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想到秦蘅那么想见傅廷生,竟然会主动放弃招魂。
别说傅铭那么了解她,就连玄一这个略有耳闻的旁人都知晓傅廷生这个大儿子在秦蘅心中的地位,一时之间两个人竟然都愣住了,眼看计划就要失败,傅铭朝玄一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开口再说些什么,但玄一这么久的一场法事做下来也几乎耗尽心血,而且看今天这样子说不准能全身而退,只当没看见傅铭那疯狂抽筋的眼角。
玄一心里求神拜佛地谢了一圈,正感慨有惊无险,却听秦蘅又道:“道长,这次招魂不成,下次还能否再试一次?等银朱生了孩子,再用此法可行?”
道士愣住了,在脑子里倒腾两遍才理清楚秦蘅的意思,合着这老夫人是半点不在乎儿媳的死活,只要自己的孙子啊。
甚至都没避开宋银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宋银朱,那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大少奶奶听到这番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话竟然也没恼,玄一知道今天这遭是躲不过去了,硬着头皮将原先的谎继续扯下去,“恐怕不行,夫人。”
“大少爷魂魄寻不得归处,正是这鬼胎的缘故,等到胎儿彻底降世,就是大少爷灰飞烟灭之时。”
秦蘅原本就憔悴的脸上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不剩。
那点仅剩的希望随着灰飞烟灭这四个字一落地,瞬间湮灭得一干二净。
宋银朱不打算再给秦蘅纠结的余地,也不想把事情拖得太久,说起来如果不是傅铭着急动手,他原本还打算再多给傅家一点时间,只可惜傅铭不喜欢夜长梦多,那宋银朱也只好勉为其难地早点送他去死。
祭坛的香已经快燃到了末端。宋银朱好心提醒道:“时间快到了,玄一道长,活人魂魄离体,要怎么做?”
秦蘅满面痛苦,捂着此刻因为无法做出选择而绞痛不已的心口颤着声音道:“银朱……”
宋银朱看着她,平静地道:“母亲。”
“我放不下廷生,也是您一遍又一遍地让我想起廷生。”宋银朱慢慢地道:“您想用这样的方式提醒我,要一辈子留在傅家守着牌坊。”
“如您所愿,母亲。”
“如果用这种方式能见到廷生的话,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美梦成真。”
他定定地看着玄一,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玄一却被他这献祭般的姿态弄得不知所措,宋银朱的神态让他想起神龛里自身难保的菩萨,满目悲情却又心甘情愿,简直像要耗尽最后一丝神力去庇佑一无所有的信徒一般义无反顾,他拿着那顶写满经文的红盖头,抖着手要给宋银朱戴上。
他看到傅怀礼的麻木,看到自己的走投无路,看到秦蘅的贪婪和矛盾,也看到傅铭的笑。
是,对傅铭来说,此刻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美梦成真。
可他最后看到的,是盖头落下的瞬间宋银朱唇角缓缓勾起的一抹笑。
红盖头,白嫁衣,青丝如瀑腰似柳,甚至那张不施粉黛的脸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可是那抹笑却秾丽又凄艳,像血和土堆积着的铜锈,惊得玄一毛骨悚然,口中不受控制般地吐出不知名的咒语,他呆呆地张着口,金色的经文有如实体般化作符咒,许久之后玄一才发现那并非他的声音,百鬼喑喑青火磷磷,顷刻间天地骤变,再不见一丝光亮。
他身子一软直愣愣地摔倒在地上,像是从未想过自己误打误撞真的能让活人魂魄离体,看着宋银朱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根本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人是鬼,恍惚间又看到那纸扎人,玄一双腿无力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后缩,直到后背猛然撞上什么东西,玄一不敢回头只用手摸索着,似乎是傅怀礼的轮椅,他这才松了口气,叫了两声傅铭,转过头去,却见轮椅上坐着的根本不是傅怀礼,而是傅铭自己。
傅铭颈上空空,两手端坐怀抱着自己的头颅,双眼紧闭两行血泪汩汩而下,玄一吓得浑身哆嗦,全然忘记了自己是个驱鬼的道士,大喊大叫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漫天的经文混着阵阵阴风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以为自己会被活生生吓晕过去,却神智清醒,眼睁睁看着那个他招魂多次没有出现的魂魄现在向他缓步走来。
但傅廷生还是先停在了宋银朱的身前。
红色的盖头无火自燃,顷刻间便化为烟雾,傅廷生胸口处血肉模糊,带着那颗堪堪长好的鲜血淋漓的心脏走到了宋银朱的身侧。
他歪着头看向宋银朱,笑了一下,“小尹,你在叫我。”
宋银朱有些疑惑,他刚刚魂魄离体的瞬间似乎还没来得及叫傅廷生的名字,但也顾不上解释那么多,因为傅廷生拉着他的手就直接探进了自己仍然暴露在外的胸腔处,那颗心脏正像一个普通的正常人一样强而有力地跳动着,宋银朱手被震得发麻,不由自主地将脸也贴了过去。
脸颊蹭着温热的血液,宋银朱睫毛上也沾了些,他却眯着眼睛笑了,他知道傅廷生这次终于彻底地,完好地回到了他身边。
傅廷生牵着宋银朱的手,走到玄一面前,他懒得低头跟这道士讲话,抬手将他缓缓升到了半空中,玄一身子悬空,低头一看底下却好似万丈悬崖,又听傅廷生慢条斯理地道:“你要替我和妻子做冥婚?”
“说起来我是要感谢你。”傅廷生好整以暇地道:“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不会知道妻子这么喜欢我,喜欢到哪怕死了之后也要和我在一起。”
傅廷生慢悠悠地道:“但是很可惜,你原本是要杀他的。”
“我这个人一向爱憎分明有恩必谢,所以作为报酬,你会死得轻松一点。”
他作势轻轻一捏,玄一便像团血雾一般瞬间消失在了眼前,傅廷生做鬼的时间太长,习以为常的暴虐在短短几十年做人的生涯中根本无法消解,他担心吓到妻子,偏过脸去看宋银朱,却见妻子正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他看,傅廷生自己身上的血滴进宋银朱的眼睛里,像一颗红豆似的血泪落下来。
宋银朱还沉浸在丈夫回来的喜悦中,不明所以地道:“怎么了?”
傅廷生亲了亲他的眼睛,道:“没事。”
“小尹带我去见母亲,好不好?”傅廷生看着不远处的秦蘅似笑非笑地道:“毕竟她那么想见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