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不介意一起 不要脸,谁


    乌鸡当归汤、牛肉煲、鸽子汤……隐章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眼皮直跳,偷偷瞪萧彻。


    撇嘴没好气道:“我也要给你点补汤。”


    萧彻眸色微深,面色不变给她盛汤喝, “不到你操心那个的时候。”


    隐章饿得狠了, 胃口大开, 连带着小菜都吃了不少。饭后消了食, 简单洗漱后, 萧彻不等她拒绝, 便将她打横抱起往卧榻走去。


    隐章蹬了蹬腿,扭着身子挣扎:“我不困, 我不想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萧彻被她逗笑了,低头在她额上碰了一下:“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困了,什么也不做, 只是睡觉。”


    隐章诧异地看着他,才一回而已,她还没困呢, 他怎么就困了?


    萧彻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就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不轻不重咬了下她的鼻尖, “顾隐章,你再敢用那种眼神打量我,我可就不困了。”


    隐章连忙捂住嘴, 打了个假假的哈欠, “我也困了,吃饱了就是会困的。”


    萧彻刚把她放在榻上,她就把被子一卷,整个人裹成了个茧, 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萧彻也不和她争,令找了一条被子盖好,仰面躺下闭上了眼,不多时便像是睡着了。


    隐章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见他确实不动了,才悄悄松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也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匀长起来,萧彻睁开了眼,慢慢将她裹紧的被子扯松了些。她似是舒服了,眉头舒展开来,哼了哼,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萧彻看着她安静的眉眼,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眉毛,指尖顺着那弯弧度一遍遍描摹,像是怎么也摸不够。


    凑过去吻住她的眉心,一下又一下,爱不释口地来回蹭着,呼吸渐渐乱了。


    他咬牙停住,轻轻起身去拿了药膏回来,解开了她的衣裳。


    她年纪小,他又是头一回没经验,怕手上没个轻重伤了她,当时是生生收着力气的。后来她不过一回就晕了过去,更是不敢妄动了。


    偏忘了胡子有些长了,她皮肉又太嫩,事后才瞧见她脖颈胸口竟被磨出了红丝。先前她晕过去后,已经涂过一回药了。方才洗漱完,她显见没将那伤放在心上,根本没管。


    萧彻这会儿看着还没褪干净的红印子,眉心不由皱了一下。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了一回,确认该抹的都抹到了,这才替她拢好衣裳,起身去了浴房。


    取了刮胡刀,对着镜子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用手背来来回回蹭了好几遍,确认不扎手了才罢休。路过妆台时,瞧见她的面脂一顿,顺手就抠了一点,往脸上和手上都抹匀了。


    隐章醒来时,屋里已经全黑了,萧彻还在睡着。她躺着没起,只歪着头看他,手指闲闲地戳他的脸。


    咦,怎么滑溜溜的?


    她又摸了摸,确实是滑的,胡子已经刮干净了。脸光洁了不少,可摸着又觉得干。她摸了一会儿,见他一直没醒,便忍不住凑过去,偷偷亲了他一口,亲完马上缩了回去。


    见他一动不动的,忍不住又凑了过去,想再亲一下。


    萧彻忽然手臂一抬,将她压进怀里,眼睛还闭着,嘴角却翘了起来,“想亲就光明正大地亲,做什么偷偷摸摸的?”


    说完便扣住她的后脑,带着她实实在在地亲到了一处。


    唇舌交缠间,水声啧啧,在黑暗安静的屋子里分外清晰。直到将她吻得气息不稳,喉间嘤咛呜咽不停,才肯松开。


    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等她喘匀了,轻声问道:“饿不饿?起来吗?”


    隐章摇头,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子,在他脸上嗅了嗅,“你用我的澡豆膏子了?浴房妆台上白瓷瓶里的?那个放了好久了,早该扔了,往后别用了。”


    萧彻:“……知道了。”


    隐章伏在萧彻身上,埋着脑袋偷偷闷笑,肩头不住轻颤着。她不敢说,那盒澡豆膏子不但放久了,该扔了,还是她用来洗脚的。


    萧彻伸手捧住她的脸,想要亲一下,“就这般好笑?”若是被她知道自己竟拿澡豆膏子当面脂用,真不知她会笑成什么样子。


    隐章偏头躲着不让亲,憋笑憋得肚子一阵阵发疼,伸手抵着他连连推拒,“起来了,我渴了。”


    萧彻圈着她不肯放,“亲一下,亲一下就让你起来。”


    他不重新洗过脸,隐章才不要亲他,严肃脸拒绝道:“不要闹。”


    萧彻手掌轻轻扣住她后腰,捏她腰间软肉,诱哄道:“那唤声哥哥。”


    这话一出,隐章直接笑得趴在他身上起不来,“你多大了,还好意思要我唤你哥哥,害不害臊?”


    萧彻被她笑得面上发烫,难得露出几分局促。好在天色暗,看不清楚。


    况且她柔软温热的身子,不安分地在他身上动来动去的,紧紧贴着他,软香一阵阵往鼻尖钻,缠得人心里发燥。他生怕再缠下去不好收场,不敢再闹,只好赶紧松手。


    夜里这桌膳食丰盛得堪称铺张,萧彻不停给隐章布菜,尽挑些温和大补的往她碗里夹。


    隐章才喝完一小盏牛乳蒸雪燕,勺子还没放下,他已夹了软糯入味的团鱼裙边喂了过来。


    隐章这里都快半饱了,他还一口没吃过,只目光沉沉地盯着隐章笑。


    隐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不怀好意,捂住自己的小碗躲开点,“我自己能吃,别再给我夹了,你也吃啊。”


    萧彻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夹起鱼腹在酱汁里轻轻一蘸,送到她嘴边,“你吃饱我再吃。”


    这是鲥鱼最好吃的地方,隐章张口咬住,肉脂香在舌尖化开,十分鲜美,她咽下去后却撇了撇嘴,“你可真是个奸商,不见兔子不撒鹰,半点亏也不肯吃的。今日和你那个了,就这般殷勤。”


    隐章原以为给了他后,他得了手便会慢慢厌倦,没想到他反而比从前还要殷勤。她抿了抿唇,心想可能是刚尝到甜头,还没尽兴?


    隐章心里不由有些打鼓,那药备得本就不多,又金贵得紧,好些药材难找着呢,若是用完了,他还没够,可怎么办?


    隐章吃饱后,萧彻才开始动筷子,将她剩下的那些一扫而空,末了还不足,又叫人添了碗牛肉面。


    隐章吃得有些撑,也不陪他,起身去了院中溜达消食,正走着忽然听见小猫叫。


    她循声过去,厢房门缝里钻出一团奶黄间白的小东西,毛茸茸的,像刚出炉撒了桂花的糯米糕。怯怯地仰着脑袋,琥珀色的圆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粉嫩嫩地抽动着。


    隐章心都化了,蹲下身将她抱起来,“听雪,你们竟将它带了过来?”


    听雪轻轻朝屋里扬了扬下巴,“不止它呢,它娘也来了。另外还有两只小的,被灵熙小姐抱走了。”


    隐章往里头瞧了一眼,见那只大猫睡得正沉,这番动静也没惊醒它,便有些担忧。不是说猫最警觉了吗?


    听雪见状便道:“没事,就是困了,回来吃过肉糜就睡下了。中间倒是醒了一回,伸舌头舔了两下小猫,倒头又睡了。瞧这样子,在外头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隐章鼻子酸了一下,轻轻拉了拉听雪的袖子,将门掩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小点声,让它好好睡着。”


    小奶猫却不肯消停,喵喵叫个不停,隐章将脸在它背上贴了贴,小声道:“你不要怕,别叫了,仔细把你娘吵醒了。”


    听雪被自家小姐逗笑了,“小姐,大猫听不见它的叫声,才会睡不安稳呢。”


    隐章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给你起个名字吧,叫米糕,你娘叫……阿福。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你安心住着,我会对你很好的。”


    她抱着小猫回屋,给萧彻显摆,“快看我们米糕,好不好看?”


    萧彻正要去找她,见她抱着猫兴冲冲地进来,立在灯下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红扑扑的,他不由就弯了唇角,低声道:“好看。”


    隐章被他看得有些脸热,忙把米糕举到他眼前,嗔道:“你往哪儿看呢?”


    萧彻这才摸了摸米糕的小脑袋,“哪儿来的?”


    “我买的那个小宅子里的,你忘了?当时还听见它叫了呢。”


    萧彻揶揄地看着她,拖长了音“哦”了一声,“是么,当时正忙着,顾不上。”


    被他这么一调笑,隐章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脸顿时红了个透,瞪了他一眼,抱着米糕逃也似地进了卧房。


    隐章本想着找个垫子给米糕娘俩做个舒坦些的窝,可进卧房瞧见榻上被褥凌乱,她猛地僵住了,下意识看向暗门,想着那头怕是比这还要狼藉,顿时吓得脸色都白了。


    她慌忙转身去找萧彻,支支吾吾问他:“你屋里……谁收拾的?”


    他贴身伺候的不是侍卫就是萧横,若是他们收拾的,她往后可怎么见人?


    “别慌别慌。”萧彻见她吓成这样,忙道:“我把褥单扯下来,藏在你柜子里了。”


    他说着,领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给她看。


    隐章往里一瞧,那团皱皱巴巴的褥单就那么堆在里面,大剌剌压着她干干净净的衣裳。


    她顿时瞪大了眼,又急又恼地跺了跺脚:“你怎么放这里啊?”


    她伸手想拽出来,又嫌脏不肯碰,转头瞪他,“快拿出来扔掉。”


    萧彻看她一眼,不但没拿出来,反而不紧不慢将柜门合上了。


    隐章推他:“你干嘛呀?”


    萧彻揽住她的肩往外走,“明日再收拾,已经开春了,里头都是冬衣,也穿不上了,回头给你做新的。”


    隐章陪米糕玩了半晌,后来阿福醒了,她又喂阿福吃饿了东西,忙个不停。


    可不管她走到哪儿,总有道目光追着她。隐章偷偷瞄了一眼,萧彻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一点要告辞的样子,就那么含着笑盯着她。


    隐章终于扛不住了,赶他走:“很晚了,你回去吧。我方才听见萧横找你了,你肯定还有正事要忙。”快走吧。


    萧彻慢悠悠饮尽最后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起了身:“也是,明日还有事,得早些歇着。”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扭头去了浴房。


    隐章瞠目结舌,连忙喊住他:“你……你回你那边去!”


    萧彻回头看她,面上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侧身往门框上一靠:“哦,你也要洗?那来吧,我不介意一起。”


    隐章抱着米糕连连后退,呸他一声,“不要脸,谁要和你一起!”


    “真不要?”


    他眼神缠着她不放,幽幽冒着绿色的暗火,像饿了许久的狼,筹谋许久只等将她拆吃入腹。


    隐章恍然,难怪他喂她用饭那样殷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未来主母 还想跑?你


    萧彻在浴房磨蹭了大半日也不见出来, 隐章从一开始的坐立难安,渐渐变成了满腹狐疑,到后来直接不耐烦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又听, 终于忍不住叩门催他:“你好了没有?”她还要洗呢。


    “你进来。”萧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带着水汽氤氲的慵懒, “替我拿一下衣裳。”


    “你不是拿过了吗?”


    “掉水里不能穿了, 你若是不拿, 我就这样出去了。”


    “拿拿拿!”隐章没好气, “你等一下,马上。”


    隐章去隔壁给他取了一套中衣, 走到浴房门口,背着身子从门缝里递进去,“喏, 给你……啊!”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攥着手腕拉进了浴房。


    浴房里莲花琉璃灯高悬着,烛火透过薄薄的灯壁晕开满室光华, 照得里头亮如白昼。


    隐章当初刚住进来便觉奇怪,浴房而已, 何必布置这么多盏灯?更不要提那面嵌在墙上的菱花铜镜, 打磨得光可鉴人,大得几乎占了半面墙,也不知做什么用。每次进来洗漱, 她都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看着, 浑身不自在。


    她还特意问过萧彻,他当时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没接话。


    直到今夜,她被抵在那面镜前, 温热的水汽裹着他的气息一同围上来,满室灯影摇晃……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人一开始就心怀鬼胎!


    她闭上眼不敢看,哭得直抽气,恨不能像白日里那般昏死过去,也省得面对这满室的荒唐。


    可她今日那一堆补身子的佳肴不是白吃的,萧彻还亲手替她按过穴位推过经脉,又足足睡了大半日,此刻精神头足得不像话,只能清醒着听他的浑话,被逼得连哭都哭不成调子……


    白日里那一回,跟今夜比起来,简直宛如儿戏,她头一回领教了什么叫做长夜漫漫。


    一回又一回,没完没了。


    嗓子嘶哑不堪,身子更是酸软得不像话,隐章觉得自己已经瘫成了一团水。


    萧彻端了梨子水喂她喝,笑她:“还要给我炖补汤吗?”


    隐章气得要打他,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又羞又恼,把脸一扭,不肯再让他喂。


    萧彻躲避不及,清凉浓稠的梨子水顺着她唇角流下去,沿着尖尖的下巴,淌入颈窝。


    萧彻追着那道水痕一路往下,眼神渐渐发暗。他不紧不慢地将汤碗搁在一旁,头低了下去。


    隐章吓得连连往后缩,偏生浑身无力,只能哑着嗓子求他,“我好疼啊,疼得要死了,你一点也不心疼我。”


    萧彻将梨子水吮净,埋头在她颈侧缓了好一会儿,待气息平复了,抬手揩去她腮边的泪珠,“好了,莫哭,不动你了。”


    可他是个骗子。回到榻上后,明明说得好好的,要给她上药,可上着上着,他就不规矩起来,药涂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力道变了味,揉的地方也偏了。


    隐章被折腾得昏睡过去之前,心里只余了一个念头……可算清净了。


    天边泛起青白,萧彻犹未合眼,一下一下不停抚着她的脊背,细细密密地吻着。


    一夜未睡,他却丝毫不见倦色。昨夜那一回又一回,激得他心口发烫,此刻快意仍未散尽,在他胸腔里疯狂鼓噪着。


    他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这样快活。


    他垂眸看她泛红的眼尾,看被他咬得红肿不堪的唇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素来将人生规划的一丝不乱,掌兵,夺权,和离,联姻……


    上天终究没有薄待于他,在还未正式联姻之前,后院还干干净净的时候,将她送来了他身边。


    若再迟个两三年,他联姻另娶后再遇见她,或许那时她也嫁了人……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强留她在身边,不惜任何代价。可她这样的性子,如何受得了那份委屈?


    日子久了,难免郁郁寡欢,闷出一身病来,说不定年纪轻轻就……萧彻不敢再往下想了,光是这个念头闪过,他已经脊背发寒,深深后怕起来。


    辰时,天色已然大亮。


    听雪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垂着头站在帐子外禀道:“王爷,萧横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相报。”


    “知道了,下去吧。”


    萧彻轻手轻脚地将手臂从隐章颈下抽出来。她睡得正沉,被这一动惊扰了,闭着眼睛委屈不已,声音又哑又碎,“饶了我,真的受不住了……”


    萧彻拽着袖口,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轻轻拍着背哄她,“乖,睡吧,不动你,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隐章迷迷糊糊地哼了哼,在他拍哄下渐渐安静下来,往被子里缩了缩,又睡熟了。


    萧彻又多拍了好一会儿,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才轻轻抽身下榻。


    萧彻原以为萧横这时找他,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谁知却是曹景略无理取闹。


    萧彻心头火起,“让他滚。”说完就要回屋。


    萧横何尝不烦呢?但他没得选,只能苦着脸继续道:“他说了,你若是不去见他,他现在就去节度使府找夫人,商量给你联姻的事。”


    曹景略歪在萧彻的躺椅上,身上随意裹着条毯子,见萧彻黑着脸进来,他目带玩味地上下扫了几眼,轻笑一声:“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咱们守身如玉不近女色的靖北亲王吗?”


    萧彻二话不说一脚踹向躺椅,曹景略忙喊:“我真的有要事,不然打死我也不敢这时打扰你。”


    “说。”


    萧彻一夜快活,此时纵然心生不耐,但眉目间挥之不去的松弛餍足,是骗不了人的。曹景略是风月场里滚过的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啧”了一声,“知道你归心似箭,我也不耽误你的春宵。只问你一句,还打算联姻吗?”


    “联姻如何?不联姻又如何?”


    曹景略晃着腿道:“你的婚事,从来不止关乎你一个人。你若联姻,我们要有联姻的算计。不联,更要好好筹划。你给我一个准话,到底是联,还是不联。”


    “不联。”


    曹景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今日多有不便,就不去给未来主母请安了。走了,别送,你歇着吧,旁的事我来安排。”


    隐章是渴醒的,她困得要命,眼皮沉得睁不开,可嗓子干到冒烟,生生将她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枕侧已经凉透,萧彻走了。她想喊听雪,可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她只能咬牙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一动,便觉察出某处的异样,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但此时也顾不上体面了,踉跄起身走到桌边,捧起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茶,这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推门招手叫来听雪拾光,“快给我更衣,咱们走。”


    拾光抱着米糕,不解问道:“小姐,去哪里?”


    隐章有气无力道:“去女学旁的新宅子,什么也不要收拾,替我更衣,带上阿福和米糕就够了。”一定要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听雪和拾光就住在厢房,昨夜那动静整整闹腾了一夜,她们想听不见都难。


    听雪见小姐面色潮红,脖颈上遍布红痕,眼底泛着血丝,连站都站不太稳,忙推了拾光一把,“别问了,快去备马车,带上阿福和米糕的窝等着。我给小姐更衣后,马上就来。”


    进屋后,听雪伸手要给小姐换中衣,却被按住了。


    隐章催她:“不换了,直接穿外衣就是。”


    穿好外裳,系好披风,大大的兜帽盖住大半张脸,隐章靠在听雪怀里,软着腿往外挪。


    主仆二人甫一转身,就看见了闲闲立在门边的萧彻。


    他慢条斯理解开腕间绑带,抬眸笑道:“一大清早,这是要去哪里?”


    隐章看见他后腿更软了,膝盖一颤,趔趄着便要往地上栽,听雪慌忙扶住她。


    萧彻大步上前,从听雪手里将人抢入怀中抱好,头也不抬地吩咐听雪,“下去。”


    听雪偷眼觑自家小姐一眼,见小姐微微点了下头,这才肯退下。


    门刚关上,萧彻便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低声笑她,“还想跑?你跑一个试试?”


    两人厮混一夜,他身上已染上她的香,隐章闻着便脸红心跳,她皱着鼻子努力板住了脸,“我有事呢,过几日就要开学了,书还没温完呢。”


    萧彻挑眉,“胡说,还有半个多月呢,你蒙谁?”


    帐子被撩开,隐章被轻轻放在榻上,萧彻开始解衣裳。


    隐章心下发慌,眼珠一转慌忙又道:“对了,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三月三是我生辰,你竟忘得干干净净,提都没提一声,那日夜里还将我气哭了。”


    萧彻脱得只剩中衣,脚上一蹬甩掉靴子,翻身上榻将人捞在怀里,“你跟我算账?是我跟你算账才对。小骗子,三月三真是你生辰吗?”


    隐章想挣开他,却一不小心牵扯到伤处,顿时疼得直抽气,“疼疼疼,你轻点。”


    萧彻眼神暗了暗,声音哑了几分,“还疼?是不是药化开了,我再给你上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就是想甩了他? 新宅子,他


    那处到底是重新上过了药, 隐章把脸埋在枕中,忍了又忍,还是哭了。


    萧彻以为她疼得紧了, 眉心一蹙, 又要俯身去看。


    隐章忙扯过被子盖住, 不让他碰, 身子细细地发抖。


    萧彻怔了怔, 方才上药时的触感从指腹一路烧到心口, 他喉头动了动,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这有什么?昨夜你都睡过去了,上药时也是这样的。”


    他还敢提昨夜?隐章恼得不行,扯过一旁的枕头丢他。


    萧彻掀开被子挤进去, 贴着她耳根道:“你如今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三天两头对我动手,像什么话?”


    “是你自己说的, 我不高兴了便可以打你。”隐章声音低低的,理不直气也壮。


    “真的不高兴吗?”萧彻的手开始乱放, “说实话。”


    隐章将他的手拉上来, 抱在怀里,闷声道:“你说过的,我可以拒绝你, 你不可以强迫我, 你又说话不算话。”


    萧彻由她抱着,微微偏头用下巴蹭她发顶,捏了捏她后颈,“好了, 不逗你了。转过来好不好?陪我说会儿话。”


    隐章依言转过了身子,把脸埋进他臂弯里蹭了两下,蹭掉了眼角的湿意。


    萧彻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又蹭着她鼻尖低声问,“想要什么生辰礼?”


    “还早着呢。”


    萧彻笑:“三月三的,给你补上。”


    隐章揪住他胸前的衣带,绕在指尖一圈一圈地缠,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真要补啊?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隐章不满:“你先答应。”


    萧彻不为所动,“你先说出来,我听听是什么事,再看答不答应。你满肚子鬼心眼,我怕着了你的道。”


    隐章丢开他的衣带,赌气似的往枕头上一趴:“那我不说了。”


    萧彻掌心贴着她发丝轻轻揉了揉,“不说就不说吧,看你这心虚的样子,说出来我想必也不会答应。你还是别说了,我自己看着办吧。现在该说说我的礼了,去年就说要送我,在龟兹城又应了我一回,我问你,我的革带呢?”


    隐章一动不动。


    萧彻掌心覆上她细白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哑巴了?说话。”


    隐章把脸从枕上抬起来,冲他讨好地笑了笑,“一直做着呢。如今你身份不一样了,封了亲王,又是正经的节度使大人,玉銙的纹样数目都要重新来做,麻烦得很,你又不懂这些。”


    萧彻瞥她一眼:“我素日只系一条光秃秃的素皮革带,别说玉了,连块木雕也没有。”


    他伸手捏住她脸颊上的软肉,轻轻一掐,晃了晃,“小骗子,你是忘了做吧?还是说,你压根没打算送我?”


    隐章皱着脸,夸张地喊道:“疼疼疼,快松手。”


    萧彻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目光锁着她:“说吧,何时送我?我不要什么金的玉的,跟我平日系的那根一样就行。不想做革带,绣个荷包绣块帕子也行。”


    隐章抬手捏住他的耳垂揉了揉,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可是我很忙的,马上要去当先生了,你之前还要我给你做什么治伤的烈酒,哪里有空嘛?”


    萧彻吻住她,唇齿间带了一点惩罚的力道,手探在她腰间咯吱她,“做不做?嗯?”


    隐章最怕痒了,忙求饶:“做,给你做!”


    “什么时候?”


    “明天,不,今日就做,给你绣帕子!”


    萧彻得寸进尺,“再绣个香囊,打条络子。”


    “知道了,快松手。”


    萧彻将身子压下来,比方才重了几分,隐章被压得轻哼了一声。


    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低声问:“昨日为何跑来找我?”


    他身上暖意一点点透过来,隐章很喜欢,觉得踏实,“不是说过了吗,想见你。”


    “还有呢?”


    隐章伸手圈住他的腰,十指在他后腰松松交扣,“因为喜欢你,想见你,想和你在一起。”


    萧彻心里一软,低头看她,眼眸深了几分,他喉头动了动,吻了下去。含着她的下唇细细地吮,力道轻得像在含着一片花瓣,温柔得近乎虔诚。


    过了良久才松开,抵住她额头,哑声问道:“那方才跑什么?跑也就罢了,捡来的猫都记得带走,怎么偏不记得带我?”


    隐章刚说完情话,正心头滚烫着,被他这么一问,满腔柔情顿时散了大半。


    她嘟着嘴巴,恼恼地推了他一下,别过脸去没好气道:“因为你昨夜不听我话,强迫我,我不要和你好了。”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含住她耳垂含糊道:“我已经很收着了。这才哪儿到哪儿?若不是你不争气,哪里会那么轻易放过你。”


    隐章百思不得其解,她这个躺着的都累得没有力气了,他这个出力的怎么就一点不见乏呢?


    她忍不住问他:“你就真的一点不累吗?”


    萧彻低笑一声,翻身从她身上下来,又伸手一带,将她捞到自己身上趴着。


    掌心贴着她后背,慢悠悠地抚了抚,“累啊,怎么不累?只是我怕你嫌弃我伺候得不好,背着你偷偷喝了补汤。上回你巴巴送来那许多好药,总不好扔了。”


    “你又骗人。”他老这样,说话没个正经,隐章和他顶嘴,“何必这样为难自己,你若是不行,我另找旁人便是,你千万不要硬撑,竭泽而渔不可取。”


    萧彻手往下探,停在要命的地方,指尖轻轻扣了扣,嗓音低沉,“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隐章挣了挣,跪坐起来,躲开他的手。忽然有些难过,叹了口气很认真道:“你如今这样,我已经很吃力了。若是再补下去,你肯定会找别人的。你千万不要喝补汤,我还想多陪你几日的。”


    “多陪我几日?”萧彻脸上的慵懒闲适一点点退去,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只剩一片冷意,“怎么,你跟我在一起,还要一日一日地数着过?”


    话一出口,隐章其实就后悔了。她这时应该笑一笑,赖在他怀里撒个娇,说几句软话哄哄他,这事儿便翻篇了。


    可她张了张唇,却怎么也挤不出笑来,喉咙似是被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就是这么想的。


    “说话。”萧彻声音冰冷。


    隐章垂着头,盯着褥子上绣的缠枝团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不好,又惹你不快。”


    她连编句假话骗骗他都不肯。


    萧彻闭了闭眼,手搭在她膝头轻轻拍了拍,疲惫道:“我眯一会儿,你还困不困了?”


    隐章摇了摇头,“我起了,你睡吧。”


    推门出去后,晨辉暖融融洒下来,隐章微微晃了一下,眼前黑了那么一息。


    她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


    说是难过,可她哭不出来,一滴泪也没有。说是解脱,胸口又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不上不下地堵着。


    日色如金,铺天盖地,却不止落在她的肩头。她贪婪地想抓住,想永远被这样暖融融地照着。


    可天总会黑的,太阳总会落山的。


    升起或是落下,都由不得她。


    她讨厌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从小就讨厌。


    用过早饭后,隐章蹲在廊下逗阿福和米糕玩儿。阿福对人还有几分警惕,对她爱答不理的。米糕却不管那么多,被她揉得直翻小肚皮,小尾巴甩来甩去的,惬意得很。


    隐章揉着米糕的脑袋想了想,叫来听雪,“备车,去看看族长夫人。”


    她如今有了身份,跟过去不一样了。她想将顾宝钿和妹妹从家庙接出来,妹妹已快两岁了,再过一年,到了三岁,就该慢慢启蒙了。


    顾宝钿裹着青布碎花的头巾,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只笸箩,一边捡豆子一边道:“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心急了。她才两岁,离入学还有好几年呢。就算三四岁启蒙,也还有一两年呢。我带着她在这儿住着,都是族里的人,只她一个孩子,都宠着她,一点委屈也受不了,你只管放心。”


    顾宝钿絮絮叨叨的,“反而是你,虽说是当了先生,可一堂课也没上过呢,脚跟还没站稳,正是要紧的时候。我也不是一个拉扯她,有族里帮衬呢,你啊,先顾好你自己,比什么都强。”


    隐章好一会儿没说话,低头亲了亲妹妹的小脸,“小孩子要有自己的玩伴的,整日跟大人在一处,她会闷的。回头我给妹妹送两只猫来。”


    妹妹还是瘦瘦的,在乡下住久了,小脸儿晒得有些黑,但红扑扑的。她很久不见姐姐,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听见隐章说猫,眼睛就亮了亮,拉着隐章的手摇了摇,“姐姐,要猫猫。”


    隐章抱着她颠了颠,“回头就给你送来,还想要什么?跟姐姐说。”


    妹妹想了想,“狗狗。”


    “好,姐姐知道了。”


    妹妹眨了眨眼,小手比划给姐姐看,“要毛毛的。”


    小手戳在自己鼻尖儿上,“鼻子要这样。”


    隐章听不明白,顾宝钿放下手里的豆子笑道:“她要狮子狗,上回家庙请戏,人家戏班子里有只白色的小狮子狗,她一眼就相中了。我这些日子正给她寻摸呢,找了一只花的来,她不喜欢,就非得要白的。”


    隐章低头看妹妹,“姐姐回头就给你送来。”


    妹妹重重点了点头。


    萧彻一口气睡了两个时辰才醒,醒来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他叫了来问,才知道隐章出门去了。


    他在玫瑰椅上坐下来,愣了会儿神,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去哪儿了?”


    柳枝端着茶奉给他,“说是去覃家家庙了。”


    出城了?萧彻皱了皱眉,“林原可跟着?”


    柳枝摇头,“小姐让他去收拾新宅子了,要将夫人和妹妹从家庙接出来住。”


    萧彻眉头皱得更紧了,“林原没跟她说吗,给她母亲和妹妹另外置了宅子的。”


    “说了吧,奴婢当时忙别的呢,没听见小姐是如何交代的。可能是小姐觉得那宅子太大了,还有山有水的,一个人住着害怕?接了家里人一起住着热闹点。”


    怎么会让她一个人住呢?衙门已经慢慢往那一片挪了。住在那儿,不管是她去女学,还是自己去衙门,都是极方便的。


    真是少看一眼都不行,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就出了这样的纰漏。她将母亲和妹妹接过去,那他还怎么住?总不好还没成亲,就当着她母亲和妹妹的面,在她屋里过夜吧?那她还肯让他碰吗?


    萧彻将茶扔在桌上。还是说,她就是这样打算的,就是想甩了他?


    睡前那场气还没咽下去,一睁眼又添了新堵。


    萧彻冷笑一声,新宅子,他还非住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她搬走了。 何必这样戳


    隐章为了找通身雪白、毛长覆地的小狮子狗, 着实费了不少心思。最后还是找了师兄程百川帮忙,才找到一只。


    回到西砖胡同时,已是宵禁时分。她顾不上歇息, 叫来院里的小丫头们, 想着连夜给三只小家伙做些小衣裳小玩意儿, 明儿一早好给妹妹送去。


    萧彻到时, 见满屋子人闹哄哄的, 隐章坐在当中, 手里捏着针线,正低头缝着什么。


    他唇角顿时就弯了弯, 温声道:“这样大红的料子,可怎么戴得出去?”


    从隐章手中接过去,翻来覆去打量了半晌。方才乍一看, 小小的一个,他还以为是香囊。可拿在手里才发现四处都留了口子,瞧着倒像件小衣裳。


    他不由失笑, “你这缝的是个什么?”


    “给米糕做的小衣裳,不是戴的, 是穿的, 好看吧?”隐章从针线筐里取出一顶小帽子,大红缎子面,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 递给他看, “到时再戴上这个,多有趣。”


    萧彻还给她,不笑了:“天黑了费眼睛,回头再缝吧, 先用饭。”


    “马上就好了,就剩扣子了。”隐章手上不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饿了吗?饿了就先摆饭,不必等我。”


    饭摆好时,隐章正好收了最后一针。听雪几人将赶制好的小窝、小衣裳、小玩意儿收拾妥当,便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清净下来,只余萧彻和隐章二人。


    二人一同用饭时,萧彻向来不爱留人在跟前伺候。只是往常他总会时不时给她夹菜,偶尔手上也不大规矩,可今日他却沉默得厉害,自坐下便一言未发,闷不吭声的。


    隐章不由看了他好几眼。


    萧彻用饭素来利落,没多时便搁了筷子。见隐章碗里还剩了大半,他沉默了片刻,到底开了口:“院子收拾得如何了?”


    “什么院子?”


    萧彻耐着性子回她,“给你娘和你妹妹收拾的院子。让她们住竹园吧,离水远些。”


    隐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好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让她们住那里。”


    萧彻自觉方才的话并无不妥,却被她这般抢白,不由皱了皱眉,“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着你妹妹还小,靠水太近了,总归不大好。”


    况且竹园只是离他们住的主院远了些,并不荒僻。


    隐章听了只觉得荒唐,“你觉得,就我们如今的关系,我会让我娘和我妹妹,住进你给的宅子里吗?”


    难不成,让她们亲眼看着,我是如何无名无分与你厮混的?


    萧彻一愣,随即道:“是我误会了。我是听说你白日让林原去收拾院子,说要接她们出来住……”


    隐章简直匪夷所思,“我是要接她们去我买的宅子,就是你说破旧的那个,不是你用来安置我的那个。”


    你的我的,她分得真是清楚,处处都在撇清。


    萧彻听着,胸口那股邪火便慢慢拱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该我问你什么意思才对。”隐章冷笑一声,“难怪一顿饭吃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合着是怕我接她们住进你的宅子?这你可多虑了,我还要脸呢,我娘我妹妹也还要脸呢。”


    她可真混。怎么能这样想他?


    萧彻气得眼前发黑,“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全忘了,是吗?何必说这种话来戳我的心?说过了,我会和离,会娶你,从没看低你的意思。我是觉得眼下住一起,怕你娘见了心里不好受,这才……”


    “你也知道我娘见了心里会不好受?你也知道眼下我们这样见不得光?”隐章打断他,“我知道你会和离,我记着呢。”


    “可你现在离了吗?我明日就要嫁给你,你能娶我吗?”


    萧彻看她嘴唇气得微微发颤,眼睛也红得厉害,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给她盛了碗汤,声音缓下来,“好了,是我想岔了,不说了。你才吃了那么一点,再用一些。”


    隐章将碗往前一推,半碗汤泼了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洒了一桌子,“萧彻,你不用这样好一时歹一时的。你若想摆王爷架子,那就强硬到底。你知道的,我这人最识时务,你便是要我现下去给你的王妃磕头敬茶,我也会认。”


    “你别装得这样低声下气的,好像多迁就我似的。到头来,哪一样没如你的意?”


    萧彻面色沉冷下去,周身透着寒意,“我如什么意了?我装?我要真是装的,能让你跟我这样大呼小叫没大没小的?”


    隐章脸色比他还要冷,“听听你这高高在上的语气。大呼小叫?你先质问我,我反问回去,这就叫大呼小叫了吗?你若真将我放在心上,我同你吵两句怎么了?谁家不吵嘴?不是你亲口说的吗,我不满意了就可以同你吵,同你闹?如今你又觉得我以下犯上了?嫌弃我大呼小叫了?”


    “我今儿就放肆了,王爷想怎么治我的罪?打板子?流放?杀头?”隐章站起身来,“悉听尊便。”


    萧彻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底一片暗红,脸色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


    头也没回,摔门走了。


    他走后,隐章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仰起头,用力吸了几口气。眼眶里的泪打了几个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然后找了把新锁来,咔哒一声,将暗门重新锁上了。


    萧彻回了自己的屋子后,坐在椅子上气得直运气。听见脚步声时,还以为是她追过来了,也不知她是想接着吵,还是要哄他……他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就听见“咔哒”一声脆响。


    是落锁的声音。


    萧彻当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眼前骤然发黑,险些没坐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她可真做得出来!


    隐章打开门站在灯影里时,已面色如常,她喊来听雪拾光,“连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搬走。”


    方才屋里的动静不小,听雪拾光听得真切,此时也不敢多问,只担忧地望着自家小姐。


    隐章笑了一下,“没事,别怕,收拾吧。”


    萧彻竟然以为,她会接顾宝钿和妹妹,住进他给的那座外宅里去?在他心里,自己竟这么没有分寸不知羞耻吗?


    隐章不后悔昨日闯进了他的房里,将自己完完全全交了出去。就算再重来一回,她还是会砸开那道锁,推开那扇门,还是会走向他。


    她动心了,她认。萧彻待她已经足够大方宽容,她也知道。


    可她不能容许,萧彻这样想她。


    纵是他这回真的恼了,逼她入府为妾,她也不后悔闹这一场。不就是弯腰低头做小伏低吗,受得了就受,受不了就鱼死网破。


    既然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那她就要让萧彻知道,她受不了一丝一毫的轻视。若他想让她心甘情愿留下,那就把姿态端好了,便是装的,也得装出十足十的尊重来。


    隐章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掉下来的泪,吸了口气。


    况且她从来就不是个肯乖乖低头的人,看她下棋便知道,她骨子里是个赌徒。会步步为营,却也敢押上全部。


    如今她就在赌,赌萧彻会继续忍她,赌他舍不得真把她逼到绝路上。


    若是在年华正好,颜色正盛,萧彻对她兴致正浓的时候,还要唯唯诺诺的。那么,就算往后萧彻真的八抬大轿娶她,她也不过是摆在他床头的一只花瓶罢了。


    可有可无,无足轻重。


    次日清晨,萧彻脸色沉沉地坐在书案前,见萧横进来,头也不抬,只冷声问了一句,“昨夜,隔壁在闹腾什么?”


    “小姐给家庙上送东西呢。两只猫,还有昨日新来的那条小狮子狗,都送去了。吃食和小衣裳小玩意儿的,林林总总装了好几车。”


    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萧横催他,“还没写完吗?该走了。”


    萧彻写完最后两个字,将墨迹轻轻吹干,折了几折收入怀中,起身道:“走。”


    ……


    萧彻回到城中时,已是半夜。


    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路过隐章那处院墙时,他忽然勒住了缰绳,在马背上想了半晌,终于还是一翻身下了马,翻墙跳进了院子。


    院中守夜的仆人先是吓了一跳,正要大喊,待看清是他,才急忙忙将喊声咽了回去。


    萧彻脚步不停,直直朝隐章房里走去,身后有人喊他,他充耳不闻。


    只是越往里走,眉头皱得越紧。推开房门,几步走到榻前,伸手撩开帐子……果然,空空如也。


    他从床头摸出夜明珠来,举着照了照,只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确实不在。


    他不由得心下一沉,转身到了门口,沉声喊道:“人呢?”


    听雪拾光,甚至连柳枝都不在,院里只剩下两个守门的婆子,面对他的质问,其中一个回道:“小姐今日一早就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婆子被他周身气势吓得直哆嗦,“女学旁的新宅子里。”


    萧彻愣了愣,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怒气稍微消了那么一点,“找把锤子过来。”


    婆子很快递了把锤子过来,萧彻接在手里,转身回屋去了暗门处,对着那把崭新的铜锁,扬手便是狠狠一砸。


    “咔”的一声,铜锁应声崩断,碎成两截落在地上。


    萧彻丢了锤子,推门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萧横抱着一摞文书正要往书案上放,看见他从暗门那边出来,唬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吓我一跳。”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萧彻那股无处发散的火气登时便冲着他去了,“你不是说,她是送东西去家庙吗?”


    萧横一头雾水,“你是说今儿早上吗?是送东西去家庙啊。”


    “咋了?你心疼啊?这样小气吗?不至于吧?”


    萧彻胸口堵得发闷,“她搬走了。”


    “搬走了?小姐吗?搬去哪里了?”萧横说着说着,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开口,“那咋办?给你备马吗?你要找过去吗?”


    萧彻被问得心头火气,一下子炸了,“我是铁打的吗?我不用睡觉吗?都什么时辰了?明儿一大早就要去军中,让我连夜去找她,你想累死我吗?”


    萧横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道:“你不是说明儿不去了吗,要歇一天的。”


    萧彻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军中有我没我一样,我不在,你们指挥调度起来,反而更得心应手?”


    萧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你跟小姐吵架,小姐被你气走了,你冲我发什么火啊……”


    萧彻气得手直抖,指着门口,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滚就滚!”萧横扭头就往外走,出了门又扯着嗓子大喊:“明儿早上我来叫你!五更天!你可别怪我吵到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加更加更,晚上还有一更,但可能会稍微晚一丢丢,不那么准时,可以晚点来看哦


    第55章 酒后怀胎对子嗣不好 她是不可能


    开学头一日, 女学里乱成一锅粥。隐章脚不沾地忙了大半日,连口水也没顾上喝。


    师姐宋玄机看着她皱眉,硬拉她坐下, 塞过去一个油纸包, “你师娘亲手包的青团, 快吃了。”


    隐章咬了一口, 皮子软糯, 红豆馅磨得细腻, 里头还放了去皮红枣和杏干,酸甜适口。她一连吃了三个, 又灌了半杯凉茶,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师姐, 好累啊。”


    宋玄机也抓了一个吃着,“也不知道你急什么,慢慢来呗。”


    隐章:“我头一回当先生, 兴奋嘛。况且这差事还是我抢来的,满幽州的人都看着呢。我要是做不好, 不光丢我的脸, 连你和师父的脸也一起丢了。”


    宋玄机挑眉:“关我什么事?外头都说你不是宋家棋馆的人。”


    想到那日赌局闹出的乌龙,还连累宋云铮被打破了头,隐章也笑了, “早知道这也能赌, 那日我说什么也要开一盘。”


    二人正说着,外面又乱了起来,隐章立马站了起来,还以为是学生又怎么了。可抬头一看, 却是萧彻的母亲江弗言带着永兴公主和江怀瑛,后头跟着一溜随从,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隐章不由皱了皱眉,想了一下,往师姐身后挪了半步,把自己藏了个七七八八。


    宋玄机见状也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将她彻底挡在了身后,低声嘱咐道:“你那日和江怀瑛闹得不愉快,一会儿找机会躲起来,尽量别跟她们打照面。”


    隐章点了点头,安安静静地藏在师姐身后,只希望她们千万别过来。


    可事与愿违,萧彻的母亲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仿佛根本没看见宋玄机这个人,伸手就拉住了隐章的手,笑道:“好孩子,快别多礼。”


    隐章整个人如坠冰窟,宋玄机也愣住了。


    萧彻母亲的手又软又暖,握着她的力道十分温柔,可隐章却觉毛骨悚然。


    江弗言满脸慈祥,笑得一团和气,一双眼睛从隐章的眉眼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腰身,最后落在臀上,笑意加深了些,满意地弯了弯唇角,“真是个标致的好孩子。”


    她拍了拍隐章的手背,语气亲亲热热的,“听说还极为聪明,棋下得极好,连怀瑛都不是你的对手。”


    江怀瑛走过来,撒娇不满道:“姑姑,你要夸顾先生就好好夸嘛,何苦拿我来做筏子?”


    江弗言嗔怪她,“你这孩子,我不过顺嘴那么一说,你倒计较起来了。”


    永兴公主一直含笑看着,此刻温温柔柔接上了话,“母亲,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若和顾先生投缘,不妨去后头亭子里坐一坐。”说完对着隐章笑了笑,似是安抚。


    隐章垂了眼,脸上神色已极为僵硬,声音微微发颤,“多谢夫人抬爱,只是今日开学,诸事繁忙,实在腾不出空,怕是要改日再好生陪夫人说话了,还望夫人见谅。”


    江弗言立即道,“见谅见谅,好孩子,事情是忙不完的,你也该好好爱惜身子。”


    说着目光一偏,落在了石桌上那半包未吃完的青团上,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你怎么能吃这个呢?”


    她转过头吩咐永兴公主,“快叫人回府里取膳食来,拣些温补可口的,赶紧送来。”


    隐章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心一寸一寸往下沉。到这会儿,她已经完全明白了,萧彻的母亲什么都知道了。


    她今日来,就是特意来看自己的。或着说,她是来给未来的孙子挑娘胎的。


    果然,根本容不得她推拒,江弗言拉着她就往后面的亭子里走。


    到了亭中,让丫鬟细细铺好了厚实的垫子,才让她坐下,“石凳寒凉,姑娘家最怕受寒,可得注意着。”


    隐章脊背一阵阵发凉,她只庆幸师姐被拦在了外头,不然她实在无颜面对。


    江弗言毫不遮掩,笑吟吟地拍着她的手笑道:“当初在翠华楼头一回见你,我就说这姑娘好,想把你给了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看不上,头摇得跟什么似的。合着嘴上说不要,背地里早就悄摸着偷上手了。”


    隐章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不失态。这话太露骨了,一句一句,像是要把她剥干净了放在日光底下,连同她和萧彻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情,一并摊开来,让所有人都看明白,她不知羞耻。


    江弗言是个自说自话的人,她对隐章十分满意,见她一直低着头,耳根泛红,只当是小姑娘家害羞,忙安抚道:“好孩子,你放心。你只管好好养身子,待有了身孕,我就接你回府照看。只要生下孩子,我一定让他封你做侧妃,孩子我亲自给你照看着,绝对亏不了你。”


    隐章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江弗言见她落泪,还当她是感动了,越发满意地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格外亲切,“好孩子,哭什么?好日子在后头呢。”


    饭食很快送了过来,摆了满满一桌。


    隐章方才已经连吃三个青团,她胃口本就小,此刻对着满桌的菜肴实在提不起兴致。


    可江弗言不容她推辞,一筷子一筷子往她碗里夹,嘴里不住地说,“青团算什么饭?那都是零嘴儿,不当饱的。你看你瘦的,得多吃些才好生养。”


    隐章低头看着碗里越堆越高的菜,每一筷子都不容她拒绝,压得她几欲作呕。


    她忽然站起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退后半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夫人厚爱,感激不尽。只是女学诸事繁忙,晚辈有差事在身,实在不敢久留,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江弗言应声,转身就走了。


    她走得飞快,裙摆都带起了风。宋玄机正在外头来回踱步,满脸担忧,一看见她出来,正要开口问,目光落在她脸上就顿住了。


    隐章脸色白得吓人,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拉住宋玄机的手,头也不回往前走,“没事,我们快走。”


    刚拐过月洞门,身后传来一声:“顾先生留步!”


    宋玄机脚步一顿,脸色大变,反手扯住隐章不让她走,压低嗓子训斥道:“怕什么?她们还敢在这里欺负人不成?”


    师姐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护着她。隐章被她拽住,脚步被迫停了下来。


    身后追来的是江怀瑛,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顾先生,对不住,是我姑姑非要来的,我拦不住她。”


    宋玄机伸手将隐章推到身后,嘴一张就要刺回去。隐章却反手攥住了她,不让她动。


    宋玄机诧异。


    隐章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恳求,示意她别开口。


    宋玄机察觉到她的颤抖,这颤抖似是恐惧,又像是愤怒到了极点,不由就愣了一瞬。


    隐章自己往前站了半步,看向江怀瑛,“江小姐,我无意跟你争抢什么。这女学先生的位子,是我堂堂正正赢来的。当初若不是你和钱怀仁从中作祟,我也不会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至于旁的,有些人,你可能视若珍宝。但在我眼里,还真算不了什么。若你方便,还请帮我劝劝他,别再纠缠我了。”


    江怀瑛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几分羞恼,但更多的是恐慌。


    她真没有半分要为难顾隐章的意思。她已经认命了,她之所以跟着来,是想给顾隐章示好的。顾隐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隐章说完,拉着宋玄机就往前走,根本不理江怀瑛在想什么,也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


    散学后,隐章回了隔壁的宅子。用完晚饭,简单洗漱后,她早早就躺进了帐子里。


    其实仔细想想,白日里是她小题大做了。


    当初她和萧彻的约定里,本就包括了应付他的母亲。今日,不过是约定里本该有的一环,她早该履约的。


    她就那么冷着脸甩手走人,对江夫人是失礼,对萧彻是失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真就将当初的约定抛在了脑后。


    她竟然还故意和萧彻吵架,理直气壮地想要在他那里博得一份尊重。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互不相欠的交换。她何德何能,敢与靖北亲王谈尊重?


    他给她宅子,替她撑腰。她替他应付母亲,陪他睡觉。这才是两人之间本该有的样子。


    江夫人今日对她的态度,这才是正常的,一个被养在外头的女人,能得一句“好孩子”,好饭好菜招待着,已经很抬举她了,她竟然还掉眼泪,还甩手走人,简直是拎不清。


    她竟被萧彻哄昏了头,一句轻飘飘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兑现的诺言而已,她却当了真。不但在萧彻面前没了分寸,对着他母亲也敢那样放肆。


    明明一直告诫自己的,动心归动心,分寸归分寸。她喜欢萧彻是她自己的事,千万要守住界限。


    怎么就忘了呢?


    隐章睡到半夜,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烫,酸胀得厉害。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睁开眼,帐子里只亮着夜明珠的幽光,昏昏沉沉的。


    身后有人抱着她,两只手都在她身上忙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后颈。


    隐章愣了下,翻身过去抱住了他,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想和他道歉,可一张嘴,喉咙里先滚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叫声。


    萧彻低头寻到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手继续动着,一下比一下快。


    隐章听着自己的心跳,和他的混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萧彻掌心滚烫,指腹粗粝,力道也重。隐章渐渐有些受不住,迷迷糊糊中,去解他的衣带,却被萧彻按住了。


    “乖,”他哑着嗓子,气息粗重凌乱,“我喝酒了,先就这样,明日再好好给你。”


    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隐章攥紧他的衣襟,被高高的浪头打过后,整个人脱了力,瘫在他怀里。


    原来,他也是这样想的,和他母亲一样,都想让她生孩子。就这样没名没份的,也要生。


    她原先以为他是男人,心粗,想不到这一层。而她也不想在两人正情浓时,说这种事出来扫兴。故而都是自己偷偷背着他吃药。


    谁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连酒后怀胎对子嗣不好都知道。


    隐章忽然觉得很好笑。


    自己好笑,竟然傻乎乎喜欢上他。


    萧彻也好笑,怕对孩子不好,憋成这样都不碰她。却不知道,她是不可能有孩子的。


    “笑什么?”萧彻摸她脸。


    隐章摇头:“今日的事你知道了?生我气吗?”


    萧彻低头亲她:“就是怕你多想,我才连夜赶回来的。兄长们出事后,我母亲便有些糊涂了。若是做了什么让你不自在的,只管别理她。你白日那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好烦 我说的烦,


    “让你受委屈了。”萧彻说。


    隐章摇头, 伸手抚摸他下颌上青黑的胡茬,“你在军中很累吧?”


    “不累,习惯了。”萧彻侧了侧头, 亲她葱白的指尖, “不管她说了什么, 都别往心里去, 好不好?”


    萧彻亲她耳廓, “明日我回去一趟, 往后,再不会让她来扰你。”


    隐章往她怀里缩了缩, “我无妨的,你同祭酒大人说一声,往后女学门口添道禁制, 闲杂人等一概不让进便是了。”


    萧彻想看看她的神色,用手背抬起她的下巴,头微微凑过去, “上回吵完架,我就去了军中, 这么久才回来。今日又闹了这么一出, 真的不生气?”


    隐章偏头躲开他的手,毫不掩饰地皱了皱鼻子,“上回不算吵架, 是我和你闹脾气, 将你气跑的。今日也不算什么,之前我们就说好的,要帮你应付你母亲的。况且夫人也没说旁的,待我很和气, 倒是我不懂事,怕是伤了她的心了。”


    萧彻探手取过一旁的夜明珠,举着珠子一寸寸打量她的眉眼。


    很温顺,很乖巧,嘴角甚至含着笑。


    萧彻不由皱了皱眉。那日她将自己气得不轻,第二日醒来时,腮帮子都是酸的,大约是气到梦里都在咬牙切齿。可那时他心里安稳。


    如今她这样柔顺妥帖,反倒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隐章轻轻推了推他,“看什么呢?快睡吧,很晚了,我明日还要早起呢。”


    萧彻收了夜明珠,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道:“睡吧,我明日回节度使府后,还得去一趟军中,夜里方能回来。会很晚,别等我。”


    他像个要出门的丈夫似的,细细和她交代着行程。隐章没有应声,只将脸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隐章做了个梦。梦里她生了两个孩子,每一个都是刚落地,便被抱走了。她一眼也没见过。


    梦里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她终于穿上了嫁衣,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嫁给了萧彻。


    有小孩子手拉手跑来看她,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指着她问身旁的小男孩,“哥哥,她是谁?”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大概又是爹娶来的新娘子吧。”


    小女孩又问,“会是我们的娘吗?也要喊她母亲吗?”


    小男孩想了想,“算是吧,祖母说是。要喊的,爹的新娘子,我们都要叫母亲。”


    小女孩突然生气了,脚一跺,哇哇大哭,“我才不要叫她母亲!我要去找我自己的娘,你们都是坏人!”


    隐章醒来时,萧彻已经不在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半天回不过神来。闭着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沿着眼角往下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也不会发生,她不允许她的孩子吃那样的苦。可心还是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她想睡过去,重新回到梦里去。去抱抱那两个孩子,哄一哄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


    没有见过母亲的孩子,又在那样复杂的门庭里,他们那么小,该如何自处呢?


    又是忙碌的一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里压了事儿,隐章只觉得今日累得很。散学后,她便进了桥洞,躺在了竹椅上。


    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就是嘴里发苦,想吃点凉的。她懒懒地叉着果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听雪来报,“小姐,永兴公主来了。”


    隐章懒得动,“请她来这里吧。”


    听雪愣了一下。这里?桥洞里?


    隐章笑,“去吧。”都到这个份上了,没打起来就算好了,还作什么戏呢?


    永兴公主真就款步进了桥洞,坐下后四下望了望,“流水潺潺,树影花枝,躺椅茶果一应俱全,于闹市之中,有这么一处小天地,真是有趣。”


    “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吧。”


    永兴公主自己斟了一杯花茶,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顾小姐,想必他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们早晚会和离的。”


    隐章只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永兴公主沉吟良久,苦笑了一声,“我是来求顾小姐的。我弟弟年幼,朱温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我若在幽州安稳待着,朱温多少有些顾虑。我若和离了,我弟弟怕是……性命不保。所以我想求顾小姐,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容我弟弟亲政后,再让王爷同我和离,好吗?”


    “顾小姐,我不会同你争的。就当是为了这江山社稷,为免战火再起,暂且委屈些时日,行吗?”


    隐章脚下轻轻一蹬,躺椅便悠悠地晃了起来,她捏了个杏干吃着,边吃边笑,“公主,你们皇家出来的人,都是这般路数吗?”


    永兴公主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话。


    隐章没有同她打哑谜的意思,径直道:“是静好县主给你出的主意吧?她必然将我的脾性全数告诉你了。你们找去萧彻宅子里闹着要果下马,顾声声主动找我说话明面示好,暗里挑拨……还有你今日的以退为进……就是想逼我和萧彻闹,让萧彻厌烦我,对吗?”


    “你心里清楚得很。萧彻跟不跟你和离,什么时候和离,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甚至,他自己都未必能做主。朝中诸方势力互为掣肘,各方人马彼此博弈,非同小可。”


    “公主殿下,我性子别扭,敏感,多疑,清高,矫情,都是真的。但我从小生于市井,长于边塞。六岁跟着我大哥念书,跟着我师父学棋。”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和静好县主一样傲慢,竟也将我当成傻子忽悠。难不成只有你们皇家的公主郡主县主们,才配懂这些?平民家的孩子,只能任凭你们戏耍利用,是吗?”


    永兴公主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她眼神锐利地盯着隐章,缓缓道,“你说得对,我们确实傲慢了。你比我想的聪明,也比我想的务实。所以,你这个外室,是急着要扶正上位了?”


    隐章脸色不变,“你看,我方才说的话,你半句也没听进去。你今日赶走了我,明日还有别人。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好打发。明日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世家贵女一族公主了。到那时,人家可没这般好欺负,由着你上门拿捏。你与其在这里磨蹭,不如去拉拢拉拢萧彻的部下,他们说话比我管用。”


    永兴公主面色发寒:“萧彻见过你这副面孔吗?”


    隐章歪头看她,忽而展颜一笑,“这就不劳公主操心了。不过说起来,你和他挺像的。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蕴宝斋,你去给他买酒葫芦。你走的时候,骑在马上,我隔着窗子远远地看你。当时就在想,你们夫妻二人,真像。神色,气度,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威仪疏离,一模一样。如此相似的夫妻,定然举案齐眉。”


    隐章吃了块果子,慢悠悠道:“公主既然觉得我在萧彻面前是另外一副面孔,那你何不学一学呢?学学我的阴险狡诈,学学我的温柔小意,学学我的卑躬屈膝,说不定萧彻就回心转意了。届时你们做回真正的夫妻,自然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公主,请回吧。你再待下去,我还不一定会说出什么来呢。到时,若是你气急了动手打我,反倒给了我由头,去萧彻面前撒娇诉苦了。这于公主而言,怕是大大不利。”


    永兴公主面色青白交加,几欲将茶盏捏碎。她缓缓站起身来,盯着隐章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寒意凛冽,冷得吓人。


    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裙裾扫过桥洞下的青苔,步履如飞。


    她走后,隐章忽地扬手,将茶盏狠狠扔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水面晃了几晃,就沉寂了下去。


    萧彻说是今夜会晚些回来,可说的时候,她没应声,怕是心里不痛快。因此他紧赶慢赶,戌时刚过便回了城。


    谁知到了院外,屋里竟是黑的。萧彻不由一愣,问拾光,“怎么这么早就歇下了?可是哪里不痛快?”


    “小姐说白日累着了,困。”


    萧彻点头,“给我备水,在厢房备,手脚轻些,别吵着她。”


    隐章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车里了。天还黑着,萧彻抱着她,双眸微阖,像是睡着了。


    她刚刚一动,他却睁了眼,“醒了?”


    “这是去哪儿?”


    晨风顺着车帘吹进来,萧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两日你在学里劳神了,带你去山上散散心。”


    “这么黑去山上散什么心?”而且她头发没梳,脸没洗,等回头天亮了可怎么见人?


    萧彻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到了你就知道了,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隐章闭眼伏在他怀中,忽然轻轻道:“萧彻,你王妃昨日来找我了。”


    萧彻搂她的手紧了紧,“我知道,往后不会了。”


    “好烦。”隐章任他搂着,声音有些飘忽,“当时答应你的时候,不知道会这么烦。”


    萧彻喉头动了动,掌心落在她头顶,沉默了片刻道:“是我不好,回头我让林原多派些人守好门,再不让她们烦你。”


    “守好门有什么用?我总会出门的,只要我出去,她们总会找到我的。”隐章抬头看他,“况且,我说的烦,不是她们,是你,萧彻。”


    萧彻瞳孔一缩,没有接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顾左右而言他,“猜猜带你去干什么?”


    “不想猜,没有意思,我一点也不想去。我很累,只想睡觉。”


    萧彻眸色一沉,被她的直白刺了刺,但到底忍下了,“睡吧,我搂着你睡。”


    “你不生气吗?”隐章揪着他胸前的盘扣,轻轻扯了扯,“你们夫妻果然像。昨日我说了很多话气她,她也像你这样,明明快气疯了,恨不得打我,可还是忍下了。”


    “你们这样像,应该心意相通有很多话聊的。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过呢?为何非要将我牵扯进来,掺和你们夫妻之间的事?”


    马车缓缓停下,萧彻将隐章打横抱起,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径直往山上走去。


    隐章窝在他怀里,不满意他的沉默,揪着他的衣襟又问:“你不要拿你三哥来搪塞我,你不是这样守规矩的人。”


    天色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他们其实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但萧彻还是低头看她,声音低沉,“有什么话,等回了家,我们慢慢聊。现在不谈这些,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罚你 怎么就这么


    “我就想现在谈。”隐章今日格外固执, 不肯松口。


    萧彻抱着她颠了颠,笑道:“我就不跟你谈。”


    他力气大得很,走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脚底生风。时不时还将隐章抛起来, 逗得她惊呼一声又落回他怀里。


    头顶的天泛起蟹壳青, 远处的轮廓朦朦胧胧的, 像是刚醒。山头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山风凉丝丝吹着, 裹着潮湿的草木香。


    隐章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晨雾和他衣襟上淡淡的皂香。


    她鼻子没来由地泛起酸来, 要是能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等萧彻抱着隐章坐上峰顶的圆台时,圆滚滚的日头正好从云海底下一跃而出。


    万道金光哗地铺开, 脚下的山峦,半山的寺庙,远处的城郭, 全被镀上暖融融的橘金色。


    圆台四周没有遮挡,视野极阔。冷风咧咧吹着两人的衣角, 隐章鼻尖被山风吹得微微泛红, 头发扬起来拂在萧彻脸上,痒酥酥的。


    萧彻眯着眼看向日头,搂着她的手悄悄收紧了些,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 有时候烦了天天都来。”


    隐章被眼前这一幕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远处香山寺的风铎还在响,叮叮当当的。


    她闻言小声抱怨,“但你今日才肯带我来。”


    萧彻低头看着她, 格外认真地和她解释,“因为遇见你后,我再没心烦过。”


    “你撒谎。”隐章拆穿他,“我们经常吵架,你怎么会不烦呢?有时候,我都怀疑你会气到打我。”


    “我怎么舍得打你?”萧彻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轻轻碰了碰,“吵归吵,但吵完了,也只想着怎么把你哄回来,顾不上心烦。”


    隐章手指无意识揪住他领口的扣子,闷闷地问他:“那为什么今日带我来?”


    “一是给你补上三月三的生辰礼。”萧彻伸手帮她理了理乱发,凑近吻她冰凉鼻尖,低声说,“二来,想带你过来散散心。”


    隐章眼眶有些湿了,“你知道的,我心烦,不是在这里坐一坐就能好的。”


    “我知道。”


    “就不能让我不烦了吗?你明明可以的,你知道如何让我不烦。”


    萧彻将她搂紧了些,“不能。”


    隐章可劲儿挑他的理,找茬道:“这也不算生辰礼,你应该送我宅子铺子,或者一百万两银票。”


    萧彻挑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额头抵上她的,气息交缠间认真道:“宅子铺子银票,算不得礼,那是我该给的。”


    他唇贴上去,轻轻吻着,厮磨着,“也不对,我的就是你的,那本就是你的,何须我给?”


    隐章眼底蒙了一层水雾,泪珠儿在眼里打转,将落未落,“你又拿话哄我。”


    总是这样,每回在她下决心要分开的时候,或是被她揪住错处的时候,他就会拿话来哄她。


    最可恨的是,她回回都心软。


    她挣扎着不肯低头,不肯认命。可当初她起了歪念,一招不慎,便步步皆错。


    她最初图的就是他的权势地位,可到头来,困住他们的,也是他的权势地位。


    她没有不甘心,也谈不上后悔。她是恐惧,是羞惭。


    从前对着永兴公主,她尚有愧疚,会下意识退让。可如今她恃宠而骄,嫉妒得发狂。明明知道他们没什么,她还是受不了。


    昨天对永兴公主说的那番话,出口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怎么变得这样坏,这样刻薄?人家是圣旨赐婚,跪过天地祖宗的,堂堂正正。


    她一个养在外头的,凭什么?


    隐章一边哭一边说,将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告诉他。将她的刻薄,嫉妒和算计,全摊开给他看。


    然后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你帮我那么多,我得了便宜还卖乖,贪心不足。我跟你闹,跟你吵,不是真的想离开你,我是嫉妒,是不甘心。我就是想让你哄我。明明知道你也没法子,还是要逼你。”


    你那么想要个孩子,可就算我现在什么都想通了,也不会给你生,我还是会吃药。


    我爱那个还不存在的孩子,更胜于你。我爱自己,更胜于你。


    “我好坏。”


    她泪流满面,“你根本不了解我。去年三月三,我从头到脚都仔细打扮过,还提前熏了好几日香,我是奔着攀高枝去的。我那么坏,故意将那只镯子送给你,那镯子本是为了……”


    她脸白如纸,羞愧难当,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萧彻帮她擦去眼泪,替她把话接上,“是为了萧镇准备的,是不是?”


    隐章目露惊恐,死死咬住唇瓣,几乎咬出血来。


    萧彻忙哄她松口,“快松开,别咬,我没生气。”


    “你早就知道了?”隐章哭得稀里哗啦的,“那天要是他去了,我怕是就只能给他当妾了。可我不知道那镯子里是那种药,我只以为是他喜欢栀子香。”


    她自觉最见不得人的那点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可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装?


    这样也好。


    他看透她虚荣虚伪的本性,肯定就不喜欢她了。世间女子何其多,总有真心待他,配得上他的人。


    真为他高兴。


    隐章怕以后没机会和他道歉,哭得脑子发懵也还要说,“对不起,你喜欢我,对我好,我却仗着这份喜欢欺负你。我明明离不开你,离不开你的权势,离不开你的钱,还倒打一耙,故作清高,要你哄着求着我,心里才肯舒服。如今我当上女学先生了,自觉有了身份,可以离开你了,就又开始看你不顺眼……我这么坏……”


    这说的都是什么?越说越不像样子了。


    萧彻无奈,“非要在外面说这些是不是?这么好的日出,专程带你来看,就想哄你高兴的,没成想倒把你的眼泪哄出来了。”


    他给她擦眼泪,哭笑不得,“你啊,真不知道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性子。都不用旁人为难你,你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死。”


    隐章两只眼哭得肿成了桃儿,看不清他的神色,也辨不出他生气还是不生气,还在哭着和他道歉,“对不起,我心里太乱了,若是说的不对,你不要太生气,我本意是要给你赔不是的……真的很对不起……”


    她越哭越厉害,萧彻没法子,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拼命哄,给她擦眼泪,谁知道她却哭得更凶了。


    萧彻实在忍不住了,把头埋在她肩上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隐章很受伤,她是真心道歉的。


    她看了日出才想明白这些,还没有理清楚,就立马告诉了他。她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她做好了被他嫌弃的准备。从来她只有在闹脾气时,才喊他大人或者王爷,故意撇清。可往后见了他,便真的要恭恭敬敬地跪拜了。


    可他为何笑成这个样子?有这么好笑吗?


    萧彻笑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来,见她哭得惨兮兮的,委屈又疑惑,一脸茫然,嘴角又开始压不住了。


    他硬生生憋回去,板起面孔训她,“真是胆大包天,不罚你是不成了。若你当初真得逞了,我肯定要把你抢回来。到时候,史书上又要多一笔我的罪名。兄夺弟妾,说出去乃是天大的丑事。怎么能这么坏呢,存心要害我遗臭万年是不是?”


    隐章一脸懵地看着他,连哭都忘了。


    她是这种坏吗?


    “我没有。”


    “你有。”萧彻装得一本正经,手可不老实,很快解开了她的衣带。


    四周空荡荡的,林原带着人在下面守着,不会有人看见。可幕天席地的,隐章不免紧张,推着他不让碰,“你干什么呀?”


    萧彻覆上她的唇,“罚你。”


    他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手掌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提,她便被带着坐到了他身上。


    隐章被拉着环住他时,怕得不停发抖,拼命想往后缩,却被他的手按住后腰,死死定住。


    “别怕。”他声音低哑,“怕也受着,罚你呢,不许躲。”


    隐章呼吸乱了,眼睫颤得厉害,眼底水光乱晃,又慌又羞。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香山寺的风铎声,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雾。隐章无助地攀着他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她心口砰砰作响,颠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凌乱的气息全呼在他颈侧。


    风好大。


    萧彻细细替整理妥当,吻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暗哑,暗有所指,“怎么就这么多眼泪,水做的不成?”


    隐章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全蹭在他身上,“你从前那些……她们不这样吗?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种事也做不好……”


    她还沉浸在自己是个坏女人的自责里,姿态放得极低,低得都有些卑微了。


    萧彻眉间微蹙,皱眉看她,“又胡说什么?”


    隐章这才发觉自己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话说出口像在指责他一样。


    她赶紧摇了摇头,“对不起。”她没有质问他的意思。


    萧彻却不肯轻易绕过去,“她们是谁?”


    隐章心里猛地一疼,小心翼翼凑上去亲他,“没有谁,我不问了,你别生气。”


    萧彻看她这副忍辱负重可怜巴巴的样子,反倒真的开始气了,“顾隐章,你又从哪儿听了些乱七八糟的混账话?你把话说清楚,她们是谁?旁人怎么样我怎么知道?我从头到尾,不过只有你一个罢了。”


    他花样这么多,隐章才不信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介意的。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放在心上。”


    平白无故给他扣了这么一口大锅,她还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萧彻气得牙痒痒,伸手解她衣裳,“你到底说不说?”


    隐章赶紧拢好衣襟,一边躲一边小声道:“就是你府里住过的……她们嘛,大家都知道,我真的就是随口一提,你别生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我们先分开 你和离了再


    “我府里住着的?”


    隐章偷偷瞅他的脸色, 嗫喏道:“就是听说嘛,不是我讲的……最后一个好像是个歌姬,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呢。”


    见他脸色越来越黑, 声音也就越来越小, “你真生气了呀?我都没生气, 就是随口一说……”


    萧彻冷冷一笑, “你还真是大度。”


    隐章腿有些软, 强撑着想从他身上下来, “都是以前的事了,你比我大这么多, 有点过去,很正常的……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彻拽了回去, 照着她的脸颊就是一口。


    他竟然咬她,还咬在了脸上。他一定是恼羞成怒了。


    像他方才说的,兄夺弟妾是丑闻, 儿夺父妾那更得是丑闻了,传出去多难听啊。会被写进史书的, 会遗臭万年的。


    萧彻按着她的后脑不让她躲, 恶狠狠地问:“什么时候听说的?”


    隐章捂着脸上的牙印,老实回答:“去年……你给我玉佩之后没多久。”


    萧彻拧眉想了想。难怪当时说得好好的,乖乖等他回来。可他回来后, 她却变了脸。对他那样冷淡, 躲着他,晾着他,还非要将玉佩和淬毒的戒指还给他,差点就出事……


    喝醉了就抱着他哭, 老是梦见他娶新娘子,还一娶就是一串。


    她心里可真能藏事!


    萧彻恼得厉害,拽下她掩面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二话不说又是一口咬了上去。


    隐章被咬得眼泪汪汪,委屈巴巴给他道歉,“对不起嘛,我以后再也不提了。”


    萧彻实在拿她没办法,脸色变了三变,凑过去吻她脸上的牙印,吻着吻着,趴在她肩上闷笑起来,“真是委屈你了,我年纪大你那么多,花心又风流,身边麻烦事一堆。多亏你肯担待。”


    他笑得胸膛沉沉地起伏,带着她也晃起来,“我说你怎么不长个儿呢,还瘦成这个样子……原来全是被心眼子坠的。”


    隐章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方才虽然孤注一掷般,恨不能把心都剖开来给他看。可被他这么一笑,心里就十分堵得慌。


    她鼻尖儿一酸,眼眶就热了,推着他的胸膛,就要下去。


    萧彻哪里肯放她走,手上又紧了几分,亲她眉心,“都是没影的事,和那些说我不行的浑话一样,都是谣言。你要是想知道,我一件件说给你听,好不好?”


    “我不想听。”隐章边说边推他胸口,赌气道:“我心眼这么多,自己琢磨。”


    萧彻忍俊不禁,“快别琢磨了,你只会往坏处想我。再琢磨下去,我冤也要冤死了。”


    “你就是很坏。”


    “是,我很坏。那你还要不要我?”


    隐章别扭地揪着他衣角,“你嫌我心眼多,嫌我个子小,嫌我瘦……”


    萧彻牙根又痒了,忍不住又想咬她,“你心眼子是不少,偏偏不往正路用,你但凡张口问一句呢?萧横,林原,柳枝,独孤侃……哪个不能问?你倒说说看,你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可曾抓到过一丝把柄?”


    他目光坦荡,语气笃定,隐章心里已经信了七分。可嘴上却不肯认输,只说:“你肯定都收拾干净,才敢让我住过去的。”


    萧彻沉着脸,眯眼看她,“你说什么?”


    隐章怂了,“那你解释嘛,我听着。”


    太阳已升至半空,天光彻底透亮。晨雾散尽,远处城廓渐渐清晰起来,近处的村落已有炊烟袅袅升起。


    萧彻替她拢了拢发丝,扬声唤听雪送披风过来,细细替她裹好后,抱着她往山下去,“回去自己问,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


    “这就回去了吗?去香山寺吃了素斋再走吧,你肯定也饿了。”


    萧彻步子不停,低头瞥了她一眼,“气都气饱了,吃不下。”


    隐章往他怀里拱了拱,“可是我饿了。”


    萧彻心硬得很,凶巴巴的,“饿着。”


    隐章以为萧彻真要饿着她,虽肚子空落落的,但回去也不远,也还能忍,便没再说什么。


    谁知马车压根没往城里走,而是拐进了一座小镇。


    镇子小小的,但竹棚彩幡,很是热闹。吃食摊子比山上的枫林还要密,担子挑的,推车卖的,支棚子现做的,烟气蒸腾,香气乱窜。


    马车停稳,萧彻抬手替她系好兜帽,握着她的手抱她下了马车,“我以前来山上看完日出,必来这里吃些东西。街角有家豆腐羹极好,有红糖玫瑰汁的,你一定喜欢。”


    这家豆腐羹果然不错,红糖玫瑰汁浇得匀匀的,底下沉着醪糟和红豆,甜香绵密,隐章一勺下去便弯了唇角。


    萧彻面前那碗却是深色咸卤,洒了韭菜芫荽,酱色浓稠,隐章见他吃得自在,忍不住探过去舀了一口,咸鲜滑嫩,也十分不错。


    她盛情邀请萧彻,“你也尝尝我的。”


    萧彻满脸都是拒绝,“我吃不惯甜的。”


    隐章挖了一勺非要喂他,“你尝尝嘛,很好吃的。”


    勺子都快杵到他脸上了,萧彻只能张口吃了。


    隐章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


    萧彻都不敢细品,径直一口吞了,“怪。”


    二人正说着,老板娘端着一只粗瓷小碟过来,碟里金灿灿的炸春芽还冒着热气,“萧大哥好久不来了。”


    她笑着把碟子搁下,“这是今早我婆婆新摘的香椿芽花椒芽,裹了面糊炸的,给您尝尝鲜。”


    说着目光落在隐章身上,压低了声儿笑眯眯问道:“呦,好标致的姑娘,面生得很,想必是头一回来咱们镇上吧?”


    萧彻将炸春芽往隐章面前推了推,然后对老板娘道,“是,带她出来逛逛,您忙着。”


    摊子后头,有个正忙着招呼客人的姑娘,手里的勺子举在那儿就跟忘了似的,眼睛一个劲儿往这边瞅。


    隐章等老板娘一走,立马就凑到了萧彻耳边,压着嗓子跟他嘀咕,“那个姑娘老看你。”


    “我知道。”


    隐章嘴巴不由撅了撅,话里不免带了点酸意,“知道你还带我来这里吃。”


    萧彻揉揉她的发顶,“带你来,是因为这家最好吃。”


    下巴朝她面前的空碗努了努,“这不是都吃光了?”


    隐章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你真坏,明明知道人家姑娘喜欢你,还非要来这儿吃,还非要带着我……往后我们不在一块儿了,你不许用这一招来刺我,你要离我远远的。”


    萧彻眼神暗了暗,“顾隐章,虽然是在外头,但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当着这满街人的面亲你了。”


    隐章拿筷子戳碟子里的春芽渣渣,“我说的那些,你真的不介意吗?”


    萧彻看她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牵住她的手,出了摊子的棚檐,侧头看她一眼,“不介意,我就喜欢坏的,越坏越好。”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你还可以再坏一点。”


    萧彻领着她沿着小镇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路过一间老茶楼时停了下来,牵着她上了二楼,在靠窗的空座上坐下。


    店小二上了茶退下后,萧彻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吹了吹,瞅着她意味不明地笑,“方才哭得那么厉害,其实也耍心眼了吧?是不是想着,把自己说得坏一点,我就烦了腻了,直接就放你走了?”


    隐章被他一句话点破心事,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眼睛慌慌张张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敢往他脸上落。


    她做贼心虚,萧彻看在眼里,就冷冷哼了一声,“不就是想试探我待你有几分真心吗?你那些小心眼小把戏,往后也别藏着掖着,只管使出来。”


    隐章觉得怪没意思的,她实在太轻敌了。他这些年起起伏伏的,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她这点小心眼摆在他面前,怕是连小孩过家家都算不上,只会招他笑话。


    她不由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我才不要自找没趣。”


    萧彻听她嘟囔完,唇角微微一勾,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隐章就坐到了他的腿上。


    萧彻环着她往窗下看去,“你知道就好。你招惹我在先,如今想跑,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那不叫招惹,那是试探。”隐章哼了一声,“我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钩都是直的,你自己非要咬上来的,我又没逼你。”


    萧彻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乐了,“说的没错,是我逼你。说好了三年,少一日,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他说着眯起眼睛,威吓她,“你要是敢再半途而废,跟我闹腾,腿打断。”


    隐章回头戳他胸口,“少跟我耍横,你说话最没信用了。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要把话说清楚,说好了三年就三年,多一日,多一个时辰也不行。我只陪你三年,三年后你要不放我走,腿给你打断。”


    她脸上的牙印已经淡得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离近了才能看清,萧彻用下巴上微微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笑意更深了,“你说的是,我最没信用。所以你死了那条心吧,安生在我身边待着。实在气不过,你打断我的腿也行。”


    他眼底全是无赖的笑意,“断了腿,我也是你夫君。到时旁人笑你嫁了个瘸子,你可不要哭鼻子。”


    隐章越过窗外的青瓦屋檐,看向街角的一对小夫妻。


    英俊高大的丈夫抱着个胖孩子,腾出手来在小摊子上挑了朵花,笨拙地别在了妻子的发间。


    清秀温婉的妻子歪着头任他戴好,抬手摸了摸,一家三口有说有笑进了一旁的小巷子,回家去了。


    隐章看入了神,突然叹了口气,“要不然,我们先分开。等你和离了,事情都处理清楚了,你再来找我。”


    她小心翼翼和他商量:“我肯定等着你,肯定不找别人。”


    她觉得自己出了一个顶好的主意,诚意满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他像变了个人 你当我是什


    萧彻沉默了很久, 低头看她,无奈又好笑,“隐章,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仁义?还没过门呢, 就盘算着给我守寡了?”


    他掐她脸颊, “我是不是得跪下给你磕一个, 再哭两声, 才对得起你这番心意?”


    他这话一出口, 隐章就知道他不高兴了,“你干嘛说这种话, 不同意就不同意嘛,我们可以再商量。”


    说着推了他一下,“我不爱听这种话, 不吉利,你快呸掉。”


    “我刀口舔血多年,明枪暗箭挨过无数, 到如今也没死,命硬着呢, 不怕这些。”


    萧彻拇指轻轻摩挲她被掐出红印的脸颊, 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哭也哭了, 闹也闹了, 如今见哭闹不管用了,开始给我灌迷魂汤了是不是?”


    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死心, 就是不肯安生跟着我,是不是?”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冷沉,“不必再耍花招了。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我绝不放手。”


    说着话,手掌从她颊边滑到脑后,五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往下一压,两人的唇瓣就贴在了一起,萧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所以,别白费力气了,认命吧。”


    他看着她的眼神幽深如潭,带着执拗,里面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狠劲儿。


    隐章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不由缩了缩肩膀,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正好有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萧彻以为她冷了,抬手替她拢紧披风,但他的声音却比风还冷。


    “隐章,关于我的传言颇多,真真假假,我无心分辨。但有一条千真万确,想必你也听过——睚眦必报,不好惹。”


    他笑,像个疯子。


    “你当我是什么?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像变了个人,目光又沉又暗,整个人冷峻得像柄杀人无数的刀,冷冽骇人。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往昔的种种温和忍让,轻言软语,都是他装出来的。


    如今这样冷厉到近乎癫狂的样子,才是真正的他。


    隐章被吓得哭了出来,“我没有不想跟着你,我就是想着,等你和离了,我们再……再正大光明地往来。我就在幽州城,就住在你给我的宅子里,就在你眼皮底下,哪儿也不去,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现在不也偷偷摸摸吗?何时光明正大和你来往了?哪次见你不是东躲西藏的?”


    隐章抹了一把眼泪,泪眼朦胧看他,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就是……你别和我一起住了,也不要在我那里过夜,不要……碰我。”


    “办不到。”萧彻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隐章被他击得溃不成军,泪如雨下,“那若我腹中有了骨肉怎么办?”


    怎么办?这还用问吗?


    萧彻斩钉截铁回答她,“生下来。”


    隐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下来就是私生子!你怎么能这样?”


    原来她闹来闹去,怕得是这个?


    萧彻神色终于软了几分,抬手给她擦眼泪,“我们的孩子,谁敢说是私生子?活腻了不成?”


    他捏了捏她的脸,啼笑皆非,“就为这,你就哭成这个样子?”


    傻不傻真叫人没辙。


    他不让她做妾,是因为律令摆在那里,妾不能为妻。纵使日后,他当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改动这条。至于孩子,什么私生不私生的,他这辈子只会娶她一个,等他们大婚后,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出。


    他脸色没那么难看了,眼底染了几分笑意和纵容。


    隐章看他这样,心里一松,委屈却像潮水般涌上来,“你脸皮厚,什么也不在意。可万一孩子随了我的性子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怕他们受委屈。”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萧彻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压不住喜色,“有了?”


    “有什么?”


    萧彻眼睛亮得吓人,“你是不是怀上了?”


    “怎么可能?”隐章泪还挂在脸上,却一下子忘了哭,“没有的事。”


    萧彻拉过她的手,搭上她的脉,认认真真把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果然没有,我就说,哪会这么快。”


    低头亲她湿润的脸颊,将泪珠全吻了去,“好了,不许哭了,眼睛都肿了。”


    他声音低低的,无可奈何道:“说你心眼多,当真没冤枉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没影子的事,也能哭成泪人。”


    萧彻看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说自己坏?快别给坏人脸上抹黑了,世上若都是你这样的坏人,那可真要天下太平了。”


    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那我也不用打仗了,日日都能陪着你。”


    他低头看她,眼底映着她的影子,“好不好,我的王妃?”


    隐章心漏跳了一拍,小声嘀咕道:“谁要给你当王妃?”


    萧彻低头看她,笑得慵懒,“真的不要吗?做了我的王妃,你就是北境最尊贵的女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也多得是人想法子给你摘下来。当真不要?”


    “不要,我现在就很满足了。”


    萧彻在她鼻尖轻轻弹了一下,“跟我一场,几处宅院几间铺子就将你打发了?”


    “我萧彻的女人,只值这点东西?”


    “你是瞧不起我?还是存心打我的脸?”


    隐章抿着唇,低声抱怨道:“我当初找你,连这些东西都没想图呢。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吓退覃兆丰,帮我立个女户而已。”


    她瞪他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谁知道你这般蛮横不讲理,还要倒打一耙,赖我招惹你。”


    “倒打一耙?”萧彻笑了一声,“在云居寺,是不是你先抱我的?”


    隐章气恼:“你莫要提云居寺,你怎么不说三月三,你家的人逼我在你房里沐浴,还要我穿那样的衣裳……”


    萧彻听她翻完旧账,非但不认错,反而笑了,“虽然那日不是我的主意,但如今想来,还挺后悔的。”


    他捏了捏她的耳垂,懒洋洋道:“那日我就不该走,就该直接要了你,也省得后面你这么一出一出地跟我闹。”


    “说不定如今孩子都会叫爹了。”


    他声音里说不出的遗憾,好像真是那样想的。


    隐章听着他这话,心里又酸又涩,“你真想要孩子吗?”


    萧彻轻轻刮她鼻子,“傻不傻?我三十了,如今又有了你,当然想要孩子。”


    他捧着她的脸叹了口气,“隐章,我这些年枕戈待旦,九死一生,累了倦了也没个去处。做梦都想和你有个家,有个孩子。”


    隐章靠在他怀里,哭得哽咽,“若我们生在这镇上就好了,你卖豆腐,我卖花。或者你耕田,我织布……”


    萧彻被她哭得心都乱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又说傻话,你看看你这张脸,长得这般招人。我若真是个卖豆腐种田的,你觉得能护住你吗?到时候莫说什么覃兆丰了,怕是这镇上随意来个土财主,都能将你抢了去。”


    “那我就长丑一点。”隐章抽抽嗒嗒地说,可说完更难过了,“我要是变丑了,你肯定就不喜欢我了……”


    萧彻被她哭得一点脾气也没了,“不过随意一说,你也当真?何况我喜欢你,又不全是因为你长得好。”


    他叹了口气,“你当我是什么人?只看一张脸就昏了头?我若真只看皮相,何至于三十岁还孤家寡人一个?”


    隐章睁着泪眼看他,鼻尖红红的,“那我除了好看,还有哪里讨你喜欢了?”


    萧彻想了半天,格外认真道:“喜欢你……”


    隐章屏息凝神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


    萧彻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喜欢你与我置气,喜欢你同我犟嘴,喜欢你跟我闹别扭。”


    隐章大失所望,抬手便打他。


    萧彻大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了好了,我说。”


    隐章停下来,乖乖看着他。


    萧彻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喜欢你——打我。”


    隐章恼得不行,抬手又要打他,可举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挣扎着就要从他怀里下去。


    萧彻笑着搂住她,胸膛一震一震的,“好了好了,这回真不闹了,我肯定好好说。”


    他慢慢收住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隐章,我从前总是怨天怨地,心里头满是恨意。可遇见你后,我觉得老天待我,也没有那么坏。”


    他抚了抚她的脸,“我身边这样乱,总是惹你心烦。跟着我,受委屈了。”


    隐章没料到他会说这些,心里头又酸又软,她猛地抬手将脸捂住,鼻音浓重带着哭腔,“你干嘛说这些呀?好好的,又要招我哭。”


    萧彻将她的手拿开,低头在手背上亲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是个混蛋,仗着你拿我没办法,硬把你留在身边。”


    “你一向要强,却要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我,我知道你心里头委屈。都是我不好。”


    隐章鼻子发酸,声音带着一点颤,“你真觉得亏欠我吗?”


    “是,所以我会对你好。如今欠你的,日后一样一样都会补给你。”萧彻笑了一下,拂开她的碎发,“但要我放你走,绝无可能,你想都别想。”


    他笑得温柔,“不要再试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你就故意折磨我 打不得,骂


    隐章长叹了口气, 肩头垮了垮。


    萧彻不由失笑,故意问她,“怎么了, 为何叹气?”


    隐章将头埋进他怀里, 抓住他的手, 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萧彻吃痛, 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另一只手抬起来, 轻轻覆上她的头,一下一下地摸着。


    他继续明知故问, “到底怎么了?”


    咬到牙根都酸了,口水糊了他一手,隐章才松口。拉着他的手, 就着他的衣裳把口水蹭干净,然后歪着头打量自己留下的牙印。


    两排齿痕格外齐整,边缘渗着细密的红血丝。


    她举起来凑到萧彻眼前, 略带得意地显摆给他看,“瞧, 我牙齿真整齐。”


    萧彻将手抽出来, 不由分说将拇指探进她口中。指腹慢慢滑过她每一颗牙齿,最后停留在舌头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 又缓缓抽出半截, 再送回去,进进出出地逗弄着。


    他垂眼看她,嗓音又低又哑,“那再咬一咬旁的?”


    隐章“呸呸”两声, 忙不迭把他的手指吐出来,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她抬手背蹭了蹭嘴角,骂他:“流氓。”


    “知道我流氓就好。”萧彻低低笑了一声,手捏着她的后颈,“跟你说那么多,全当耳旁风了是不是?方才是不是又想耍花招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我亏欠你,我认。以后我慢慢还,还一辈子都成。但你要想靠这个拿捏我,想跑,不可能。”


    隐章再次叹气。


    萧彻真是不好对付。她原想着吓退他的,结果棋差一招,反而叫他把自己的心思摸了个透。


    这下好了,以后再想糊弄他怕是不能了。


    以前他被她气急了,放完狠话,通常都是摔门就走,头也不回。


    可如今,放完狠话,人却纹丝不动,就这么稳稳当当地坐着,瞧着她演。


    隐章越想越恼,“我就说不能找年纪大的。年纪大的,心眼儿太多!”


    被她说过好几回年纪大了,萧彻以前都装作没听见。可这一回,他手臂一收,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头凑近她耳畔,“除了心眼儿多,还有哪里不好?”


    “哪里都不好!”


    萧彻咬住她耳垂,细细尝着,“真的吗?我不信。”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榻上也不好吗?”


    隐章推开他,用袖子擦了擦耳垂,一脸看破红尘的沧桑样子,“你就只会想这些。都三十了,这个岁数成婚早的,都能当祖父了,你沉稳些吧。”


    萧彻眼皮跳了跳,皱眉道:“这话真不中听,以后莫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


    萧彻给她戴好兜帽,往下拉了又拉,遮住了大半张脸,随即将她打横抱起,稳步朝楼下走去。


    这是座陌生的小镇,没人认得他们,隐章的脸也被遮得严严实实,她胆子便大了起来,手悄悄掐他胸膛,“你不生气吗?”


    萧彻身子一绷,肌肉硬邦邦地顶住她作乱的小手,叫她无处着力,“生气。”


    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哄道:“别闹了,带你去个地方。”


    萧彻带她去的是个小宅子,比隐章买的那个还要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瓦房,院子只有巴掌大。


    隐章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喜欢这里,咱们住几日再走吧。”


    萧彻靠在檐柱上,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带你来就是要住下的。”早知道她会喜欢。


    当日夜里,两人手牵手去街上吃了馄饨和烤饼。馄饨汤鲜,烤饼酥脆,隐章吃得心满意足。


    回去时夜色已深,镇子安静下来,只余几盏零星的灯火。


    萧彻牵着她,步子放得极慢。隐章走几步路便轻轻晃一晃他的手,小孩子一样雀跃。


    洗漱后,青色床帐半垂,烛火昏黄里,萧彻将她圈在怀里,勾住她兜儿的带子轻轻扯开,哑声道:“今日高兴吗?”


    隐章阖着眼,气息微乱,“不高兴。”


    萧彻低低笑了一声,鼻尖蹭过她颈侧,“是么,那好好哄哄你。”


    可今夜的她格外娇气,萧彻哄得并不顺利。刚俯下身去,她便哼哼唧唧地躲,一会儿这里疼,一会儿那里疼,最后竟当真掉了眼泪,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萧彻被她闹得额角沁汗,只能退出去,举着灯就要去看。


    隐章却一把拽过被子,重新盖好,说什么也不让。


    不让碰,也不让看。


    萧彻撑着身子问她,“怎么了?到了生地方放不开?这院子我买了十来年了,以前看日出时,偶尔会来住几日。林原今日一早就带人来收拾过了,干净得很。”


    隐章捂着小腹躲在被子里,疼得直抽气,哭道:“你就只会想这个,早上在山上不是才有过吗,就不能歇歇吗?”


    萧彻只当她气还没消,故意作弄他,便不再强求,仰面躺倒,隔着被子拍了拍她,无奈道:“你就故意折磨我吧。”


    隐章疼得已经开始发抖了,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好容易喘匀一口气,才强撑着喊他,“你去叫听雪,给我煮碗红糖姜水。”


    萧彻见她疼得话都说不太利索了,才慌了神,忙不迭坐起来,探手便要替她把脉。


    隐章嘴唇发白,抽着气道:“没事,就是要来葵水了。”


    喝过红糖姜水,隐章觉得好了些,可小腹还是坠坠地疼。


    萧彻替她按着穴位,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你以前来葵水,从没这么疼过。今日是怎么了?”


    隐章心里明白,恐怕是那药的缘故。她睫毛扑闪了两下,敷衍道:“还不是怪你……肯定是在山上被风吹着了。”


    萧彻想起在山上那一遭,风那么大,又是晨雾最重的时候,就算没脱衣裳,也免不了灌些寒气进去。


    他后悔不已,手探进被子里,掌心贴上她的小腹捂着,“怎么这么凉?我叫人拿个汤婆子来。”


    隐章抱着他的手不放,“不要,就这样。”他掌心干燥温热,隐章觉得比汤婆子舒服。


    他们一连在镇子上住了七日,每日都去街上觅食。


    不时有认识萧彻的街坊和他们打招呼,只是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底细。有人喊他小萧,有人叫他萧大哥。


    隐章歪头看他,“老萧?”


    “没规矩,叫夫君。”


    隐章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夫君要有婚帖,你有吗?要有三媒六聘,你有吗?要八抬大轿,你有吗?要拜天地敬高堂,你有吗?”


    她数完了,回头冲他一笑,“什么都没有,顶多算个情郎。”


    她这几日仗着身上不爽利,频频挑衅他,处处与他作对。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得,萧彻也确实拿她没法子。


    只能磨着后槽牙冷笑一声,“你且等着,待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进城时,正好是黄昏,天色将暗未暗。萧彻问也没问,直接带隐章回了西砖胡同。


    让她坐在外书房屏风后头,低声道:“坐这里不许动。”


    隐章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几日和他拌嘴拌成了习惯,故意和他顶,站起来就往外走,“我饿了,要回去吃饭。”


    没走几步,帘子一掀,林原端着托盘进来了,将几碟点心和一壶暖身子的花茶,一一摆在案上。


    萧彻不紧不慢给她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将就一下,一会儿再用饭。”


    隐章端起来刚喝了一口,萧横在外禀道:“王爷,永兴公主到了。”


    隐章顿住了,眨了眨眼睛,看向萧彻。


    萧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永兴公主是头一回踏入这间书房。来之前,她就知道,萧彻此时唤她来,绝不会有什么好话。可她却没料到,萧彻会如此绝情。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不可置信道:“你要将我圈禁?”


    萧彻看着她,眼里没有半分温度,“你若不愿,我们便和离。”


    永兴公主死死掐着掌心,忍着心口翻涌的酸涩,声音颤抖,“可是因为我去见了顾小姐,惹她不快了?我这就去给她赔罪。”


    萧彻神色淡淡的,“她素来懂事,不会为这点事闹脾气,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我们早就说好了的,你如今毁约,是为哪般?”永兴公主眼眶泛红,“你当上这个王爷,我母后在背后费了多少心思,搭了多少人脉,你应当比谁都清楚。你现在翻脸不认人,想一脚将我踢开,凭什么?”


    萧彻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松动,“我为何能当这个王爷,你若不清楚,大可亲自写信问太后。究竟是我仰仗她,还是她仰仗我,你一问便知。”


    永兴公主脸色白了白,急道:“六郎,我知道你急着迎娶顾小姐……你如今是王爷了,可以纳侧妃的,先委屈一下顾小姐,可以吗?我不会同她争的,我只要一个名分傍身就够了。”


    她声音凄楚,“六郎,我们若是和离,新帝性命不保,朱温定会篡位,朝堂必生动荡,天下势必大乱。你便是不可怜我,不顾及你三哥,也请可怜可怜天下的百姓,行不行?”


    她泪如雨下,“萧家满门忠烈,守卫大梁江山百余年。萧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定不愿意看见他们的后人,为一己之私,让战火重燃,置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


    “所以,我没有强求你和离。”萧彻冷声道:“公主,不必你提醒我萧家是如何起家的。我萧家跟着太祖打天下时,全族八百七十二口人。最后,只活下来七十口。”


    他喉咙滚了滚,“开国后,更是世代守在幽州,为大梁镇守北疆,战死无数。北疆的风沙里头,埋着我萧家祖辈几代人的骨头,有的甚至尸骨无存。到我这一辈,算上两岁的九妹,拢共只剩五条血脉。萧家对得起太祖的知遇之恩,对得起大梁。”


    萧彻声音沉冷如铁,“你该清楚,纵使我们一辈子不和离,朱温该反还是会反。没有朱温,也有旁人。”


    永兴公主面色惨白:“若是你肯出兵,定然……”


    “我为何要出兵?”萧彻冷笑,“大梁早就不是以前的大梁了。朝中党争不止贪腐横行,皇族奢靡无度耽于享乐,百姓卖儿鬻女怨声载道。我不第一个造反,至今不与你和离,已经在给大梁续命了。”


    “我对皇家仁至义尽。但替这样的朝廷续命,何尝不是助纣为虐?我愧对天下百姓。”


    永兴公主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知道萧彻说的是事实,正因为是事实,才格外锥心。


    她满心悲凉,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大梁在,母后在,弟弟在,她是公主。不然,她就是亡国奴,阶下囚。


    这一刻,她心底涌上铺天盖地的悔意。当初,该要个孩子的。


    若是有个一儿半女的,萧彻何至于这般绝情?


    况且,她的孩子,也是南家的血脉。纵使大梁没了,日后若是萧彻夺了天下,那孩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天下还是她南玉如家的。


    她做不成公主,还能做皇后,做太后。


    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永兴公主走了,书房安静下来。


    萧彻坐在椅子上,望着院中空落落的青砖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隐章在屏风后头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外头有动静,便走了出来。看见他这般出神望着永兴公主离开的方向,心头不由发涩。


    “人都走远了,你在看什么?”


    他们年少夫妻,十年相伴,就算没有情深似海,走到这一步,他肯定也是难过的。


    隐章蹲在他膝边,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她满腔心疼,满心柔情。萧彻却抬手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晃了晃,凶道:“又乱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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