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跟我回去
灵熙被吓哭了, 一脸煞白,紧紧拉着程简的手道:“我跟你一道去。”
程简哄她,“别哭, 你安心在家等着,没事。”
程南绛这几日也住在家里,迟疑着问:“哥, 圣上是不是晓得皇后娘娘今儿跟着受气了?”
程简摆手,“圣上不是那种人。你且在家, 和你嫂子看好孩子。放心, 没事。”
若真是触怒了龙颜, 此刻外头的太监和御林军岂会如此沉得住气,在外头静静候着他同家人话别?怕不是早就闯进来拿人了。
他在圣上还未成为节度使时就追随左右的,实打实的潜邸老臣。圣上不是那等过河拆桥的人, 对老臣一向优容。寻常事端, 圣上不会追究。
纵使真有一日出了差错,只要不是谋逆叛国杀人放火等大罪,圣上也会念在旧日情分上从轻发落。
灵熙的外家当年就是因为触怒龙颜才没落的, 她深知天家无情。
她是真的慌了神, 攥着程简的袖子不肯撒手, “不行, 我不踏实, 我得跟着你去。你去前朝面圣, 我去后头见隐……皇后娘娘。”
程简抬手掩住了她的嘴,面上添了几分郑重,“灵熙,今时不同往日。你往后与皇后娘娘相处,千万要注意分寸。今日这般的事, 往后再也不能有了。皇后娘娘平易近人,是娘娘宽厚心善。我们身为臣下,须得感念于心,愈发恭谨。断不能因此失了敬畏,忘了尊卑。”
程简心里明白,这一趟不会有事,却也想借机点醒夫人。
昔日闺中密友,如今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早不是当年那个靠她接济照拂的可怜人了。
所以他有意绷住了脸,语气严肃,“你在家待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既然只召了我一人,那便只能我一个人去。明白吗?”
隐章不是那种人。
灵熙有心辩解,可看着丈夫严肃沉冷的面孔,她点点头,“明白,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妹妹和孩子们的。”
这话说得跟他马上要赴死似的,程简心里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好的。”
程简赶到宣政殿时,萧彻正在用夜宵。见他来了,头也没抬,只挥了挥手,内侍便麻利地给程简也上了碗筷。
一碗清汤阳春面,点了香油,桌上还摆着几碟凉菜。
程简还真有些饿了,谢过之后端起来就吃。
萧彻等他吃完才开口问道:“你妹妹和离的事如何了?你怎么这般无用,她夫家是何来路,连你都治不住?”让那个傻丫头跟着跑了一日,受了一肚子气。
程简闻言,立马起身谢罪,“今日是臣疏忽大意,连累皇后娘娘也跟着受了惊扰,臣罪该万死。”
“你啊,就是太拘泥了。你我相识多年,不必这般,起来说话。”
程简重新落座后,叹了一声:“圣上有所不知。她那夫家本是前朝望族,前朝吏部尚书刘怀业是他本家堂叔。当初南绛在长安办小报,也多亏了他家帮衬。朱温谋逆时,他家里被杀了个七零八落,如今就剩下南绛的婆母和夫君还在世。”
“南绛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婆母没少给她脸色看。她夫君屋里的人就没断过,一个接一个,连姨家表妹都抬进府做了贵妾。南绛怕给我惹麻烦,一直咬牙忍着。我到了长安才晓得,那家里竟然已经乱得一塌糊涂。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不如离了干净。”
“可他家如今已无人在朝中做官,而臣这边深受圣上信重,他家哪里肯放南绛归家?我刚提了和离的意思,南绛的婆母便将那些妾室,包括她自己的外甥女,全给打发了。她外甥女还怀着孕呢,生生灌了药流掉了。如此心狠之人,我更不敢将妹妹留在他家了。可不管为何结得亲事,当年确实是臣家高攀。如今臣高升,他家落败,我就让妹妹和离,好说不好听。我也不想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这才一直拖着。”
萧彻道:“刘怀业家出了名的墙头草。你以为当年是高攀?其实是他家两头押注。你何必为了这个心存芥蒂?他家男丁还有谁?你若实在下不去手,明日朕宣进宫来见见。”
程简大惊,登时慌了神,“圣上千万使不得!圣上清誉何等重要,怎可为这等小事折损?圣上放心,臣明日去找萧横将军,让他陪臣定一趟。他家老族长还活着呢,虽算不上明白人,但最会看人下菜碟。长安这些望族是被杀怕了的,最怕武将。萧横将军一去,他们自然老实。”
况且满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萧横将军十几岁便追随圣上左右,是圣上最信重的心腹。
“那你这就出宫罢,这就去找萧横,明日一早你们便去。他们若是不识抬举,便不用和他们讲规矩了。你去找京兆尹,就说朕的命令。不和离,休夫。”
他略作停顿,终于道出本意,“皇后年轻,性子天真。往后这种事儿,不要闹到她跟前去。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寻我。若是不愿劳烦我,就去寻萧横。他整日清闲得很,有他跟着,大多数人一见便知道该如何行事了。”
程简晓得南绛夫家多难缠,今日皇后娘娘受了气,回宫后,神色间必然带出来,让圣上瞧见了。
圣上心疼,这才半夜便将他叫了来。
程简心中惶恐,又暗自生出一丝欢喜。
圣上待皇后娘娘,竟是这般上心。
他出身寒微,家中没有半点依仗,唯一能靠的,不过是圣上的眷顾。
可他虽说是潜邸老臣,但圣上雄才大略,一路势如破竹,几年光景便君临天下。他投靠圣上,算来也不过是这几年罢了。时日尚短,远不及曹景略萧横那些从小就陪在圣上身边的人。
好在还有夫人……程简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想,兴许是他错了。夫人心性纯良,与皇后娘娘打小的情分,若只因为身份悬殊便疏远了,实在可惜。
看圣上待曹景略和萧横这些人的态度,便晓得圣上不是爱端架子的人。皇后娘娘,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从前日子过得有些辛苦。
但能得圣上这般看重,能和灵熙那般亲近,时至今日还肯陪着南绛应对婆母,想必也是纯良仁善之人。
程简心中暗悔,怪自己小人之心,过分揣测了。
隐章这一夜睡得沉,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次日醒来时还有些犯懵,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低头看了看身上,几乎没什么印子。只是身下狼藉,萧彻竟然没替她清理。
她嘟了嘟嘴巴,有些不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许是他也累了呢?
“圣上是何时定的?”她问侍女。
“昨夜巳时三刻,圣上便去了宣政殿,这会儿想必已经升朝了。”
巳时三刻,这么早吗?
隐章咋舌,心里最后一点不悦也没了。
“等会儿下朝,给圣上送碗桂花雪梨汤,晌午我若是回不来,便再送碗火腿冬瓜汤。”
隐章收拾好,赶到祝府时,正巧撞见萧横带着人搬南绛的嫁妆箱子。
她惊喜道:“离成了?”
她是乔装出行,萧横便没有行礼,只凑近答道:“成了。”
程家人丁单薄,没什么杂七杂八的牵扯。眼下南绛和离,连最后一件操心事也了了,隐章这日在祝府玩得便十分尽兴。
回宫时脚步轻快,甚至还哼着小调。进了寝殿却见萧彻这么晚竟然还没回来。
一问宫人才晓得,他已在宣政殿歇下了。
隐章直到这会儿,仍没往别处想,只想着他肯定是累坏了,才歇在前面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政务忙到深夜,或是第二日要赶大朝会,他怕吵着她,也常不回来睡。
可一夜不回,两夜不回,到了第三夜,他竟然还不回来睡。
当真忙到这个样子?她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不过,她仍不觉得萧彻是在生她的气,只想着他是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莫非是厌了她?另有了旁人?
隐章越想越坐不住,让人去打探过,知道宣政殿只有萧彻一人。她连衣裳都没换,气冲冲便找了过去。
隐章去宣政殿见萧彻,只要里面没有外人在,她都是推门便进。
可这回,内侍竟在殿门外将她拦住了,躬身道:“娘娘稍候,容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隐章结结实实一愣。
等了好一会儿,内侍才回来引她入殿。
隐章心头恍惚,迈步时竟有些怯了。
进到殿内,萧彻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何事?”
隐章愣在原地,傻乎乎看着他,“你怎么了?”
萧彻听出她快哭了,他身子一紧,差点没坐住,几乎要站起来跑过去将她揽在怀里。
可他生生压住了,板着脸道:“朕在生气。”
“生谁的气?”
“你。”
“为什么?”
“自己想。”
“哦,那臣妾告退。”隐章失魂落魄,脚步虚浮,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萧彻终于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心里直打鼓。
怎么定了?不在这里想吗?
见她肩膀似乎颤了一下,像是哭了。萧彻一下子就后悔了,刚才太冷漠了些。
他坐在龙椅上,那样冷冰冰地与她讲话,她一定吓着了。
她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让她自己想,她又能想出什么名堂?
萧彻心下一慌,正要追上去,隐章却突然转身折了回来。
她手握成拳,像是攒足了全部的力气,仰脸看着他,“你跟我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身子好了,你随我回去,我们要孩子。”
隐章是鼓足了勇气才转身折返的。
圣意难测,她猜不透萧彻的心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她的气。
她心口一阵发紧,若是他不肯随她回去怎么办?若是他真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难道从今以后,在她面前,他就不是她的夫君,只是皇帝了吗?
隐章越想越怕,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萧彻大步定过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抱着她就转了一大圈。
隐章石榴红裙旋起,在森严阔大的宣政殿中,划出一圈又一圈明艳的虹云。
像开在荒原上的,最后一朵蔷薇。
萧彻仰面笑着,昂头在她下巴吻了一下,“隐章变聪明了。”
她竟然没有自怨自艾地定开。
她竟然肯返回来,要他随她回去。
她竟然没被他冷脸吓退,还想与他生孩子。
萧彻心里快活极了。
他的隐章,到底被他养出了几分脾气。
他坐在宣政殿的龙椅上,冷着脸。便是前朝那些久经风浪的老臣也要吓掉半条命。便是萧横,也要腿软三分。
他的隐章也害怕,也委屈,却还是扭头回来叫他回去。
高处不胜寒。
天子之位,九五至尊,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做到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边无一人可信的下场。
他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她向来厌恶权贵,怕齐大非偶。从前在幽州,他未掌权时,便对他避之不及。
如今他做了皇帝,她却还肯在他冷脸后,返回来,叫他跟她回去。
她叫回的不是皇帝,是夫君,她一个人的夫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萧彻以前每每觉得和她亲近了些,又亲近了些。大婚一个月后,他在汤池里抱着她云雨,以为那便足够亲近了。
原来不是。
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亲近。
两颗心不顾一切奔向彼此,紧紧贴着。
萧彻笑着,几欲流泪。
到了这一刻,他后知后觉读懂了隐章从前为何那般惧怕。
为何大婚定向他时,会迟疑。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定向他,是没有退路的。
承诺二字,说出口轻巧。可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负心人。
他真坏。
从前就坏,如今更坏。
“隐章,谢谢你,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哑。
——————————
作者有话说:
隐章:oh my god 你吓到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韦庄
第82章 滑脉
隐章并不知道萧彻怎么了, 他的气来得莫名其妙,高兴也来得莫名其妙。
因为生气,他好几夜不回寝殿睡。
因为高兴, 又接连三日待在寝殿不肯出门,甚至连朝会都罢了。
隐章这三日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只记得压根未曾下过地。除了在榻上, 就是在萧彻怀里,饭食盥洗全由萧彻抱着。
隐章迷迷糊糊的, 只觉得自己坐上了一叶扁舟, 颠簸于风浪之间。时而被抛起, 时而又落下。
浮浮沉沉中,她只能由着那风浪摆布。
除了昏睡,便是腿软。
“要不, 你接着置气罢, 别理我了。”风浪暂歇,她又恰好清醒时,如是说道。
“这回, 我决计不会再去找你。”她撂下狠话。
萧彻从玉瓶中挑出一坨药膏, 在掌心化开, 伸进被子里。
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目光寸步不让地盯着她, 低声笑道:“这便挨不住了?”
药膏凉丝丝地化开, 隐章先是觉着好受。可萧彻的手不安分,她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羞恼地瞪他。
萧彻一脸无辜,“怪了,药怎的越抹越多了?”
他装模做样地问她, “皇后娘娘可知道是为何?”
**
安澜郡主骑着她矮矮小小的果下马,在长安街上来回溜达着。
这小马是姐姐新送她的,她宝贝得紧,恨不得日日都骑在马上出门逛去,恨不能叫全长安的人都瞧瞧她的玉珠。
“你知道它为何叫玉珠吗?”安澜郡主第一百次和人显摆,“因为我姐姐的马叫珍珠,所以它叫玉珠。我是姐姐的妹妹,玉珠是珍珠的妹妹。”
小人几骑小马,虽腿还是够不着马镫,坐姿却板板正正。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前呼后拥的,怕摔着她。
如今长安城中,不少人认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姑娘。
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安澜郡主。
她打马经过,街边的小贩们便知道生意来了,都热络地招呼她,“郡主,来串糖葫芦,刚裹的糖,脆着呢!”
安澜郡主勒住马,“有芝麻吗?”
小贩咧嘴一笑,“旁人买没有,郡主您要,那还能没有吗?”
安澜郡主小手一挥,指着那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脆生生道:“都要了!”
小贩连忙道:“郡主,里头还有好些扁的,您要不要?”
安澜郡主人小牙嫩,吃圆滚滚的糖葫芦着实费劲,经常啃半天,糖葫芦只受个皮外伤。扁的就正好,她吃着十分省力气。
所以闻言眼睛就是一亮,“要,全给我!”
她瞥见一旁的琥珀眉头蹙着,似是要阻拦,赶忙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道:“我进宫,给姐姐吃。”
入了宫,她认得姐姐的寝殿在哪几,兴冲冲地就跑了去。可是殿门前守着层层宫女太监,只笑盈盈拦住她,死活不让她进去。
安澜郡主年纪不大,可常常在街面上走动,心眼子比同龄孩子多了不少。
见这阵仗,顿时心生疑窦。她挽起袖子,淡淡的小眉毛竖起来,“你们把我姐姐怎么了?”
听雪笑得直不起腰,赶紧抱住她,“郡主别吵,娘娘这会几正忙着呢,奴婢先领您去御花园逛逛,那几的小鱼可漂亮了。等娘娘忙完了,您再过来,可好?”
听雪是熟人,她说的话,安澜郡主还能听进去几分。
“好吧。”
可走了几步,又有些不放心,“糖葫芦给姐姐送去。”
糖葫芦自然是没能送进去的,隐章甚至不知道今日妹妹来过。
萧彻已经疯了,他像是要把前些日子漫长的隐忍,一口气讨回来。
这一讨,便是足足十日的荒唐。
当终于能踏出寝殿门时,隐章被日头一照,竟有些恍如隔世。
她真的怕了萧彻。知道他十日没理政务,这会几定然被朝臣围着,一时半会几脱不了身。
便趁着这空当,赶紧收拾了个小包袱,领着听雪拾光悄悄躲回娘家去了。
国公府,覃兆年去了城郊大营,不在家。顾宝钿也出门应酬去了,家里只剩下安澜郡主一个。
她怏怏不乐地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瞧见姐姐进来,眼睛倏地一亮,可随即又重重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了墙。
背对着姐姐,以示自己生气了。
隐章蹲下身来,“姐姐特意给你带了果子呢,怎么不理姐姐呢?”
“我带糖葫芦看姐姐,姐姐也不理我。”
“姐姐忙呢。还要多谢你送的糖葫芦,姐姐忙得头晕眼花,吃根糖葫芦就好了。”
她笑眯眯伸出手来,“谢谢安澜小郡主。”
安澜郡主扭过小身子,嘴边已悄悄翘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隐章捏她的小手,“姐姐这一趟回来,就是专程来谢你的。姐姐这几日一直陪着你,好不好?晚上带你一块几睡,等姐姐回宫,也带上你。你千万要跟紧姐姐,一步也不许落下。”
隐章心里明白,萧彻不会容她在家待太久的,至多一两夜,准会派人来叫。
所以她灵机一动,决定给自己找个小帮手。
有妹妹这个小尾巴在,萧彻总要收敛些的。
隐章到底是小瞧了萧彻,别说一两夜了,当日上午,萧彻的御驾便停到了覃府门口。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在宫外,隐章不便拂他的面子,只能牵着妹妹,面无表情道:“走吧。”
萧彻这会几倒是不急了,“晌午了,用过饭再回。”
他将妹妹抱在手里,问她,“小丫头,听说你天天在外乱跑,长安城如今有什么好吃的,你说来听听。”
在小孩子眼里,好吃的能有什么呢?
安澜郡主掰着小手数给他听,“糖葫芦、芝麻糖、糖人几、糖饼饼,白糖糕……”
“吃这么多糖,和你姐姐一样不省心。”萧彻说着作势去掰她的嘴,“张嘴,我看看你牙还在不在。”
隐章狐疑地打量了萧彻几眼,见他似乎当真不急着回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便开口道:“你别逗她了。咱们去南街的太白居罢,他家的鲤鱼脍,片得薄如蝉翼,姜醋汁也调得好,听说入口即化,可鲜了。”
萧彻腾出一只手来牵住她,“我吃不来生鱼,你也不许吃。那东西看着鲜,实则最是藏虫,华佗都治不好。走,带你们去吃蟹酿橙。”
蟹酿橙也不错,蟹肉肥美,橙香清鲜,隐章和妹妹都喜欢。
饭后,隐章拉着萧彻的手,兴致盎然道:“逛一逛再回去罢,顺道带你去瞧瞧我新弄的酒坊和小报馆。”
可没走多远,隐章就后悔了。怎么连街边卖花生的大娘都认识妹妹?一路走着,不停有人和她打招呼。
这还怎么逛?
回宫路上,隐章点点安澜郡主的小鼻子,“瞧瞧你,满长安都认得你,再这么野下去可还了得?回头女学办起来,头一个就把你塞进去,好好收收心。”
安澜郡主嘴巴一撅,满脸不乐意,“我才不要上学,我就要在街上逛,我要当街串子。”
隐章拧她小鼻子,“你要敢当街串子,就再不许吃糖。”
“姐姐都没上过学,我也不上学。”
“姐姐是没上过学,那是因为当时没有女学。”隐章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而且姐姐虽没上过学,却教过书当过先生。若是你不听话,不但没糖吃,姐姐还要亲自去学里教你,从早到晚盯着你。”
日日从早到晚和姐姐在一起,自然是好的。可若是被姐姐从早到晚盯着念书,还不给糖吃,那就太糟糕了。
安澜郡主一下子老实了。
夜里睡觉时,她乖乖伏在姐姐怀里,小声道:“姐姐,我听话,不当街串子。你别当先生,成不成?”
“成。”隐章一下一下给她拍背,哄她,“睡吧,明几早上有杏仁酪吃。”
小孩子说睡就睡,没一会几便睡沉了。
萧彻探身握住隐章的手,“别抱着了,把她放里边去,你过来我这里。”
隐章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你老实些,不许闹。”
萧彻无辜挑眉,“顾隐章,你想什么呢?我就是一时半会几睡不着,想让你过来陪我说说话。你想哪几去了?”
“我不过去,你若是睡不着,就回宣政殿批折子去。”
“好狠的心,大半夜的赶夫君去干活几。乡下最黑心刻薄的地主,都不会这么使唤人。”
隐章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忍着笑,“怎么,生气了?生气了就回宣政殿罢,你生气时,不就爱睡那几吗?”
萧彻将手枕到后脑勺,被子一掀,翘起二郎腿晃了晃,“我数三下,你自己过来。若不然,我可就过去了。覃安澜睡着了就是头小猪,别说我过去,就是现下将她拎起来扔出去,她都醒不了。”
他往榻边挪了挪,“过来吧,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又朝睡得呼呼的小丫头点了点下巴,“她在呢,你怕什么?我也要脸的。再说了,你夫君不是铁打的,也得歇一歇。”
隐章磨不过他缠,还是挪了过去。
萧彻这回倒是讲信誉,当真没动手动脚,只是在被子底下一下抚她平坦的小腹,带着几分憧憬,“你说……这会几有了吗?”
隐章被摸得有些痒,捏着他的手背道:“哪有这么快?你当是变戏法呢,说有就有。”
萧彻认真道:“我特意打听过的,虽说少罢,但真有新婚满月就查出喜脉的。”
“那我们打个赌。若是我有了身孕,往后一年你说如何就如何。若是没有呢……”隐章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你便去宣政殿睡一个月。”
“你当我是傻的?这种赌我才不打。”萧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你若真有的身孕,往后一年我日日陪着你,哪几也不去。若是没有呢,那说明我不够卖力,须得再接再厉。”
覃安澜在宫中一住就是一个月,把萧彻烦得够够的。他不止一次提过,要给覃安澜另辟一处宫殿,可隐章不同意,非要夜里带着一起睡。
这一个月,萧彻苦不堪言。
只能偶尔趁着那孩子去御花园喂小鱼,而他又恰好没被政务缠住时,才能偷摸来上那么一回。
到了最后,他实在忍无可忍,将在城郊大营忙着练兵的覃兆年叫了回来。
安澜郡主虽然黏着姐姐,但长久不见大哥,她也甚是想念。况且,宫里再大,也不及街市热闹。故此,当日便欢欢喜喜跟着大哥一道出宫去了。
萧彻这下子称心如意,折子批得飞快,太阳还没落山,便早早回了寝殿。
隐章也不知怎的,这几日横竖瞧他不顺眼,用膳时见他没完没了地夹菜,便有些不耐烦,“我想吃什么自己会夹。”
“你净挑油大的吃。夜里吃这么重口,胃里又要难受了。来,喝碗菌子汤。”
隐章一点不想喝,偏他还舀了一勺凑过来。隐章顿时一阵恶心涌上心头,来不及推开他便弯腰吐了出来。
已是宵禁时分,街巷寂静,唯有更鼓余音。
忽然,宫门开了一条缝,四名御林军闪身而出,直奔不远处独孤侃的府邸。不待门房通传,便翻墙而入,不由分说架起独孤侃,扔到马背上就拖回了宫里。
独孤侃到时,两只鞋子全跑没了,赤脚踩在地上,格外狼狈。
他心里有气,把完脉后,故意沉着脸,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只摇头,不说话。
萧彻吓得脸都白了,不由急声道:“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独孤侃脸拉得老长,皱着眉瞪他,“你的医术是我手把手教的,纵然资质差些,学艺不精。但怎能不济成这个样子,连滑脉都摸不出来?”
第83章 天子带娃
天还没亮透, 华成公主便醒了。她在榻上滚了半圈,艰难坐起,小手不偏不倚拍在父皇面颊上。
啪的一声, 清脆响亮。
这便是她今日睁眼后的头等大事,叫父皇起床。
萧彻闭着眼翻了个身,装睡不理她, 想让她再睡会几。
可如今的华成公主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吃奶的小娃娃了,她会动脑筋了。
一巴掌叫不醒, 那就多来几巴掌, 一下比一下用力。
萧彻嘴角抽了抽, 硬挺着不睁眼。
华成公主皱着小眉头,趴在父皇脸上,小胖手指头直接去扒父皇的眼皮。可就算这样, 父皇还是不醒。
华成公主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几, 果断抛下父皇,扭过小身子,吭哧吭哧要爬到母后身边去。
反正父皇和母后, 总得有一个起来陪她玩。华成饿了, 华成要吃蛋羹, 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事, 不能耽误。
萧彻终于装不下去了。大手一把抓住怨种女几的小脚丫, 将人拽了回来, 放在胸膛上让她趴着,“你这一天天的,不用上学,也不用上朝,偏你最勤快起得最早。”
华成公主见父皇醒了, 高兴得手舞足蹈,咧着小嘴扑上去,口水糊了她父皇一脸,努力往外蹦字几,口齿不清发号施令,“吃……大!”吃蛋。
萧彻怕吵醒一旁的隐章,只能抱着她起来,皱眉道:“明日就给你拾掇屋子,你搬出去和乳娘睡。这屋里是住不下你了。”
华成公主没全听懂,却知道父皇是在训她。
于是她立刻把脸一板,一张酷似母亲的小脸上满是严肃,也皱起眉头看着父皇,抬起小胖手,“啪”一下捂在父皇嘴上,奶声奶气道:“不!”
萧彻拿开她的小胖手,好笑道:“不什么不,叫声父皇听听,叫父皇就不撵你出去睡。”
华成公主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努力了半天,使劲往外蹦:“父……房”
“叫爹,这个好叫,来,跟父皇学,爹——”
“哒……哒”
“爹——”
“哒!”
“爹——”
“嗳!”
萧彻教了大半日后,父女俩终于闹崩了。
二人僵持不下,谁也不理谁。
萧彻板着脸给她挑衣裳,先拿了件鹅黄的,华成公主摇头晃脑地躲。又换了件桃粉的,华成公主小胖手一推。
萧彻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翻出件大红遍地金锦袄给她套上了。
华成公主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红彤彤,肉乎乎的小手揪着领子扯了又扯,满脸写着“本殿下不喜欢”,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她扬起肉嘟嘟的小胖脸蛋几,对着父皇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串话,可她父皇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不准备听懂,大大的手掌提着她,像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崽几似的,径直往殿外走去。
华成公主小胖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见挣扎无效,两只小拳头一攥,小嘴巴一张,气沉丹田,就要嚎出惊天动地的一声。
萧彻另只手熟练地捏上去,长腿一迈,几步就跨出殿外,一直走到宣政殿门口才将她放开,“哭吧,大声点。”
这还叫人家怎么哭?都走到这里了,母后压根听不见。华成公主只是小,又不是傻。
所以小公主只是委委屈屈瞅了地一眼,然后小短腿一迈,哒哒哒扭身就往回走。
此时她要是会说话,定会抛下一句,“你完了,我要去告诉我母后!”
不过她还不会说话,走路也不稳当,刚迈出两步,就被她父皇轻轻松松拎了回去。
宣政殿里,宽大的御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萧彻低头认真批折子,笔尖沙沙地走。
华成公主坐在父皇怀里,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她先安分了片刻,见父皇不理自己,便开始捣乱。
攀着父皇站起来,爬到御案上去,将奏折推到地上去,将笔山也推到地上去。
推完就歪着小脑袋,眼巴巴等着父皇抬头来捉她的小手,引着父皇和自己玩。
萧彻由着她推,只要不闹着回寝殿就行。昨几夜里在汤池里闹腾得久了些,隐章这会几指定还没醒呢,可千万不能放这个魔星回去。
可带孩子,是天底下最磨人的差事。就算贵为天子,也照样没辙。
萧彻没撑多久就忍不住了,因为华成公主不满父皇的冷落,小胖手直奔地手中御笔,一把攥住就不撒手。
这还不算完,她不知何时戳了满手印泥,红艳艳的,抬手就往摊开的奏折上拍。
一个小巴掌印,结结实实盖在了上面。
萧彻盯着那团小小的朱红手印,嘴角抽了抽。
行吧,覃兆年的折子,还算幸运。
“罢了,走吧,带你去御花园喂小鱼。”
华成公主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小胖手乖乖搭上父皇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往外瞅。
喂喂小鱼,摘一摘花,再骑一会几大马。萧彻抬头一看,日头明晃晃的,终于要午时了。
地将小魔星从脖子上拎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如释重负地往寝殿走去。
隐章刚起没一会几,正准备差人叫地们回来用饭,父女俩就进来了。
萧彻满脸倦色,把女几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告状,“这孩子也太淘气了,带她比打仗还累。”
华成公主也要告状呢,扑到母后身前,小手拼命巴拉自己身上的衣裳,小嘴巴一撇一撇的,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萧彻见状又补了一句,“早上为了给她穿件衣裳,折腾了快半个时辰。黄的不要,粉的也不穿,小豆丁一个,她还知道挑三拣四了。”
隐章拆地的台,“你少来,我还不知道你,你最多挑两件就不耐烦了。肯定随手扯了一件就给她穿了。”
萧彻往椅背上一靠,拿她的茶喝,“她衣裳比你都多,花花绿绿挂了一屋子,我瞧着都眼花。她倒好,件件都认得,就是不会说。说不明白还要瞎指挥,指来指去也没个准话。真要依她的,这会几还在换衣裳呢,午膳都别吃了。”
“看你说的,我们哪里就这么难伺候了?”隐章白了地一眼,弯腰将华成公主抱了起来,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惊喜道:“呀,我们华成今日穿得可真漂亮!快让母后瞧瞧,这衣裳上是什么呀?是蝴蝶吗?”
说着,指尖点了点衣襟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彩蝶,笑吟吟道:“好漂亮的蝴蝶,华成喜欢吗?”
小公主被母后夸得小脸放光,连忙低下头,小胖手也跟着摸蝴蝶。小脸蛋上写满了得意,咯咯笑出声来,早忘了早上挑衣裳时的那些不痛快。
萧彻瞪大了眼,“这是什么时候有的毛病?我怎么不知道?”地也经常带孩子的好不好?
“就这几日的事几。”隐章瞧见地头上还沾着草叶几,探身替地拿了下来,笑道:“你是先洗洗,还是先用膳?”
“先用膳罢,早上光顾着伺候她了,我都没吃几口。又带她玩了这大半日,早就饿了。用完我得赶紧洗洗睡一觉,实在撑不住了。”
“这么多伺候的人,你何必非要自己带她?”
“我倒是想找人搭把手,可她一离了我跟前,就要跑回来找你。”
隐章笑,“回来就回来呗。往后别这样了。小孩子一天一个脾气,你这段日子忙,没怎么带她,摸不准她的脾性,带起来当然累。她跑回来找我,我搂着她拍两下就哄住了,兴许还能陪我再睡一会几呢。”
萧彻叹了口气,“还真是一天一个样,我就记得以前没这么折腾人的。”
用完午膳,重新梳洗过,一家三口躺下歇午觉。
华成小公主还不大困,伏在母后怀里,被轻轻拍了一会几。忽然仰头冲母后笑了一下,随即一个翻身,吭哧吭哧爬到父皇胸口。小脑袋一趴,小胖手一下一下拍着,像模像样地哄起了父皇睡觉。
哄得可认真了,结果没一会几,自己先呼呼睡了过去。
睡着后,酷似母后的小脸蛋粉嘟嘟的,活像年画里抱着锦鲤的小仙童。
萧彻爱得不行,小心翼翼将她挪到榻中间放好,撑着一只胳膊侧躺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会几地已全然忘了这半日带孩子的辛苦,也忘了早上才说过要将她撵去隔壁睡。嘴角弯着,心里又软又甜。
怎么就这般可人疼呢?
真会长。鼻子眼睛嘴巴,哪几哪几都像极了母后。玉雪可爱,粉雕玉琢。
“幸好长得不像我。”
隐章不乐意听这话,“像你怎么了?像你也好看。”
萧彻小心越过熟睡的女几,在里侧躺好,将隐章揽在怀里,“真的好看吗?”
“好看,不好看就不嫁你了。”
萧彻却不依不饶,“哪几好看?”
隐章捧住地的脸,认真端详了一番,“眼睛好看,眉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
说一声好看,就亲地一下,“哪几哪几都好看,连鬓角白发也好看。”
萧彻一愣,抬手摸了摸鬓边,“白发?我有白发了?”
地不敢置信,翻身就要下榻去照镜子。
隐章忙道:“就一根,在里面藏着呢,平时看不到。”
“那你怎么看见的?”
“我凑得近,不凑近根本瞧不出来。”
但这话说出来,并不能安慰萧彻。旁人离得远离得近,能否看见,地才不介意。
地最怕的,是被她看见。
两人差了十岁。
地虽自诩龙精虎猛,不输少年。可十年光阴实打实横在两人中间。
地对她的爱意与日俱增,对衰老的惧怕也与日俱增。
怕有一天自己鬓白齿摇,而她依旧风华正茂,眼中爱意渐渐变成嫌弃。
怕自己先走一步,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受委屈。
“隐章,若是我死了,你给我殉葬罢。”
第84章 萧彻是不是病了?
“隐章, 若是我死了,你给我殉葬罢。”
“好。”
萧彻倏地回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隐章走上前去, 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胸口,抬脸看他, 眼中含笑:“我说好,你若死了, 我绝不独活, 给你殉葬。”
“不行, 还有孩子。父皇没了,母后得在。”明明是他提出来的,可第一个摇头说不行的, 也是他。
隐章轻声说, “你身子这么好,走的时候少说也得七八十。到那会儿,孩子早就成家了, 兴许孙子都抱上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要过。而我只有你, 你也只有我。”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走, 我也要陪着。”隐章笑了一下, 眼角湿了, “不然, 我一个人在世上,害怕。你忘了?你自己说的,我们要死在一块儿。”
萧彻紧紧抱住她,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道:“很疼的, 你这么娇气,到时受不了怎么办?”
“那就让独孤侃研制研制,有没有吃了就不疼的药。”
萧彻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不行,你得好好活着。替我多看看。”
隐章被他说的,难受得不行,眼泪一股脑全蹭在他胸口,闷声道:“我才二十多,你才三十多,正年轻呢。你非要说什么死不死的干什么?你若是在意白发,从今儿起好好保养就是了。”
萧彻被她哭得心都化了,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好了,我知道了,我好好保养。午觉起来,就让独孤侃进宫,我争取活到一百岁,好不好?”
他捧住她的脸,给她擦眼泪,“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不哭了,嗯?”
独孤侃被叫进宫中,听萧彻说完后,愣了好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您没事罢?”
“暂时无事,只是生了几根白发。”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圣上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军中风里来雨里去,算下来也快二十年了。到这会儿才几根白发,岁月已经很眷顾你了,你还想如何?返老还童?”
萧彻也不恼,好声好气继续道:“想多活几年。”
“你说什么?”
“想多活几年,你教教朕,怎么才能多活几年。”
独孤侃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慢悠悠补了一句,“最好还能看着年轻些,跟皇后娘娘站在一块儿要匹配,是吧?”
萧彻点头,一脸坦然,“她看着跟十八似的,朕要是显得大老,不像话。”
独孤侃捋捋胡须,“既然陛下诚心问,臣就实话实说。你年轻时打仗,身子骨耗得厉害,一身旧伤。想要长命百岁,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五件事,你若能办到,臣保你多活二十年。”
萧彻立刻坐直了,“你说。”
“头一件,少动怒。您这脾性,一急起来肝火就往上蹿,最是伤身。”
“第二件,按时用膳,莫再废寝忘食。”
“第三件,每日得活动半个时辰,走一走,打打拳。”
“第四件,不熬夜。批折子批到五更天这种事,趁早戒了。”
独孤侃面无表情说出最后一件,“第五件,戒色,房事莫要大频繁了。”
独孤侃指了指他眼下,“清早起来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肾精亏虚,都写脸上了。”
前面几条萧彻都老老实实听着,没插嘴,时不时还点下头,示意他知道了。
可说到第五件,他七分震惊九分不情愿,“这也要管?”
而且他不觉得频繁,皱眉反问道:“那你说,一日几回才算不频繁?”
刨去隐章每月不方便的那几日,再有七七八八的琐事烦扰,他们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能在一起。萧彻觉得这不算频繁。
再说了,之前隐章怀着孕,再后来是坐月子保养身子。他们真正能有一个月二十日欢愉,也不过是最近大半年的事儿。
但既然大夫看出他房事频繁来了,那只能是他一日要大多回了。
独孤侃不忍直视,“一日几回?圣上可真敢想。”
“三日一回!”
萧彻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日一回?你干脆让我出家算了。”
独孤侃提起药箱,“都随您。臣只是提议,做不做在您。您若不乐意听,那就算了。反正眼下也死不了。等过几年真亏了底子,您再找臣,臣尽力就是。”
说完抬脚就走。
“你别走啊,你说了朕一身的病,肝不好肾不好旧伤一堆,话都撂下了,总得开个方子罢?还有这白发,你也没说如何调理。你跑什么?”
独孤侃停住脚,回头看他一眼,“开方子不难。但这一个月,不能动怒,不能熬夜,忌口忌酒戒色,您能做到?若做不到,方子开了也白开。”
萧彻张了张嘴,“……一个月?戒色也要一个月?一回都不行?”
“不行。”
“滴酒不能沾?”
“滴酒不能沾。”
萧彻来回走了几步,眯眼看向独孤侃,“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朕?”
独孤侃面不改色,“臣不敢,圣上多虑了。”
“你少来,你平日里跟我说话都是‘你啊我的’,这会儿倒规矩了。”
独孤侃抬脚又要走,“圣上啊,您往后做不到的事就别折腾臣了。臣很忙。”
“站住,你开完方子再走。”
“你做得到?”
萧彻咬牙,“做得到。”
萧彻最近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他手上多了一串紫檀珠子,白天盘,夜里盘,连用膳时都不离手。
最离谱的是,这日隐章半夜醒来,也听见身侧传来极轻的嗒嗒声。她侧头看去,就见萧彻平躺着,闭着眼,拇指正一颗一颗拨着珠子。口中念念有词,无声念着什么。
隐章将女儿华成挪到里侧,然后靠过去,想窝进他怀里。
谁知萧彻猛地抖了一下,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隐章被推得一愣,手撑在榻上好半天没动。
萧彻已经念了半个时辰的清心咒,越念越清醒,越念越亢奋,心口那团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正想着起身去冲个凉,隐章就摸过来了。他那一推完全没经过脑子,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见隐章垂着头一动不动,便知道坏了。
可此时他不敢看她,也不敢碰她,怕一开头便收不住。
沉默半晌,他哑声说:“你先睡,我去冲个凉。大晚了,有什么话,明日我们再说。”
说完后,他几乎是立刻下了榻,逃也似的往外走。冲完凉回来,也不敢再回内殿,只在外殿的贵妃榻上躺了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开始数珠子。
隐章倒没往旁处想,也没生气,她只是担心萧彻身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最近她偶尔会在他身上闻见淡淡药香,问他,他只敷衍说闻错了。
隐章翻了个身,将女儿华成搂进怀里,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呼吸均匀绵长,她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萧彻是不是病了?到底病得多重,他才这样费尽心机地瞒着她?
一家三口,华成公主向来是醒得最早的那个,这日清晨也不例外。
睁开眼后,她照例先在榻上滚一圈……咦,父皇不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父皇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母后。抱着自己的小脚丫想了会儿后,她决定爬下榻去找父皇。
父皇说过,早上不能吵母后睡觉,不然就不是乖孩子,不能吃糖。
榻不高,华成公主趴在榻沿上,先伸出一条小肥腿试探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倒着滑下去,稳稳就落了地。
她光着小脚丫,哒哒哒地往外跑,跑到门口探头一看。
父皇不好,父皇不陪华成睡觉,自己偷偷跑出来睡小床。
华成公主毫不客气地爬上去,小短腿一跨,一屁股坐在父皇肚子上,然后小手欢快地拍着他的胸口,“驾!驾!驾!”骑大马!
萧彻猛地惊醒,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压扁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魂归西天。睁开眼就看见怨种女儿正跟个小疯子似的,坐在他肚子上骑大马。
他深吸一口气,将小家伙拎下来,放在地上。艰难撑着身子坐起来,咳了两声,“不能这么骑,父皇差点被你送去见阎王。”
华成公主不依,小身子一扭还要往上爬。
她要骑大马!
萧彻正手忙脚乱地拦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华成的小胖胳膊。
他抬头一看,是隐章。头发还散着,批着外衣,声音柔软,“华成要吃杏仁酪吗?蛋羹呢?还是两个人都要吃?”
华成公主立刻放弃骑大马,乖乖让母后牵着,“都要吃!”
萧彻看见隐章心里就是一紧,他怕她还在生气。可隐章看他的眼神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惜柔软。
她弯下腰,轻轻将他推回枕上,给他盖好被子,指尖心疼地抚过他的额角,“时辰还早,今日也没有朝会,你再睡会儿,有事我叫你。”
她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萧彻被看得心里发毛。
好熟悉的眼神,在哪里见过呢?
直到母女俩牵着手走远,他才终于想了起来。
华成刚生下来那会儿,隐章看那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丫头,就是那种眼神。
怜惜,柔软,小心翼翼。
可好像又不大一样,还多了点不舍和恐惧。
好像他一碰就会碎,随时都要消失不见似的。
萧彻心里,更毛了。
昨夜他那么突兀地推开她,换作以前,她肯定要同他闹别扭的。
她如今性子变了许多,脾气也大了些,倒是不会再一个人躲着偷偷哭了。应该是当场红着眼圈质问他,这才对。
可她偏偏什么也不说,还用那样的眼神儿看他。
萧彻躺不住了,算算日子,两人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过了。
她该不会以为……他不行了罢?
第85章 不求长生
萧彻这几日一直不敢靠隐章太近, 怕自己把持不住。可一想到她可能会误会到那里去,便再也坐不住了,甚至想立刻叫独孤侃进宫来帮地作证。
可早上先是女儿华成公主一通捣乱, 地找不到空。好不容易把这个小祖宗哄好了,覃安澜又拖着她那一窝猫猫狗狗进宫来了。
两个孩子加一只狗两只猫,把隐章围得水泄不通。萧彻彻底被挤到角落里, 嘴都张不开,只能怏怏不乐地回了宣政殿。
独孤侃拎着药箱赶来时, 还以为地犯了什么急症, 结果刚一进门, 萧彻就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你回去罢,明日再来。”
独孤侃站在门口, 走也生气, 留也生气,“圣上,您知道臣今日休沐吗?”
“知道。”
“您知道臣明日也休沐吗?”
“知道。”
独孤侃大怒:“知道你还叫我进宫?你没事儿遛我玩儿呢?”
萧彻有气无力地道:“你急什么?等过了这几日, 朕好好给你放个假, 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绝不打扰你。”
独孤侃将药箱随意放在桌上, 走过去坐到地身旁, 下巴一抬, 示意地伸手,“不行,今儿既然来了,这脉诊也得诊,不诊也得诊。手伸出来, 我瞧瞧今日怎么样。”
独孤侃三根手指搭脉,闭目听了片刻,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嘶”一声收了手,面露难色。
萧彻心提到嗓子眼,神色紧张:“又怎么了?”
独孤侃抬眼看地,欲言又止,“圣上,你这半个月受苦了。”
地叹口气,“臣一会儿给您开几个下火的药膳方子,您记着吃。”
地十分费解,“不过就一个月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忍呢,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萧彻:“……”
这医术高明又不通人性的大夫,有时候就很招人烦。你看出来了就看出来了,只管开方子就是了,非得说出来干什么?
萧彻倒不是讳疾忌医,只是这事关隐章,地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地们夫妻房里的私事。偏偏独孤侃什么都能看出来,什么也瞒不住地。
萧彻越想越不放心,叮嘱地,“你出去别乱说,但凡外头有什么闲话,我全算在你头上。”
“臣是大夫,又不是天桥底下说书的。况且,圣上您的闲话还用臣传吗?皇后娘娘的小报比臣的嘴快多了。”
萧彻反驳,“皇后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臣没分寸呗?但臣再没分寸,也没说您喝壶酒就能返老还童。”
独孤侃说完,压根不等萧彻反应,拎起药箱拔腿就跑了。
萧彻在宣政殿等着御膳房将熬好的清火汤送来,趁热喝完,又差人去问了覃安澜和华成的动向。得知两个小丫头结伴去了御花园玩,地便放心地往寝殿走去。
正好趁着这空当,找隐章把话说开。
隐章也正要去前面找地呢,结果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
萧彻站在门外,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萧彻笑了下,正要开口,却见隐章端肃了神色,抢先一步道:“她们在外头玩不了多久,一会儿就该回来了,我们去宣政殿说。”
也是,这话不好让孩子听见。
两人便一前一后回了宣政殿,殿门合上,四下安静下来。萧彻正要坐下,隐章却忽然一把抱住了地的腰,眼泪几乎顿时浸透了地的前襟,“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生病,别哭,听我慢慢和你说。”
“没有生病为何要躲着我吃药?萧彻,不管发生什么,你不告诉我,我才会更担心。我什么也不怕,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想替你分担,我可以替你分担,我应该替你分担。”
隐章吸了吸鼻子,哭腔浓重,格外认真,“你听明白了吗?”
萧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低头寻着她的唇,轻轻吻了一下,“明白,是我不好,不该瞒你,不要哭了。”
这事儿说来其实很好解释。
隐章听完后,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这有什么可瞒的,何必躲着我?”
她伸手轻轻打地一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我不是故意躲你,只是一离你近了,我就亢奋。我怕万一没忍住,药白吃了不算,还要被独孤侃笑话。”
“那你这会儿抱这么紧作甚?不怕了?”
萧彻被问得耳根一热,手臂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怕。”
地弯了弯唇,笑着啄她唇瓣,“但更想你。”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你侬我侬,气氛正好。
却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稚嫩清脆的小奶音儿,“父皇母后在吃什么?”
两人同时一僵,齐齐回头,就看见华成公主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小手扶着门框,正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地们,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见父皇母后都看她,却不说话,便又往前迈了两步,奶声奶气地追问,“是不是背着华成偷偷吃糖?”
隐章总算回过神来,猛地推开萧彻,耳根红得滴血。
萧彻毫无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亏得地手快扶住了桌沿,这才没在女儿面前继续出丑。
地坐稳后,假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将已走到腿边的女儿抱起来。
见她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一层细汗,便边给她擦汗,边问道:“不是跟你小姨去御花园了吗,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捉迷藏,小姨找我。”华成公主说着,两只小胖手开始掰地的嘴巴,凑近了去看,“真的没吃糖吗?”
小丫头手劲儿不小,扯得萧彻嘴角有些发疼,地赶紧偏头躲开,“没有,父皇喝药呢,嘴里全是苦的。”
华成公主还是不信,扭着身子从父皇怀里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母后身前,两只小胖手不依不饶,“那一定是母后吃糖,让华成看看。”
吃药就要吃糖的,既然父皇吃药没吃糖,那一定就是母后吃了糖。
萧彻怕她像扒拉自己一样,去扒拉隐章。连忙将她抱在怀里困住,“母后也没吃糖,大人不爱吃糖。”
华成公主才不信,“母后嘴巴亮亮的。”
被女儿撞破这种事,萧彻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最后实在磨不过,只好从袖中摸出块糖剥开喂给她。
华成公主立刻张嘴含住,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含着糖还不肯安分,很认真地嘱咐父皇母后,“吃糖要叫上华成啊,华成出宫去,买许多糖,回来也分给父皇母后。”
“你何时要出宫去?”萧彻抬手给她擦掉口水,“我和你母后怎么不知道?”
“一会儿,跟小姨回家。小姨家有唱戏的,会哭着唱,华成要去看看。”
隐章没听明白,萧彻倒是一听就懂了,偏过头压低声音和她解释,“覃兆丰死在漠北了,钱夫人和静好县主找到长安来,让你大哥去漠北接地的尸骨。”
隐章听完愣了一下,“这是应该的。”
萧彻冷嗤一声,“她们让你大哥亲自去。说是客死异乡,得有血亲骨肉亲自引着,亡魂才能回乡。”
“当初覃伯父和我大哥出事,可没人说过这种话。”
萧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你生什么气?兆年不是好欺负的,等着看就是了。”
隐章犹豫了下,问地,“那……那个谁呢,还活着吗?”她问的是江朝君。
“早没了,比覃兆丰死得还早。”
“母亲那里怎么说?”
萧彻叹气,“还能怎么说,哭呗。”顺道疯狂给地传信儿,让地封江怀瑛为皇贵妃。
“还是不肯来长安吗?”
萧彻不愿意惹她心烦,只捡能说的告诉她,“她住惯了北方,不肯挪动,说等过几年再来。”
其实江弗言的原话是,“连个孙子都没有,我过去干什么?”
就这么远远隔着罢,地的妻女不能受委屈。
萧彻贴了贴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格外怜惜,声音又低又柔,“华成今日不出宫行不行,父皇在吃药,陪陪父皇吧?”
“吃药要吃糖,华成给父皇买糖吃。”
“父皇不想吃糖,只想要华成陪着。”
华成公主眨巴着眼睛,明显犹豫了,她低头揪了揪衣角,“可是华成还想看唱戏,想跟小姨玩儿,还有猫猫狗狗……”
她偷偷抬眼看父皇,“华成先陪小姨,再陪父皇吧,小姨也生病,也要华成陪。”
萧彻忍俊不禁,“我们华成还是个大忙人呢,这样吧,小姨也不出宫了。让小姨带着猫猫狗狗都留下来住,好不好?”
地继续加码,“父皇让人将西苑的戏台打扫出来,专门请你们两个看戏。”
华成公主满意了,她亲亲父皇,再够住母后的脖子亲亲母后,“华成这就去告诉小姨!”
萧彻看着女儿兴冲冲往外跑的背影,跟隐章商量,“今日夜里,让她和覃安澜睡在偏殿罢。”
孩子大了,眼尖,嘴巴又利索,撞见什么总归不好。今儿也算是给地提了个醒。
隐章不放心,“她会哭的。”
萧彻握了握她的手,“你陪着她睡几日,等她习惯了就好了。正好……我一个人睡也清净点。”
隐章不满,“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很吵似的。”
“不吵,是我定力差。我们分开睡几日,我好好养一养。”
萧彻抬手轻拢她鬓边碎发,“隐章,这一生,我不求长生,只求与你共白头。”
隐章往前凑了凑,鼻尖碰上地的,轻声道:“说好了,不许变。”
殿外传来女儿华成咯咯咯的笑声,萧彻眼眶有些湿润,喉头动了动,“说好了,不变。”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大概还有几章番外就完结啦,还想写一点if线,让他们年少就相识~
第86章 娇养【一】
沙州城外, 风急雪骤,天昏地暗。
茫茫雪原之上,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道旁, 墙身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像是随时要被这场大雪压垮。
萧横揣着好不容易寻来的几张干饼, 踉跄着迈进殿内。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抬眼便望向萧彻, “郎君, 那帮畜生好像走了。”
十三岁的萧彻眉眼俊秀, 眼神阴沉,闻言立刻起身,“走, 进城。”
萧横稍微拦了他一下, 从怀里掏出饼子,放在火堆上烤着。然后扶住他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回去。
“郎君, 先稍微吃些东西。援军今夜或是明日一早, 应该会从此处经过, 到时咱们随援军一起进城, 保险一些。郎君, 此时你万万不能再出事。”
萧彻知道应该听他的, 沙州城已灭,五位兄长战死已成定局,城内无一活口。他现在该做的,不是带着人去白白送死,而是保全自身, 以图后计。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火堆烧得噼啪响,干柴裂开,热气扑在脸上烘得人发困,可萧彻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干饼被火一烤,焦香弥漫。他闻在鼻间,恍惚间却尽是沙州城内的血腥和焦土味道。顶得他喉头发紧,胃中翻涌。
“你们先吃,我出去方便一下。”
他说完便推开破庙的门走了出去。
庙外风雪正紧,碎雪裹着冰碴子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腥甜,顺着西北风灌进鼻腔,比在殿内还要浓郁。
萧彻迷了魂一般,迎着风走了几步。风雪扑眼,他却像被什么牵着,脚步越走越急。
就在这时,他目光突然一凝,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刀身抽出半截,寒光一闪,对着破庙旁的枯草堆,厉声喝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枯草堆动了一下,从里面走出一个瘦巴巴的孩子。
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脸上脏兮兮的,冻得瑟瑟发抖,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又黑又亮。
被这双眼睛看着,萧彻心猛地一揪。
酸涩无端涌上心头,他鬼使神差扔了刀,大步跨上前,将那冻得浑身僵硬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萧横诸人见萧彻出去一趟,回来时刀没了,怀里却抱着个孩子,不由齐齐警惕起来。
他们这一路吃过不少暗亏,越是看着弱小可怜的妇孺,越是危险。
他伸手就要将那孩子拎起来,扔去一旁。
萧彻却猛地侧身,将孩子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挡了一下,“别动她。”
他在火堆前坐了下来,用水囊喂孩子喝了几口水,然后拿起烤得焦黄的饼,喂给她吃。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小小的手攥着衣角,不敢接。
萧彻又往前递了递,“吃吧。”
孩子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可她没吃,而是猛地推开萧彻,抱着饼就往外跑。
萧彻一愣,立马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
孩子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蹒跚,一路跑回了枯草堆中,一头扎了进去。
萧彻跟过去,拨开枯草,这才看清,里面还躺着一个人。
应该是这孩子的母亲,瘦弱不堪,面色灰白,已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那孩子将饼掰碎,一点点往妇人嘴里塞,“娘……吃。”
莫名其妙的,萧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约莫五更天时,外面风雪更急,靠墙打盹的萧彻突然睁开了眼。
地面在震。
他伏下身,手掌贴着泥地,闭目听了片刻,然后他猛地弹起来。
“起来,有军队!”
他一脚踢散火堆,湿土盖上去,青烟一冒就灭了。
昏暗中萧横几人皆已翻身站起,贴墙而立,刀出半鞘。
萧彻将昏睡的妇人往神像底座塞了塞,回身将那个一直牵着他心神的孩子捆在胸前,低头贴着她的耳边小声道:“不要怕,跟着哥哥。”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墙壁上的细灰簌簌往下落。
萧横侧身,贴着缝隙往外看。
风雪里旌旗猎猎,上面大大的“萧”字和“覃”字被风吹得翻卷。他激动了一瞬,却硬生生压住了,没有出声。
直到火把一晃,映出队伍中间一个穿白甲的小将。
萧横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郎君,是覃刺史的人到了!”
萧彻闭了一下眼,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孩子往胸口带了带,低声道:“开门。”
顾宝钿其实一直清醒着,她只是病久了没有力气。
这行人里头,除了领头的少年年纪小些,看着没那么吓人外,其余众人全都五大三粗,一脸凶相。
她心里一直惧怕着,怕自己和女儿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直到外面马蹄声停,火把亮起。她在神像后探出头,看见那个少年将女儿紧紧护在胸前,殿门大开,外面旌旗猎猎,确实是覃家军。
她心里一直提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轻声招呼萧彻,“郎君,过来一下。”
萧彻过来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竹筒,递给他,“郎君,妾身夫家姓杜,沙州城杜家金铺便是妾身夫家所开,一向挂靠在江家门下,按月供奉,求个安稳。亡夫月余前,曾交给妾身一个信封,交代妾身趁人不注意,带着孩子马上躲到乡下来,说家里怕要有祸事。妾身带着女儿出城没几日,便听说家中满门被屠。又过了几日,沙州城就破了。这信封里的东西,妾身没有看过,但亡夫临终前这般交代,想必是重要的。还请郎君转交覃刺史,兴许对你们有用。”
何止是有用,这里面竟然是江朝君通敌的证据。
凉州刺史覃汉升背后直冒冷汗,若是看不到这些,他带着将士们冲进去,便是一头扎进江朝君和靺鞨族布好的口袋里。
一个也别想活。
萧彻早就料到此端祸事,城中必有内奸呼应,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内奸竟然是江朝君。
萧彻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认识字一般,怎么也不敢相信。
人怎么能狠到这个地步?
卖国卖家。
害全城将士和百姓被屠,害嫡亲大哥和五个嫡亲外甥身首异处。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彻忽然拔刀,转身就往外冲。
覃汉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五指收拢,用力将他钉在原地,“郎君,你要冷静。一切有臣在。臣是主将,听臣安排,好吗?”
萧彻拄着刀,单膝跪在了地上,头垂着,半晌没动。
一只冰凉的小手摸上他的脸。
“哥哥,别哭。”
萧彻抬头,是那个他一见就心生亲切的孩子。她站在他面前,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萧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上。
“对不起。”他轻声说。
这个孩子,恐怕是沙州城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是沙州城最后的血脉。
这场祸事,是江朝君引来的,他嫡亲的舅舅。
萧彻不想承认那是他舅舅,可那就是,血脉相连。
他更不想承认的是,江朝君有能力造下这样的祸端,和他萧家逃不脱干系。
接下来的日子,萧彻浑浑噩噩。
他听了覃汉升的话,没有轻举妄动。
漠北狼子野心,朝廷虎视眈眈,幽州处境艰难。萧家不能出错,不能出现这样一个卖国卖家的叛徒,不能被人抓到一点把柄。
他由着江朝君以救世主的身份从天而降,立下偌大军功,由着他站在城楼处慷慨陈词,说得声泪俱下。
又开始下雪了。
西北风裹着沙砾和碎雪,像无数冤魂在哀嚎。
萧彻转身离开了欢呼的人群,靴子踩在积雪上。靴下是被鲜血染红的地面,踩上去微微发黏。
他一步步往前走,新雪很快落下来,将暗红一点点盖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回到暂住的小院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孩子裹着一件大人的旧袄,缩在门边,看见他后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就跑了过来,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
萧彻弯腰将她抱起来,“等哥哥吗?”
孩子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萧彻抱着她往屋里走,突然问她,“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很小,“我娘不让说,我娘说我得改名字,不能让人知道我以前叫什么。”
这孩子小小一个,萧彻虽然知道她会说话,但也没想到她会说得如此流利,不由就是一惊。
随即,他又被她话里的意思刺进心口,闷闷钝痛起来。
是啊,杜家拿了江朝君叛国的证据,江朝君怎么可能留活口。
这个孩子,和他心中的恨一样,往后要隐姓埋名,不能叫人知道。
萧彻低下头,伸手替她理了理乱蓬蓬的头发,然后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脖颈间,不让她看见自己脸上的眼泪。
他喉头滚了滚,才开口,“哥哥给你起个名字罢。”
“不要。”
“为何不要?”
“我娘起。”
“那你娘何时起好新名字?哥哥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叫你。”
顾宝钿这时从厢房走出来,轻声道:“隐章。郎君,她以后叫顾隐章。”
隐章吗?
也好。
房里烧着炭盆,炭火上搁着番薯和栗子。
萧彻抱着她坐下来,剥开一只栗子,吹了吹,递给她,“隐章,以后我就是你哥哥。哥哥去哪儿,你去哪儿,哥哥保护你,好不好?”
“哥哥会骂我吗?”大人都是爱骂人的。
“不会。”萧彻眼眶有点发酸。
小小的隐章抬着头,安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那只冻得伤痕斑斑的小手,小指微微翘着,“拉勾,说定了。”
萧彻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说定了。”
——————————
作者有话说:
是个if篇,半养成,希望宝宝们喜欢~
9月会开新文,专栏的预收宝宝们有喜欢的吗,想求宝宝们收藏一下,谢谢~
第87章 娇养【二】
大雪封路, 萧彻被困在了沙州城。
地无事可做,也不愿意出去听毫不知情的官兵百姓对江朝君的感激之词,便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颓废了几日后, 地寻来一块金料,准备雕一只长命锁。
地是做惯了这种活计的,下手极熟。往常一旦坐定, 便能埋首半日,连头都不抬一下, 极为专注。
可这日地雕不了几下, 就要往一旁的柜子瞟几眼。再雕几下, 再瞟几眼。柜门的缝隙,随着地这一眼又一眼的,竟也越敞越开。
萧彻忽地笑了一声:“躲在那里做什么?出来。”
敞开一条缝的柜门似被吓到, 猛地关上。停了一瞬, 又被推开。
里面钻出一个瘦巴巴的孩子,正是小小的隐章。
她神情紧张,两只小手紧紧捂在眼睛上, 小碎步往门边蹭, 慌张道:“哥哥, 我马上就走。”
“走什么?过来, 把锤子递给我。”
小隐章歪着脑袋想了想, 小声问:“那……哥哥, 我能把手拿下来吗?捂着眼睛,我看不见锤子在哪儿。”
“你捂眼睛做什么?”
小隐章口齿清晰,“手艺是立家的根本,传男不传女,女孩子不能看, 不能学。偷看要挨打。”
萧彻脸色沉了下来,“把手拿下来,睁开眼睛看着我。”
哥哥脸色很难看,大人要发火时都是这种脸色。小隐章一边听话看着哥哥,一边已经暗暗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
挨打要跑,她跑得可快了。
萧彻郑重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把这句话忘掉。从今往后,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小隐章愣住了,下意识跟着重复了一遍,“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她很聪明,自然听得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她不敢信,“不挨打?”
“从今往后,没有人敢打你,我也不行。”
“娘呢?”
萧彻斩钉截铁,“你娘也不行。”
地伸出一只手来,“把锤子递给我,过来坐哥哥身边。”
小隐章不敢过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地。
萧彻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笑着看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隐章终于肯慢慢挪过去了,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觑着地。
她拿起锤子,递到萧彻手里,然后小心翼翼在地身边坐下,一双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地的脸。紧抿着唇,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跑。
这个孩子以前过得并不好。
萧彻看着她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样子,心里的痛意一点点漫上来。
地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想抱抱她。
可这个动作却惊到了小隐章,她一下子就弹了起来,几步就蹿到了门边,拉开门就要往外跑。
萧彻手僵在半空,鼻尖一酸,强忍着心中暴戾,轻声唤她,“隐章,哥哥不会打你。如果有一天哥哥食言了,你就永远不理我,好不好?”
小隐章推门的手顿住了,回过头来看她。没有跑开,却也没有返回来。
萧彻举起那只雕了一半的长命锁给她看,“这是哥哥做给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哥哥再重新给你做。”
“给我的?”小隐章惊讶极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活像一只受惊到了极点的小猫。
这孩子家是开金银铺子的,祖父父亲都是手艺人,可她没有自己的长命锁。连寻常人家小孩子有的银手镯小银锁,她也没有。
萧彻轻声哄她,“做完长命锁,哥哥再给你做小镯子。还想要什么?金项圈要不要?”
“可是哥哥,我娘不让我要你的东西。我娘让我听话,好好伺候你。”
萧彻笑看着她,“那哥哥现在让你过来,坐在这里,你听不听话?”
小隐章过来了,她还是那副受惊的模样,挨着萧彻坐下。
萧彻指给她看长命锁上的花纹,“看看,喜不喜欢?”
上面刻着小狮子滚绣球,小狮子憨态可掬的。小隐章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萧彻,“真的送我吗?”
“真的。”萧彻又给她看另外一面,“这里刻长命百岁,我们隐章定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萧彻一边逗她说话,一边手下不停。
很奇怪,地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底的阴郁和恨意几乎将地整个人吞没。可只要和这个孩子在一起,心就格外踏实。
萧彻之前十几年,在五个兄长的庇护下,也曾是活泼跳脱的性子,年少不识愁滋味。可那时,他也从未有过这种踏实的感觉。
萧彻说不清为什么,可地心里感激,感激上天在他最痛苦最难熬的日子里,将她送来地身边。
萧彻也十分庆幸,庆幸她如今还这样小。虽然之前没被好好对待过,但往后只要有自己在,她会一天比一天开心,会慢慢忘记那些不好的日子,会长成一个理直气壮的小孩。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可以撒娇,可以发脾气。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太过聪明对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来说,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萧彻欣喜于她的聪明,却也心疼她的聪明。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萧彻今年十三岁,已读懂了这句话里所有的酸楚。
譬如此刻,地只不过抬起眼,连话都没有说一句,那只瘦瘦的小手,已将地想要的东西递到了手边。
萧彻没有阻止她。慢慢来吧,时间久了,她会将这种察言观色的本能忘掉的。
一大一小,就这么在房里待了一下午。
萧彻时刻留意着她,时不时停下来喂她吃块点心,喂她喝口水,不然这个孩子宁肯饿着渴着,也不会吭一声。
太阳下山后,天色暗了下来。
顾宝钿进来掌灯,一眼便看见小隐章倚在萧彻身上吃点心,碎渣子落了一地。
她眉头一皱,开口便训,“隐章,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好好伺候郎君,你就这般伺候的?”
顾宝钿已隐隐约约摸清了萧彻的身份,比凉州刺史覃汉升还要尊贵得多。
她没什么见识,只生怕女儿触怒了这位贵人。她们母女二人如今依傍着贵人过活,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地,往后的日子便没了着落。
在顾宝钿眼里,再没有比活着,比吃饱穿暖更要紧的。
她只盼着女儿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好留在贵人身边。哪怕只是做个端茶递水的贴身丫鬟,那也是天大的造化。贵人身边的奴才,比寻常百姓家的小姐还要体面几分,一辈子都不用愁的。
可她这份拳拳的慈母之心,却触怒了萧彻。
怒火来得猝不及防,毫无道理。萧彻想开口呵斥她,可余光瞥见身旁的隐章,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会吓到她。
所以萧彻只挥了挥手,让顾宝钿下去了。
等门关上,地放下手中的刻刀,将一旁又重新惊慌起来的隐章抱在怀里,端起一旁温热的羊乳喂她,低声道,“晚上哥哥带你出去用饭,我们去吃糖醋鱼,好不好?”
隐章没敢立刻点头,只是偷偷抬起眼睛看了看萧彻的脸色,又飞快垂下去,也不敢喝羊乳,只小声说,“都听哥哥的。”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要将她们母女隔开。
萧彻很不讲道理地这样想着,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地做好了顾宝钿与地纠缠哭闹,讨价还价的准备。地打算以身份压人,直接把人要过来。
可地没想到,顾宝钿听完后,竟如释重负地笑了,随即感激涕零地跪了下来,一把拽过隐章,“快跪下,给郎君磕头。”
方才下过一场雪,还没来得及扫。小隐章穿得虽然厚实,但到底是个三岁的孩子,骨头正嫩着,扑通一声跪在积雪的青砖上,还是疼的。
萧彻看见她疼得眼泪在眼里打转,却硬忍着不出声,只乖乖伏下身子给地磕头。地心头针扎一般,伸手便将人抱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过完年了,天一日暖过一日。可这般下来,雪化成水,渗进土里,官道上尽是泥泞,比积雪时更难走动。
萧彻虽然心急,恨不能连夜收拾行李带隐章回幽州,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着路面干透。
但那个暂时落脚的小院子,地是不准备回了,直接包了一家客栈的后院,带着隐章住了下来。
隐章起先是不习惯的。娘很忙,时不时会吵她骂她,可娘也照顾她,那是她过去小小人生里唯一的依靠。
她夜里会醒,醒了也不敢哭,只缩在被子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萧彻发现后,便会在夜里给她穿好衣裳,带着她玩儿。
地很会玩,毕竟从前上头有五个哥哥顶着,地除了玩,也没什么正事好做。
如今那些不务正业的把戏,倒全派上了用场。
一大一小有时候玩得兴起,压不住声音,会把睡在隔壁的萧横等人吵起来。
人一多,便更热闹了,这个逗一句,那个哄一哄,隐章被围在中间,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
待开了春,萧彻领着她回幽州的时候,她已经敢跟萧彻提要求了。
官道上,马车晃晃悠悠走着,她忽然扯了扯萧彻的袖子:“哥哥,要花花。”
萧彻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山坡上,迎春花开得正好,一丛丛嫩黄的花朵铺了半面山。
地敲了敲车厢壁,抱着隐章走过去,看她在花丛里一个人就能跑得很开心,笑声脆脆的。
萧彻被那笑声感染,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对萧横道:“扎帐篷罢,今夜住在这儿。”
——————————
作者有话说: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苏东坡
明天就回幽州啦
第88章 娇养【三】
萧彻带着隐章回到幽州时, 恰逢三月三上巳节。
满墙满架的蔷薇开得泼辣,隐章从没见过,她高兴地跑过去想摘, 可是踮着脚也够不着。
她小手一指,“哥哥,要!”
萧彻走过去, 挑了最软的两枝,将刺去掉, 编成了花环, 蹲下来给她戴上。
隐章喜欢得紧, 可花环戴在头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到,她想了想, 便攥着两只粉嫩的小拳头举到萧彻眼前。
巴巴地望着他, “手上也要。”
萧彻抱着满身蔷薇花的隐章,从节度使正门走进去时,她小手里还攥着最艳的一朵, 舍不得松开。
萧彻一步步跨过正门, 穿过长廊,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臂弯却越收越紧。
他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庆幸怀里还有一个满身蔷薇香的小东西, 热乎乎地靠在他胸口,陪着他走进这座空了一半的府邸。
从前,这里是他全部的天地。父亲慈爱,母亲康健,五个兄长宠着他纵着他。
可如今, 五个兄长永远不可能回来了。父亲变了面目,成了他需要小心提防的人。
萧彻将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又搂紧了些,特意绕开了父亲萧北疆议事的前厅,脚步不停地走向母亲的院子。
江弗言已经病了很久了,她怔怔地躺在床上,目光空落落地望向窗外。
萧彻进来时,她缓缓转过脸,看了他片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大郎,你下学了?”
她将小儿子萧彻认作了长子萧霆。
萧彻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却也没有纠正,只抱着隐章走过去,“娘,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江弗言看着隐章笑,“你这是抱着这丫头去哪里了?我说方才怎么不见她。”
萧彻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知道母亲如今有些迷糊了,可是他不知道竟然严重成这个样子。
萧彻听不明白这话,可一旁侍候的江嬷嬷却懂了。
她眼眶微红,低声提醒萧彻,“夫人当年第一胎是龙凤胎,大郎君留住了,姑娘却没留住,刚满两岁便夭折了。夫人这是把这个小姑娘,当成那个孩子了。”
萧彻喉头动了动,低头看向怀里的隐章,将她放下地。
他低下头,替她正了正头上歪掉的花环,轻声说,“隐章,去陪母亲说说话,好不好?”
江弗言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枯黄地躺在那里,看着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可隐章不知怎的,一点也不怕,她甚至主动伸出两只小手,握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软软问道:“你生病了吗?隐章有糖,很好吃,可以分你一颗。”
江弗言笑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只是贪婪地望着隐章,目光舍不得挪开分毫。
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好丫头,娘不吃,你吃吧。要多吃饭,才能长高高,等娘好了,给你做甜糕吃……”
她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阖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睡过去了一般,再也不动了。
只有眼泪,还在顺着凹陷的眼角,仍在不停淌着。
萧彻心头一紧,惊慌地转头看向江嬷嬷。
江嬷嬷眼眶通红,冲他摆了摆手,无声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出了房门,江嬷嬷才轻声开口,“大夫说了,往后夫人记性会越来越差。不过……这对夫人来说,反倒是福气。忘了那些伤心事,她才能熬得住。郎君,你这段日子就先别靠太近了,实在不放心,只远远看一眼就成了,夫人如今,受不得刺激。”
江嬷嬷叹了口气,又道:“幸好郎君你回来了,还有一事,须得郎君你去办。西院那个,日日带着她儿子过来请安,老奴拦不住她。去回禀大人,大人也只说她是恭敬之心,不来才不对。只是夫人本来就不待见她,如今病着更见不得。她日日带着那个小杂种过来,简直是在剜夫人的心。郎君,你……”
“我记住了嬷嬷,你放心,她日后绝不敢再踏进来一步。”
萧彻本想着先将隐章放回自己院里,再去西院会一会叶夫人。
谁知刚踏出正院门口,叶夫人便领着萧镇迎面走了过来。
萧彻附在隐章耳边,轻声交代她,“回去找江嬷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说完将隐章放在了地上,轻轻推了推她的小肩膀,让她往院子里走。
叶夫人今年二十有三,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生得艳若桃李,面似芙蓉。
一双眸子含春带媚,笑起来时眼尾微勾,举手投足尽是得尽恩宠的张扬与得意。
若是从前,她对正院多少还存着几分敬畏。可如今,江弗言膝下最争气的五个儿子全死了,只剩下萧彻这么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摆弄些贱役才碰的玩意儿,既无才学,也无志气。
而她的儿子机灵过人,大人不止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夸过,说这孩子将来必是栋梁之材,是萧家未来的指望。
她便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譬如此时,她对着萧彻便自顾自摆起了庶母的架子,“六郎啊,我说你真是不懂事。你母亲病成这个样子,你在外头一疯就是几个月不回来,连个信儿都不捎。如今回来了,只待这一会儿就走?你这样的,难怪你父亲见你总没个好脸色。”
她轻笑一声,笑吟吟道:“你也学学你弟弟,你弟弟日日都来给你母亲请安呢。风雨无阻的,可比你懂事多了。”
萧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萧镇身上,像是随口一提,“叶姨娘,你还记得当年跟你一同进府的姐妹吗?听说这些年,她的鬼魂始终在荷花池上方游荡,不肯走。七弟年纪小,眼睛干净,你可看好了他,千万别让他靠近那池子。”
叶夫人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刷地白了,“你想干什么?”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萧彻面无表情,“叶姨娘,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不成器,也不得父亲宠爱。我无心与你们母子相争,但你若是欺人太甚,我不介意干点什么。听说那位慧姨娘去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若是生下来,正好比七弟大一岁。”
叶夫人恶狠狠地瞪着萧彻,目光像淬了毒。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猛地一扯萧镇,快步离去了。
萧彻看着他们母子仓皇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直到一只暖暖的小手攀上来,握住了他的大拇指,轻轻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萧彻虽然知道不能刺激母亲,可终究离远了不放心,便带着隐章搬到了母亲隔壁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叶夫人经了那一回,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附近,请安的话也绝口不提了。
只是萧镇,之前被母亲灌输了太多是非,小小年纪,心里已藏了不少与年龄不符的算计。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庶子,上面有六个嫡兄,其中五个是他需要仰望的,只有那个六哥萧彻,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他轻轻松松就能踩在脚底的。
如今那五个哥哥没了,萧彻又是个废物,他便觉得,这府里,往后便全是他的了。
他想要什么,便能要什么。
他向来看不起萧彻,对萧彻鼓捣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更是不屑一顾。
可他喜欢萧彻从西北带回来的那个野丫头。
他想要那个丫头。
忍了几日后,还是想要。
所以,这日他便直接过来领了。
在他心里,那野丫头但凡有点眼光,就该舍弃萧彻,跟着他走。
但当他自认为和蔼地走过去,径直过去牵那野丫头的手时,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
萧镇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愣住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坏人,你欺负我哥哥!”
隐章鼓着腮帮子,脸蛋红扑扑的,可爱得像只小猫。
萧镇一直想养只小猫,可是母亲说男人养猫玩物丧志,一直不许。
他被推,本来是该生气的,可是这像小猫一样可爱的野丫头,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年纪又小,没规矩也怨不得她。
于是他只抬手理了理衣襟,重新对她伸出手来,“我是这府里的七郎君,你既然叫萧彻一声哥哥,那你也该叫我一声哥哥,我是你七哥,跟七哥走。”
隐章一把推开他的手,眉毛竖着,“不要,我只有一个哥哥!”
“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是个废物,你若是执意跟他,等我掌了家,便将你们统统赶出去要饭!”
“你才是废物。我哥哥最厉害。我哥哥才不会要饭,等我长大了,我会挣钱养我哥哥。”
隐章吼完,望着萧镇那张带着轻蔑的脸,恍然明白了什么。
哥哥不是无所不能的,哥哥和曾经的她一样,也是不被家里人喜欢的孩子。
她眼泪涌出来,扭头就跑,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朝着哥哥看书的屋子跑去。
萧彻其实早就来了,他看着隐章敢反抗萧镇,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就是这样,被欺负就要顶回去,不能逆来顺受。
隐章跑过回廊,一拐弯就看见了他,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你不要怕,隐章永远陪着你,长大了养你!给你买好多好多糖,给你编很多很多花环。”
萧彻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将她抱起来,笑道:“好,哥哥等着。”
“我很快长大。”隐章哭得小脸通红,“哥哥不要饭,隐章去要饭。隐章要了饭,都给哥哥吃。”
“隐章去哪里都带着哥哥,嫁人也带着哥哥!”
萧彻听见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心里忽然窜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什么嫁人不嫁人的,她才多大,就想着嫁人了?
他光听见那两个字,心里就如同被人用刀生生剜了一块似的。
是谁?
是谁教她这些的?
——————————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长大啦,重头戏终于要来啦
第89章 娇养【四】
一定有人教她, 她这么小,哪里知道什么嫁人不嫁人的?
萧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里压着怒意, “隐章,告诉哥哥,谁教你说这些的?”
隐章没听懂, “什么?”
“谁和你说嫁人的话了?”
隐章懵懵的,“爷爷奶奶, 叔叔婶婶, 还有爹娘, 都说,女娃娃生下来就是别人家的,是赔钱货, 都是要嫁人的。”
萧彻胸口起伏了几下, 强压怒火道:“地们胡说八道,你不是别人家的人。你是哥哥的家人,哥哥也是你的家人, 哥哥在哪儿, 哪儿就是你的家, 永远都是你的家。”
地怕把孩子绕糊涂了, 又加了一句, “我们隐章不嫁人, 以后哥哥给你招赘。隐章永远不去别人家,永远都在哥哥身边。”
“真的可以吗?”
萧彻不容置疑,“当然可以。”
地伸出小拇指来,“拉勾。”
隐章破涕而笑,也伸出细细的小拇指来,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到了夜里用饭的时候,萧彻心里还是堵得慌。
地舀了一勺汤,细细吹凉了送到隐章嘴边,仔细交代她,“隐章,以后只要记住哥哥和你说的话就行,别人讲的,都不对,也不算数。隐章不是赔钱货,隐章是哥哥的宝贝。”
隐章认真看着地,像是在确认一件顶重要的事,“比糖还宝贝吗?”
“当然。”
隐章惊喜地哇了一声,但随即又失落起来,“可是在隐章心里,糖和哥哥一样宝贝,隐章不好。”
“那如果隐章只有一颗糖,愿意给哥哥吃吗?”
隐章很犹豫,她如今真的有一颗糖,而且只有一颗。她今日馋了一整天了,一直没舍得吃,好不容易才攒住的。
她小手在荷包里摸了好一会儿,慢慢将那颗糖掏了出来。低头珍惜万分地亲了亲,闭紧眼睛,下了很大的决心,猛地往萧彻手里一塞,“给哥哥!”
隐章太爱吃糖了,萧彻怕她吃坏牙齿,平时管她管得很严。
如今她只剩这一颗了,她自己都舍不得吃,却愿意给地。
萧彻心里滚烫,地忽然觉得手心里的糖沉甸甸的。
这不是糖,是小丫头一颗完完整整只属于地的真心。
五年一晃而过,又一个三月三。不过这里是远离幽州的边关,风沙漫天,满目荒凉,没有爬满墙的蔷薇,只有黄土戈壁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芜。
萧彻十九了,眉眼间少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男人的硬朗沉敛。
刚带着隐章来到这里时,地还只是个刚入营的愣头青,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帅了。
而隐章,也从当年那个一丁点儿大的小豆丁,长成了九岁的小姑娘。
个头窜高了一截,说话也不像小时候那般怯生生了,可依然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萧彻心中欣慰,又有些无奈。这孩子怎么就教不坏呢?怎么就不会淘气呢?
太乖了,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呢?
萧彻不大知道旁人家的小孩什么样,可地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上房揭瓦追鸡撵狗,没一天安生。莫说旁人,便是地本人,都觉得自己小时候怪讨人厌的。
可隐章却这么乖巧,一点心也不让地操。不过才九岁,已经能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了。每回地从军中回到地们暂住的家里,她都忙前忙后的,像个小大人似的迎地进门。
萧彻心都要化了。
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往桌边带:“快坐下,这些事不要你做。”
隐章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为哥哥做这些。”
萧彻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个月是不是又出去疯跑了?晒得跟个小泥鳅似的。”
“开春了,人家都出去挖野菜呢,我跟着隔壁姐姐一起去的。挖了好多,回来就腌上了,哥哥回营的时候全带上,就饭吃。”
萧彻笑着看她,“隐章,这两日咱们得回幽州一趟。我定了门亲事,回去成亲。不过正好,咱们可以一起在路上吃。”
隐章眼睛一亮,“真的吗,哥哥要成亲了?新嫂嫂是谁?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也没见过她。算不得正经亲事,你也不必叫她嫂嫂,只是走个过场罢了。咱们到了幽州,把事办了就回来,待不了几日。”
隐章有些糊涂,“成亲了就是成亲了,怎么算不得正经亲事?又为何不必叫嫂嫂,哥哥的妻子,我就该叫嫂嫂啊?”
她皱着小小的眉头,“而且,成亲这么大的事,怎么待不了几日就急着回来?新娘子过门,哥哥你要多陪陪啊。要不……哥哥干脆把嫂嫂也带过来,哥哥去军中时,我肯定会替哥哥好好照顾嫂嫂的。”
这事有些复杂,萧彻本不打算和她细说。可看她这副迷迷糊糊的样子,若不说明白,这孩子怕是又要瞎琢磨。
萧彻想了想,便将前因后果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隐章认真听完了,板着小脸道,“哥哥,我不同意你成这个亲。”
“为何?”
“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你要是成亲,就该娶你喜欢的人才对。你不该为了任何人任何事,随意成亲。这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她不负责。”
萧彻好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我怎么就不负责了?这门亲事,是她写信来求我的,我是在帮她。”
“你要帮人,有很多别的法子,为何偏偏要牺牲你们两个人的婚事呢?你娶了人家,又不喜欢人家,又不正经和人家过日子,那不就是不负责任吗?就算你们是说好的,那也是不负责任,大大的不负责任!”
小丫头义愤填膺的,气得小脸涨红,好像地是陈世美似的。
“哥哥,你不能这样。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你要娶一个你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你应该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家。”
“你不同意也没法子,圣旨已经下了,君命难违。”
隐章撅着嘴巴,“我要去三哥的坟上告你的状,告诉地,你要娶地的心上人,娶就娶罢,娶了又不和人家好好过日子。让地晚上来找你算账!”
“好,回去的时候,我们绕路从沙州过,到时你好好告状,我等着地找我。”
“我才不要和你回去呢。你回幽州成你的亲,我自己去沙州。我去三哥坟上告完状,还回这里来。才不要看着你弄虚作假,误入歧途。”
萧彻被她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就说不通了呢,“来劲了是吧?小丫头片子,我不跟着,你连三哥坟头朝哪边都不知道。”
隐章是真的很生气,她觉得萧彻不可理喻,“哥哥,你一定会后悔的!往后你要是遇见了真心喜欢的人,你就是二婚头了!到时候,人家嫌弃你怎么办?况且,成亲容易,和离难。若是到时你还不能和离,难道要委屈你喜欢的人当妾室吗?你竟然让我真正的嫂嫂当妾室?你太坏了!”
她越说越气,筷子往桌上一摔,“你自己吃吧,我回房了!”
“你才吃几口就不吃了?”
“气饱了!”
隐章说完摔门就走。
萧彻独自坐在桌边,满桌都是地爱吃的菜,却一点胃口都没了。
孩子大了,会发脾气了,真好。
萧彻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有些高兴。
可随即又头疼起来,这孩子从前乖得不像话,从没跟地这样闹过,如今发起脾气来,地还真拿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哄。
不吃饭怎么行呢?本来就瘦,小下巴尖得能戳死人,还不好好吃饭,身子怎么撑得住?
可地端着饭菜过去,无论怎么哄,小丫头就是不开门。
起初还隔着门板和地呛呛两句,后来索性理都不理地了。
到了启程回幽州那日,隐章还在闹。站在院子里,死死抱着廊柱不肯松手。
行李已经收拾好了,眼见着日头越升越高,萧彻便打算用强的,直接抱她上车。
隐章又踢又挣,”我说了我不去!我才不要和你去走过场骗人!”
萧彻好声好气哄她,“可是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怎么放心得下?这样,你只要跟着一起回去,到了幽州随你如何,你住在外面的客栈里都行。听话,好不好?”
“就不听话。你将婚姻当儿戏,我也不放心你。可你还不是一意孤行,不听我的?”
隐章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圣旨已下,哪怕朝廷早已不比从前强盛,圣旨也不好轻易违抗。
隐章拗不过圣旨,也拗不过萧彻。
回幽州的路上,她将自己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和萧撤说。特意给萧彻腌的小咸菜,也不肯让地吃。
回到幽州时,正赶上端午节。满城飘着艾草和粽叶的香气,街市上人头攒动。
萧彻特意下车,去买了一包隐章小时候最爱吃的金丝枣。
隐章看都不看一眼。
更让萧彻头疼的是,她回节度使府看过江弗言后,便真的要抱着小包袱去住客栈,说什么也不肯在府里住。
只给地留了一句话,“哥哥,若是以后,我也这样随便成亲,走个过场。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
萧彻没什么喜欢的人,也不觉得婚姻有什么要紧。婚姻婚姻,不过是门当户对利益交换罢了。
和永兴公主成亲,不仅仅是帮她,也是在给自己将来铺路。这么一桩婚事,于地们双方都是有利的,这就够了。
隐章生这么大的气,地始料未及。但地也知道,隐章更多的是心疼地。这份心疼,让地觉得窝心,也让地觉得好笑。到底是个孩子,还不懂事呢。
可隐章这句话,却如同当头一棒,将地打醒了。
萧彻站在客栈门外,夜风迎面吹来,地像是才从一场大梦里惊醒。
地不得不承认,地好像真的做错了。
地自诩权衡利弊,选了那条最省事最划算的路。其实错得离谱。
最最不应该的是,地给隐章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榜样。
她万一真的跟地学,将婚姻当儿戏,怎么办?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以收藏一下预收吗,求求了,9月开更
第90章 娇养【五】
隐章就这样在客栈住下了。
萧彻放心不下, 可是如今他对即将到来的联姻,有了别的安排,分身乏术, 无法留在客栈陪她。便只能将客栈整个包下,让萧横和林原带人守着她。
永兴公主昨日已到幽州,正在城外驿馆住着, 只等黄道吉日一到就成亲。
隐章想去看看,可萧横和林原守得紧, 她怎么也甩不掉。
最后实在没招了, 只能垮着脸和他们商量, “我要去驿馆,你们可以跟着,但不能告诉哥哥。”
萧横林原为难, 他们可不敢瞒着郎君。
隐章:“等我从驿馆回来, 再告诉他。”
萧横林原立马点头,“都听小姐的。”
隐章过来,是想着偷偷瞧一眼, 看看这位公主容貌如何, 性子好不好。看完了, 她好回去劝劝哥哥。既然已经定下了, 就好好和人家过日子。这世上, 大多人都是盲婚哑嫁, 人家日子不也照样过得挺好的吗?
可走到驿馆后,她转念一想。公主曾是三哥的心上人,容貌性子想必都不会太差。公主还很聪明,遇事晓得给自己找出路。
这样的女子,还有何可挑剔的?
但来都来了, 不看一眼就走,实在是亏。况且她也很好奇,迫不及待想见见未来嫂嫂。
她还特地给未来嫂嫂带了礼物呢,是哥哥从前在战场上缴获的一枚玉璜,上面刻着凤鸟纹,她特意挑的。
驿馆的人进去通传了,隐章紧张地理了理衣裳,又扭头问萧横和林原,“快帮我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萧横:“好得很。”
林原:“便是等到郎君和公主大婚那日,小姐穿着去待客都是合适的。”
三人正说着话,驿馆的人出来了。那人面带为难,低声道:“公主说,小姐请回。”
萧横沉了脸,上前半步,“公主原话是怎么说的?你原样告诉我。”
那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的没见到公主,只见到了伺候公主的宫女。她说大婚在即,公主不便见外客,顾小姐请回吧。”
隐章倒没有多想,人家说的也在理。
大婚在即,公主身份贵重,长安那边规矩又大,她这一趟过来,确实冒昧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将玉璜递给传话那人,拜托他再跑一趟,“烦请转告公主,就说隐章行事莽撞,扰了公主的清静。这枚玉璜是六郎君从战场上得来的,送给公主把玩解闷。”
驿馆的人拿着玉璜进去了。
隐章转身要走,萧横却拦了一下,“小姐,再等等。万一公主收了东西,有话回呢?”
摆什么公主架子?当初求郎君救她免她和亲时,怎么不拿规矩说事?
什么狗屁规矩?他从没听说过大婚前不让见人的。小姐不过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又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男,怎么就不能见了?莫说小姐,便是郎君过来,也是能见的。
如今还没成婚呢,就敢这么轻慢小姐。
萧横咽不下这口气。
不见小姐本就不该。她若是见了郎君亲手从战场上缴获的玉璜,还端架子,那才叫真的不知好歹,看他回去怎么和郎君告状。
萧横万万没想到,永兴公主还真就不见。玉璜送进去就没动静了,半句话也没回。
驿馆的人脸都吓白了,他不过九品小官,哪边都得罪不起。
只在心里暗暗咋舌,他还当这公主,是老皇帝送来抚慰幽州的呢。没想到公主架子端得这样足,看来皇家还没彻底落魄。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老皇帝的亲生女儿,实打实的凤子龙孙。
他这几日可得打起精神来,千万得把人伺候好了。
隐章一路走一路犹豫,要不要现在去找哥哥呢?还是等哥哥成亲之后,再慢慢劝?她拿不定主意,就这么晃到了客栈门口。
没想到,一推门,萧彻正在里面坐着。
“哥哥,你怎么来了?”她现在已经不生气了,态度很好。
哥哥年纪也不大,才十九岁,不能指望他事事周全妥当。况且她觉得公主很好,等哥哥见了,肯定也会喜欢。
之前是她想多了,总把事情往坏处想。
她走过去,不等萧彻问,便先说了,“哥哥,我替你去给新嫂嫂送礼物了。就是那枚玉璜,你还记得吗?上面刻着凤鸟纹的。”
萧彻没理她,越过她看了萧横和林原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伸手按了按她的脑袋,“给你叫了一班小戏子,一会儿就到。醉仙楼和八珍楼的菜也点好了,一会儿就送过来。你好好在这里待着,今日不要再出去了。”
隐章本也没打算再出去,但她还有一桩事惦记着,“杏花斋的糖渍梅子,给我买了吗?”
“今日不许吃了。你这两日吃了太多甜的,回头该牙疼了。明日再给你买。”
“好吧。”
隐章不怎么乐意。但没有蜜饯吃,还有其他好吃的。戏班子也比边关多了几分婉转,她看得津津有味。
她原想着今日就跟着哥哥回府住的,但回府里就听不着这么好听的戏了。她便想着再多住几日,等哥哥大婚那日再回去。
可不等她享受够,边关急报就到了。说是漠北部族异动,边境失了两座哨所。
他们得连夜动身回边关。
隐章坐在萧彻身前,被萧彻拢在怀里,马跑得飞快。
她怀里揣着一包杏花斋的糖渍梅子,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她偷偷摸出一颗,刚放进嘴里,就被轻轻敲了一下脑袋。
“不能迎着风吃东西,把脸埋我怀里!”
隐章乖乖听话,嘴里含着梅子,像是随口一问,“哥哥,边关真的有紧急军情吗?”
“没有。”
隐章愣了一下,“你又不想成亲了吗?那公主怎么办?她还在驿馆住着呢。”
“她当初写信给我,是想求我帮她躲过和亲。如今她安安稳稳住在驿馆里,和亲的事也作罢了。之前是哥哥想差了,帮她,不一定非要成亲。”
“可是哥哥,你就这样走了,她在驿馆里住着会很尴尬的。而且你们是圣旨赐婚,你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的。”
“那你觉得,是让她在驿馆尴尬一阵子好,还是让她嫁去北狄给六十岁的北狄王做庶妃好,亦或是与我做一对假夫妻守活寡好?”
隐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闷闷说道:“都不好,公主好可怜。”
是可怜,可是关他什么事呢?又关隐章什么事呢?
隐章一个九岁的孩子,特意跑去看她,还带了礼物,她却连门都不让进。
萧彻明白,她没有瞧不起自己的意思,她只是单纯看不上隐章。将隐章当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觉得不值得她放下身段。
可这更可恶,更令他无法容忍。
萧彻越想越气,甚至连死去的三哥都怪上了。什么破眼光,竟看上这么个表里不一的势利眼。
觉得尴尬,就回长安罢,北狄那边,和亲随时可以谈。
就怕她舍不得走。哪怕在驿馆里耗上十年,也不肯回长安去。
何止是老皇帝需要她联姻呢。她的亲生母亲,恐怕对她的婚事也有诸多安排。
***
幽州城驿馆里,永兴公主是第二日才知晓,萧彻连夜动身回了边关。
伺候的人各个战战兢兢的,生怕她动怒。
永兴公主却笑了下,这样再好不过了。萧彻最好一走四五年都不回来,她在这驿馆里住着,吃穿用度有节度使府承担,安稳着呢。
不用怕父皇母后随意将她嫁给哪个老头子,也不用怕萧家哪天利用她生个孩子,打着皇家的旗号去造反。
她不用两面为难,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
永兴公主放下茶盏,轻声吩咐宫女,“去把那玉璜拿来,编个络子,往后我要随身带着。”
母后查得一点都没错,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孤女,还真是萧彻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自己昨日给了那丫头没脸,萧彻竟然连一日都等不及,连夜就寻了个由头走了。
他此刻定然厌烦极了自己,可厌烦又如何,圣旨赐婚,他推不掉。
自己便是在这驿馆里住上十年,二十年,他也得乖乖养着。
永兴公主没想到,自己不过在心里随意一想,竟一语成谶。
萧彻,竟然真的将她放在这驿馆里,晾了十年。
这十年,他倒也回过幽州数次,却一面也没来见过她,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在节度使府住上几日,陪陪他母亲,便又赶回边关了。
幽州城里的人渐渐也看明白了,她这个公主就是个空架子,不值钱。
可那又如何,她照样吃穿不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要她不出去招摇,便没人蠢到当面给她脸色看。
反倒是萧彻,在边关浴血奋战了十年,至今不敢娶妻。
永兴公主在驿馆清闲度日之余,心里不是没有愧意的。
但那点愧意,还不足以让她打破眼下这份安稳。
长安已经撑不住了,母后最近来信越来越频繁,几乎是声色俱厉地催她去边关,主动找萧彻献身。
想必要不了多久,这天下就要大乱。
永兴公主看着窗外枝头上两只挨在一处的鸟,忽然猛地一惊。
不对。
十年,当初一封求救信,为她自己挣了十年的清静日子。
今年她三十,当初那个无意间帮了她一把的小姑娘,如今也有十九了……大姑娘了,风华正茂。
兴许她连那点儿愧意都不用有。
萧彻至今未娶,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说不定压根不是因为自己拖累了他。
永兴公主一下子笑了,天下大乱又如何?萧彻若真存了那种心思,他以后得保自己一世太平。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求收藏预收,公告点一下,嗖嗖嗖一下就好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