蔺承佑,“原名彭玉桂。”


    蔺承佑怔了一下,淡笑道:“ 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好名字。”


    “让世子见笑了。”


    彭玉桂苦笑,“这是彭某的阿爷取的,他盼着我有朝一日能折桂攀蟾,故而连名字也往这上头取。我还有个妹妹,妹妹的名字叫宝娇,也是阿爷取的。宝娇,自是心头之爱的意思。“


    他眉头轻颤,猛然闭上双眼,然而眼泪压根不受控制,无声无息垂落下来。


    蔺承佑心中五味杂陈,突然听到背后衣料簌簌响动的声音,才发现滕玉意似乎有所触动。


    “我阿爷是个酸腐文人。“


    彭玉桂慢慢睁开眼,神态有些麻木,“读了一辈子的书,最后一事无成,在世人眼中,他显然不大有出息,但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老好人。说是开村学,阿爷收的都是穷苦人家的子弟,每到交束惰的时候,一大半孩子拿不出钱,可阿爷毫不计较,依旧尽心尽力地教学,开了几年私塾,年年都入不敷出。


    “我那阿娘似乎从不懂得抱怨,为了贴补家用,她整日替人做针带、洗衣裳,平日里攒下点银钱,都用来给我们兄妹俩吃用了。积余慢慢耗光了,日子越来越清苦,阿爷心疼阿娘,下狠心把私塾关了,听说捕鱼颇能维持营生,他就白日里替人写字画,半夜偷偷去学捕鱼。”


    他苦涩地笑:“纵算过得拮据,一家人也总是其乐融融的,渡口的富户不少,但我和妹妹从未羡慕过别人家的孩子。我阿娘最会做‘冷淘′(注①),每到夏天的时候,她用槐叶拧成汁和面,把面条下到井水里用淘过之后,再拌素酱给我们吃,冷淘碧莹莹的,我和妹妹能吃一大碗,阿娘给妹妹擦完了嘴角,又笑着给我擦。阿爷呢,一心要我好好读书,只要有空,他就一笔一画教我写字。我学会了,再来教妹妹。“


    彭玉桂摊开掌心,眼里泪花闪烁,指节上的茧子尚在,那是当年苦练时留下的痕迹。爷娘没在世上给他留下任何东西,除了手上这些茧子。


    这些年他舍不得放下手中的那管笔,就是怕时光将茧子磨平,如果连这个也消失,爷娘留给他的最后那点念想也没了。


    “我比妹妹年长十一岁,她临死前的那一天,刚学会‘儿’字,我把她的名字写在纸上,告诉她:你是宝娇儿。她写了一整张的‘儿’字,笑得满屋乱跑。”


    彭玉桂说着说着,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色彩,这让他的脸庞看上去沉静了不少。


    屋里人听得入神,没人忍心打断彭玉桂。


    “有一年因为阿爷救了一位富商,我们家日子好过了不少,那富商迷信卜箴,被阿爷救起后直说那本是他的大厄之年,‘轻则倾家荡产,重则丧命’,惟有遇到贵人,方能逢凶化吉。他坚信我阿爷是他的贵人,执意赠阿爷五十锭金。依着阿爷从前的性子,是绝不肯收这笔巨资的,但或许是这些年一家人过得太苦了,或许是为着我日后的前程着想,总之最后他收了。正是这五十锭金,引来了那对豺狼。“


    彭玉桂攥紧了拳头,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人常说‘积德累仁、积恶余殃’。要行善,因为‘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讥诮道,“我却觉得这些话净是骗人的,因为我爷娘那样的好人没能逃过恶人的残害,田允德和戚翠娥这样的豺狼却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


    说到愤慨处,他忍不住朝领口抓去,触及脖颈上冰凉的银链,才意识到自己已落在官府手中。


    他怔忪了一瞬,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断续干涩,说不尽的讽刺,放声笑了好一会,嗓音渐渐低沉下来,末了化为鼻腔里的一声冷笑。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阿娘是个念旧的人,自从在越州定居,就经常让阿爷替她给关中的长姐和幺妹写信,田允德和戚翠娥当时过得还不算太差,倒是零零散散回过几封信。过了几年,关中闹饥荒,这对豺狼在家乡活不下去了,便出来投奔亲戚,戚家的长姐头年就病死了,他们只得往越州来。


    “阿娘收到来信自是高兴,赶忙拾掇出一间寝房,一个多月后的某个傍晚,田允德和戚翠娥随流民上了岸,我阿爷在渡口接了他们,把这对豺狼领到我们山上的庄子里。“


    彭玉桂一边说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形,怨恨慢慢由胸口往上攀升,面孔益发狰狞起来。


    田氏夫妇到了后,很惊讶于他们家的富足,当晚一家人给他们接风洗尘时,田允德趁阿爷醉酒故意套话,阿爷一腔赤诚待他们,自是毫无防备。


    两口子听说彭家凭空得了那样一笔巨资,眼馋得不得了。住了没几日,戚翠娥说打算在此定居,日后以贩卖增彩为生,无奈囊空如洗,想先跟姐姐姐夫筹借点银钱。


    阿爷二话不说就借了十锭金给田允德,哪知田氏夫妇得寸进尺,又打起了剩下那些金子的主意。


    记得当晚田允德就开始劝说阿爷跟他们一起做买卖,说南下这一路看得明白,关中最缺上好的缯彩,如能将越州绫缭贩到北地,必能讨两京贵要的欢心,买卖一旦做起来,往后就不愁衣食了。只是做这营生的人太多,要想从中脱颖而出,必然要投大笔的银钱。


    阿爷对生意一窍不通,自是一口回绝。田允德和戚翠娥不死心,拉着阿爷又灌了好些迷魂汤,怎奈阿爷就是不肯点头。


    过了两日,恰逢戚翠娥的生辰,田允德和戚翠娥说来了之后整日关在山上,今日难得有机会,想下山走一走,就不知越州有什么好去处。


    回忆到此处,彭玉桂眸中浮现浓浓的悔意。


    当时他才十六岁,在他的眼中,姨父热情和善,姨母直爽泼辣,加之又是远道而来,他天然地对他们有一种亲近感,听到这话忙出主意,说附近有个荷花坞,不如晚上划船去摘莲蓬。


    妹妹听了高兴得拍手大叫,阿爷也无异议,阿娘便欢欢喜喜备了好些酒食,晚上一家人坐船去看荷花。


    哪知还在半路,田允德和戚翠娥又说起了两家合伙做买卖的事。


    阿爷断然拒绝,说彭家绝不可能经商。


    彭玉桂当时在船舷上带妹妹玩耍,听到这话,心知阿爷这是担心做买卖会断送儿子的前程。


    朝廷在取仕时,历来对商贾之子有诸多限制(注②),彭家一旦沦为行商坐贾之流,很有可能影响他日后的科考。


    田允德和戚翠娥又劝了好一阵,阿爷死活都不同意。眼看阿爷脸上有了愠意,田氏夫妇只好打住了话头。


    阿娘怕一家人闹得太僵,忙劝他们吃酒,然而没多久,戚翠娥又另起话头,说既然姐夫不愿意同他们做买卖,不如替他们引荐一下那位赠金的巨贾。


    巨贾是本地豪富,随便从手缝里漏出一点小渣子,就够他们两口子把买卖操办起来了。当然这事还得姐夫出面,姐夫是巨贾的救命恩人,只要他开口,巨贾必定肯依的。


    阿爷勃然大怒,说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种摧眉折腰的事他们自己做也就罢了,休想连累彭家的名声。


    戚翠娥笑容僵在脸上,她心里原就深恨阿爷油盐不进,被阿爷劈头盖脸指责了一通,嗓门也高了起来。说阿爷这也不肯那也不肯,摆明了就是嫌贫爱富,要不是看他们穷酸,阿爷估计又是另一副面孔了。话越说越难听,句句往阿爷心口上戳。


    他们这一吵,宝娇吓得直哭,彭玉桂本想抱着妹妹远远走开,又担心爷娘和姨父姨母越吵越凶。


    忽听见阿爷赌气说了一句:既把他当作小人,干脆连那十锭金也别要。一边说一边护着阿娘离开船舱,这话刚一落地,田允德霍然从桌边站起,几步追到阿爷背后,猛推阿爷一把。


    阿爷身躯瘦弱,田允德却是高大威壮,甲板上本就潮湿,这一下又使了十足十的力,阿爷一时不防备,身子往前一栽,额角恰巧撞到了船板上隆起的铁锁。


    阿娘惊叫一声,戚氏闻声赶忙跑出来,田允德似乎尤不解气,嘴里仍在咒骂着什么。


    彭玉桂跑过去扶阿爷,才发现阿爷头顶豁研了好大一个口子,殷红的鲜血汨汨往外流,一霎儿淌满了阿爷的整张脸,探了下阿爷的鼻息,只觉得微弱异常,他一颗心直往下沉,怒声道:“你为何伤人!“


    阿娘也看出阿爷不好,开始哭天抢地:“杀人啦!杀人啦!”戚氏吓得呆住了,田允德也慌了手脚,本是盛怒之下的举动,没想到伤人这么重。


    船夫闻声赶来,见状手足无措:“夫人,要不要报官”


    阿娘满手都是血,一个劲地用帕子死死捂住阿爷头上的伤口,断断续续哭道:“快、快回岸找黄医工,再晚老爷恐怕就活不成了。”


    船夫愈发急切:“黄医工去城里看病去了,这几日不在渡口,这可如何是好,再远就是春杏坞那—带有医工了,赶过去少说要一个多时辰。“


    彭玉桂的心拧成一团,阿爷的血根本止不住,别说一个多时辰,半个时辰就会没命。


    他急声道:“先回到岸上再说!快走啊!”他们说话这当口,戚氏一直是一副紧张不安的模样,田允德的神态却越来越古怪,船夫惶然点点头,起身往回跑,哪知田允德冷不丁一弯腰,抄起甲板上的锁链,迎面重重砸向船夫。


    船夫猝不及防,摔了个四仰八叉,田允德一个箭步冲上前,又补上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彭玉桂懵了,那声音闷重难言,活像鼓槌敲打破鼓的声响,当他意识到田允德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时,忙拽着阿娘往后退。


    “你疯了!”他颤声道。


    然而田允德显然杀红了眼,径直朝他们奔来。


    后面便是江水,留在船上未必打得过田允德,要逃命只有跳水,偏生宝娇还站在田允德身后,她显然被这一幕吓坏了,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冲阿娘和彭玉桂张开双臂。


    就是这一犹豫的工夫,田允德已经奔到了眼前,阿娘厉声道:“你这疯子!翠娥,快叫他住手!”彭玉桂把肩一低,一头撞上田允德的胸口,这一下又急又重,田允德痛哼一声,轰然倒在了一边。


    彭玉桂拽着阿娘越过田允德身畔,一口气跑到宝娇面前,正要弯腰抱起妹妹,后脑勺忽然剧烈地疼痛了一下。


    他脑中—轰,田允德不会这么快追上来,动手的只能是——阿娘撕心裂肺道:“你这毒妇!我跟你拼了!”戚翠娥扯着脖子叫嚷:“田允德,快帮帮我,她快要咬死我了!”彭玉桂拼死要站起来,然而脑袋仿佛有千斤重,后脑勺湿湿凉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在往外冒,好不容易爬起来,双脚却软得无法站立。


    只听阿娘凄厉喊道:“大郎,快带着宝娇逃!”正是这一声吼,激发了彭玉桂体内残存的力气,双臂往前一探,他顾不上回头,抱住嚎哭的妹妹,摇摇晃晃起了身。


    他现在别无选择,必须尽快找到趁手的东西还击。自己身上带着伤,船离岸边尚远,跳水的话,他们兄妹俩都活不了。


    正踉跄着找寻铁器之类的物什,后头传来熟悉的钝重声响,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脑仁上。


    彭玉桂心脏猛地抽搐成一团,宝娇在他耳边尖叫,说不出是骇惧还是恶心,他随手抓起脚边碎裂的一块酒壶碎片,发狂吼道:“我跟你们拼了!“


    阿娘头上已是血肉模糊,双臂却仍死死抱着田允德和戚氏的双脚,彭玉桂浑身的血液直往头上涌,野兽一般撞向田允德。


    等到连他也被田允德和戚翠娥打倒时,眼前的景象已经看不大清了,鼻梁处剧痛难言,像是断了骨头。


    恍惚感觉宝娇用小手抚摸自己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兄,阿兄……”


    突然那双小手离开了他的脸,有人将宝娇抱离了他身边。


    宝娇的双腿在他头顶有力地扑腾,她哭得更大声了。


    戚翠娥惊慌道:“怎么办,这孩子这样哭下去,早晚把人引来。”


    另一个人把彭玉桂拖向船沿,他勉强抬起头,奄奄一息道:“求……放过宝娇…”


    那个人一声不吭,彭玉桂下意识用指甲抠住甲板,因为扒得太紧,沿路发出刮耳的刺响。


    “她还小…”


    “他呻——吟,“……什么也、也不知道……”


    “求、求你们放过她.…”


    “她不会、记得的…”


    田允德动作一顿,似乎有些犹豫。


    戚翠娥意识到田允德心软,结结巴巴道:“都、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又在发什么疯,别说这孩子已经记事了,就是不记事,这周围谁不认识宝娇把这孩子带在身边,任谁都会知道是我们害的彭家。你、你快点动手吧,我、我害怕。”


    田允德最终还是撇下彭玉桂,起身朝戚翠娥的方向走去,彭玉桂意识到田允德要做什么,害怕得浑身抽动,试图抱住田允德的一只脚,却被他轻易地挣开。


    宝娇的哭声变近了,田允德抱她走了过来。


    她哀哀哭着:“阿兄……阿兄…”


    彭玉桂惶骇到要呕吐,哪怕即刻死亡,也不会比这一刻更让人绝望,他如一条濒死的鱼在甲板上徒劳地翻动,只求田允德和戚翠娥还有最后一点良知。


    “姨母…”


    宝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哭声越发尖利:“阿兄!“


    彭玉桂使出浑身解数,只恨稍—动弹,嗓子里就涌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一个伤重垂危之人,身体又岂受意识控制,等他好不容易挪到田允德的脚边:“求求你,放过.…”


    没等他杷话说完,扑通一声,宝娇稚嫩的哭声戛然而止。


    额头扑来一片凉雾,那是溅起来的水花。


    彭玉桂耳边一静,心口仿佛插入一把利刃,五脏六腑一瞬间被搅碎了,他彻底陷入了癫狂中。


    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每呼吸一下,身体就痛得哆嗦一下,他无声地嚎哭,拼了命朝船沿爬去。


    宝娇才五岁啊,他在心里喊叫:老天爷,求求你开开眼,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把我的命拿去,只要她活下来。


    田允德似乎没想到彭玉桂会一下子爆发出那样的力量,赶忙从后面追上来,不等他在彭玉桂后脑勺再补上致命的一下,彭玉桂就大头朝下栽入了河中。


    等到彭玉桂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的河岸边,头顶星斗灿然,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水浪声,夜风清凉,送来一声声幽远的梵音,隔着水岸,隐约可见远处月色下矗立的群山。


    他轻轻抽动身体,立刻引发剧烈的头痛。


    难道自己没死他试着辨认自己在何处,鼻梁和后脑勺钻心地痛,躯干却是麻木的,勉强挪动—下,才发现左边臂弯里有个东西。


    他梗着脖子往下看,借着满地星光,发现那是一个黑圆的湿漉漉的脑袋。


    他的心直往下沉,吃力地翻了个身,才发现那是妹妹宝娇,他的手臂已经毫无知觉了,却仍死死抱着宝娇。宝娇的身体早就僵硬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他臂弯里,脸庞是那样安静,俨然往日在阿娘怀里恬睡的模样。


    彭玉桂的嘴唇开始颤抖,搂紧妹妹冰凉的身体,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彭玉桂再次醒来已是半月后,身受重伤,险些死去,是附近山上一座佛寺的小沙弥救了他。


    佛寺只有两个和尚,老和尚慈悲为怀,不单收留了彭玉桂,还安葬了小宝娇的尸首。


    两个和尚禀性纯良,因为疑心彭玉桂正被仇家追杀,并未向人说起过他的下落,彭玉桂足足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床,除了头上的伤,鼻梁骨也折断了。


    养病期间,他断断续续听到了那桩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田氏夫妇侥幸逃脱,自家财帛被洗劫一空,彭书生两口子死得太惨,彭家兄妹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县衙势利昏庸,见遭殃的不过是一家庶民,本就不甚上心,查了一月没结果,便宣称彭家人是被作乱的流民所害,草草结案了。


    彭玉桂麻木地听着,心知即便自己去官府喊冤,对方也不过是敷衍塞责,田氏夫妇已逃离越州,官府绝不会再大费周章派人到外地追捕,况且人海茫茫,只要田氏夫妇改头换面,也许永远不会有落网的那一日。


    彭玉桂等不起,他要亲手斩杀这对畜牲。他怕泄露自己的下落,求老和尚和小沙弥替他保守秘密,两人体谅他的难处,一口答应了。


    离开佛寺的那一日,彭玉桂在妹妹的坟穴前哑然伫立了许久,拿出自己在庙里做的拨浪鼓,弯腰插到妹妹的坟茔前。


    痛哭一场之后,他把那座小小孤坟留在青山翠谷之中,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这些年我一边找寻田氏夫妇的下落,一边想法子谋生。”


    彭玉桂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离开越州没多久,我侥幸遇到一位叫贺恩的洛阳商人,那一年他刚痛失爱子,看我聪明老实,又读过一些书,就认我做义子,让我跟着他做买卖。我在贺家期间,认识了一位江湖奇人,我看那人本事了得,想方设法拜他为师,苦练数年,暗中习得了一身邪术。五年前贺恩身体每况愈下,看我经营上颇有天分,临终前让我顶了他亡子的名字,正式把我变成了贺家的子弟。从那以后,我改名叫贺明生。”


    蔺承佑心情复杂,原来如此,当时他派人去洛阳打听“逍遥散人”的底细时,也顺便打听过贺明生的身份,可光从贺家的户籍上来看,贺明生没有丝毫不妥,正因如此,他并未往下深查。


    “等我找到田氏夫妇时,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彭玉桂嘴角裂开,绽放出恶魔般的笑容,“他们做了那样的恶事,居然没受到丝毫报应,既然老天爷不肯动手,那就由我来!”彭玉桂鼻骨折断本就破了相,这些年又有意让自己发胖,在他第一次在长安郊外的旅舍与田允德相遇时,田允德压根没认出他来。


    他坐在旁边桌上听田允德和下人交谈,才知道田允德年年都往越州采办缭绫,不光如此,田允德还总去桃枝渡口,那位新纳的小妾容氏,就是田允德在桃枝渡口意外遇见的美人。


    彭玉桂听了几句,恨不得当场食其肉寝其皮,看来田允德因为当年没砸出致命的那一下,心里一直不踏实,年年去桃枝渡口,无非想打听他彭大郎的下落,一旦得知他还活着,必然会先下手为强。


    追踪田允德几日,彭玉桂陆续给田允德招来了附近最凶恶的厉鬼,田允德每晚都被各类殊形诡状的冤魂纠缠,忍不住胡言乱语。


    彭玉桂听了田允德的胡话才知道,田允德之所以惧妻,是因为戚翠娥把他们当年做过的事写下来藏在某处,田允德胆敢负她的话,她就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田允德是什么东西。


    待到田允德被折磨得神思恍惚之际,彭玉桂又使计在田允德的杯底写下血淋淋的“彭”字,不出所料,田允德当场吓得魂飞魄散,也不去越州买布了,连夜逃回了长安,田允德这些年食不厌精,本就得了头风,被厉鬼日夜追杀,不到两月就一命呜呼了。


    解决完田允德,就轮到了戚翠娥,于是就有了戚翠娥的自缢之举,于是就有了那封写满“我本狗彘”的忏悔书。


    “可是光杀了他们怎么够”


    彭玉桂目光慢慢滑过每个人的脸庞,“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换作是你们,你们会怎么做!“


    众人沉默着,因为没人能给出答案。蔺承佑哑然望着彭玉桂,神色远比平日复杂。


    彭玉桂虽是询问的口吻,但显然有自己的回答。


    “这些当然远远不够,对我而言,田氏夫妇死的那一刻才是复仇的开始。”


    彭玉桂鼻翼翕动,愉悦地笑了起来,“我把这对豺狼的亡魂拘过来,每晚折磨他们,他们烂泥一般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了他们。


    “我问田允德,当年为何不肯饶过我们我揪住戚翠娥的头发,问她这些年可有过哪怕一丝愧悔我阿娘待他们不薄,我阿爷赠金助他们渡过难关,宝娇当年才五岁,出事前一口一个‘姨父、姨母’′,他们把她扔到水里的时候,可有过哪怕一丝不忍!“


    他眸中泣血,状似癫狂。


    伴随着他的控诉,夜风里也开始夹杂呜呜的声响,乍听去,像有人在哀声啼哭。


    “还好世上有那样高妙的邪术。”


    彭玉桂眼中闪动着泪光,吃吃怪笑,“托赖七芒引路印,我可以不慌不慌地折磨他们。我挖了他们的舌头,斩断了他们的双手。日后不论他们再投胎多少次,生下来都是残缺模样。可惜我学艺不精,不知道底下还镇着邪魔,不然只差一次,我就能把它们的双足也斩断了。“


    每说一句,彭玉桂狰狞的五官就舒展一分,说到最后,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神色有些迷茫:“做完最后一次,我也就能收手了……”


    “真停得下来吗”


    有人开口了。


    彭玉桂怔了怔,缓缓抬起了眼珠。


    “你的目标是田氏夫妇,但你也开始用邪术害别人了不是吗”


    蔺承佑若有所思看着彭玉桂,“你用邪术害死了青芝,用腐心草害死了姚黄。卷儿梨不过是不小心撞见你乔装的模样,也被你视作谋害对象,你先是藏下那包毒针,今晚又想假借尸邪的名义挖出她的心脏,倘或真叫你得了手,你的狠毒无情,已经快赶上当年的田氏夫妇了。“


    “不!”彭玉桂脸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我与这两个畜生不同,我有我的苦衷。”


    蔺承佑一顿,嘴角慢慢流露出一丝讽意。


    “我有苦衷!”彭玉桂目光散乱,勉强维持着镇定,“青芝和姚黄早就该死,卷儿梨、卷儿梨——她如果把看到的说出去,你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了,我不想伏法,因为那样我就回不了越州了。”


    他丧魂落魄道:“我想回越州,回到桃枝渡口,回到一家人当年住过的地方去。”


    蔺承佑望着彭玉桂狰狞的面孔,心里暗觉凄恻,这邪术颇能害人心性,只要沾染上了,没人能守得住本性,在彭玉桂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地狱之门已经向他敞开了,杀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日后凡是触犯到切身利益,彭玉桂都会习惯性地用杀戮来解决问题。


    “这世上谁都有苦衷。”


    蔺承佑叹息道,“但当你将屠刀挥向无辜的人的时候,你就回不去桃枝渡口了.


    彭玉桂目光一厉,右手掌猛然翻转,指尖变得银亮刺眼,射出一道银丝般的长线。


    长线直射向蔺承佑的咽喉,蔺承佑却不闪不避,滕玉意瞳孔一缩,她认识这东西,细如雨丝却锋利异常,碰到即是一死。


    “当心。”


    她把蔺承佑往旁边一拽,“这东西能要人命!”哪知蔺承佑早有准备,头往左一偏,右手的银链一抖,却反手击向窗外。随后一矮身,拽着滕玉意朝房中一滚。


    彭玉桂心下起疑,难道蔺承佑慌乱中使错了方向来不及多想了,趁项上银链松开,赶快逃出窗外才是正经。


    他手上的银丝能消削金断铁,只要先逃出去,到外头再割断脖子上的银链也来得及。


    哪知刚纵到窗口,银霜般的月光乍然变了色,一只金色的阔大羽翼顺着窗口探进来,看上去足有半丈宽,紧接着殷红的巨爪一勾,径直抓向彭玉桂的脖子。


    彭玉桂慌乱之下射出指尖的银丝,只恨银丝细小,翅膀却太宽大,相触的一瞬间,仅削下它的几片羽毛,巨爪抓过来,脖颈上一阵钻心般的疼痛。


    眼见要血溅三尺,彭玉桂心口一片冰凉,就在这时候,忽觉衣领被人一拽,蔺承佑把他拖回了房中,同时右手燃起一道符,飞身拍向那怪物。


    “不请自来,想找死么”


    怪物犹如被火炭灼中,尖啸着往后退去。


    “是金衣公子。”


    蔺承佑迅速在窗前贴上了几道符,回身嘱咐众人,“此处要对付尸邪,你们赶快随我去小佛堂。“


    又对滕玉意道:“绝圣和弃智马上就过来,只要你们不出这道门,短时辰内尸邪别想闯进来。“


    滕玉意大汗淋漓,盯着蔺承佑没吭声。


    “放心。”


    蔺承佑膘她一眼,“我答应过的事绝对做到。”


    滕玉意这才满意点头,蹲到彭玉桂身边,查看他手中的银丝。


    “他伤得很重。“


    彭玉桂颈上鲜血淋漓,正痛苦地喘息,蔺承佑从内袖撕下一条,蹲下来压在彭玉桂的伤口处,又对滕玉意道:“压着。”


    滕玉意刚拿出自己的帕子,看蔺承佑已经率先压好了,只好将帕子掖回怀里,接过手重重压住。


    蔺承佑腾出了手,从腰间荷包取出一粒药丸试图塞入彭玉桂的口中。


    彭玉桂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小心翼翼躲开那粒药丸,苦笑道:“我刚才没想伤人,只是想逃走,不过世子说得没错,我的所作所为已经背离了初衷,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死有余辜,世子不必救我。”


    蔺承佑卡住彭玉桂的下颌,二话不说将药丸塞入他口中,随后收走彭玉桂手中的银丝,起身道:“我只负责查案,不负责评断你是善是恶。命留着,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


    作者有话要说:冷淘: 唐人夏天很爱吃的一种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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