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前生今世/重生的真相(下) 李千姿,我
当“心上人”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 耶律长渊听见他的心“怦怦”地撞上胸腔。
这是不是太唐突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这些话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说出来呢?他应该找一个好一些的地方,没有冰冷的江水, 没有刚死掉的尸体, 他应该换一身体面的衣裳,再备下一份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以彰显他的诚心,而不是就在这里, 突如其来地说一句“心上人”。
果不其然, 在听见“心上人”三个字的时候, 顾瑶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噌”的一下爬起来,瞪大了眼睛看他:“心上人?”
心上人,心上人的玉佩!心上人的——顾瑶姬的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微微涨红。
见顾瑶姬如此姿态,耶律长渊心里也紧了几分。
果然太唐突了。
“我, 我是——”
“你, 你怎么能这样啊!”顾瑶姬迅速手撑渔船爬来, 在耶律长渊紧绷的注视之中,一拳擂在耶律长渊肩头,压低声音道:“人家苏大姑娘有未婚夫了!”
“苏大姑娘”这几个字一冒出来,耶律长渊脸上的紧张似乎微微裂开。
他这脑子里刚才填满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现在都得回想一下才能记起来苏大姑娘是谁。
苏大姑娘噢,苏大姑娘。
是有这么回事的,他在宴会上见过,当时跟顾瑶姬争那块玉佩的时候,苏大姑娘出来把顾瑶姬拉走了。
他僵坐在原地, 任凭江风吹过湿淋淋的心,木木的听着顾瑶姬的话。
“苏大姑娘同她未婚夫感情甚好,人家未婚夫老早便说过,不要通房不纳妾室,只同她一人相守,两人马上便要办婚宴了,你这个时候窜出去说苏大姑娘是你心上人,你不是要毁了人家吗!”
“我说你怎么非要管我要这么玉佩,原是瞧上了人家苏大姑娘!人家好好的姑娘,办个宴竟惹来了你这么个人!”
顾瑶姬自己就是被人悔过婚事的,所以最恨这种掺和旁人婚事的人,她越说越气,又上手砸了他一拳,随后手往下一扯,便将耶律长渊腰上系着的玉佩重新扯回来,道:“这玉佩我不能给你了,要戴也得我戴着,免得给苏大姑娘惹事。”
冰凉凉的玉佩到了顾瑶姬的手上,她一把揣回到胸口处,一抬头便见耶律长渊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看,她冷笑一声,道:“看什么!你还不服不成?你盯着人家有主儿的碗你还有理了?”
也别怪顾瑶姬会想到苏大姑娘身上,因为这玉佩本身就是苏大姑娘的东西。
宴席是苏大姑娘办的,这席面上的一些添头、礼品都是苏大姑娘这头出的,有些东西是苏大姑娘出去采买的,但一时若是找不到合适的,苏大姑娘就会开自己的妆奁,从里面捡出来两样做奖励。
所以顾瑶姬压根就没觉得这玉佩是她的东西,这只是经过她的手而已,她都没捂热乎两天就给了耶律长渊,所以当耶律长渊隐晦的提起玉佩的主人时,她第一反应是上一任的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是个和善人,性情温润,极少同人争执,是朵体贴的解语花,不止男人喜欢她,东水的闺秀们也都很喜欢她。
因此顾瑶姬更生气,扭头冲着耶律长渊道:“我说你这些时日怎么对我如此殷勤,你是想通过我这头去同人家苏大姑娘有来往?我告诉你,做梦!我顾瑶姬绝不可能同你这等坏心眼儿的浪荡子为伍。”
女儿家的名声很重要,就算是身份尊贵如顾瑶姬,沾了污点也得去半条命,更何况是苏大姑娘这样性子温软的女子?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压死她。
听着顾瑶姬这一番慷慨陈词,耶律长渊缓缓收回视线,盯着江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这水怎么没给他淹死呢?
他正盯着水面时,便听“哗啦”一声响,水底下冒出来个鹤刀卫,湿淋淋的抹了一把脸,道:“大人,在船上找到兵器了。”
这一声喊将两人同时惊醒。
耶律长渊罕见的脑子不够用,竟是一旁的顾瑶姬反应更快,问出声来:“是顾侯爷手底下丢的那一批武器吗?”
之前的诸多事情都在顾瑶姬聪明的脑子里连起来了。
张青伙同白峰盗走了一批武器,然后白峰假装被鹤刀卫抓到,将黑锅扣在顾平江身上,白峰是个弃子,他用命去冤枉顾平江。
而被盗走的这一批兵器就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张青要想办法将他们运走。
顾瑶姬顿时觉得眼前一片明亮,头脑十分清明,她挪爬到耶律长渊身边,拿手背去怼耶律长渊:“走,我们去看看兵器。”
耶律长渊盯着水波荡漾的水面,面无表情的回道:“与在下这等坏心眼的浪荡子为伍,怕是要脏了顾姑娘的名声,我瞧顾姑娘应当离在下远些。”
这要是原先的顾瑶姬,可能直接耍脾气扭头就走了,但偏偏,站在这里的顾瑶姬脑子灵光了,不再因为旁人两句话置气,她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去查案。
顾瑶姬眼珠子一转,道:“你方才还说我有功要赏我呢,我这等功劳,还不能过去瞧瞧吗?耶律长渊,你是那种自己不高兴就抹杀旁人功劳的人吗?”
耶律长渊从渔船里面抓出来某个锦衣卫的干爽黑色披风,丢给顾瑶姬,一脸冷漠道:“是。”
顾瑶姬是学会怎么跟人周旋了,但耶律长渊小心眼的很,他不接顾瑶姬这话茬啊!
顾瑶姬“哎呦”一声,被黑色披风糊了满脸,又气急了扯下来。
她好不容易放下身段主动一回,结果还碰了耶律长渊这根钉子,当场翻脸,抬手“咣咣”给了耶律长渊两拳,道:“我不管,我就要去!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要去找苏大姑娘告你的黑状!去苏大姑娘面前戳穿你!”
她还不信了,耶律长渊敢将她直接丢水里不成?
耶律长渊咬着牙关,挤出来一个“披上”,随后冷眼扫了一眼旁边的鹤刀卫。
他们二人在这小渔船你争我吵,一旁的鹤刀卫脑袋都快缩进水里了,听吧不敢听,耶律长渊性子可不算好,但想走又不敢走,生怕一会儿上司还有吩咐。
现在收了耶律长渊一个眼神,鹤刀卫松了口气、立刻浮到水下,直接当起了人肉划桨,在水下推着渔船往商船的方向靠近。
不过片刻,渔船就到了商船附近,上头的鹤刀卫扔下船梯来,二人一同爬上去。
耶律长渊先踩梯子上去,顾瑶姬把披风披在自己身上,也跟在后面上去。
上船后,顾瑶姬便瞧见远处堆了一大堆尸体,垒起来几乎都有船帆高,在夜幕之下,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仅剩下的六个活口被摁在商船上。
这商船里原本有一百零五个人,但是后来打起来时,这商船上的人不敌鹤刀卫,全部溃败,现下只有六个活口。
这六个活口都被卸掉了关节,四肢关节卸掉了不说,连下巴关节都卸了,这六个人变成了六条肉虫,瘫在地上连一点动静都发不出。
“其余人呢?”耶律长渊道。
一旁的鹤刀卫便回道:“敌方剩下九十九人,当场斩杀八十人,十九人落水,不知去向,我方三十三人,死了八个,剩下二十五人皆在此。”
张家的亲兵是有一番本事,但是眼前这群鹤刀卫更是身经百战,两者相斗,必是鹤刀卫胜。
“十五人追出去,全部杀光,不要放一个人回去。”耶律长渊的目光看向远处江河,道:“其余八人随我登船。”
鹤刀卫应声而下,十五人提着刀转头便继续去追杀,剩下八个同顾瑶姬、耶律长渊一同上船舱。
耶律长渊则带着顾瑶姬去商船内部。
这商船外表瞧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商船,但是进了里面才知道别有洞天。
船舱内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台木箱子。
走在前面的鹤刀卫拿着火把照明、用刀尖挑开大箱子一看,里面装了三箱子重甲和十箱子精铁,甚至还有一架机关连弩。
机关连弩这东西,顾瑶姬是第一回 见,但是她以前听说过。
从外表上看,这就是一个大木盒子,下面是个推车模样,上面则有一架射弓弩。
这是由工部的能工巧匠精心制作而成的大杀器,只要将弓箭塞入下方的机关之中,这连弩便可在一息之间射出二十支箭,因是机关,所以其力甚大,比寻常人拉弓要重上极多,十步之内可以直接射穿人身上的重甲,百步以外杀伤力也很大,最远射程也比人要多出百步。
这种连弩是打仗的时候用的利器,寻常人还没贴近直接就死了,有这样一台射弓弩,在千人左右的战场上简直是无往不利。
就这么一台武器,放在船上,能将对面的人直接射穿,大万的水仗都很依赖射弓弩。
也就是这群人要隐藏行踪,且事发突然,来不及取,不然方才这群鹤刀卫围船的时候都得被射死。
顾瑶姬瞧见这射弓弩,心里都随着惊叹。整个东水也就只有三台射弓连弩,现在其中一抬就躺在这里,差一点要被人运送到旁处去。
这么贵重的东西,怪不得闹这么大。
而耶律长渊带着旁人一起查过所有武器后,面上浮现出几分满意。
抓到人算是功劳,但不大,可缴获武器就不同了,挽回了朝廷的损失,功再加一笔。
耶律长渊将面前的木盒盖子扣上,语调平静道:“把抓来的六个人都带下来。”
说话间,耶律长渊给了顾瑶姬一个“上甲板上去”的目光,因为接下来要刑讯,这样的事情不太方便让顾瑶姬一个姑娘看。
顾瑶姬不动。
她还记挂着当时耶律长渊说让她走的事儿呢,下意识以为耶律长渊是要把她撵出去,她那股子不知好歹的倔劲儿又冒出来了,俩腿往地上一钉,一步都不走。
她不走,其余的鹤刀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垂下脑袋。
耶律长渊拿她向来没办法,她非要看,那就让她看,他只当看不见。
转瞬间,六个人都被拖下来,在她面前躺成一排。
最前面站出来个鹤刀卫,拖出来其中一个,将对方的下巴安上,问他:“你的主子是谁?”
话问完,对方讨价还价:“放了我,否则——”
鹤刀卫一刀砍下了对方的胳膊。
对方的惨叫伴随着血光一起在船舱之中散开,顾瑶姬猝不及防,被震的脑袋一晃,一股奇怪的感觉在心底里荡漾开。
她不是没见过杀人,刚才就有很多人死在她面前,她只是没见过这样的杀人——刚才两拨人对打,你输我赢,她还没觉出来什么,但眼下,输家被摁在地上,如同待宰猪羊一样被随随便便的宰杀时,她心口莫名的有些发紧。
她第一次这么直观的认识到,赢家,可以对输家做任何事。
顾瑶姬的这点小小念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这一场海啸只停留在她的心中,其余所有人早已习惯这样的画面,他们都在专注刑审。
砍掉一只胳膊只是开始,鹤刀卫又问了第二遍:“你的主子是谁?”
这一回,鹤刀卫的刀落到了对方的胯上,虚虚悬着,似乎是随时都会落下来。
看着鹤刀卫身上那股子“不答就死”的劲儿,顾瑶姬打了个寒颤。
方才一路上这群人沉默顺从,耶律长渊指哪儿他们打哪儿,让她以为他们是听话的,顺从的老耕牛,直到他们突然露出锋芒,她才突然感知到他们的危险。
她懵懵懂懂的跟着耶律长渊出来查案,但其实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跟着耶律长渊一起走,探听到一点边角料而已。
直到今日,她才突然间意识到她靠近了什么。
她站在了权利的斗争之中。
这斗争是何其的残忍,输家就是会死,而且死的悄无声息理所当然。她是安全的,只是因为她站在胜利者的身侧,而不是对立面,如果她以后成了输家,就也会被这么对待。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顾瑶姬身体有些发僵,定在原地挪不了腿。
下一息,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顾瑶姬顺着那股力道往后一退,便瞧见了耶律长渊那张板的很冷的脸。
他大概还因为她刚才骂他的话而不高兴,一贯弯起来的眼眸此刻冰凉凉的垂着,看她的时候也不笑,那双金瞳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瞧不出喜怒。
“去上面待着。”耶律长渊低声道:“一会儿更难看些。”
耶律长渊总习惯性的觉得她太弱,以为她是不习惯刑讯,但其实并不是,她都杀过人了,她怎么会怕血?
她只是她只是突然间对“赢家”、“权利”这些东西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李千姿死死扣着她,不让她踏入官场,只让她留在府中了。
官场这种地方,就是要活生生把人搓下来一层皮的。
顾瑶姬挪开目光,道:“我能看,我不怕。”
她其实已经有点怕了,不是怕血,是怕这一层摸不着看不见的官场,但她就是要留下继续看。
她性子就是这般倔,有时候连李千姿都说不动她。耶律长渊也便不说了,只退让些,叫她瞧个分明。
当时鹤刀卫的刀正悬在对方的□□,又问了第二遍。
对方沉默。
鹤刀卫一刀剜下去,对方顿时爆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叫声,眼睛一翻,竟是活生生疼晕了过去。
顾瑶姬虽然没长那个玩意儿,但也觉得疼了一瞬。
而眼下最害怕的,莫过于剩下的五个活口。
那五个活口瘫在地上,眼睁睁瞧着上一个人被去臂挖胯,而下一个就是他们,他们怎么能不害怕?
果不其然,这个人晕了后,鹤刀卫拿着刀就奔向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正是张力。
这两刀硬生生挖开了张力的口舌,眼见着鹤刀卫奔着他就来、一掌推开了他的下颌,张力第一句话就是投降:“我招,我招!我们是张青的人!”
出卖张青,对他来说确实会大/麻烦,但是再大的麻烦也是后面的事儿了,且让他先活过眼下吧!
张力招了,其余人也跟着猛猛点头,下颌被卸说不了话,但是他们的喉咙里也都随之冒出了“嗯嗯呜呜”的动静——他们也招!
审讯这件事儿吧,其实很简单,一个人不说,其余人也不说,但是只要撬开了一个人的嘴,其他人就都会说了。
他们怕别人说了,自己不说,别人没受罚,反倒叫他们受了罚,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说,其余的人都会争先恐后的说。
见犯人开口,鹤刀卫回头看了耶律长渊一眼。
耶律长渊点头,道:“分开审。”
分开审是为了方便对证词,免得一个人撒谎,其余人也撒谎,分开审后只要供词不对,就会带回去继续审。
鹤刀卫一共就只剩下八个,分出来六个鹤刀卫,将六个人带走后,各自找地方开始刑审。
不过片刻,六个人拿着六份审讯过后的证词回来,耶律长渊一一过目后,事情也就捋明白了。
三年前,张青同东倭就开始暗地里互通,他收了东倭奸细的贿赂,会将军中的一些武器卖给东倭人。
东倭地小物稀、少人才,一没有材料,而没有人才,所以做不出来连弩重甲这样的东西,所以只能花重金在东水这里买,买回去之后再费尽心思再重新仿作。
最开始的交易是几个月一回,交易的量也比较少,但是到了近一年,交易开始变得十分频繁,量也越来越大,军中也有人注意到了,只是张青一直做得很隐蔽,所以没人抓到张青的尾巴。
直到又一次交易时,派出去的人一个没回来,张青就意识到了不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的将一切都栽赃陷害到了顾平江的身上。
栽赃顾平江的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顺利到张青还敢将这最后一笔生意做完。
他要将这最后一批重甲送到东倭人的手里,所以连夜派人坐船离县,去约定好的地方汇合。
他们约定好的地方是在附近的江面河流上,双方的船在固定的海域盘旋,直到和对方见面为止。
东水水沛,条条溪流通江靠海,一入了水便是海阔凭鱼跃,别人想追都追不着,因此,东水这个地方最盛产海盗,怎么剿都剿不干净。
而熟知海盗的人,莫过于军中人,所以,张青和东倭人将交易的地点选在了海面上。
反正,在茫茫大海之上发生什么都无人所知,那海盗和官员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张青没想到,这艘船刚出清河县,甚至都没来得及入海呢,就被早早蹲守在这里的耶律长渊给逮到了。
——
耶律长渊将六份供词看完,基本上没有看到有出入的地方——六个人供词都一样,那基本就说明这是真事。
于此同时,出去击杀残党的鹤刀卫也回来了,十五个人提了十九个尸体回来,将尸体交上来后,整艘船的人也已经齐了。
瞧见人齐了,耶律长渊眉眼间多了几分满意。
张家的人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现在就剩下六个活口,还都在他手里握着,这就说明张青不知道船出事了,东倭人也不知道船出事了。
他将手中供词交给身后的鹤刀卫,道:“所有人留下,处理好尸体,换上他们的衣服,冒充张家人,到达约定地点,继续[合作]。”
只要他们不知道,就可以用这艘船,将东倭人给钓出来,将这伙东倭人一网打尽。
耶律长渊是个斩草除根的人,既然要做事,那就一定要做全,做好,做的毫无遗漏,跟这案子有关的所有人他都要薅出来,一个不留。
其余鹤刀卫低声应是。
说话间,耶律长渊给顾瑶姬使了个眼色。顾瑶姬跟在耶律长渊身后,同他一起上了甲板。
当时夜正深,大概是丑时左右,月明星稀,云层浅薄,人一走上甲板,海风便扑到面前来,将在船舱中带出来的沉闷血腥气骤然吹散。
顾瑶姬只觉身上一轻。
她深吸一口气,动了动手臂——现下身上还是湿淋淋的,不大舒坦。
“我得回官衙调兵。”耶律长渊道:“顺便送你早些回去。”
顾瑶姬一想,也是,张家一百来号人就让鹤刀卫死伤过半,这么点人不可能再到海面上去跟东倭人碰刀兵,耶律长渊定然要回去调兵。
顾瑶姬踟蹰一息,点头应了。
她这时候没敢再说什么“带我一起去”的事儿了,就算是耶律长渊愿意让她去,意识到今日危险的顾瑶姬也已经不敢跟了。
在城内跑跑就算了,死不了,但若是跑到城外海面上,那可真不一定。
——
随后商船靠岸,其余鹤刀卫处理尸首,耶律长渊带着顾瑶姬折返回侯府。
到侯府时已经临近丑时末,耶律长渊送顾瑶姬回明月阁的路上,照例爬过李千姿的屋顶。
——
不管什么时候,顾瑶姬爬过李千姿的屋顶都会小心小心再小心,二人的动作也就慢了些,偶尔顾瑶姬还往下面瞟一眼。
以往这个时候娘都睡了,但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汇泽院中还点着灯,娘竟然没睡。
不过娘没睡顾瑶姬也不敢现在下去和娘说话,她知道娘没睡的原因也不光彩,只能继续从屋顶爬过。
从屋顶上爬过时,顾瑶姬还问一旁的耶律长渊:“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出海抓人肯定需要很多时间,船到了海面上会遇到风浪,或者偏航,少则几日,多则十几日,这都是说不准的。
一想到她接连几日不能同耶律长渊出去探案,顾瑶姬就觉得有点失落。
耶律长渊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是做事还是很靠谱的,说带她探案就带她探案——她很想去探案来着。
耶律长渊瞥了她一眼,又开始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他道:“我这等污浊腌臜之人,顾二姑娘也会担心吗?不怕被我连累脏了名声?”
顾瑶姬轻轻“啧”了一声,道:“你惦记人家有夫之妇你还有理了?我骂你两句还不行?”
顿了顿,她道:“只要你及时改正,离苏大姑娘远点,我可以既往不咎。”
耶律长渊又不说话了,一张脸面无表情,假笑都笑不出来,只冷着脸一个劲儿的爬屋顶。
——
二人经过屋檐时,其下的李千姿正饮下第三碗安神汤。
她要继续她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去见见你母亲 她一直很想
东水夜燥, 蝉鸣蛙叫间,厢房角落的冰添了一缸又一缸,冷意填满了整个厢房。
丫鬟进来的时候, 李千姿正闭着眼倚靠在床榻旁。
她穿着一身雪色的绸缎中衣、一头泼墨一样的顺滑长发垂散在腰侧, 越发衬得她脸色惨白,泠泠的肌理被烛火映照出浅浅的晕光,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眼、抬手接过丫鬟手中的安神汤。
安神汤并不好喝, 有些泛苦, 但李千姿接过汤碗一刻都没有迟疑, 昂头尽数吞下。
她纤细白皙的脖颈微微后仰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不过片刻,便将汤药饮尽。
“夫人——”递送安神汤的丫鬟盯着那澄亮的汤药被夫人“咕嘟咕嘟”饮下,面上有些担忧。
夫人自从昨日晚间醒来之后,就一直想要继续入睡,可是人睡多了是睡不着的, 夫人却也不肯起来, 一直躺在床上硬耗时辰。
耗着耗着, 夫人便让她去熬安神汤,似乎打算靠安神汤硬让自己睡过去。
夫人的性子有时候倔得厉害,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想要什么必须立刻马上得到,她说要就要,任谁都不能拦着她,睡不着她就喝药,哪怕伤身她也不管。
丫鬟瞧得心焦,安神汤虽然药性温凉, 但是也架不住夫人一碗接着一碗地喝呀!
也不知道夫人这是怎么了,突然要睡觉!
“嗯。”李千姿将最后一点安神汤咽下去,后将药碗递给丫鬟,道:“熄灯、出去。”
她似乎是上来了些困意,一贯凌厉的眉头轻轻地拧着,眉目中露出几分疲惫的神色,丫鬟熄灯出去之后,李千姿便拎着被角重新钻回到卧榻之中。
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冰丝绸被轻柔地盖在她的身上、将她包裹。
床榻很柔软,房屋很凉爽,但她并不舒服,药喝得太多,她有些头昏,头重脚轻似的,躺在床榻上时,人像是躺在一叶小舟上,只觉得天地都跟着旋转。
转啊转,转啊转,转得她有些泛呕,她忍了忍,晕到最后,人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陷入了沉睡。
她最开始睡着的时候,隐隐对外界还有些意识,人似乎没有睡熟,一直处在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某一刻,她的天地彻底陷入昏暗,人的意识也不复清明。
她堕入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她最开始堕入黑暗的时候,以为她没有回到她想要的梦中,所以人在睡着的时候也很焦急,想要坠入梦中,可是不管她怎么想,她都坠不进去。
直到某一刻,梦中响起一阵敲门声,有人隔着一层门通禀。
“陆大人,萧郡守前来拜访。”
李千姿为数不多的理智轻轻地颤了颤,她意识到,她已经回到了这场梦里,只是这梦并不连续,她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一些梦境。
这一刻的陆承明,就是把自己关在了这么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
——
“不见。”直到很久之后,昏暗中才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
门外的鹤刀卫应了一声“是”,随后从此处离开。
随后便是火烛燃起的动静,随着一点蜡烛光芒亮起,四周的昏暗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最中间的陆承明。
陆承明和之前去侯府砸场子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他去侯府砸场子的时候是何其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侯府都在他脚底下,他想怎么踩就怎么踩,见到谁都是高抬着下巴,一副“我就看不起你我上来就要抽你我今天就是来找茬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模样,把猖狂俩字顶到脸上。
那时候,谁一眼瞧见他,都会觉得他锋芒毕露,势不可挡。
可现在的陆承明却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站在昏暗之中、手持孤灯的男人像是被抽干了精血似的,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绝望,整个人突然老了十几岁,脊背微微佝偻着,火光照映着他的脸,他的面上一片青灰,一双眼滞滞的凝望着虚空。
身如已灰之木,心似不系之舟。
当人们再瞧见眼前的陆承明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是当时去侯府的那个人吗?
而陆承明已经无心关切他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了,他端着一支蜡烛,慢慢在昏暗中前行。
蜡烛照亮了四周的陈设。
白玉屏风,临窗矮榻——此处还是李千姿的卧房,只是原本宽敞的卧房之中多了一副棺材。
直到膝盖磕碰到面前的棺材,他才堪堪停下。
他的眼眸生涩的挪动,最终慢慢落到棺材里。
这是一个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材,是东水侯为自己准备的,李千姿死后,陆承明抄了侯府,将李千姿放在其中,又在棺材例外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冰。
李千姿就躺在冰里。
陆承明没有让任何人碰她,也没有给她换上寿衣、打理遗容,她依旧还维持着他刚见到她的模样。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到死都在为琐事担忧,原本艳红的唇已经失了血色,一头绸缎一样的长发流水一样披散在她的肩侧,乍一看,像是睡着了。
厚厚的一层冰在烛火的照耀下闪出泠泠的波光,偶尔会晃一下人眼,让人以为冰中的人动了,但当陆承明伸出手去触碰她的时候,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肌理。
她不会再动了。
她的身体还留在这里,可是她再也不会站起来,指着陆承明的鼻子骂他,也不会趾高气昂的抽旁人耳光,更不会再回到长安。
不管陆承明做了什么,李千姿都看不见了。
她死了。
人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她美丽的头发会失去光泽,她会变成一滩再也不会动、不会说话的肉,而这块肉都不会一直存在,因为它会腐烂,会被虫子吞掉,到最后,他什么都留不下。
她让他惦念一辈子,然后什么都不肯给她留下。
她在长安时候,抛下了陆承明,和另一个男人双宿双飞,恩恩爱爱,后来他追到东水,好不容易能将她重新夺回来,她又永远的抛下了他。
她每一次都抛下他,上一次他穷尽一生还能追上,可这一次要他如何去追?
她对他太坏了。
陆承明原本是站在棺材面前的,可是在他触碰到李千姿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佝偻着倚着棺材,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她偏偏,偏偏要在他来之前的最后一刻死掉,给他留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她偏偏要让他痛苦一辈子!
最终,他一只手抓着里面的李千姿,缓缓的跪在了棺材前。
我恨你,他想。
李千姿,我恨你。
手中的烛火砸落在地,沿着地面滚了两圈,烛泪迸溅,火光熄灭。
最终,陆承明坠入到了另一场黑暗里。
这一坠,就是整整三日。
——
陆承明在李千姿的卧房三日,期间萧郡守又来了两回,想要同陆承明说关在地牢里的萧寒。
之前陆承明抓走顾平江的时候,萧郡守一直在观望,虽然这人是他的多年同僚、他们还定过亲事,颇为亲近,但是亲近归亲近,眼下顾平江涉嫌投敌卖国,他肯定不能帮衬,只静待事情发展。
但谁能想到,才是一眨眼的功夫,陆承明竟然就将他前去侯府做客的儿子给抓走了!
萧郡守这下可不能观望了,那可是他儿子啊!前段时间他儿子可刚刚得了二皇子的信来,以后去了长安定然前途无量,怎么能在这儿沾上污点呢?
所以他在萧寒被抓当天来了一回,后两日又分别来了两回。
萧郡守甚至因为担忧自己的儿子,亲自到了陆承明的门外,隔着一道门请陆承明出门一叙。
门里毫无回音。
在大多数时候,人的牢狱都是自己为自己设定的,就像是现在,陆承明只要站起来就可以离开这间房,可是他站不起来。
他站不起来,他要死在自己钩织出来的牢狱里。
——
陆承明连门都不出,萧郡守硬生生等了两日,实在是等不住了,干脆去找了钦差队伍里的另一个人——耶律长渊。
此次前来东水的钦差队伍分两种,一种是鹤刀卫,天子手眼,为天子办事,其代表人物是陆承明,另一种是朝堂中的文武官,用来处理一些东水的事物,不过,后者基本都听前者的话。
眼下,陆承明去了一趟侯府之后,直接闭门不出,不管事儿了,但整个钦差队伍并没有因为陆承明的闭门而混乱,而是由耶律长渊暂时掌管。
耶律长渊是陆承明手底下的一位千户,官阶没有其余文官武将高,若论官职,耶律长渊压不住钦差队伍里的文武官,但耶律长渊还有另一层了不得的身份。
他是北定王的亲儿子,板上钉钉的北定王世子,其母为当今圣上好友,他自从来了长安城,可以说是被当今圣上当成亲儿子培养,当时圣上是放出满朝官职来,任凭耶律长渊来选的,耶律长渊愿意选什么就选什么。
后来,耶律长渊进了鹤刀卫,没两年就开始疯狂飙升,别人二十年才能爬上去的位置他两年就窜上去了,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圣上的手笔。
耶律长渊虽然官职不比其余人高,但是“圣上偏宠”这四个字就是他的金衣,谁都不愿意用脑袋去碰他的刀锋,所以他掌权的过程也颇为顺利,陆承明不出现的时候,钦差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听他调遣。
所以现在萧郡守只能找耶律长渊。
但是,在萧郡守眼里,耶律长渊其实是排不上号的。
当初他路过北疆的时候,曾经同北定王同席,那时候,他可是真的见过才几岁的耶律长渊,眼下耶律长渊就算是长大了,萧郡守也天然的觉得他更高一筹。
一个在长安刚出头的毛头小子,官职只是千户,又同他儿子一般的岁数,他怎么可能将耶律长渊当成同等的大人来看?
他奉承陆承明就算了,陆承明好歹还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耶律长渊不过是靠着圣上的裙摆上去的,他哪里能服气?
可是不服归不服,为了儿子,萧郡守还是得来。
耶律长渊也很懂做人,萧郡守说明了来意,他沉吟片刻,卖了萧郡守一个人情,直接去寻了陆承明。
陆承明原本是住在衙房的,但是自从那一次查封侯府之后,他就再也没从出来过,像是把他一起封死在了这府门里。
这个时候,耶律长渊过去探听的、关于陆承明的秘密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陆承明从那间房子里出来了。
隔着一道门,耶律长渊问陆承明,怎么处理李千姿那位死而复生的女儿。
不到片刻的功夫,木门就推开了。
一头白发从其中探出,使耶律长渊微微一怔。
不到三日,陆承明的头发已白了一半,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一截枯死的木,他的根断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点生机,在撑着他这幅身躯。
只这么一眼,就让耶律长渊心中惊异。
因为亲人去世所以一夜白头、伤闻猝死的消息是有,但是他没想到这样的事能出现在陆承明的身上。
他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屋内——他听说过三日前的事。
鹤刀卫之前去抄侯府的家的时候,耶律长渊还在查军中的档案,所以没有跟去,但是事后,手下和他禀报过侯府的状况。
陆承明封了整个侯府,府中上到夫人少爷、下到马奴嬷嬷,全都扔到了大牢里,偌大的侯府一个人都没幸免。
而他自己,从侯府里抱出了一具尸首,失魂落魄的抱着,等搜到了一副棺材后,又将那女人抱了回去。
鹤刀卫的人说,那是侯府的侯夫人,李家大房嫡长女,也是——
耶律长渊的目光一触既回,落到面前的陆承明的身上,像是没看见陆承明身上的灰败与颓然似得,他依旧如往常一样禀报公务:“启禀大人,属下已经将那位姑娘带出了衙房,现下就在前厅内。”
陆承明从厢房中跨出,单手关上门,一步步往长廊下走。
耶律长渊跟在他身后,补齐了心里头的那点话。
也是陆承明的未婚妻。
很早之前,耶律长渊就听说过陆承明和那位未婚妻之间的纠葛,他打探来的消息都是二人早年不和,那位未婚妻还送了陆承明一顶鲜亮的绿头巾,二人之间闹得十分难看。
但现在——
耶律长渊抬头,看着陆承明的白发,心想,看起来传闻不是那么准确。
——
当他们二人走出几步后,陆承明冲着耶律长渊动了动下颌。
陆承明少言寡语,并不爱说话,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更不爱说话,跟在这样的上司身边做事,必须得会察言观色。
就像是现在,陆承明一动下颌,耶律长渊便道:“属下问那姑娘的时候,那位姑娘自称是东水侯的二女儿,在回长安的路途中被人追杀、逼入长江,她在外面流亡、辗转奔逃,一直逃到现在才回到东水。”
“她到东水之后,本来是想先回侯府的,但是据说侯府情况不大好,她说她的母亲被困了,她见不到母亲,回侯府也没用,所以一直流亡在外。”
“恰好碰见鹤刀卫出行,她听说我们是钦差,所以拦着我们上告。”
耶律长渊讲明了来龙去脉后,又道:“属下带她到官衙时,叫了两个王府的嬷嬷来同她相见,都确定是她是二姑娘,方才属下带她到侯府时,她对一切都很熟悉,虽然身上没有任何凭证,但她的身份看起来并非作假。”
说话间,他们二人一同走到了前厅之前。
耶律长渊驻足在门外,没有跟进去——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
陆承明如此在乎那位“未婚妻”,想来也会在乎对方的女儿,而一般这种情况,外人还是别跟上的好。
当然了,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在陆承明踏入到前厅之后,耶律长渊迅速贴在了墙根,悄无声息的跑去了窗边听去了。
探听别人的秘密,鹤刀卫的本能。
耶律长渊顺着后墙摸到了前厅的窗后,整个人贴着窗站好,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前厅里的两个人。
这个位置太危险了,若是平时,陆承明可能会发现,但现在——
耶律长渊抬眸望去。
陆承明正走进前厅之中。
——
他看上去真的枯朽的厉害,半白的头发胡乱的卷贴在脸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踏进前厅的时候,浑浊的目光抬起,看向前厅的人。
他并没有多在意侯府之间的争斗,他也不在乎谁的冤屈,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李千姿的女儿。
她身上流着李千姿的血,陆承明就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当陆承明踏入前厅中,正看见坐在前厅中的姑娘站起身来、抬头望向他。
在看清楚这姑娘的脸的时候,陆承明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艳丽尖俏的瓜子脸,其上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和红润的唇瓣,当她站起身来,目光倔强的看过来时,陆承明仿佛隔着十余年,又看到了十六岁的李千姿。
倘若,故人给你留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呢?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陆承明几乎死掉的身躯又重新注入了新的力量,他听见血液在嗡鸣,凶狠的冲撞在他的胸膛中,他张开口,第一息时竟是发不出声音,眼眶骤然发酸,眼泪在他的眼眶中猝不及防的流下来。
顾瑶姬似乎被他的泪吓到了。
她不认识陆承明,她没去过长安,也不知道在嫁给父亲之前、母亲曾有过一段并不顺利的感情经历,更不知道陆承明为何在她面前落泪。
她拦住马车、上告,是在绝境中的冒险一搏,她不知道这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这是她最后一条路。
顾瑶姬捏着袖子里的东西,迟疑的看着他。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很颓废惨淡的人。
他完全不像是外面的钦差一样雄姿勃勃、意气风发,虽然身上穿着象征权利地位的红色飞鹤服,可他整个人是佝偻的,沧桑的,眉目间透着一股死气,他站在这里的时候,不像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官,反而,反而像是——
顾瑶姬看着他,觉得他和她一样,像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蠢货,无力反抗,只能在暴雨下爆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嘶吼,然后长久的,沉默的接受。
“你叫——顾瑶姬。”二人在前厅内站了片刻后,陆承明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
他深深地凝望着这个孩子,面上浮现出长辈的疼爱与些许顾瑶姬看不懂的东西。
他对顾瑶姬说:“我名陆承明,你听说过吗?”
顾瑶姬摇头。
他静默两息,道:“我和你母亲曾有旧,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同我说来。”
冤屈——想到这两个字,过去的各种事全都钻入了脑海,顾瑶姬的脸都跟着拧了一瞬。
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她的恨。
过了两息,她才缓缓低下头,道:“几个月前,我遭人陷害,没了贞洁,我娘要送我回长安,在被送去长安的路上,有一批杀手来杀我,保护我的侍卫都死了,我被逼跳了河。”
“我跳河之前,杀我的人告诉我,是顾柔儿让他们来杀我的,顾柔儿让他转告我,说她赢了。”
“所以,我的冤屈要从很久以前,顾柔儿上门的那天说起。”
顾柔儿同她那个娘一样,俩人杀人之前,都要在输家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人发达了,就是要狂一下的,不然当初受的那些罪不都白受了吗?
所以,赵芝兰活活气死李千姿之前,要同李千姿说明白前因后果,她要告诉李千姿,她是怎么隐忍多年,怎么悬梁刺股爬上来的。
而轮到了顾柔儿,因为不能从顾府里离开,所以她只能让她派去的杀手转达她的意思,顺便告诉顾瑶姬一切的缘由,再准备杀死顾瑶姬。
“当时我们在船上。”顾瑶姬提起那些令人愤怒不已、悲痛欲绝的过去,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语调冰冷道:“我跳河了。”
那群人没找到她,所以尸骨无存,只带回去了一个信儿。
李千姿得到顾瑶姬去世的消息,暗地里动刀兵、想杀顾柔儿的时候,又被囚禁的时候,顾瑶姬已经被河岸附近的人家救下了。
她命大,没死,但是也断了一条腿。
等腿养好了,夏天也过去了,她融掉了身上戴着的金饰,留了一部分给救命的恩人,随后靠着那点钱回到了清河县。
这里有她的旧仇,有她的血恨,她要重新回来。
回来之后,她冒死接近了一个以前伺候过她的丫鬟,丫鬟是忠心的,但是也没过多能力,只告诉她,侯夫人已经被关起来了,让她躲起来不要出来,出来一定会死的。
她在府外,能得到的消息很有限,她能知道母亲被关起来,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身份,在所有人眼中,她是个死人,眼下侯府又大权旁落,由赵芝兰来掌管,她也不敢回府,甚至她甚至不敢报官,她报官了能说什么?告诉她,她的妹妹要杀他,她的爹知道却不管,她哥哥举双手赞成?
到时候闹大了,顾平江来了,只需要丢下一句“我女儿已死,这人我不认识”,就能定她的生死。
顾瑶姬都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做才能报仇,所以只能浑浑噩噩的熬着。
直到有一日,她看见一群钦差直奔侯府而去。
她听那群人说,侯府出了大事,钦差的人来找侯府的麻烦了。
之前侯府还高高耸立的时候,她不能冒出头来,但现在侯府没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所以顾瑶姬主动站出来拦了路。
然后,她被那位千户带走去审问了几句话,再然后,她被带回到了这里。
陆承明说他和她的母亲有旧,她心里半信半疑——顾平江还说赵芝兰母子三人是他亲兵遗孀呢,结果呢?其实是顾平江自己的外室,天底下的男人都如此,谁知道陆承明有没有骗她?
但是,就算是陆承明骗了她,她也没办法。
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丧家之犬了,走投无路了!陆承明不骗她,她也没有任何出头的法子,所以她只能搏一搏。
“我有证据。”她说。
“当他们想杀我的时候,我反杀了他们其中一个人,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脸,我还拿到了他身上的令牌。”
顾瑶姬从她的衣袖里拿出来一个令牌,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道:“这是杀我的刺客身上带着的,这可以证明我确实被人追杀,如果你想查侯府的事情,这对你应该有用。”
顾瑶姬现在还不知道侯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娘被关起来了,现在侯府是赵芝兰当家,所以她会尽最大的力量给侯府添点麻烦。
而在她说完这些之后,她等着这位陆大人来问她话。就像是那位千户大人一样,反反复复的在她身上寻找各种破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位陆大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种她读不懂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看着她,像是要看清楚她身上的每一条伤疤,要看透她曾遭遇过的所有事情。
这种目光奇怪到让人觉得浑身发紧。
在这种注视之下,顾瑶姬喉头一阵发干。
几息之后,陆承明缓缓垂下眼眸,道:“我知道了,这些我都会处理,你——去见见你母亲,她——”
陆承明的眼眸缓缓闭上,重复道:“去见见你母亲。”
她一直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推母女向亲情打脸文:《真千金的亲娘重生后》已完结
第48章 她现在只想抱抱她的母亲 娘,我没哭
顾瑶姬听见母亲这两个字时, 眼眸轻轻一颤。
母亲,母亲!
她在府外这么长时间,一直不知道母亲的情况, 只从丫鬟口中听到“母亲同亲兵刺杀顾柔儿被关”、“府内赵夫人掌家”的消息, 她一直想让丫鬟和母亲见面,可是丫鬟因为原先伺候过她、身上背了污点, 赵芝兰掌家之后,丫鬟早已被赶到了府内最边缘, 她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
所以直到现在, 顾瑶姬还以为, 她的母亲被关在汇泽院里。
在这个家里,只有她的母亲爱她,她这颗千疮百孔的心,也只有在听到母亲的消息时,才能感受到一点温暖。
母亲,母亲——顾瑶姬那双死寂的眼眸终于汇聚出了些许光芒, 她踉跄着从前厅出去, 向熟悉的汇泽院前去。
看见顾瑶姬脸上涌动的光芒, 陆承明的唇瓣一抖。
她是那么高兴,高兴到短暂的忘记了身上的悲痛,忘记了那些噩梦一样的经历,像是归家的稚童一样,欢笑着去寻找她的母亲。
有那么一刻,陆承明很想叫住顾瑶姬,很想同顾瑶姬说一句话,可是那话到了喉咙口,又不知道该如何吐出来。
对着这张脸, 他说不出任何关于李千姿的坏消息。
他是个无能的人,所以只能沉默着,看着顾瑶姬踏上了和他一样的道路。
而顾瑶姬没有注意到陆承明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是那么思念她的母亲,流亡在外的每一天,她都靠咬着自己的手背,靠思念母亲熬下来,她好想找到她的母亲,同她的母亲紧紧拥抱在一起。
想到母亲,那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只想抱抱她的母亲。
顾瑶姬带着希望和期待,跨过了那道门。
在这道门里,等着她的是母亲的尸体。
——
顾瑶姬在棺材前尖啸出一声非人的嚎叫,随后扑进棺材里,压在李千姿的尸身上,抱着李千姿的脖颈,一声又一声的喊。
她喊不出话了,只有不成调的哭嚎,将整个棺材填满。
躺在冰里的李千姿没有反应。
陆承明早就说过了,她是个很坏的人,所有爱着她的人都要受苦,以前是陆承明,现在是顾瑶姬。
陆承明的悲怆是安静的,他没有声息,就这么蜷在棺材旁静静地枯萎,但顾瑶姬的崩溃却难以压抑,她在棺材里抱着一具尸体一直在嚎叫,直到她没有力气,双目空洞的瘫软在母亲的尸体上,同母亲一起在这棺材里长眠。
顾瑶姬不再发出声音之后,陆承明缓缓走进来。
他还是那样的死寂,灰败,沉默,他没有动静,如同孤魂野鬼一样走到棺前,走到方才的位置,重新缓缓坐下,以后背靠着棺材,安静的坐着。
两个人,守着同一具尸体,像是两只受了伤的动物,挤在一起,用仅存的温暖来抵抗这一场暴雪。
疼。
疼。
疼疼疼疼疼疼疼,心口被重刀豁开,又被碾成肉沫,人无力反抗,只能在命运的屠刀下爆发出一声短暂的哀鸣,然后跪下,别无选择的忍受,忍受,忍受。
每一刻,都在忍受。
太疼了。
疼到梦境都被撕裂开,眼前的一切变得混沌,就在这片混沌之中,李千姿听见有人一直在她耳畔焦急的唤着。
“娘——娘!娘!”
这声音在她耳畔坚持不懈的响着,将李千姿从这一场大梦中唤醒。
睁开眼的瞬间,李千姿看见了顾瑶姬担忧的脸,明媚的阳光,和宽敞的东厢房。
回来了。
人回来了,但是梦境中撕心裂肺的痛苦尚存于脑中,她的身体因为太过痛苦而发麻,脑中混混沌沌一片浆糊,短暂的失去了思考能力。
但在李千姿看见顾瑶姬的那一刹那,母亲的本能使她抬起手,轻柔地抚着顾瑶姬的脸,声线嘶哑的哄道:“瑶姬,别哭。”
顾瑶姬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母亲,道:“娘,我没哭,哭的是你!”
昨夜经过汇泽院时,顾瑶姬发现娘一直没休息好,她便记上了,今儿顾瑶姬起了个大早,特意来看李千姿,结果发现李千姿已经睡着了。
但是睡也睡不好,娘一直在梦里哭,顾瑶姬不知道娘是做了什么梦,但瞧娘哭的实在伤心,就将娘从梦中唤醒了。
顾瑶姬说完这些后,瞧着娘失魂落魄的脸,问:“娘做了什么梦啊?”
李千姿怔怔的看着她。
活生生的、还没受过伤的女儿,脸上还带着些担忧和好奇,正认真的望着她。
“是,不是瑶姬哭,是娘哭。”李千姿抬起手,近乎贪婪一般捏了捏她顺滑的脸蛋儿,语调温柔的和她道:“梦里的东西都当不得真的,瑶姬,回去休息吧,别操心娘。”
太好了,这辈子哭的,不再是她的瑶姬。
她的瑶姬在上辈子受了太多的委屈,这辈子,她不会再让顾瑶姬接触这些。
瑶姬只需要快快乐乐,安安稳稳的度过这辈子,剩下的,她都会处理。
娘脸上明明还残留着泪痕,可是娘不愿意同她说,顾瑶姬也问不出来,只能乖巧点头,从汇泽院离开。
顾瑶姬前脚刚从汇泽院离开,后脚李千姿便命丫鬟去厨房熬药。
“加大药量。”李千姿依旧倚在床柱上,但神色已经不像是之前那么焦躁、漂浮,现在的李千姿像是已经明确了方向,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可撼动的冷意,道:“现在去熬。”
她要知道上辈子的所有事,所有!任何害了她们母女的人都不能好过!
李千姿脸上的恨意太浓,让丫鬟都不敢相劝,只低声应下后,便离开了东厢房,去小厨房继续煎药。
而顾瑶姬对李千姿的决定一无所知。
她们母女俩是师承一脉的倔,顾瑶姬出去跟耶律长渊一同冒险,会瞒着李千姿不让李千姿知道,李千姿自己给自己下/药,也会瞒着顾瑶姬不让顾瑶姬知道,她们俩你瞒着我我瞒着你,还真能瞒住,俩人都在自己找出来的事儿里忙的不亦乐乎。
怪不得她们俩是母女呢!
当李千姿又一次喝下一碗加浓中药时,顾瑶姬已经回了明珠阁。
她打算在明珠阁中好好补一觉。
这几日间,她跟耶律长渊一直在外面折腾,根本没有好好休息,今日又强行爬起来去看了娘,现在觉得疲累的紧,只想回去睡一觉。
但她前脚回了明珠阁,后脚就得了个让她睡不着的消息。
她的丫鬟说,萧府给她送了一封信来。
“萧府送信来了?”顾瑶姬反复确认:“萧府?”
“是。”明珠阁的小丫鬟也觉得奇怪,将这封信从袖子里面抽出来,道:“门房送来的,说是今日辰时,萧夫人命人送过来的信,点名要给姑娘,门房不敢推拒,便送了来,当时姑娘已经去了汇泽院瞧夫人,奴婢也不敢自己做主,便先将信留下了。”
顾瑶姬接过这信封,垂眸望了一眼。
信封是常用的硬壳草茵纸,其上以红蜡封印,蜡章颇有些趣意,是一朵莲花的形状,在花心之内刻着一个“张”字。
这是萧夫人的私印。萧夫人本名张莲,她的印也别出心裁、暗合此意,以前萧夫人给李千姿寄信的时候,都是用这个印章来烙的。
还真是萧夫人的信。
顾瑶姬想不通萧夫人为什么会给她送信。
一来,他们顾府和萧府已经撕破了脸,虽然表面上不会针锋相对,但是背地里也会断了来往,萧家做宴不会邀约他们,他们做宴也不会邀约萧家,就算是两家人在别人家宴会上撞上了,彼此也会绕开不说话,宴会的主家也会给她们分开坐。
二来,他们顾府眼下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顾平江还在牢狱里,李千姿又病重,整个侯府都变成了一个大染缸,谁靠近侯府,都会被这染缸所污染。而萧家又是一贯的“谨慎小心”,谁家有点什么风波,他们会立刻远离。
所以于情于理,萧夫人都不应该给她送信。
这样反常的行径让顾瑶姬有些拿捏不准,她兴许应该把信拿去给母亲看一看,可是顾瑶姬又记起来她离开时候母亲的样子——算了,别让母亲忧心了。
她将信封拿起来,在手心里面掂量掂量,连信刀都没用,直接自己撕开了。
她可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人家都将信送到了面前,她还不敢看吗?
信封“撕拉”一声响,露出里面的一张云烟纸。
顾瑶姬将其抽出来,坐到一旁的桌案上,摊开来看。
她一瞧见信,先是惊异了一下,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一旁的丫鬟瞧见顾瑶姬神色奇怪,也不敢问,只小心翼翼的瞧着。
只见顾瑶姬三两下看完这封信,随后冷笑一声,道:“真是能耐了,跑到我这耀武扬威了!”
说话间,顾瑶姬将信往前面一推,道:“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人!”
顾瑶姬将信推过来了,丫鬟便抬手拿过来瞧,这一瞧,也跟着惊讶了些:“这不是萧夫人写的信,这是——”
名字已经到了嘴边上,丫鬟没敢说,而是默默的又咽了回去。
这是顾柔儿写的信。
信上一开头就是“姐姐安好”,再往后看,是顾柔儿以她的口吻写给顾瑶姬的信。
[我这几日到了萧府中,萧夫人打算让我和萧寒尽快完婚。]
[萧老夫人即将过寿,萧夫人在忙着教我做宴,我这几日很忙。]
[多日不见,不知姐姐近况如何。]
[听说侯府遭了灾,我很是心痛,很想帮一帮姐姐。]
[眼下姐姐身边也没什么人了吧?听说侯府最近都没什么拜帖。]
[姐姐若是实在担心,不如我请姐姐来萧府一趟,姐姐可以和萧夫人求求情。]
[萧夫人若是能说动萧郡守,说不定能救父亲于水火之中。]
[我想,萧夫人一定很愿意帮姐姐。]
在这封信之下,还陪着一张萧府的请帖。
萧府的请帖上盖着的就不再是张莲的私印,而是萧府的公印,上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萧”字。
丫鬟瞧完这封信,竟然还有些感动:“二姑娘,三姑娘竟还有这等好心。”
现在侯府风雨飘摇,原先常常来侯府、同侯府套近乎的那些人都不来了,昨日更离谱,府上的管家去登仙楼里定酒席,登仙楼的掌柜的居然说“没新鲜菜”,不肯给管家做!
一个小小商贾都干如此行径,可见外界的人都觉得侯府起不来了,所以现在谁都不愿意往侯府边上靠,而就在这种形式下,顾柔儿居然主动登门说愿意帮顾瑶姬,使丫鬟有些惊喜。
顾瑶姬听了这话更气了,道:“你这傻丫头,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不懂萧家是什么人,你还不懂顾柔儿是什么人吗?她能是诚心想帮我吗?”
“萧家人个顶个儿都是自私薄情的家伙,就萧家那样的家风,怎么可能因为我上门就去帮我?别说是我了,就算是我爹去了也没用!更何况,不提萧府家风,就提我们之间的旧仇,萧府也不可能帮我们。”
“顾柔儿提这些不过是为了羞辱我罢了,她写这封信,表面上瞧着是在关怀我,但是实际上是为了告诉我,她现在了不得了,她成了萧府的准儿媳,我什么都不是!她风光了,我落难了,我现在不如她了!”
“我要是真以为她想帮我、去了萧府,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顾瑶姬越说越生气:“虎落平阳被犬欺,她还跑到我这里来招摇了!”
丫鬟想通关节之后,小小的“噢”了声,慢慢将手里的书信放下,低声道:“姑娘莫气,她也就写写信,我们当没收到就好,反正她也不敢上门来。”
人在落势的时候,就得学会藏锋。
别人要打你,你打不过别人,要小心躲起来,等以后站起来了再打回去就是了。
在这种事儿上,小丫鬟比顾瑶姬更有经验,毕竟顾瑶姬这辈子没遇到过几个坎儿,但小人物走哪儿都是坎儿。
顾瑶姬哪里听得了这话!她知道丫鬟劝她是对的,但是她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咽的下,她也不是顾瑶姬了。
但是很可惜,顾瑶姬在房中转了两圈,也没能冒出来什么阴损主意。
她性子太直了,以前她同什么人翻脸、动怒,都是抽出腰后鞭子就打,瞧着厉害的很,但其实上,她还真不会什么背地里害人的招数。
她跟顾柔儿交手这几回,都是顾柔儿主动害她,她寻着机会反击,或者李千姿出手、她在一旁看热闹,她还从来没有主动去给别人挖过坑。
现在她突然生出了些害人的心思,可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顾柔儿害她一回,那是信手拈来轻车熟路,顾瑶姬想要害顾柔儿一回,气的两眼发黑半点找不到方向,只能自己急的在阁楼里捶床。
怎么!害人!都!不!会!啊!
一天天这气都白受了!
“姑娘——”一旁的丫鬟刚想劝顾瑶姬消消火,结果顾瑶姬“蹭”一下从原处站起来、一脸冷然的盯着面前的窗户,道:“去拿笔墨纸砚来,我要写信。”
小丫鬟有些愕然于顾瑶姬的变脸,明明刚才还气得要死,现在怎么突然不气了?
但主子出言吩咐,她也不敢违背,只低声说了一句“是”,后便从门内退出。等小丫鬟拿了笔墨纸砚回来,又听见姑娘说:“去把我的嫁妆箱子开了,里面有一套珍珠首饰,你给我拿来。”
小丫鬟撂下笔墨纸砚,应了一声“是”,转头出去拿珍珠去了。
——
待到小丫鬟将门关上后,顾瑶姬便瞧了一眼天色,随后开始研磨写信。
她斟酌几番,给苏大姑娘去了一封信,邀约苏大姑娘下午去茶楼里喝茶。
等小丫鬟来了,她的信也写好了。
顾瑶姬吹了吹上面的墨迹,瞧了瞧上面的说辞,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让丫鬟送了去。
丫鬟过了半个时辰回了侯府,又过了半个时辰,侯府便接到了苏大姑娘的回信——苏大姑娘应了顾瑶姬的约。
这换了旁的姑娘,可能不会来赴顾瑶姬的约,毕竟侯府现在身陷囹圄,顾瑶姬身为侯府的姑娘,肯定也是半只脚进了泥潭里。
自古以来,和下层人来往都十分危险,因为她在泥潭里,你在泥潭外,她有可能会为了个自己爬上去、突然把你拽下去,所以,要尽量远离泥潭里的人。
但就如顾瑶姬所说,苏大姑娘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完全没怀疑顾瑶姬是要害她,也没因为这封信来的仓促而觉得自己被轻怠,看回信的时间,她应当是刚收到信就给顾瑶姬回信了。
她很利索的答应了顾瑶姬的邀约。
待到了午后,顾瑶姬命人拿了一个礼盒,将她的珍珠首饰装了进去。
这一套珍珠首饰很是体面,纯金打造的簪子上面镶嵌了一颗巨大的东珠,还有成套的手镯同戒指,三样东西往盒子里一摆,金光闪闪,一眼望去便知绝不便宜。
这是李千姿早早为顾瑶姬备下的嫁妆。
原先顾瑶姬同萧寒有婚约,李千姿便将自己的嫁妆搜罗了一遍,又将侯府的库房搜罗了一遍,每年还在各大商号之间寻找,渐渐攒出来了上百套首饰,每一样都很金贵,虽然称不上是“奇珍异宝”,但是也绝对拿得出手。
顾瑶姬带着这礼盒,从侯府后门出去,一路去了约定好的茶馆。
因为东水侯府现在风雨飘摇,处于旋涡中心,所以一切都要低调而行,这马车也就摘下了侯府的家徽,一路低调的从坊间离开。
到茶馆时,正是午后未时。
——
这茶馆名叫[轻拢衣],在清河县内都算得上是比较体面的茶馆,但顾瑶姬选它不是因为体面,是因为这茶馆是苏大姑娘的陪嫁铺子,茶馆里面的掌柜和小厮都是苏大姑娘手底下的人,苏大姑娘对这里很了解。
眼下,她身上还缠着些许麻烦,和她见面也要承担一点风险,所以她主动选择到苏大姑娘这里,让苏大姑娘放心些。
她前脚到轻拢衣的二楼包厢里坐下,后脚苏大姑娘便款款而来。
几日不见,苏大姑娘还是原先的温柔模样。
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浮光锦长裙,外罩了一白纱斗笠,进了包厢后、摘下斗笠,露出了一张端庄大气的脸。
她少脂粉,少首饰,只在手腕上带了一只羊脂白玉的手镯,发间插了一根同样的白玉簪子,其余装饰一点都无。
但这反而更衬她的眉眼。
苏大姑娘生的并不艳丽,最多只能说得上是“秀丽”,但她周身绕着一身温润,如池中清莲,亭亭玉立,不蔓不枝,自有一番风骨。
比起苏大姑娘,顾瑶姬今日的打扮就奇怪多了。
以往顾瑶姬每每出行,都是一副“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的模样,她要穿最艳丽的颜色,戴最名贵的珠宝,就连珍珠履上缀着的珍珠都得比别人脑袋上的大,她就是喜欢这种打扮,喜欢别人的惊叹和目光。
但今日,顾瑶姬没有穿那些复杂的衣裳,也没有戴那些沉重的首饰,她只穿了一套干脆利索的男装,头发随随便便挽成一个高吊马尾,姿态随意的歪坐在长椅、单手撑着桌子、慵懒的靠着。
她身量其实很高,又因为习武,比寻常人又多出来了几分力量感,光看她的身形,颇有几分雌雄莫辨之意。
苏大姑娘刚进来的时候,也被她那张未施粉黛但依旧耀眼的脸晃了一下。
顾瑶姬这幅打扮——没那么华贵,但多了几分少年恣意,风流倜傥,依旧夺目,却是另一种少年气的夺目,倒叫她有些不敢认。
苏大姑娘慢慢走过来,提着裙子在她对面坐下,略有些惊叹的瞧着她,道:“这是谁家少年郎?端的是翩翩好风姿。”
顾瑶姬冲她挑眉一笑,道:“哦?这般风姿可配的上苏大姑娘?”
“没个正形,少去学那些浪荡子讲话,瞧你面相都变了。”苏大姑娘啐了她一口,道:“今日这般急着唤我,可是有什么事?”
顾瑶姬收了那股子嬉皮笑脸的玩闹劲儿,向她道:“有一事,想求你帮帮我。”
说话间,顾瑶姬将手中的书信递过去给她。
顾瑶姬这人儿吧,有一点好,就是她“不耻外问”,她自己搞不明白的事儿,她不会一直反复琢磨、自己硬想,而是会找旁人来帮忙。
就像是她想问案子的事儿就去找耶律长渊一样,她想问后宅的事儿,就来找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抬手接过那封信,上下一扫,再一瞧顾瑶姬的脸色,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恶事伤人好好玩儿 宅斗斗斗斗
“你这妹妹倒是——”
苏大姑娘不知道顾瑶姬、顾柔儿替嫁一事, 她真以为顾柔儿是顾瑶姬的亲妹妹,所以她虽然觉得顾柔儿太过胡闹,跟自己姐夫私奔后又断亲, 实在难堪, 但是也不愿意在顾瑶姬面前骂顾柔儿。
她到了喉咙旁边的“不知死活”又被她咽了回去,在肚子里把这四个字儿磨圆了, 换个好听的词儿道:“颇为胡闹。”
“我也厌烦。”顾瑶姬道:“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给她找点麻烦。”
若论出身家世和手上这把子力气, 苏大姑娘不如顾瑶姬, 但是若论治家修宅, 顾瑶姬可比不过苏大姑娘。
苏大姑娘的父亲可有些来头,他出身高门,原先可做到了东水郡丞的位置,为人有些才气,但是十分好色,家中纳妾纳了一大堆, 孩子也生了一大堆。
最要紧的是, 这苏大人还有点“宠妾灭妻”, 那个妾颜色好,会撒娇,他就会多偏疼一些。
这主事的男人分不清楚谁大谁小,夫人就压不住妾室,夫人压不住妾,下面的妾室就敢翻天,所以苏家的后宅可以说是家宅不宁,后来因为这些妾室出去闯祸,冲撞了贵人, 苏大姑娘的父亲被贬官,现在在旁的县里做了个县令,每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苏大姑娘就在这种氛围下长大,耳濡目染,自然学了一手宅斗手法,不像是顾瑶姬那样两眼一抹黑。
不过苏大姑娘是个真真正正的善人,虽然从那样的家里出来,但却没有学歪骨头,对谁都是以心相交,不然顾瑶姬也不能和她成朋友。
“法子多的是。”苏大姑娘将信放下,道:“也恶心人的紧,你想不到,是因为被你娘护得太好了。”
顾瑶姬是她们贵女圈子里日子过得最好的,但老话说得好,凡事各有利弊。
人过得顺就不长心眼,顾瑶姬没经历过那些腌臜,遇事儿就反应不过来。别的姑娘从小就看见自家娘和旁人算计,有的姑娘甚至就是妾生的,要认主母做娘,日子自然过得不顺,不顺就会长心眼,所以很多事,她们反而比顾瑶姬更明白。
“你想要惩治她还不简单?这封信一定不是萧夫人写的,萧夫人承认顾柔儿,不代表她会替顾柔儿出头,我估摸着,这是那顾柔儿自己的手笔。”
苏大姑娘贴在顾瑶姬耳边,轻柔说了几句话,将顾瑶姬说得两眼冒光。
顾瑶姬将那封信抽出来,如获至宝的打量了片刻后,起身便走:“我现在就回去安排。”
站起身要走时,顾瑶姬又记起来什么似的重新坐回去,从身后掏出来一个礼盒,摆放在案上,道:“给你添的妆,你婚期将至,我本该亲自去的,但是我现在身份不大好,怕给你添麻烦,便不去了,眼下提前给你,你可莫要怪我。”
“怎么会怪你?我知道你也难做。我们好姐妹,我怎么会非要为难你?”提到添妆,苏大姑娘面上浮现出几分红晕,轻声道:“婚事还要几日呢,说不准到时候,你们府上已经好了——否极泰来嘛。”
“借你吉言。”顾瑶姬催她打开:“你瞧瞧,喜不喜欢。”
说话间,苏大姑娘将面前的木盒打开,瞧见里面的首饰,都跟着微微惊了一下:“这般贵重?”
她娘给她添的都没有顾瑶姬给她添的贵。
说来也是,她娘虽然是夫人,但是自从爹落了官后,府中一落千丈,又有那么多女人孩子要养,男孩要读书,这是向上爬的唯一的路,决不能断,女孩儿要嫁人,也要学规矩,所以府上捉襟见肘,娘这个夫人当的灰头土脸,嫁妆单子都贴进去不少,肯定没法子跟顾瑶姬比。
“这是我娘给我备的嫁妆,我想了想,只有它最配得上你。”顾瑶姬道:“你自己欣赏吧,我忙,先走了。”
苏大姑娘自然知道她要去忙什么,也知道顾瑶姬是个火急火燎的急性子,所以没有过多客套,而是叮嘱她:“一定要闹大。”
顾瑶姬应了一声,随后匆匆回了侯府。
她到侯府之后,立刻写了一封回信给顾柔儿。再让丫鬟弄来三个空箱子,在里面装满了青砖。然后让六个侯府亲兵抬着,一路大张旗鼓的送往萧府。
路上有人瞧见搭话,问了一句:“这是贺谁的礼?”
亲兵们便大声回答:“贺萧府的礼,萧夫人帮了我们侯府大忙嘞!”
“什么忙啊?”有人不怕死,上来问。
亲兵喊道:“萧夫人说啦,要帮我们把侯爷救出来呐!”
路人听的“哎呦”一声,忙道不得了,问出来不该问的了,赶紧扭头就走。
但亲兵还觉得不够,到了萧府,亲兵便在萧府门口喊,说道:“我们侯府这些时日门庭冷落,没想到萧府竟能在这时候施以援手,我们二姑娘谢过萧夫人关怀,特送薄礼,贺老夫人寿。”
萧府中看门的门卫瞧着侯府亲兵身上的衣裳,不知道该不该接。
他们不接也没关系,侯府的亲兵就这么站着不走、在外面耗时间等,反正路过的人瞧见侯府的人抱着礼站在萧府面前,都会来探头看一眼的。
说起来,前段时间侯府也来过人,只不过上一次侯府来人,是将侯府逃跑的姑娘带走。
后来这件事情过去了一段时间,就被新的各种事情覆盖了,众人才刚忘记,现在侯府的人又来了,使这坊间的人又记起来了前几日的热闹,所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萧府的人瞧见事态有些不好,便匆忙将消息送回宅院中。
萧夫人听到动静、一脸迷惑,她什么时候关怀过顾瑶姬?她现在看见顾瑶姬都绕道走!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萧夫人肯定不能亲自出去询问,所以赶忙差遣管家将他们送走。
侯府现在风雨飘摇,萧夫人可不愿意同他们牵扯上关系。
一般这种后宅之事都是由侯府大管家来处理,但今日侯府大管家不在,侯府的管事嬷嬷便赶忙出去,亲自同对方会面。
几句话后,管事嬷嬷铁青着脸、拿着一封信回来见了萧夫人。
这是顾瑶姬给萧夫人的回信。
信上说,顾瑶姬听说萧夫人要帮助萧府渡过难关,很感谢萧夫人对侯府的雪中送炭,无以言表,所以送了三大箱子礼来,庆贺老夫人过寿。
萧夫人一瞧见这信,先是吃惊,后是大怒,拍着桌子命人将顾柔儿叫来。
顾柔儿被请到萧夫人的前厅中,便见萧夫人将信甩到半空中,那封信就是薄薄的一张纸,在半空中飞过,飘飘荡荡的往下落。
伴随着纸张下落,萧夫人对顾柔儿怒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带你来萧府,给你体面,教你做宴,让你来替我写宴贴,是让你学会了这些东西老老实实照顾萧寒的!你呢?你居然敢假借我的名义去给顾瑶姬写信、让顾瑶姬参宴、来找萧郡守求情?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管得了萧郡守的事儿吗?”
“我,我只是想帮帮我姐姐。”顾柔儿似乎是被吓坏了,她匆忙跪下来,面上浮现出些许不安:“侯府日子过得不好,我心里担忧,我没有坏心思,夫人,夫人不要动怒。”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我耽误你去帮你娘家了?”萧夫人竟是气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是想帮你娘家吗?你是想借着萧府的势去嘲笑侯府!你若是聪明点也就罢了,嘲笑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你偏偏要说萧府能帮顾府,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多要命!”
她以前就知道顾柔儿是个有心眼的姑娘,她那时候不觉得顾柔儿有些心眼是坏事儿,有些时候,人宁愿聪明些,狠辣些,也不要天真。
但是她没想到,顾柔儿的心眼能第一个使在她身上。
——
这就是她不了解顾柔儿了。
顾柔儿因为自身太弱,所以习惯性的去攀附别人、借势打人,以前顾云松对她好,她就扛着顾云松的大旗来挑衅顾瑶姬,萧寒对她好,她就拉着萧寒私奔,逼着萧府接她进门,现在萧夫人给了她好脸色,她就敢扯萧夫人的虎皮。
今日萧夫人让她写帖子,给了她机会,她立刻就拿去恶心顾瑶姬。
恨李千姿和顾瑶姬这件事,从赵芝兰的脐带里流传、贯穿了顾柔儿的一生,这是她无法违背的宿命。
她也不觉得打顾瑶姬会有什么后果——以前她在顾府的时候也没少给顾瑶姬找麻烦,今天砸碎个金簪,明天重罚个丫鬟,后天抢走一匹小马,顾瑶姬气得要死,但也没对她怎么样,最多是把碎掉的金簪带走,把重罚的丫鬟带回去,把小马重新抢回去而已。
后来她跟萧寒私奔,顾瑶姬来找顾柔儿的时候,也被萧寒拦着,顾瑶姬从没有亲自跟顾柔儿“较量”过。
顾柔儿本能的认为,她这一次给顾瑶姬添堵,就像是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一样,会将顾瑶姬气的不行,就算是顾瑶姬上门来找麻烦,也有萧寒和萧夫人保护她,这件事也会不了了之。
以前顾瑶姬都是直来直去的打上门来,别人耍什么手段,她都掐着腰直接骂。
在顾柔儿的设想里,顾瑶姬应该是挑一个她从萧府出来的时间、将她给堵住,对着她一阵破口大骂,说她是在炫耀、说她心思恶毒,而她只需要嘤嘤对着萧寒哭两声,说她是真想帮侯府,是姐姐冤枉她,萧寒就会护着她,说顾柔儿只是想帮侯府,说顾瑶姬实在是个心思恶毒的人,对妹妹的好意竟然抱有恶念。
一来二去,她就能将这件事给混过去。
但她不知道,顾瑶姬这次换了手段。
顾瑶姬没有上门拆穿,反而将计就计,送了一部分回礼给萧府。
顾柔儿说她可以让萧府来帮侯府,顾瑶姬就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萧府来信了,说要帮侯府渡过难关、侯府感激涕零的准备了回礼给萧府。
哎呀,我们两家关系真好啊!我们真是亲如一家的两家人啊!
顾府此举,直接把萧府拖下水。
你们萧府不是要帮我们侯府吗?来吧,帮吧!别嘴上光说呀,来让大家伙看看,你们萧府打算怎么帮?
萧府如果被拖下水,顾柔儿能有什么好处?所以顾柔儿这次要栽跟头。
顾柔儿不仅没想到顾瑶姬会来这么一手,她更没想到,萧夫人一丁点都不护着她。
她以为萧夫人会给她一点类似于顾云松和顾平江的偏爱,却没想到,萧夫人是一个重规重矩的主母,心黑手冷的很。
她对自己的儿子未必下得去死手,但是她对顾柔儿一定下得去死手。
就像是此刻,她恨不得把顾柔儿的脸都撕烂,骂声也越来越大。
顾柔儿不堪其辱,低着头哭出声来:“萧夫人,一切都是柔儿的错,您别骂了,仔细您的身子。”
可惜了,萧夫人不吃这套,萧夫人依旧对着她指着鼻子骂。
“哭?你还有脸哭?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麻烦!就为了给你自己出一口气,你把整个萧府都架在火上烤!”
二人争执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柔儿匆匆去看,果然瞧见萧寒快步踏入书房中。
“母亲,发生了何事?”萧寒进门后,下意识将顾柔儿挡在身后,转而去问萧夫人。
萧夫人瞧见萧寒这样就生气,她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信道:“看看你的未婚妻写了什么东西罢!”
一旁的顾柔儿越发畏惧,瑟缩着躲在萧寒身后。
萧寒三下两下扫过这信封,面色顿时变得难看。
苏大姑娘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情他也能看明白,顾柔儿这是在拿他娘做筏子。
其实顾柔儿以前就干过这种事儿,甚至不止一次,只是以前,顾云松偏向她,萧寒偏向她,顾平江偏向她,她一直没有真正的被惩罚过。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的重演这个过程。
她太弱小,身无依仗,就习惯性的拿身边的人当刀,当盾,当剑。可是她忘了,身边的人也会痛。
在看见这封信的时候,萧寒心中痛的无以复加。
他回过头,失望的看向顾柔儿,道:“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我在萧府的地位已经下降很多了,你为什么还要出去挑衅顾府?你做事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在萧寒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顾柔儿就明白了,她不能拿以前对付顾瑶姬、对付李千姿的法子来对付萧夫人。
因为没人给她出头了。
萧寒在面对别人的时候会为她据理力争,可是在面对自己母亲的时候,却希望她退一步。
所以她只能退一步。
顾柔儿的脸上挤出来一丝讨好的笑容,僵硬的对着萧寒道:“萧郎,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一次没有说那些听的人生恼的“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话,而是好生赔礼。
萧寒盯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实在是不忍继续苛责她,只能转而同萧夫人说:“娘,柔儿知错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但萧夫人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死死盯着萧寒的脸,冷声道:“顾府派来的人就在府门外!他们收了这封信,一路大张旗鼓的送了礼过来,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没等萧寒回话,萧夫人继续道:“现在,沿途的所有人都知道萧府给顾府去了信、在信上说要帮顾府熬过这次难关,所以顾府的人带了重礼前来回谢,这样的风声传了出去,你觉得外界会怎么看萧府?”
世人会觉得,萧府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向侯府伸出援手,他们会认为,萧府也要惹上麻烦。
萧夫人千方百计的要断开跟顾府的消息,但顾柔儿一封信过去,竟是硬生生把两边人又扯到一起了!
“那、那信是假的。”顾柔儿这时候也不敢说什么“姐妹情谊”、“我是孝顺才会想去帮顾府”的话了,她躲在萧寒身侧,焦急辩解:“那是我写的,不是萧夫人写的。”
“有何区别?”萧夫人一个眼刀飞过去:“你就是我,我就是萧府!在外人看来都是一样的,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起这个萧夫人就生气,萧寒找了这么个麻烦精回来,以后事儿还多着呢!
眼见着萧夫人又要骂顾柔儿,萧寒深吸一口气,站出来道:“娘,儿子出去应付他们。”
他道:“我能处理好。”
萧夫人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片刻,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道:“去吧。”
她的孩子始终要长大。
萧寒转过身,带着顾柔儿出了院子,一同走向萧府门口。
他们二人到萧府门口的时候,侯府的亲兵果然还在此。
瞧见萧寒和顾柔儿走出来,侯府的亲兵便喜气洋洋的迎上前去,大声道:“萧公子,多谢萧府对我侯府雪中送炭,顾府无以为报,只能贺重礼上门,望萧公子收下。”
萧寒瞧着那些礼,咬牙道:“只是一封信的事,不一定能做出什么有用的结果,不必在意。”
他这句话落下,就代表他们萧府就认了“帮顾府”这件事。别管他们有没有做“帮顾府”的事情,现在,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已经做过了。
你要是没帮顾府,人家顾府为什么敲锣打鼓送礼物上门?说不定萧府都快将顾侯爷给救出来了呢!哎呀,萧家跟顾家真不愧是做过亲家的人呐,这有事儿真上啊!
——
顾瑶姬这是一记阳谋,但是萧府的人不得不接。
因为那封信真的握在侯府的手里,因为顾柔儿真的动了萧夫人的私印,写了那样的信!在外人眼中,萧府就是要帮顾府!
此时若是萧府人不承认,顾瑶姬真能拿出来那封信给天下人看,他们否认不得,只能咬着牙认下。
萧寒越想心口越恼,面上的笑也快维持不住了,艰难地挤出一句:“我等必将尽力——礼就不必了。”
“萧府为我顾府奔走,多辛劳,眼下又是萧老夫人大寿,萧府怎能置之不理?”侯府的亲兵满脸诚恳道:“请萧公子收下吧。”
说话间,亲兵往旁边让了让,露出来身后三个大箱子。
每一个大箱子都是由两个亲兵抬着的,抬箱子的时候,亲兵明显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能瞧出来,可见里面是装了不少好东西的。
想到“好东西”,萧寒的喉头上下一滚。
萧寒以前是不缺好东西的,萧府嫡长子,父亲唯一认定的继承人,母亲的嫁妆都随他取用,但现在不一样了,父亲对他没那么好了,母亲的嫁妆在之前、他嚷嚷退婚的时候赔给了侯府不少,他不事生产、没有官职,又要养顾柔儿,他手里已经没钱了。
萧寒转念一想,也是,侯府这么一折腾,现在萧府已经被拉下水,既然已经被落下了水,那为什么不能要这些东西呢?
他不拿,萧府的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好,他拿了,萧府的状况也不会变得更差。
至于是不是真的去救顾平江——摆个样子就得了,他只要表面上出一下力、能堵住悠悠众口就行了。
反正我只是帮你干一下,又没答应一定帮你干成,礼也是你自己送来的不是我追着你要的,你非要给,能怪我吗?
一念至此,萧寒便道:“上下打点确实需要金银,既然如此,便多谢顾二姑娘了。”
两三句话后,萧寒收下了这礼,命人搬到自己院中去,随后他折返回萧府,先求见他的父亲。
他见过父亲后,先跪下同父亲认错,说顾柔儿想帮衬母家,一时失了分寸,还请父亲责罚。
随后他又隐晦的提起二皇子的信,以及提到他的弟弟萧玦。
“弟弟年幼,自己去长安怕是寻不到方向,回头我同他一道儿去,投身二皇子府,互相也有个照应。”
萧寒这是来跟萧郡守做“交换”来了。
萧郡守帮顾柔儿瞒下这一回,他则将萧玦带到二皇子府,帮萧玦成长。
萧府之中的各种关系纠缠成了一条线,萧寒找到了能说动萧郡守的那一根。
听完萧寒的话,萧郡守心生满意。
府上的事情都瞒不过他的耳朵,不管是府外的顾府亲兵的事儿还是府内的萧夫人和顾柔儿的事儿,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人啊,做错事了不要紧,谁都可以做错事,重要的是做错事了之后该如何补救,该如何利用身边的人来度过这个劫难,又该如何从中吸取教训。
萧寒现在就很有几分模样了。
其实他这么多儿子啊,他还是最喜欢萧寒,这孩子最是聪明,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
虽说之前萧寒因为顾柔儿发了一次疯,但是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可见这孩子还是块好玉,稍加雕琢便可成器。
“可以。”萧郡守道:“我们萧府同顾府来往多年,本官也相信你顾叔叔没有做过这等事,你既然有心,便去带几个学生做一把万民伞,去官府说你顾叔叔受了冤屈、替你顾叔叔求情,收的那些银钱,便给你自己安排了。”
萧郡守的手段更高超些,在萧府已经被顾府拖下水后,他立刻将这点事儿宣扬成了“萧府重情重义”,“不顾危险救友”等,化被动为主动,给自己捞点好名声。
顾府不是想闹大吗?那就闹大,万民伞足够大了,而且他还聪明的把他自己摘出来了,萧寒要做,那是他一个晚辈,一个学子对顾侯爷的不公待遇而发声,做事的都是读书的学子,跟他这个当官的爹没关系。
日后顾平江出来了,他们萧府蹭个功劳,若是顾平江没出来,萧寒还是一个没入官场的学生,影响也不大。
顿了顿,萧郡守又安慰了萧寒一句:“很多事情都是福祸相依的,危机的另一个词是机遇,今日你为顾平江冒险虽然不曾出自本心,但是也不代表这件事没有回报。”
说到此处,萧郡守的表情凌厉了些:“你之前若是没接人家的回礼便罢了,不接,还可以说你只是想帮帮忙,做不成也没人怪你,但你接了。接了礼你就得好好的奔走,现在整个东水的人都盯着你,若是你接了礼又不好好办事,旁人便会知道,你是个不可依靠的人,与你名声有损。”
萧寒心头一凛。
他之前只想着收礼、不办事,或者敷衍一通,现在得了他爹的话,又发觉他不能敷衍。
虽然这件事最开始只是两个小女孩之间的争执,但是现在闹大了,他就真得当成个大事儿来办。
老话说得好,有些事,不上称就二两重,但现在上了称,千金都担不住了。
萧寒低声应下,后从萧郡守的书房之中离开,重新回了他的院儿里。
在他院儿中,顾柔儿正等着他。
顾柔儿知道自己这回惹下了麻烦,所以一脸惶恐,怯怯的立在门下,远远瞧着萧寒,见了人,她眼底里的泪光便在盈盈的转。
“萧夫人让我来接你。”顾柔儿低下头,道:“萧夫人说了,这件事你自己处理,她不过问了。”
萧寒心口一软,走上前来,握着她的手道:“没事,我都处置好了,父亲说了,要我去做万民伞,虽说这件事是顾瑶姬逼我们做的,但是对我的名声也有益处,传出去,旁人也会说我重情重义。”
顾柔儿问:“可会很累?”
萧寒回:“必然会累,也会有磨难,但是不做不行。”
顾柔儿又哭:“是我连累你。”
萧寒抱着她轻声安抚,见她一直哭,萧寒便苦中作乐、开玩笑道:“这也不一定是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瞧,我们还赚了不少钱呢,顾瑶姬为了拉我们下水,还给我们送了不少礼,以后这就是咱们俩的小金库,我都填给你可好?让你做管家婆娘。”
顾柔儿破涕为笑,两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回了院中,随后命令小厮将木箱子带到厢房中,二人特意避开外人,自己亲自动手,神神秘秘的打开木箱子。
这是他们俩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金子,二人都很期待。
在顾柔儿的注视之下,萧寒亲手撬开了箱子。
这箱子里,到底会有什么重礼呢?是金银珠宝,还是绫罗绸缎?
“嘎吱”一声响,箱子被撬开了。
萧寒满怀期待、探头去看。
瞧见里面摆放的东西,萧寒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一旁的顾柔儿赶忙探头去看:“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前生今世/前世赵氏下场(上) 他们两个不
顾柔儿这么探头一瞧, 便瞧见了满箱子的青砖。
这是用来在花园走廊上铺垫的青砖,其上甚至还沾染着些许湿润的泥土与植物的根茎,像是刚挖出来的似得, 一个巴掌大小, 沉沉的缀着箱子。
她又去掀开另一个箱子,结果里面也是满满的青砖。
“不可能的。”顾柔儿惊叫道:“顾瑶姬怎么敢!她难道不怕我们不救了吗?”
顾柔儿像是疯了一样去掀第三个箱子, 里面还是满满的青砖。
她喊着“不可能”,随后从箱子里将那些青砖翻出来, 坚硬的砖头硌着她的骨头、摩擦过她柔嫩的肌理, 她都顾不上了, 她拼命的在木箱子里翻,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值钱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
唯一的区别是,这个箱子的青砖比之前第一个箱子的青砖干净多了,上面没有泥土,没有根茎, 当然, 也没有钱。
只有青砖。
顾柔儿顿觉恼怒, 大喊道:“她竟敢糊弄我们,明面上说给我们钱感谢我们,背地里就只给我们青砖!萧郎,不救她父亲了!”
在顾柔儿眼中,顾瑶姬收了她的信后、大张旗鼓的送礼,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随后逼迫萧府帮顾府,既然顾瑶姬作假,那她也可以作假。
顾瑶姬不是想逼着他们救她父亲吗?好, 他们就不救!
可是当顾柔儿抱着这一股愤怒回过头、看向萧寒时,却瞧见萧寒呆怔的半蹲在地上,盯着那箱子里的青砖看。
“萧郎,我们被他算计了!”顾柔儿凑过去,推着萧寒的手臂道:“你怎么不说话?你看见没有,她送了三箱子青砖来!我们不能白吃这么大一个亏!我们不去救他父亲了!”
萧寒盯着地上的箱子,唇瓣抽动道:“不能不救。”
“什么?”顾柔儿怔了一下:“为何不能?”
“别人不知道这是青砖。”萧寒声线嘶哑道:“他们都以为是珠宝。”
萧寒想到了在侯府前的事。
他当时其实是推拒了这礼物的,但是后来贪念起,又忍不住接过来。
如果他当时坚定推拒了就好了那样的话,他既不用因为接了礼物而去为顾府奔走,更不会瞧见三箱子青砖。
面子里子都掉没了。
“可是——”顾柔儿急了:“这箱子里的就不是珠宝啊!”
是啊!箱子里就不是珠宝!但所有人都以为是!
众口铄金!当时他们没有在府门前打开来瞧,现在进了府门里后,又突然说珠宝是假的,别人也不会信。
就像是别人不知道顾柔儿那封信不是宽慰与帮助,而是嘲讽和鄙夷一样。别人不知道,那就是没有。
一股烦躁之意涌上头颅,萧寒气的猛地一拳砸在木箱子上,怒吼道:“你还没听懂吗?它是不是珠宝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别人都以为是那它就是!现在我们说不是也没有人信了,别人只会以为我们收了钱想退缩!如此出尔反尔,我在东水也混不下去了!”
所以,就算是木箱子里没有一丁点珠宝,他们也得去救顾平江,还得认认真真、大张旗鼓的救。
他们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木箱子被萧寒砸的“砰”的一声响,顾柔儿吓了一跳,缩在一旁没敢说话。
这是萧寒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暴戾、凶狠的一面。
以前萧寒在她面前一直都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就算是有怒火也都是冲着别人去的,比如顾瑶姬。
顾柔儿下意识的接了一句辩驳,依旧把黑锅往顾瑶姬脑袋上甩:“我只是想送一封信,出出恶气而已,谁知道顾瑶姬能做出来这样的事?要说错了也是顾瑶姬错了,是她非要闹大。”
可是这回,萧寒没有再同她骂顾瑶姬,而是责备她道:“你能做,凭什么别人不能做?只准你害别人,不准别人害你?”
萧寒面无表情的站起来,道:“顾柔儿,以后别再把别人当傻子了。”
顾柔儿还想辩驳一句,可萧寒已经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厢房。
“你去哪儿?”顾柔儿追问。
萧寒没回应她,而是独自走出了厢房。
瞧见萧寒这态度,顾柔儿心里一紧,赶忙站起身跟上他,想要留他一留,说上两句好话。
可是在跨出门的瞬间,门外站过来两个嬷嬷,沉着脸对着顾柔儿道:“顾姑娘,夫人说了,婚期将至,让我们二人来教一教你规矩。”
这俩嬷嬷来势汹汹,目光沉沉,看一眼就让顾柔儿心中一惊。
肯定是萧夫人不满意她今日的行径,所以特意派人来“整治”她了,名义上说是教导,但是肯定不是简单的教导规矩。
顾柔儿下意识的望向远处的萧寒。
萧寒看见了,也听见了,但是他的背影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后,便大跨步的往外走去。
他将找他的过去同窗。
他需要去联合一些读书的同窗,再找一些平民,一起去做万民伞,送到当地官衙去造势。
——
当夜,萧寒在登仙楼广设大宴,邀约了一群同窗,开始为东水侯奔走。
萧寒去为顾平江做万民伞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东水。
外人不知缘由,对萧寒此举褒贬不一。
有的人说萧寒糊涂,顾府侯爷都入狱了,他在这个时候去帮,保不齐给自己惹多大的麻烦;有人说萧寒有情义,越是危难的时候越能瞧出来真心,萧寒在这个时候肯出手相助,说明萧寒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当这个消息传到顾府的时候,顾瑶姬哈哈大笑,随后唤了亲兵来,叫他们出去放消息,说侯府和萧府关系好,两府亲如一家之类的。
她要恶心死萧寒。
一想到她送去三箱子青砖,然后萧寒还得为她卖命,她就觉得高兴。当然,要是萧寒不想卖了也没关系,顾平江死了她也不心疼。
手心手背都是仇,俩人谁倒霉她都乐意看。
亲兵和顾瑶姬说萧府门口发生了什么事、萧寒是什么脸色等一系列过程时,顾瑶姬只觉得爽翻了。
顾柔儿私动萧夫人的印章写信,给萧府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就算是萧寒肯护着她、也不一定护得住。
像是萧夫人那样的脾气,定然不会让顾柔儿好过。
怪不得顾柔儿总喜欢挑拨离间从中作梗,顾瑶姬在这一刻也体会到了这种快乐。
恶事伤人好好玩儿啊!
顾瑶姬在侯府看都不过瘾,她甚至想去萧府窗户外头趴着,近距离听一听,这萧府里头到底闹出了什么样的乐子。
太可惜了,顾瑶姬没有翻窗掠瓦的经验。上次去顾柔儿院中,还是因为那个院子没多少人瞧见,她才能这么顺利,但萧府可不一样,萧府四处都是人,若是贸然前去萧府一定翻船。
顾瑶姬在这一刻,跟耶律长渊共情了。
谁不想趴在仇人窗户底下听一场酣畅淋漓的婆媳大战呢!
“多派几个人,去外头转一转,看看萧寒平日里都做什么,盯紧点,还有顾柔儿。”顾瑶姬对下头的丫鬟道。
她是真想知道萧府里那些热闹。
丫鬟应声而下。
待到丫鬟离去后,顾瑶姬看了眼天色,便收拾收拾去了一趟汇泽院。
天色已暗,正是晨昏定省的时候,她将过去瞧一瞧母亲。虽然母亲总说“不用来看我”,但顾瑶姬不可能真的不惦记她的母亲。
顾瑶姬这一回去瞧母亲时,说是母亲已经睡下了。
李千姿这几天睡得混混沌沌,头痛欲裂不说,觉还很轻,旁边只要有一丁点儿动静都会将她吵醒,让她难以入梦,入不了梦,李千姿就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她这颗心就抓心挠肝的急,所以她睡下时不喜人留在房内伺候。
丫鬟也拦着不让顾瑶姬进去,怕将李千姿吵醒。
顾瑶姬便只隔着珠帘远远瞧了一眼。
她瞧向母亲的时候,便见母亲还维持着那个熟悉的姿势——李千姿的大半个身子都隐匿在被褥中,只有一只手臂,虚虚的悬在半空中,看起来像是在摸着什么东西,可是那里又什么都没有。
顾瑶姬远远的瞧了两眼,见母亲真的睡了,便悄无声息的从外门处退出来,离开了此处。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这里的时候,李千姿正坠入到一场梦中。
这是一场充满痛苦,血腥的梦,其中的绝望如同深渊,她坠入其中,便被吞没。
——
梦境中,她同样身处这一间厢房。
只是,不同时间,不同事件下的厢房中,也发生着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
东水的冬夜很冷。
李千姿静静的躺在这里,两个最爱她的人陪着她的尸体一同静默。
东厢房中没有烧地龙,又堆了冰,寒意更胜于厢房之外。
好冷,令人悲怆到麻木的冷,人处在其中,像是连魂魄都被冻结了,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就那样熬着。
也许是冰先融,也许是他们先死。
这样的痛苦并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门外传来耶律长渊的声音。
“陆大人,萧郡守又来了,现下就守在前厅之中,您不出来,他不肯走。”
听见“萧郡守”这三个字,靠在棺材旁边的陆承明没有任何反应,反倒是棺材里的顾瑶姬动了一下。
她这么一动,她身下的冰块轻轻的碰撞了一下,在漆黑的厢房之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这碰撞声很小,却让棺材旁的陆承明缓缓抬起了眼眸。
他被悲伤侵蚀的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了,有关于侯府的消息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随之记起了萧寒和顾瑶姬之间的事。
他来之前,不仅查过李千姿,连带着还关注过这一对儿女,只可惜——
棺材中的顾瑶姬此时已经坐起来了。
她身处一片黑暗,身下是母亲的尸体,周边是无尽的寒冷,她的身体早已冻的麻木。
她看不见陆承明的脸,只是干巴巴的动了动唇舌,她想说什么,可是那些话在她的喉咙之中转了一圈,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她要说萧寒对她的漠视和偏心吗?不,这些没用,这只是她一个人的苦难,这位陆大人并不一定会在意。
她早都不是原先那个想要什么直接说出来的顾瑶姬了。
流亡的岁月改变了她的人生,世事的苦难磨圆了她的骨头,她现在说什么话之前,都要想一想她说的话对不对。
她的父母没有教会她的,外人会教会她的。
她木木的坐了一会儿,终于挤出来了一句:“刺杀我的刺客和萧府有关。”
她听见了火石碰撞的声音,随后烛火亮起,照亮了陆承明的脸。
陆承明的脸色一片灰白惨淡,唇色发乌,眼底发青,头发半白、乱糟糟的卷着,一双单眼皮阴阴郁郁的垂着,瞧着不像是个活人,反而像是被抽干了精血的鬼。
这只鬼捧着蜡烛,借着烛光和她对视了几息,随后声线沙哑道:“我知道了。”
顾瑶姬没明白他说的“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要查还是不要查?她现在该说什么话?
她并不圆滑的大脑在措词,词儿还没想出来,却听见那只鬼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要总压在你娘身上。”他说:“下来,伯父带你去查案。”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说话也没什么力道,可是那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厚与慈爱。
“查案?”顾瑶姬生涩的重复这两个字。
“查案。”陆承明知道顾瑶姬也快活不下去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害到家破人亡、失去了一切后,自己找根绳就吊了。他不能让顾瑶姬死,这是李千姿留给他的唯一的遗物,他要让顾瑶姬好好的活下去,他要让顾瑶姬亲手撕开她的敌人,只有这样,顾瑶姬才能破了心魔。
陆承明看着她,说:“把你身上的案子查明白,把你娘的死因查明白,我才有脸下去见你娘。”
顾瑶姬同棺材外爬出来。
出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娘。
娘还在棺材里躺着,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顾瑶姬多看了两眼,便听见陆承明道:“明日再来看你娘,你娘现下要歇了。”
陆承明有点奇怪,他好像是知道李千姿死了,可是他句句里又给人一种李千姿没死、只是睡着了的感觉,好像只要他不说“李千姿死了”,那李千姿就真的只是在睡觉而已。
也不知道他是在骗别人,还是在骗自己。
但顾瑶姬也没有去纠正陆承明的这一点奇怪之处,因为她也舍不得她的母亲,她也希望她的母亲只是睡着了。
两个不敢接受现实的懦弱者互相欺骗,似乎只要多一个人认同,这场谎言就能更长一些。
顾瑶姬缓缓点头,随后下了棺材,跟着陆承明的身后往外,一同走出了厢房。
厢房之外正是深夜。
月明星稀,耶律长渊穿着一身红色飞鹤服,抱着胳膊等在门外。
——
他们俩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的耶律长渊先看了一眼陆承明,后看了一眼顾瑶姬。
他们二人一同形同枯朽、浑浑噩噩。
方才顾瑶姬瞧陆承明的时候觉得陆承明跟鬼一样,但现在耶律长渊瞧顾瑶姬,也觉得这姑娘跟鬼一样。
她面庞被冰贴了太久,皮肉都冻的青紫,人却像是没知觉一样、双目混沌的跟在陆承明身后,瞧着那模样不像是人,反而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活尸。
不知道的瞧他们俩一眼,说不定以为谁家祖坟诈尸了。
出来之后,陆承明扫了一眼耶律长渊,道:“将萧郡守请走,再去将桌案上放着的令牌去查清楚——今夜准备提审顾柔儿、赵芝兰、顾了之母子三人。”
之前顾瑶姬交给陆承明一块令牌,说是从刺客身上强来的,当时陆承明心如死灰,没有去拿,现下才吩咐给耶律长渊。
耶律长渊低声应是。
“大人。”耶律长渊的目光从顾瑶姬的身上收回来,破天荒地多了句话:“提审之前,沐浴更衣、吃点东西,先歇歇吧。”
不然耶律长渊真怕他们俩死路上。
听闻耶律长渊的话,陆承明转头看了一眼顾瑶姬,随后缓缓点头,道:“你收拾一下,瞧你这样子,你娘该不高兴了。”
他同她说话,总是将李千姿搬出来。
顾瑶姬干涸的眼眶微微一烫。
他说别的,顾瑶姬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提起她娘,她却无法置之不理。
他们两个不相熟的人,却被娘扭在了一起,全都靠着这么一点念想,互相撑着、熬着。
他们只有这么点念想了。
“我知道了。”顾瑶姬低下头,道:“我要去沐浴。”
——
耶律长渊临时弄来俩鹤刀卫,安排他们去烧水弄菜,将这两只快死了的孤魂野鬼拉回来,让他们俩多点人气儿。他自己则去查那块令牌。
令牌上刻了一个“张”字,后面又镶嵌了一些花纹。
——
这块令牌并不难查。
准确的说,这并不是什么很隐蔽的组织的令牌,这是清河县张府亲兵手上、用以证明身份的兵徽。
大万的各家族中都有自己的家徽,一般都是以姓名为主,比如东水萧家的家徽就是一块玉,玉上雕刻着“萧”字,每个萧家子弟无论嫡庶都有一块,按照主脉支脉再分玉上雕刻的花纹。
一般人家的家徽都是玉,比较名贵,又好看。
家徽渐渐普及之后,又衍生出了“兵徽”,大万允许官宦人家私养私兵,用以护卫自身,只不过按着官阶等级来划分私兵的人数,且这些私兵不能私下里铸造重甲等武器,人数姓名也都要记录下来,直通官府。
一些官宦人家养下私兵之后,便会给这些私兵们制作兵徽,当做私兵证明身份的一种东西,私兵的兵徽一般是精铁做的,只是顾瑶姬不认识兵徽,以为精铁就是令牌,所以将这东西当成了令牌。
耶律长渊拿到兵徽之后,又去查张家最近的动向,以及张家跟顾柔儿、赵芝兰之间的关系。
顾瑶姬说,这张家的杀手杀她之前,转达了顾柔儿的话,那张家的杀手为何供顾柔儿和赵芝兰驱使?
为了查清楚这些,耶律长渊派了几个人去摸张家的底细。
张家在东水也算得上是“高门”,眼下东水张家中当家做主的人叫张青。
张青出身于长安张氏,是个大家族,家族中人基本都在长安为官,但是十几年前,张家出了个嫡长女,嫁给了东水郡守萧苍肃,号萧夫人,后来生下了萧寒。
再后来,萧夫人的亲弟弟、张家的嫡长子、张青来东水从军,做了东水的校尉,并在东水娶妻生子,娶的也是名门之后,自此,这东水里又多了个小张家。
这两姐弟便在东水扎下了根。
耶律长渊盘了盘张家姐弟和侯府之间的关系,发觉其中千丝万缕互相纠缠,便认为其中定有几分隐秘。
所以他开始暗中摸张家的底。
之前来东水的时候,钦差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东水侯府和萧郡守萧苍肃的身上,因为张青的职位小,平时也不惹眼,所以没有去仔细查过,眼下突然查他,还真查出来点东西。
之前东水侯因为军器被盗入狱的时候,张青曾在其中出现过,只是之前没有单独点出来这个人,所以忽略了他的存在。
现在又专门折返回去、盯着他看,很快就会出现一些问题。
而这些问题越查越大。
耶律长渊跑去查张青的同时,顾瑶姬和陆承明二人各自沐浴更衣,一同吃了一桌饭之后,陆承明带着顾瑶姬去了地牢。
今夜提审赵芝兰母子三人。
——
这,是顾云松、顾了之、顾柔儿、赵芝兰、萧寒五人进到牢狱之中的第四天。
地牢之内可不分什么男女老少,这五个人从被送进来那天起,就被扔在同一间牢狱之内,牢狱不过几步大小,挤了五个人,吃饭就是一天送几个馒头,扔进来就不管了,反正饿不死。
地方就这么大,别说吃饭睡觉了,就算是便溺都得在一起。
便溺的话,角落里有一个便桶,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上面透着一股子散不掉的尿骚味儿。
若只有赵氏母子三人就算了,他们好歹是一家人,一起生出来,一起长大的,能互相包容,但是多了个萧寒就不同了。
顾柔儿和赵芝兰两个女人,怎么能忍受得了便溺的时候萧寒在一旁看着?
可人总是要便溺的吧?
人的意志脆弱的很,五个人从最开始的咬牙坚持,到最后的认命妥协,不过区区一日罢了。
最开始,他们还能互相安慰,顾柔儿说,爹爹的案子还在调查,她爹爹一定是冤枉的,他们一定能出去,萧寒也说,他爹一定不会不管的。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最开始还铿锵有力,但是渐渐地,他们都不说了,只是沉默的看着那便溺的桶子发呆。
终于,被关进牢狱的第四日,赵芝兰被提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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