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171 婚事上其实
自来女子赠香囊, 多有些暧昧之意,不过宁玉彩却很是坦然。
这样的香囊赶制许多,也没用什么好料子, 内里药材也普普通通。宁玉彩方才也分送了一些给百姓, 如今哪怕送给宣婴一枚,似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一切都自然且妥帖, 使人亦挑不出什么错处。
宣婴甚至分辨不出宁玉彩是否对自己有意,她之举止, 总是甚是暧昧, 似有还无。
这般恰到好处, 可若再往深处思量, 似也有些暧昧。
宁玉彩跟傅玉珠不一样。
傅玉珠很喜宣婴, 于是诸般情态皆显于脸上,心思都露得十分明白。她患得患失,对宣婴情意深重, 恨不得一颗心皆系在宣婴身上。
这些年来,宣婴亦是习以为常。
从前是林微姝, 之后又是傅玉珠, 无论哪一位,皆是真心待过他的。于是, 被人情切以待, 对于宣婴而言似乎亦是桩顺理成章之事。
宁玉彩却并不这样。
虽厌傅玉珠纠缠不休, 宣婴却不免有几分的怅然若失。
他渐渐亦回过神, 哪怕以后选的不是宁玉彩, 自己妻子也会是这等性子平静淡和之人。
年岁渐长,大约也不能如少时那般大吵大闹,分分合合了。
这平和的性子似也有些好处。
譬如宣婴如今断了一指, 亦不觉惹些风波,他在家养伤,于是被议论身有残损,可要卸下五城兵马都督一职。上面那位听了奏请,不置可否,似乎也没有调任宣婴的意思。
但无论如何,宁玉彩应当是听说了。
不过这宁家姑娘似乎也没远着她,一切如初。就譬如今日,这般有说有笑,还赠了自己一枚香囊。
宣婴手指拂过,这香囊做工甚是粗糙。
只是回家时,宣婴将之扯下来后,却并未扔了去。
和年前的踌躇满志不同,而今的永安侯府连番受打击,宣婴捏在手里的牌已是不多。
他的选择已是不多。
宁玉彩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宣婴寡情,对傅玉珠也是凉薄,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又因她和宣婴贴得近,于是不免惹了些闲言碎语。
这些她都是知晓的,可是,她也没什么太多选择。
宣婴是她可选择之一,总归是要养一养。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几年前,她才十五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那时节,萧菖还不是长生教的掌教。
他温柔、痴情,待那出身并高贵的妻子十分体贴。
好得让人恨不得夺过来。
那年她才十多岁,懵懵懂懂,又自以为很聪明。
她觉得苏雪蓉既不安分,又不懂事,迟早惹得萧菖厌烦。如若她有一手好牌,绝不至于好似苏雪蓉那般打得烂。
后来苏雪蓉却失踪了。
宁玉彩虽并不喜欢那个女人,可心里却是打鼓,有些难以相信苏雪蓉沾染私情,与人私奔,乃至于不知踪影。
之后萧菖替她梳头,言语柔柔,似真似假:“蓉娘已然死了。”
她吃了一惊。
萧菖的话似真似假:“她知晓你我之间私情,一时气不过,自缢而亡。说是自缢,到底是因为恨我,觉得如此一来,便能将我揭穿,使我名声扫地。”
“所以我只能说,她和别人走了,否则,难道要说些真话,使你我万劫不复。”
宁玉彩听得浑身冰凉。
而萧菖呢,他替宁玉彩梳理头发,言语亦愈发温和:“你也不像这个故事传出去,是不是?这市井坊间的百姓,最是愚昧粗俗,最爱听些奸夫淫妇的故事。他们这般议论,你这般脸皮薄的女孩子,岂能受得住?”
萧菖的话半真半假,可那时候宁玉彩亦只能死死咬紧唇瓣,亦未再问。
苏雪蓉死得蹊跷,深究起来,怕是一桩了不得秘密,若非要扯个明白,自己也没甚好处。
只是虽如此,宁玉彩还是不甚甘心。
她不欲深究,更想搏一搏,不觉柔声道:“萧郎,你知晓,你我之间有一个——”
宁玉彩话未说话,嘴唇便被一根手指按住,未让她继续说下去。
萧菖嗓音还是那般的温和体贴:“玉彩,你年纪还小,早早的开花结果没什么好处,更会使你错过人生之中的许多精彩之处。蓉娘,纵然早早死了,我府中似也不应再有旁人。毕竟,我也不能免俗,为名声所困。”
“你说是不是?你素来会体恤我的。”
那时宁玉彩如舌间含了片酸杏,又涩又苦。
萧菖,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提及这些龌蹉事,居然也还能这般恬不知耻大义凛然。
这一句句,竟说得好似为了宁玉彩好。
她手指摸向小腹,本来以为有希望的。
京中传闻,说萧菖和苏雪蓉很是恩爱。萧菖不似别人议论的那般痴情,可也似乎真有几分情意。
但苏雪蓉亦有一桩错处,那便是成婚两载,膝下并无所出。
男人总归是想要自己子嗣的,若她抢先一步呢?
她心尖儿本怀着某些希望,可萧菖却并不在乎这些。
于扭曲处开的花,最后却结了一颗酸苦的涩果子。
而今那些都是过去之事,宁玉彩回忆时,亦觉得自己从前甚是蠢笨。
无论如何,她亦不想再搅在旧日之事里,总要给自己谋个好归宿。宣婴薄情,她并不在乎,但若宣婴去了要职,只剩爵位,她也不愿意嫁。好在宣婴人在孝期,不能明着议论某些事。
宁玉彩这样想着,眸色幽润,摸出一枚香囊。
她这般凝视,面上神色变化不定。
这时节林微姝验出香囊里花粉,亦不觉想到些旧事。
其实她跟死去的吴语燕虽不和睦,但竟是极熟络的。那时傅玉书不喜欢她,吴语燕也狐假虎威,冷嘲热讽。
说是为了讨好傅玉珠,实则吴语燕似乎并不能真从其中谋得什么好处。吴语燕只是想寻个机会,正大光明的欺凌别人罢了,哪怕彼此间并没有什么很深仇怨,却也足以让吴语燕出口气。
她厌恶吴语燕,但也因此对吴语燕多了几分关注。于是她知晓,吴语燕谎话连篇。
她会扮有病,说春日来时,嗅着花粉和柳絮,会犯哮喘之疾。做戏做全套,吴语燕甚至会吃点药,看着仿佛有些用处。
如此一来,吴语燕便好似有了护身符,旁人也会相让几分。
争执时,如此说上几句,吴语燕便会气喘吁吁,好似已然力竭。毕竟身有哮喘之人动不得气,情绪上头,喘不过气来时,说不准会送命。
都是年轻的姑娘,谁都不愿意担上一个逼死人的名声。
如此一来,吴语燕便很容易在一些争执之中占上风。
等吴语燕念着要议亲时,方才没有继续折腾。毕竟女娘身子不好,在议亲时候是个很不好听的名声。她又对外说,自己被个老道士给瞧好了,吃了药,已和常人无异。
林微姝之所以知晓此事,是捡着吴语燕的药瓶。那时药瓶摔了地上,摔松了口。林微姝闻了闻,觉得也不是治疗哮喘的药。父亲从前做官,也会些医术,读书人就是这样,不为良相,便为良医。那时林微姝还没拜辛娘子为师了,也已会写粗浅医术,算是有个底子。
可林微姝知道,旁人却不知晓。
和吴语燕玩一道的官家女眷都知晓,吴语燕有哮喘之疾。
有人在吴语燕的香囊里添了花粉,是想要吴语燕去死。
虽然吴语燕不会因为花粉过敏而死,但那人却因这个错误消息设置了一个杀人陷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172 真凶
那么接下来, 便需弄明白,这枚香囊究竟是怎样来的。
林微姝想想,倒是觉得不难。
吴语燕虚荣成性, 这香囊做工实在太差, 一多半是来不及扔,肯定是案发当日得之。吴语燕又讲究, 日常出入必会携带婢女仆从,问问便知晓。
离开府衙之后, 林微姝又匆匆赶去吴家, 去寻服侍吴语燕的婢女春儿。
其实之前林微姝已经问过春儿一遍了, 可春儿彼时也没说什么有用讯息。林微姝第一遍问时, 春儿说吴语燕服下药丹后就不对劲儿。可她再问, 春儿又改了口,说不记得。
林微姝略略思之,大约也是知晓发生何事。长生教势大, 春儿的口供对长生教不利,吴家不过是中层武将出身, 不大惹得起。
林微姝一开始也锁定凶嫌, 倒是避开了其他的答案。
这一次林微姝再去,春儿这个婢女有几分紧张, 只是林微姝问及香囊时, 春儿虽不明所以, 倒是平复许多。
那日之事, 春儿倒是记得极清楚, 她想一想,不由道:“那时长生教正在行善舍粥,主持的女子有我家小姐熟络之人, 宁家姑娘也在,不免攀谈几句。宁小姐备了些清凉驱蚊的香囊,分送百姓,又给我家小姐一个。也不是什么好做工,我家小姐也收下来。”
“毕竟,也不好当众驳人面子。”
宁家姑娘?林微姝盘着吴语燕熟络的几人,心里便有了名字。
宁玉彩。
可宁玉彩为什么要杀吴语燕?无论私底下怎样,宁玉彩人前总是与人为善的,从不轻易得罪人。
林微姝暂时并无头绪。
她欲问问春儿,又恐问太细些,将春儿吓住。春儿一看就胆子小,又易先入为主。
想了想,林微姝不觉问道:“你既是贴身的侍婢,可知你家小姐遇害前曾与谁生出些龃龉。”
春儿亦不免欲言又止,有些想说又不敢说样子。
林微姝:“与我有些关系?你但说无妨。只是线索而已,我自是会细查,亦不会提与你有什么干系。”
春儿一咬后槽牙,到底还是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与人议论,说起薛医女那些旧事。”
薛医女?就是薛采?
春儿嗓音小小的:“薛姑娘那一段旧事,知晓的人也不少。我家姑娘便是不提,别人也是知晓。她,只是嘴快,并没有什么坏心。”
从前薛采遇人不淑,那时腹中怀了对方骨肉。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终究还是从悲伤流走。
林微姝听着生气,火气上涌,又生生压下去,不过言语到底还是冷了几分:“她又说及旧事?说及薛师姐曾有过一个孩子的事?”
春儿头低垂几分,然后说了声是,亦不觉有些别扭。
她小声分辨:“我家小姐也未指名道姓,也没有指着说是她。”
这言语里便有几分狡辩之意。
虽未指名道姓,却是板上钉钉,连春儿这个婢女,都觉得吴语燕是在嘲讽薛采。从前林微姝成为了辛娘子的弟子,又得辛娘子的喜爱,吴语燕本就不满,那时候薛采又护着林微姝的。
吴语燕出语挑拨,薛采却未如何放在心上,于是吴语燕更恨得牙痒痒。
人虽死了,林微姝也忍不住想点评吴语燕几句。只是她正欲开口时,她脑内却是灵光一闪,身躯蓦然一颤。
也许,春儿狡辩的反倒是对的。
万一吴语燕当真不是在点评薛采呢?
也许,杀人的动机是这样的。
她福至心灵,不觉问道:“你家小姐这般议论时,宁家姑娘可也在场?”
小春一怔,有些尴尬:“原来林女尉当时也听到了,又何必问我呢?”
她又道:“宁娘子几个性子稳重,也没搭腔,小姐议论几句,她们也没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小春想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女子名声是很重要的,这般折腾,小春听着也不自在。所以小春亦有几分疑心,觉得薛采必然恨不得撕了吴语燕这张嘴。
不过这些话,小春也不好在林微姝面前说了。
林微姝却已心里有数,隐隐猜出了凶手是谁。
凶手是宁玉彩。
吴语燕药瓶里的药也是被换过。
只是既换了药瓶,为何那枚香囊还系在了吴语燕的腰间?若她是凶手,必然是会毁了证据。
林微姝不由得想起了刘仵作所说的话,说吴语燕的药瓶是遗落在案发现场,事后方才寻得。之后,由着吴语燕身边婢女指认,小春是认得吴语燕药瓶样式的。
那就不奇怪了。
那么接下来,便是证据。
林微姝目光落在一旁小春身上,逡巡打量,若有所思。
这日是井神诞,原是夏日祭祀井神日子。京城里白日里暑气蒸腾,毒日头烤得长街空荡荡,直等到夕阳沉落,热风稍稍敛去,晚风携着井台沁出的微凉漫遍街巷,城中方才热闹起来。
沿街百姓早早摆出香案,青石井边供上新摘的瓜果、清水,还有堆叠整齐的素色香烛。不少妇人提着竹篮前来祭拜,祈求井神庇佑,井水清甜,岁岁无旱。街巷两侧挂满五彩纸灯,小贩支起摊子,卖蜜饯凉果、酸梅饮子。
暮色渐浓,人流愈发稠密。
宁玉彩一身月白薄罗衫,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质披帛,鬓边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
她有与人同游,对方正是宣月。
宣月穿了件朱红暗纹短褙子,下配月白罗裙,亦少了几分拘谨。
两姝皆是官家女眷,也不好下车跟那些寻常百姓推挤,只撩起车帘看街,说好今日去福云楼消遣。
她特意相约宣月,乃是心中盘算。
这些日子,那位林女尉好似冤鬼似的查这桩案子,搅得宁玉彩心神不宁。无论如何,她身边也要添个人证。
但其实,有些事亦无需她这个娇滴滴的女子亲自动手的。
只要付了代价,亦有人替她伸手做些活。
吴语燕她该死!
她认识吴语燕好几年,知晓她为人刻薄,一张嘴十分可厌,作践起人来不饶人。
其实吴语燕出身并不怎样,虽说家里有武职,但父亲只是个千户,也并不是很能上台面。本来要将她赶出去,本亦不难。可有些卑贱之人亦有可用之处,毕竟吴语燕那张刻薄的嘴也有用得着地方。
从前傅玉珠不喜欢林微姝,但这份不喜欢,总不能让自命清高的傅玉珠自己说出口。
吴语燕便是傅玉珠的嘴替。
只要傅玉珠一个眼神,吴语燕便能替傅玉珠说话。
那些刻薄话,吴语燕可是对林微姝说了不少。
而且吴语燕又是个善于逢迎,捧高踩低的一个人。从前傅家得势时,吴语燕对傅玉珠说话也是极客气,也是恭顺得不得了。
只是后来傅家失势,吴语燕言语便也恶毒起来,还趁势奚落傅玉珠一番。
当时宁玉彩瞧在眼里,心里有几分的不舒服,觉得吴语燕这样人不能处。
于是这些日子勋贵子弟聚会,她也没让人唤吴语燕,渐渐冷了去。
她把吴语燕排挤在外,吴语燕也挤不进这圈子了。
吴语燕亦记恨上了宁玉彩。
直到,吴语燕竟知晓了她那极不堪秘密。
往事已去,她没想到吴语燕竟会翻出来,甚至大庭广众之下加以要挟。
旁人不明就里,听也听不动,又或者以为自己听懂了,以为吴语燕在议论薛采。
但实则吴语燕拿住的是她把柄。
宁玉彩有过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173 所以你要灭
有些事, 宁玉彩早便忘记了,又或者她想要忘记。
年少轻狂,痴心错付, 最后结了一颗涩果子。
可这些旧事, 到底还是被翻出来,露出在大庭广众之下。那时吴语燕洋洋得意, 宁玉彩的前程便捏在吴语燕手中。
吴语燕没说那个女子是宁玉彩,于是别人便以为是薛采。
可那只是吴语燕暂时饶了她一回, 生杀予夺的大权仍在吴语燕手里。
她能怎么样?若单单是少年时候丑事, 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可这其中还有苏雪蓉失踪, 说不准还会扯出苏雪蓉的死。
不能!她当然不能让这些给闹出去。
薛采, 倒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将这些事扯出去。可这样一来,难道显得她很能耐?不错, 她是可以很坚强,辛娘子也不嫌弃, 她亦有些资本。可是薛采也是慧剑斩情丝, 言语里有一辈子不嫁人的意思。
可是宁玉彩却是做不到。
她还要寻个好亲事,过些好日子, 于是, 她亦不能容得下吴语燕搅了她的好日子。
毕竟, 她总不能学薛采那般一辈子不嫁。
吴语燕为人很讨厌, 又十分不知进退, 留着她还不知小有什么祸患。于是宁玉彩忽想起一个念头,如若吴语燕不在了,岂不是极好?
她与吴语燕已是很熟络了, 也知晓点儿吴语燕的一个毛病,知道她有哮喘,嗅不得花粉。如今吴语燕身子好些,也是因为调养关系。
但是依着吴语燕的病,宁玉彩心里便有了个杀人计划。
这样想时,宁玉彩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往来行人,视线掠过街角时,动作微顿。
不远处马车旁立着一道婢女身影,青布衣裙,身形纤瘦,垂着头,梳着双髻,正是吴语燕生前贴身侍婢小春。
宁玉彩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继续同宣月闲话,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道身影。
那日,她将一个香囊送给吴语燕,见着吴语燕收下。
香囊里调了薄荷叶,她知吴语燕喜欢这样味道。再者,她知吴语燕讲究,但是也爱出风头。什么赠医施药做善事,吴语燕最是热络不过。
那时小春就在吴语燕身边,看着吴语燕接过。
没人知晓宁玉彩设计了一个杀人的陷阱,可是如今林微姝巴着这桩案子不放,她也有些担心。
林微姝心思细,又很会断案,万一发现香囊里花粉,又寻出小春,岂不是知晓自己便是赠香囊之人。
这个婢女,死了才好。
比起吴语燕、小倩,这个吴家婢女的死必然也翻不起太大的风浪。
小春似乎有意避开人潮,贴着墙根想要往巷深处走。
恰在此时,人群之中猛地冲出一道黑影,发力狠狠一推!
“小心!”
周遭路人惊呼出声。
那道婢女身形踉跄着向前扑去,正对着停在道旁的乌木马车,眼看头颅便要撞上坚硬车辕。所幸她反应极快,仓促间侧身稳住身形,堪堪避开重创,一只手将她拉住,有惊无险。
是秦泌。
身为京中巡捕营都统,秦泌扯住险些撞车女子,又早已安排妥当。
行凶之人来不及抽身,左右埋伏的巡卒立刻围堵上前,当场将人死死按住,绳索迅速捆缚。
喧闹瞬时聚拢一大圈围观百姓。
宣月一惊,下意识攥紧宁玉彩手腕:“怎么突然出了事?”
宁玉彩凝眸望向人群中央那道青衫婢女身影,心头微动。
灯光摇曳,那人缓缓抬起头,虽婢女服饰,一双眸子清亮锐利,俏脸杏眼,哪里是什么小春。
是林微姝。
她揉了揉磕碰的肩头,抬眼朝着人群外的宁玉彩遥遥望来。
巡卒押着行凶汉子上前回话:“林女尉,人已经拿住!”
宣月整个人怔住,惊愕看向身侧宁玉彩:“竟是林微姝?她方才竟是乔装成个婢子?”
宁玉彩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袖下手掌捏成拳,晚风拂动她肩头碧色披帛,一时沉默不语。
林微姝视线牢牢锁在宁玉彩身上,带着巡捕营兵士上前,缓缓开口:“宁姑娘,方才你也看见了,有人不惜当街行凶,想要灭口。想来,你应当清楚,此人惧怕小春说出什么。”
一见林微姝,宣月便很不痛快,也是浑身不自在。若依着她往常性子,怕是早便禁不住出语嘲讽。
这几日宣婴倒是和宁玉彩走得极近。
莫不是林微姝见不得宣婴好?
可话到唇边,宣月倒是终于生生咽下去。
从前她性子刁蛮,贺氏总说她,可她也听不进去。说到底,也无非是倚仗家世。如今如今永安侯府出事,宣家名声也差了许多。
宣月忽而仿佛懂得说话了。
这时节,那行凶男子已被押上前来,宣月蓦然一惊。
对方观之倒也眼熟,虽不知晓姓名,却也记得应当是宁家家中仆从。
几家女眷经常一道出游,于是也瞧眼熟了各家仆从。
宣月蓦然一尖一凉,忽而庆幸自己方才并没有说什么了。
林微姝:“这仆人名唤刘安,正是你府上中人,他打听死去吴语燕身边婢女名字,起了心,有意谋杀,是不是?”
刘安没说话。
宁玉彩蓦然抬头:“林女尉,你这样讲,可有什么凭据?纵然是我府上下人,亦可能是我管教不严的缘故,缘何竟扯到别的话儿上。”
她口中虽狡辩,但一颗心却往下沉。
能驱使刘安替自己杀人,宁玉彩是用了些心思笼络。可是,这也是暂时,刘安是禁不住审问的。
但宁玉彩自是不肯干休,她并不是个甘愿认输的一个人,不觉说道:“林女尉,还请你拿出凭据,莫要凭空污蔑。”
林微姝:“之前吴语燕人前造口业,言语里甚是冒犯,说个女子年轻时不知检点,珠胎暗结。旁人听了,以为是薛采,但实则,恐怕是另有其人。”
“宁姑娘,这几年,你在永宁寺奉了一盏长明灯,有一张纸,写了生辰八字。看年龄,那是一个小孩子的生辰八字,是不是?”、
宁玉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过世间的事,通常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宣月吃惊拿眼望去,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因近来宣婴和宁玉彩走得近,宣月甚是恼怒,甚至不觉冷哼一声。
宁玉彩蓦然想笑,哪怕宣月和林微姝不和呢,林微姝这般说一说,宣月立马变了脸色。
所以吴语燕一宣扬,自己便没容身之处。
她不后悔杀吴语燕。
林微姝:“这世间之事,对于女子,是不免艰难了些。我亦知晓,这其中有许多为难之处。”
“吴语燕,又一向很刻薄。”
“你知她有哮喘,是故在香囊之中放了花粉,诱她嗅一嗅,引动喘病。同样的香囊你做了很多,独独吴语燕那枚添加了花粉。”
“如你预料那般,那日吴语燕果然发作。按你计划,你本想趁机靠近,假作关心,取回那枚香囊。”
“但出乎你意料之外事,在你赶到前,小倩遇着了药性发作的吴语燕,请了些长生教教众,将她送回长寿宫医治。”
“于是,这枚独一无二的香囊,犹自系在了吴语燕的身上。”
“我已发现那枚香囊的蹊跷,又寻了些当日你发放的同款香囊。你赠给其他百姓香囊里塞了药材,却无花粉。”
“除了刘安这个人证,还有物证。”
“当时,你惶惶不安,又不敢真去长寿宫。如若吴语燕没死,如此指证,你也不大能跑得掉。你堵这般乱糟糟,吴语燕来不及说什么。之后,你听到了吴语燕的死讯,是故也松了口气。”
“宁姑娘,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其实,吴语燕并没有哮喘之疾,你在香囊里加了花粉,也不能谋她性命。”
一句话,倒是说得宁玉彩面若白纸,不可置信。
林微姝:“以前,我验过她药瓶里的药。说是治哮喘,实则只是调理身子的药丸子。她不过是喜爱博人注意,并没有真的有病。但你上了当,不知道。”
“你以为自己杀了人,其实到了这一刻,你手里还未真正沾染人命。但你疑神疑鬼,担心救下吴语燕的小倩知晓些什么。谁知晓吴语燕临死之际,和小倩说了些什么。”
“要是吴语燕察觉到香囊被动了手脚呢?”
“所以,你要灭口,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174 是萧菖
宁玉彩静了好一会, 才开口,她仿佛慢了半拍,口里说道:“吴语燕, 并没有喘疾?”
林微姝已在指证她杀人了, 宁玉彩反应却好似慢了半拍,吃力的消化。
她好似都没有反应过来。
林微姝点了一下头, 然后道:“是呀,你原本不必杀人灭口的。哪怕吴语燕死前说了些什么, 也绝不会是关于你的事。”
宁玉彩不知晓想到了什么, 手指插进了发髻之中, 慢慢的, 一点点的收紧, 这般的摇摇头。
林微姝乘胜追击:“吴语燕,是死于砒I霜中毒。”
砒霜,中毒?
林微姝:“和傅玉书差不多, 口腔及咽喉没有毒药痕迹,但若以银针探之, 能探查出毒物。”
宁玉彩甩了一下脑袋, 拼命摇摇头,好似要将些奇怪的心思甩出去。
林微姝:“所以猜测, 吴语燕吞服药丸以蜜衣所裹, 所以口腔咽喉均无毒素。直至药丸到了胃部, 方也消融蜜衣。”
“正因为她死前在服药, 所以才因中毒攥不住药瓶, 使其药瓶从手中脱出,滑落马车,落于地上。”
“她是因中毒而死, 可偏那么巧,你赠她香囊不久,便出了事。于是,宁姑娘你便将这桩案子算在自己头上。”
“为了维护自己,你使手下刘安去杀了小倩。也就是,趁小倩不备,将她推向卫国公府韩氏所乘坐那辆失控受惊的马车。”
“可能,你挑中卫国公府亦是处心积虑。沈家大公子实在太会惹事了,又是什么秘眼大统领。他关系复杂,旁人自然会想,他的母亲是因何缘故险些摔马遇险。旁人不会想到,凶手真正目的是小倩这个好似并不起眼的小丫头。”
京城之中风云诡谲,此桩事故之后,还有韩氏不慈的言语传出来。韩氏不慈,接着便是沈侑不孝,再然后便传得沸沸扬扬。
说是沈侑欲弑母,闹腾出这般意外。
林微姝只想要叹息。
无人想到凶手目标不是韩氏而是小倩。
林微姝:“宁姑娘,我不知晓你是聪明呢还是不聪明。”
“你一番算计,吴语燕的案子,你连自己并非杀人凶手都不知晓。到了灭口小倩,你却明白一片树叶最好掩藏在树林中,甚至还传出沈侑弑母的传闻。你顺利误导了谁才是受害者,于是完美掩藏了你的杀人动机。”
林微姝此番言语亦不知晓是褒是贬,但宁玉彩心里却自有定见。
她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她不知自己一开始没杀人。
而树叶之所以能藏在树林中,是因萧菖造势。
可怜自己竟为了个根本不需要的理由双手沾血。
但宁玉彩是极坚强性格,她不屈不饶,不愿意认输。
这时节,宁玉彩仍负隅顽抗:“原来林女尉竟是为了那位沈大统领鸣不平,见不得别人说他弑母,于是竟这般体贴。”
若换成林微姝从前的性子,她早恼了,而今也不恼,只说道:“忘了告诉宁姑娘,你等为了杀小春,买通吴家的仆妇王婆子,知晓今日小春要来祈福,所以特意等候。”
“王婆子已经招认了,如此又多了一个人证。至于刘安,他现在不说,以后也会开口。加上那枚与众不同香囊,亦算是人证物证齐全。”
宁玉彩冷汗津津,出了一头汗水。
林微姝:“你大约也是十分关心,所以亲自前来观摩。”
宣月本在宁玉彩身边,可现在她听了林微姝的话,下意识挪动一步,两步,只想拼命离宁玉彩远一些。
今日宁玉彩特意相约,自己随她一道前来,除了当个人证,可能这位宁姊姊还有别的心思。
宣月是个榆木疙瘩,可世间女子,有时候会有一些很敏锐感觉。
譬如她感觉宁玉彩今日很兴奋,打扮得也很漂亮。林微姝说宁玉彩是出于小心谨慎,所以想亲眼观之。但是宣月觉得,宁玉彩也许还有别的缘故。
平日里,她这位宁姊姊虽通身讲究,但是不会挑太鲜艳的料子穿。宁玉彩温柔和气,而她呢,一向是以此示意人的。
今日宁玉彩却打扮得很漂亮,她一身月白薄罗衫,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质披帛。这样娇嫩的颜色将宁玉彩装扮得很漂亮,宛如一枝鲜嫩新荷。
这通身都细心打扮过,衣衫颜色也不是宁玉彩平素穿惯了的湖蓝、深藕,偏挑娇绿披帛。
她很亢奋。
第一次灭口吴语燕,是迫不得已,是牛刀小试。虽未真个杀人,却也是破了心戒。她心里,已经愿意靠灭口解决问题,而且似乎很有用。
第二次,她灭口小倩,其实已经不是那么的迫不得已。而且这桩案子最后结果很漂亮,很多人都疑在沈侑身上。
她聪明,牛刀小试。
第三次,宁玉彩亲自现场,想要亲眼看见这血淋淋场景。
而如今,宁玉彩被抓了个正着,她身躯轻轻发抖。
吴语燕不是因自己而死,那又会是谁呢
宁玉彩心尖儿隐隐浮起一个答案,是萧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175 爆料
天色已晚, 虽还未至亥时宵禁之刻,夜风习习,亦是凉爽许多。长寿宫中, 萧菖却犹自觉出几分燥热。
他想着吴语燕, 本来不必令自己亲自动手。他还是最擅长借刀杀人。
一开始,他本欲借之。
吴语燕跟他抱怨过, 自从傅玉珠离去,可能自己在送京城其他贵女眼里刻薄了些, 于是在宁玉彩带领下, 渐渐也无人理睬她。
她都要被撇下了, 幸好这时, 萧菖雪中送炭, 于是吴语燕便知晓宁玉彩也曾有些不幸运,只是皆已过去。
他没跟吴语燕说,自己便是宁玉彩的情郎。
宁玉彩十分会闹腾, 又太聪明,心思又深。
除了郎玉昭, 吴语燕也没有什么用。说到杀人, 他一向也不喜自己动手。就如同从前一般,借刀杀人, 总归妥些。
只是郎玉昭的死, 他奇思妙想, 又牵扯沈侑进来。若没有这个秘眼大统领, 他亦是不至于那般急着自己动手。
虽把沈侑当刀用之, 可他心里毕竟还是忌惮,而吴语燕心思又太浅。
不单单是吴语燕,其实他也厌了宁玉彩了。
从前他喜欢宁玉彩, 因为有跟苏雪蓉做比较。苏雪蓉虽做了他的妻,却亦似不算全心全意,犹自不怎样安分和顺。
那时宁玉彩年纪小,心思又多,偏又对萧菖很着迷。比起苏雪蓉,宁玉彩更显全心全意些。和苏怡宁那般蠢物比,宁玉彩又显得聪明许多了。
可那已经是许久的事。
宁玉彩年岁渐长,渐亦显得实在一些,而今要欲谋一门好亲事。
萧菖对苏雪蓉是宁可丧妻,不能和离,可对着宁玉彩,他心思也淡了些,也没那些急切火热的醋意。
可宁玉彩知晓得太多了。
宁玉彩知晓得多,而且爱玩花样。苏怡宁当初闹腾,也无非是宁玉彩去苏怡宁跟前闹腾,揭破两人之间关系。
阿姊死后,苏怡宁一直神思恍惚,忽又知晓了萧菖另有情人,自是再也按耐不住,非得折腾一番。
那时节,萧菖倒并不是很在意,反倒觉得宁玉彩有趣。
只是时光流逝,人的心思也会变,念及从前,他已经不觉得宁玉彩可爱,反倒觉得宁玉彩太有手腕。
这样思忖时候,萧菖打坐也静不下心,斗室之中也难以安眠。
下属匆匆而来,面露难色,耳语几句。
萧菖面色顿亦一变!宁玉彩欲灭?吴语燕身边婢女小春,竟被林微姝抓了个正着。
长生教在京城广布眼线,可林微姝也未打算瞒。
就好似如今,敲山震虎,打草惊蛇。
萧菖面色亦不觉沉了沉。
他当然不能想明白,宁玉彩和吴语燕的死有什么关系?
吴语燕是他药杀。
也是果真有缘,不愧曾经相好过,宁玉彩比他想的要急,竟凑至一处。
此时此刻,宁玉彩亦是这般想,身躯不觉轻轻发抖。
她当然会后悔,如果知晓吴语燕的死和自己没关系,她又何至于折腾这许多?
那些心思流转间,她心思亦不觉沉了沉。
耳边听着林微姝说道:“还有就是,吴语燕所服药瓶,曾被人换过。我验尸后可知,吴语燕嘴巴和咽喉验不出毒,银针刺入胃部后,方才验出毒物。而且小春证实,她家姑娘平日里所服药丸必有一层糖衣包裹,和傅玉书所用丹药如出一辙。”
“但这瓶中之药并没有包裹糖衣,是故被人替换过。”
“之前不是推断过,案发当日,你本欲拿走香囊,却因小倩救助未遂。”
“不过你虽未拿走那枚行凶香囊,却窥见地上有吴语燕落下药瓶。于是,那时节你脑内忽有了一个好主意。”
“傅家那桩案子,彼时闹得沸沸扬扬,你也有所耳闻。傅玉书药丸里混了一颗毒药,服下那粒之后,瓶中其他药丸无毒。”
“于是,你便想如若将此事引至萧菖身上,岂非能将自己藏起来?”
“但若要讲此事引至萧菖身上,就要和傅玉书一样,药瓶中每颗药丸皆无毒。万一验出其中一颗是毒药,那么便证明吴语燕并非因瓶中之药而死。那么吴语燕的死亡,必然是另有别音。”
“仓促之间,你也并不知晓药瓶中哪颗药丸有毒,所以干脆皆换掉。所以药瓶中的药,皆不是吴语燕原本所服之物。”
闻言,宁玉彩蓦然咬了一下唇瓣。
林微姝若有所思:“你不可能知晓萧菖下毒,否则坐享其成便好,何须冒险杀人?”
“可是,你也拿不定吴语燕瓶中药丸是否有一颗毒药,所以才急急换药。宁姑娘,你究竟是何缘故,又发生了什么事?”
林微姝一番分析,在场吃瓜群众还云里雾里,宁玉彩亦不觉紧紧的握紧了拳头。
林微姝,她根本便是故意为之!
众目睽睽之下,长生教眼线极多,必然是会告知萧菖。
知晓自己这般算计,甚至恨不得将杀人之事扣萧菖头上,萧菖必然不能轻饶。
自己这个情郎,也并不是个很大度的人。
她忽而恨极了林微姝,恨她不依不饶。
但她还是开了?:“青月真人当初杀傅玉书,也并非在送药时动什么手脚。彼时傅玉书久战沙场,身有旧疾,于是曾也去长生教求药。他所服之药是萧菖所调,何须旁人动手脚。”
人群之中传来一阵子的议论之声,这般此起彼伏。毕竟之前岑家的案子本亦闹得沸沸扬扬,之后方才得以安歇。未曾想结案之后,居然还有这般波折,乃至于案中有案。
而宁玉彩竟提及这桩旧事!
她嗤笑了一声:“而且林姑娘,你实是高看我了,我岂有你说的那般能耐,能这般呼风唤雨,如此招摇?你瞧这京城之中,可曾有一丝流言蜚语,将吴语燕和他扯上干系?”
“这京城之中,胆敢开罪长生教的又有几人?”
“吴语燕那瓶药滚落出来,我一见那样丹药,亦十分后悔。萧菖欲谋人性命时,才会将药丸之上裹一层糖衣,否则不会这么麻烦的。原来从一开始,萧菖就有灭?打算。”
“但我不确定这次这瓶药中是否有毒。只是,也不能冒险。吴语燕一死,官府必然会加以盘查,乃至于检验瓶中药丹。若在其中寻处一颗毒药,除了肯定有人投毒,也会想着投毒本来未遂。”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
“更何况你们猜不到,萧菖一定猜得到。吴语燕都还未来得及吞下毒丸,却已然死了。也就是在他药发挥作用前,旁人已杀了吴语燕。他什么品行,我亦是知晓的,他必然是不能放过,必定是会不依不饶。”
“虽不十分笃定,我亦将瓶中药丹抵换。免得,查出些什么。”
林微姝不解:“既然如此,你也本没必要将药瓶送还,直接拿走便是。”
宁玉彩静了一下,然后道:“因为我也想知晓答案,想知晓这药瓶之中,可有那么一枚剧毒之物。我想看透萧菖,可当真是意欲杀人。”
“之后我验过了,没一颗有毒。我想,总不能那样巧,巧得刚好吴语燕吃的那颗药,就是药瓶之中唯一毒药。看来,吴语燕的死,还是与我有关系。”
她忍不住酸涩一笑:“我的运气,当真是差极了。”
若非如此,宁玉彩也不会误以为是自己杀了人。
周遭围观的百姓间渐有骚动。
今日闻讯赶来瞧审的人里,不少都是长生教的信众。长生教近些年在京畿广施药饵、接济贫苦,萧菖时常以世外修道之人的面目示人,在底层百姓心中颇有声望。宁玉彩直言萧菖暗中下毒灭?,于他们而言,不啻平地惊雷。
人群里终于高声辩驳,声音带着笃信的愤然:“一派胡言!萧掌教心怀慈悲,常年布施丹药救济穷人,怎会无端下毒害人?这位宁姑娘莫不是走投无路,随意攀咬旁人!”
另有几人跟着附和,交头接耳,语气恳切:“是啊,往年我家孩儿染了时疫,求医无门,多亏长寿宫送来草药才捡回一条性命。萧掌教这般善人,哪里做得出来毒杀贵女的阴私勾当?”
“定然是宁姑娘自知罪责难逃,寻人当作挡箭牌,想要脱罪!”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层层叠叠涌上来,大半信众先入为主,不肯相信宁玉彩的说辞。他们不识朝堂暗流,不知长生教暗地里盘根错节,所见唯有萧菖展露在外的和善仁厚,倒愿觉得宁玉彩是情急之下胡乱栽赃。
宁玉彩环视一圈喧闹人群,眼底掠过一丝冷寂。
她淡淡道:“我和这位萧掌教,有过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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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176章 176 姐姐你还有
宁玉彩一语既出, 周围静了些,旋即喧闹更为厉害。
宁玉彩亦不理会那些喧哗之声,自顾自说下去:“若非如此, 我何至于因吴语燕那个些言语谋她性命?这岂非不合逻辑?实则之所以如此, 乃是因为吴语燕说破真情,而那个孩子父亲就是萧菖。”
这剧情居然还形成逻辑链, 这般环环相扣。
林微姝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固然是当众挑衅, 有意刺激宁玉彩一番, 可未想宁玉彩会道出此等故事。
宁玉彩继续言语, 字字惊雷。
“我和他相好时, 才十五岁。”
“生下孩子时, 我才十六。”
“那孩子生下来便是个死胎,不能呼吸,动亦不能动。他的身子渐渐变凉, 我也舍不得,于是如此供之。”
“寺里奉了一盏灯, 还有他生辰八字。”
那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 是要掩藏耻辱,可到底还是有些愧疚之情。
可男子和女子则不同了, 萧菖毕竟没有怀过, 于是心里也就那样儿, 并不十分在意。
他一次都没有去瞧过!
这件事, 就像是一根刺, 这般扎进了宁玉彩心里。
天长日久,那些情分也淡了。
如今她这么说,除了林微姝刻意相激, 也许还有因为那些成年累月的情绪积累。
由爱转憎,天长日久,有些心思亦在心尖儿里越积越深。
周围嘈杂嗓音淡了些,宁玉彩瞧着眼前一张张震惊面容。
她补充:“那时节,萧掌教和苏家娘子还是恩爱夫妻,说是伉俪情深,一片心意无悔。可实则,与我来往,情态十分亲密。”
“他一向甚是虚伪。”
“苏娘子,与其说是私奔,其实早就死了。只是这般悄无声息不见,反倒往她身上泼些脏水。”
“她之所以会死,乃是因窥清萧掌教真面目,受不得他这样子的为人,是故自行求去。”
林微姝发现宁玉彩其实非常会说话。
她倒是句句真话,不过春秋笔法,略过被当枪的苏怡宁。乍然一听,倒仿佛是说萧菖亲自动的手。
一开始众人皆惊,被她几个料镇住,消化不过来。
可待慢慢缓过劲儿,人群亦有信众极不甘心。
人群里沉寂不过片刻,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再度涌上来。
先前宁玉彩直指萧菖下毒害人,已然引得长生教一众信徒哗然,此刻她又抖出这般秘辛,牵扯私孕、死胎,还有苏雪蓉离奇失踪旧事,惊天秘闻一桩接着一桩,寻常百姓听得心神震荡,可不少虔诚的长生教信众依旧不肯采信。
“空口无凭!宁姑娘张口便是一桩桩旧事,可有物证?可有旁人作证?仅凭你一面之词,谁能信服!”
这大汉身旁妇人附和:“正是这个道理!萧掌教潜心修道,德行远近皆知,年年寒冬施粥、疫病散药,怎么会做出私相苟且残害枕边人的龌龊事?莫不是你身陷囹圄,一心想要拖人下水,胡乱编造故事!”
有人高声追问:“即便寺中确有牌位,又怎能证明孩子生父便是萧掌教?难道不是别的男子!”
宁玉彩缓缓道:“我知晓萧掌教匿了一具尸首。”
一语既出,众人再惊。
宁玉彩平静说道:“这南巷尽头的昌平王府,是萧菖旧居。后门搁着一条巷子,有一处旧宅,经年未曾住人,院子里栽了一棵桃花树。当然如今花期已过,也无花无果,只有绿叶葱葱。”
“这桃花树下,其实埋着一棺椁,内有一具无名尸首?”
林微姝心忖苏雪蓉原来埋在这儿。
苏家说是疼爱女儿,可连明着下葬也不敢,美其名曰是苏雪蓉临时请托。可苏家之人,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儿怀疑?说来说去,无非也是因为顾忌名声,还有便是萧菖能给这许多好处。
可怜苏雪蓉便是死了,居然也是逃不掉,走不了。
萧菖大约也是如此想,把自己想要自由的妻子掩埋此处,永远拘禁。
林微姝已脑补出真相,无限唏嘘感慨。
然则她却是被打脸了。
她猜得全错,没一句是对的,只听宁玉彩说道:“那棺椁之中藏着一具男尸,是长生教那位号称羽化登仙的老神仙张长生。”
这次真是四下无声,众人又又又被震惊了。
这次连林微姝都听得目瞪口呆。
宁玉彩眉头轻皱,不觉道:“已死了好几年了,应当没烂完吧。不过会验尸仵作一验,应当也能验出来。譬如林女尉,不也懂些验尸。”
“这位老神仙呢,既非羽化登仙,更非寿终正寝——”
“他是被人给毒死的。”
林微姝只想说姐姐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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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177 全部暴露!
吃瓜之余, 林微姝还禁不住扯了秦泌衣袖子一下。
大家搭档这般久了,默契自是有些。秦泌一下子便回过神来,着手下兵士分去一半, 前去寻尸。宁玉彩已将主要位置特征说得十分明白了, 昌平王府后门,隔着一条巷子, 宅里没住人,还栽了一棵桃花树。
若宁玉彩所言是真, 多半亦是能寻得到。况且林微姝察言观色, 亦只觉宁玉彩大约并没有说假话。
宁玉彩, 其实是个很冷静的人, 之前林微姝指证她时她亦负隅顽抗, 不到黄河不死心。
看着,她似乎也并不是被逼至绝境便胡言乱语之人。
可能已是这般处境,自己不好过, 大约也见不得旁人得意。
而这个旁人,自然便是萧菖。说来若非被萧菖所弃, 她大约也不会被吴语燕要挟, 乃至于杀人灭口。
长生教在京中势力极大,那么自然应该兵贵神速, 将宁玉彩口中那具张掌教尸首给挖出来。
宁玉彩冷眼瞧着在场的巡捕营兵丁去寻尸, 蓦然唇角冉冉冷笑, 冷笑之中带着几分凄凉。
她当然没打算放过萧菖, 不觉叹息:“再来, 便是萧掌教左乳之下,有着一颗米粒大红痣。若非亲密,不能得见。不过我与他关系自是不同, 自然比旁人瞧得更清楚些。”
她道这风流香艳之事,这一刻,在场群众倒是无人质疑。只因宁玉彩这般言语,又道出这许多有模有样可以验证的猛料,似也并非虚语。
倒好似,极有可能真有这么些事。
宁玉彩言语更露骨些:“若为证明我此言虚假,大可请萧掌教当众除去衣衫,袒露身躯,证明真伪。只怕,萧世子他终究是不敢的。”
“他不但与苏娘子恩爱是假,更好色如命,妻子死后,他又觊觎徐贞月,只觉其清新可人,更要紧是,还有些固执性情。实则,他最喜驯化有些性情的女子。张长生为纳他入长生教,壮其声势,于是肯与他一道做局,令徐贞月投怀送抱。”
“我听着他们令人作呕商议,说先由张长生出面骚扰,再使萧菖做这个好人。一来二去,倒显得萧菖是个好人,使得徐贞月心甘情愿的投怀送抱。如此毒计,我想也想不出来。可怜徐贞月一个好女子,居然这般坠入局中。”
宁玉彩言语平静,可曾经她言语也并不是这样平静。
漫长的岁月里,她其实痴迷过萧菖很长一段时间。哪怕孩子没有了,她似也陷入了一种自苦之中,等闲不能放弃。
徐贞月的出现,曾令她好生吃味,醋海生波。
萧菖待之亦与众不同,虽无名无份,但徐贞月至少能凑近伺候。如此每日处在一起,好似夫妻一般。
而宁玉彩却想是被嚼过的甘蔗,尝遍了汁水,却索然无味。
可再之后,她想重新过日子,当初的醋意亦是消失无踪。
如今,她更不免心平气和的与林微姝说道:“徐贞月,也是被萧菖所欺好女子,与林女尉更是一同师承辛娘子,只盼,林女尉好生救她。毕竟这几载光阴,她皆耗在萧菖那些个虚情假意身上。”
她这样言语,林微姝亦似察觉其并非善意,倒是话里有话。
林微姝细细一想,忽又明白宁玉彩言下之意。
宁玉彩能爆出这许多料,乃是因为她曾为萧菖情人,是故知晓这许多。林微姝从她言语里亦推断出,当初孩子没有后,宁玉彩其实也是仍继续纠缠一段日子。
只不过花无百日红,宁玉彩到底还是失了宠。
她有些能耐,探出张长生这档子事,不过可能并不怎么清楚细节。因为她那时已经失宠,萧菖的情妇已经换成了徐贞月。
曝徐贞月乃是被萧菖做局相诱,似乎并没有前面猛料那般刺激,却是十分有用。
只要徐贞月知晓当初种种,乃是做局,未必还有如此忠心。
诱得徐贞月反口,便更能拿捏住萧菖把柄。
这查账一向不就是从情妇反口开始突破?
宁玉彩,其实是个很会算的一个人。
林微姝忽想起之前宁玉彩说,之前她之所以换药,是想要确定,萧菖是不是要谋吴语燕性命。
之前听着十分别扭,而今思之,倒似乎有点明白徐贞月为何会如此。
宁玉彩纠缠了这么久恨海情天的狗血故事,也是厌了。
她无心纠缠,想寻个富贵人家,谋个好亲事。
这样一来,萧菖说不定会介意,当然两人也已没什么情分,可宁玉彩显然知道得太多了。
成了亲,有了丈夫,再有了子女,一个女人怎么都不可能继续将心思放在从前情人身上。万一,徐贞月因此说了什么呢?
宁玉彩显然像是惊弓之鸟,于是今日受了刺激搁这儿统统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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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178 谢谢~
宣月在一旁听了良久了, 终于忍不住,唇瓣动动,不觉恼道:“宁大姑娘倒是很会盘算。”
兄长自幼矜贵, 便是一时蒙尘, 亦容不得宁玉彩算计。
宁玉彩曾与萧菖有私,不清不楚, 孩子有有了。难道她还想靠这般手段,使得兄长将她娶之?
这亦是绝无可能。
更不用说今日还是宁玉彩特意邀约同游。
宁玉彩今日本便是要杀人的, 偏又特意邀约宣月前来, 宣月也隐隐猜出对方心思, 不觉更恼了些:“你欲相欺宣家, 当真好不要脸。”
宁玉彩抬起头, 有些灯光这样落在她脸上。
她颜色不是一等一的好,却是极聪明。
而且宁玉彩也不是个软性子,毕竟软性子可不会杀人。
她目光落在宣月身后, 宣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宣婴目光沉沉,不似宣月这般心思形于色。但宁玉彩估摸着, 宣婴多半也是不大舒坦。
宁玉彩冷冷一笑。
她不觉道:“宣三姑娘无妨将话说明白些, 无非是说我从前和别的男子不贞不不洁,又有个孩子, 所以配不上你兄长, 装着贤良淑德哄他娶我。”
“可这真是天大误会, 你兄长正值孝期, 怎会有这般心思。”
宣月为之语塞。
兄长虽在孝期, 但总不能一除孝便立马成亲,总会有些心照不宣的相看。
宁玉彩:“还是汝兄生性凉薄,先于傅家划清界限, 如今又父母皆亡,又寻不着什么名门贵女看中他,所以指着我要他?”
“那可真是又落了个空。”
宣月脸气成猪肝色,宁玉彩一张嘴倒确实毒。
林微姝侧过脸,这般看着她。褪去了平素的温婉有礼,滴水不漏,宁玉彩这副嘴毒的泼辣样儿倒似顺眼些。
林微姝都差点要喜欢上她了,如果宁玉彩没有教唆杀人害死一个无辜小姑娘的话。
吴语燕是阴差阳错,小倩却是实实在在死于宁玉彩的谋算之下。
那个小姑娘林微姝也见过,瘦弱、天真、笨拙,是个很容易被骗的可怜孩子。
可能死也死得稀里糊涂。
林微姝实在很难对宁玉彩生出什么好感。
秦泌驱散人群,要押送宁玉彩及行凶刘安一并离去。
这时节宣婴却是快步走上来,行至跟前。方才宁玉彩说话不客气,言语里将宣婴狠狠嘲讽一番。一时间,宁玉彩还以为宣婴是要与自己计较,不觉紧紧攥紧了手帕。
宣婴却是瞧也不瞧她,只盯林微姝。
林微姝迟疑:“小宣侯,可有事?”
宣婴盯着她,容色微凝:“如我娶妻,娶的旁人,你可曾在意。”
林微姝一时竟怔住了,左顾右盼,左右人可不少。
宣婴竟说这样的话!
她只说道:“倒也不会。”
林微姝又道:“小宣侯若是无事,我还有些要紧事——”
她话语未落,便被宣婴打断:“这些日子,我与宁玉彩往来亲切些,而今她已是阶下囚。可是你,心中介意缘故?”
林微姝如五雷轰顶,宣婴那模样竟似是认真的,可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
她斩钉截铁:“绝无此等可能!”
这时节,宣月也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急了,宣月呼吸有些喘。
她亦听着几句话,不觉挽住兄长的手臂,有些面上无光。
阿兄一向是极爱惜颜面的,为何竟然——
宣月欲言又止,到底不好说什么。
宣婴倒是抿紧唇瓣,再没说什么话。
眼看着宁玉彩被押上马车,林微姝亦跟着上去,宣婴只觉断指处愈发疼痛。
那根手指是木七所断,上一次,他没有通知林微姝。
林微姝运气好,那次没有事,可这一次大约也没有那般幸运了。
宣月在一旁委委屈屈道:“阿兄何必这般为难自己?”
宣婴没说话,妹妹也不能知晓他的心思。
宁玉彩曾是萧菖情妇,知晓得委实太多了。于是乎,有的人是不能放过宁玉彩。是长生教那些无法无天的贼子——
他不管不顾,什么颜面也不要,这样问林微姝。到底还是舍不得的,只要林微姝稍加温柔,态度软和,或者哪怕不喜自己了也顾忌些自己颜面。也就是,拒绝委婉些,也许他便会忍不住,搭手救一救。
至少,不让林微姝和宁玉彩一道。
可是林微姝,还是太过于无情了。
宣婴深深呼吸一口气。
巡捕营可缉盗追凶,却无下审问之权,宁玉彩与刘安捉住后便要去移交别处。
林微姝与秦泌商议后,不如将宁玉彩送去秘眼。长生教在京城颇有声势,送去顺天府也只会让那位尹府尹头疼。
秦泌惦记张长生之事,林微姝便让他快去,留下几个兵士送自己和宁玉彩去秘眼。
马车之上,宁玉彩倒是冷静下来,不似刚被揭破时那般激动了。
她显然已经消化现实,而今已禁不住开始筹谋。
“听闻秘眼的沈大统领与萧菖不合,林女尉,我倒是想帮一帮。”
她试探:“你与他,亦是十分熟络是不是?”
她又道:“玉彩知晓错了,只盼能将功折罪。”
林微姝只觉其不是知晓错了,而是知道怕了。
宁玉彩眼眶微红:“我那年,也不过十多岁,无非是真心爱慕,被人哄骗。如能帮衬沈统领对付长乐教,亦是一桩功德。”
咚咚,是什么在敲。
林微姝撩开窗帘,也无异样。
她想,宁玉彩又在努力争取了。
“还未谢谢林女尉,若非你费心为我证明,我还以为是自己害死吴语燕。”
她叹息,她亦不想自己因此受到惩罚。
咚咚。
又是两下,敲击车顶的声响,比先前更沉。
林微姝心头警铃骤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尽数散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木裂之响!
咔嚓——
马车顶的木板径直被人自上而下弄碎,一道身影翻落进来。
宁玉彩尚还维持着方才恳切示弱的神情,眼眶泛红,正等着林微姝答话,猝不及防看见从天而降的人影,面色一惊,喉头刚要溢出惊呼——
木七早有预备,粗糙有力的手掌狠狠捂死她的口鼻,将所有尖叫死死封在咽喉里。
没有半分多余的言语,木七另一只手中短匕寒光一闪,利落横划。
温热的血顺着宁玉彩的颈侧汩汩涌出,浸透衣襟。她挣扎的力道飞速消散,双腿猛地抽搐两下,原本试图掰开木七手掌的手指软软垂落。方才巧舌如簧步步筹谋的人,生机转瞬断绝。
血喷了木七一身。
他扭头,脸上带着血,对林微姝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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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178 大瓜后续
林微姝没缓过劲儿来, 盯着木七没说话。
木七又道:“那几个不懂事长生教贼子,我亦替林女尉杀了。”
他举起手指,凑至唇边, 轻轻嘘了一声。
林微姝心尖儿一下子翻腾起恼意!
她低低声:“你应去自首。”
木七冷笑:“林女尉你又错了, 此事并未了结,我亦未肯罢休。杀人的虽是宁玉彩, 可是若无长生教,若不是她糊糊涂涂, 可能知晓什么辛秘, 她怎生会死?”
“若京城没有长生教, 她还会好好活着的。”
林微姝瞧着木七那张脸, 忽而便明白了, 那是入了障的表情。与其说是复仇,不如说是不能接受这桩事就此完结。
她嗓音转厉:“你不该杀了宁玉彩,案发当日, 小倩为何会在小时雍坊,你想过没有?她日常出入大栅栏, 从来不会来小时雍坊。”
木七一笑:“我懂, 因为小时雍坊是达官贵人居所,我妹子原也不配去那处, 我自是十分明白。”
他口里说明白, 眼角眉梢俱是冷意。
护送林微姝的兵丁亦察觉几分不对, 在外唤了几声林姑娘, 木七亦未再说下去, 蓦然冲出来,夺马便跑。
马车车帘被慌慌张张扯开,林微姝吐出一口气, 轻轻说道:“宁姑娘已经让人给杀了。”
那兵士惊惶之余又忍不住庆幸林微姝无事,也是怕一旦撩开了车帘,见着的是两具尸首。
天色已晚,林微姝折腾一天了,也且先回家歇息。
次日一大清早,林微姝便得了两个消息。
一个便是那位押解去刑部的刘安已被乱刀砍死,根据受伤兵卒讲,动手之人是个身材高大男子。林微姝听着对方那声量,亦猜出多半便是木七。
算计谋人性命的是宁玉彩,当宁玉彩犯案之手的是刘安。
杀完宁玉彩后,木七又将这动手的仆人杀死。他在京城中逞凶,像是哪儿来的杀星,凶悍可怖之极。
林微姝要拿这档子事质问沈侑,沈侑必然会做出我不知道啊,也管不住他啊,究竟发生何事的姿态。
这般想着时,林微姝也不由得觉得自己可以省些口水。
第二个消息是,昨日巡捕营已寻着宁玉彩所说那具尸首。
桃花树下,挖出来的是一具高度腐败男尸,面目已严重腐烂,从身躯可分辨是中年男子。
还有便是,死去的张神仙据说是有六根脚趾。张长生正是如此,还以此为资本,吹嘘自己受上天眷顾,所以有六根脚趾头,方才会天生异像。
偏巧那腐败尸实实在在,有六根脚趾头。
要让林微姝说,从前长生教虽信众不少,但确实有些土气,受众也下沉。张长生宣传,连脚上六根指头也拿来宣扬。萧菖入教之后,确实让长生教整个品牌形象有了很大的提升。
但这不是将上司干掉,腾出萝卜坑自己上位的理由。
宁玉彩虽死,贡献却很大。昨晚那么一闹腾,京城舆论是初步发酵,关键是这次动摇了萧菖根基。
之前几个版本里已说萧菖私生活不检点,也未动其筋骨。
到底还是枕边人懂其要害,张长生之死爆出来方才当真动了萧菖根基。
长生教不少人信老神仙是飞升成仙,而今宁玉彩一番言语,却说乃是萧菖多杀。
盈盈一大早出门买了油饼油条,打听了许多闲话,而今也和林微姝及顾氏唠嗑。
原来昨日宁玉彩亡故,京城市井坊间老百姓第一反应就是宁玉彩实是知晓太多,是故被长生教杀人灭口。
这还逻辑闭环,就连宁玉彩的死也成了八卦一环。
林微姝一大早起来饿得慌,胃也空落落的,狠狠咬了一根油条。想着木七杀人之事,林微姝又生出几分猜疑。
用过早膳,林微姝才净了手,隔壁那位便着人相请,说那日求救之人是谁已有些眉目。
长寿宫,往常这时节,徐贞月亦会赶至萧菖身边,这般尽心服侍。
可今日她却没在。
萧菖一如往常,只是若细心观察,便能察觉其面上隐有几分不快。
身为男子,谁不愿身边有个温柔熨贴,善解人意,能好生伺候你的解语花?
从前,徐贞月服侍极为周到,又对萧菖十分感恩,亦千依百顺。
而今却不似从前。
徐贞月善厨艺,亦会亲自下厨,为萧菖整顿早食。
可今日并非如此。
萧菖又尝了口粥,只觉难以下咽。
昨日,宁玉彩那个贱人闹得沸沸扬扬,惹来满京城议论。
徐贞月必亦有所耳闻,知晓当年之事是一桩骗人合谋。
徐贞月会不会信?
萧菖心里答案是肯定的。
用过早膳,徐贞月方才姗姗来迟。她打扮得也不似平时那般素净,一身石榴红衣裙,金线勾勒的花枝顺着衣缘蜿蜒,阳光落上去,便漾开细碎流光。
便是她发髻梳成云髻,不再是往日简约样式,横插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
这一身打扮珠光宝气,十分漂亮。
徐贞月从前当然并不是这般打扮。萧菖口里让她学苏雪蓉,总要她性子沉静朴素些。
徐贞月却打扮得妖娆艳丽。
萧菖亦觉好看,美人嗔怒亦是一番风情。可与此同时,萧菖内心不觉浮起一个念头,徐贞月知晓太多了。
宁玉彩反口,令他十分被动,而徐贞月知晓得更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180 贞月,喝酒
002
萧菖一直让徐贞月扮苏雪蓉。
只是二人并不相似, 哪怕悉心打扮,亦是并不怎样相同。
可如今,徐贞月这般情态, 倒仿佛依稀有些像萧菖死去的夫人了。
苏雪蓉也是这般情态。
徐贞月在他身边伺候, 每每观之,自是有些得意之情。张长生身死, 徐贞月又对自己甚是感激,不单情深一片, 也因这些感激对萧菖伺候得十分尽心。凡男女之情, 则极易醋海生波, 但如有个恩情在, 徐贞月也不那么爱计较。
当然, 也会因此生出轻视。
如今徐贞月打扮得娇艳,盛装前来,比之平时, 倒仿佛显得没那般可欺了。
昨日长街之上,宁玉彩当场被抓获, 至于宁玉彩说了什么, 她亦是知晓。如今她这般打扮,和平日里萧菖要求全然不同, 萧菖也当明白自己什么都知晓了。
她亦没打算掩。
这般盛装前来, 徐贞月本是要撕破脸的。
可萧菖并未质问她。
未加质问, 她忽而无措, 不知如何才好。
她已太久习惯顺从萧菖了, 已不知晓如何违逆了。
萧菖指面上不见半分愠怒:“贞月,过来。”
徐贞月立在原地,心口怦怦狂跳。
她本已攒足了一腔孤勇——
如今石榴红的裙裾垂落在青砖地上, 赤金步摇随着呼吸微微轻颤。
徐贞月唇瓣轻轻抖动,她什么也没有说,柔顺行至萧菖身边。
蓦然间徐贞月眼角一涩,被她生生逼出了泪意。
她是萧菖私底下的情人,如今萧菖反倒并未与她调情。
萧菖引她至案几边,将一卷簿册推到她面前,册页之上记的是京畿各处善堂施药的账目,是长生教近日要紧的教中事务。
“昨日城中风波闹得沸反盈天,不少信众心中惶惶,各处分堂已经递上来禀帖。不过亦不能误了教中事务。南城善堂这一季救济粮的份额,底下报上来的数目我看有些虚浮,你素来细心,瞧瞧这其中可有纰漏。”
这些事,素来亦是徐贞月加以搭理。
徐贞月垂眸看向那密密麻麻的账目,她想自己该怎么办?她该如何是好?
前年父亲故去,母亲信得愈发痴迷。因女儿在萧菖跟前受宠,母亲亦引以为傲。那个家,算不得她家,离了长生教,她没处可去的。
她熟络之人皆是长生教教众,有与她感情好的,可谁知晓那其中是否有萧菖耳目?更何况与之交好的,哪怕原本并非刻意安排眼线,亦是因她与萧菖亲近而对她分外敬重。
若她忤逆长生教,怕亦是没什么人会襄助于她。这样想时,她好似才反应过来,萧菖虽看似没有拘着自己,但她已经许久没有跟长生教以外之人加以来往了。
她心里只有萧菖。
甚至萧菖之前和辛娘子相争,要污其名声,她也毫不犹豫站在萧菖这一边。其实,她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是不是?
这般心绪纷乱看着账本,萧菖问时,她亦答得上来。
“南城流民近来增多,粮耗本就会往上抬几分。只是此处这一笔采买糙米的银钱,比价较之其他堂口高出两成,确是不妥。”
她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将簿册稍稍拉近:“或是采买之人从中中饱私囊。不如着人即刻复核采买单据,另外调拨两处城郊仓廪存粮,先行补够善堂所需,免得百姓受风波牵连断了接济,徒增流言。”
如此,一如往常,自己又同萧菖有商有量处置起长生教的俗务来了。
她猛地咬住下唇,抬眼去望萧菖。
窗外透光,落在萧菖半边面颊上,他神情依旧温润,看不出喜怒,好似将她蓄好的锐气一点点化解开去。
萧菖听完她的话,微微颔首,拿起朱笔,在那处账目旁轻轻做下标记。
“你说得有理。此事便交由你去督办。”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扫过她头上那支灼灼生辉的赤金点翠步摇,掠过一身和往日素净截然不同的石榴红衣裙。
一切十分熟悉,人有时就会腻在一片熟悉之中。
她心头酸涩,可还是不甘心。
这一切,都是不对劲儿的,徐贞月隐隐有几分喘不过气来。
看完账,萧菖又说不谈公事了,徐贞月本以为也算过去了。自己这点儿反抗心思在萧菖跟前溃不成军。
偏这时,萧菖开口:“昨日宁玉彩说了些胡话——”
宁玉彩不觉攥紧了拳头,事至如今,萧菖还是提及这档子事。
是,她承认自己虽在长乐教,但也得了消息又怎样?今日来,她本便是要议论这档子事。
可萧菖却道:“竟说我与张长生勾结,贞月,你也不会信,是不是?毕竟,也没什么凭据。”
于是徐贞月又短了声气儿,是呀,也并没有什么凭据。
萧菖这时才搂住她腰,将她扯入怀中。
徐贞月没有挣扎。
若他一开始便这般,徐贞月亦不会依顺。可这般闲谈琐事时,一切都这般日常和熟悉,亦消磨了徐贞月心中锐意。于是,她亦软和下来,好似也没了之前的心气。
就好似闹腾的小猫,最后还是收起了爪子。
每个入了长乐教的人,就好似生活在一座孤岛,就是想逃,也不知去何处。从前是张长生,而今是萧菖。
萧菖搂着她腰,重重一扯,令她离自己更近些。
徐贞月嘴唇被吻住。
麻木的,荒唐的,迟钝的恶心不觉涌来。
徐贞月模样温顺起来,样子看着好似和平日里也没什么两样。
她是枕边人,又这般尽心尽力服侍萧菖好几日,怎么说也是用顺手习惯了。哪怕是个趁手玩意,多少亦有些情分。一时萧菖心下亦不觉唏嘘感慨,贞月知晓得太多了,但并不一定非要杀了她,是不是?
他又柔声叮嘱:“今日这身衣裳,倒是艳丽。只是教中近日人心浮动,主事之人穿得这般张扬,恐叫底下信众看了心生非议。往日里,你穿着又素净,又大方,岂不比这一身要好许多。”
萧菖手掌这么比划:“你看看你,这头发又蓄得长些。”
徐贞月亦回过神,反应也快,不觉道:“我回去换下衣衫。”
她欲走,却被萧菖拉住手臂,萧菖不觉道:“不必这样急,往日你头发长了,一向是我替你修剪。我对你素来爱惜,一向是亲手替你搭理。”
说罢,萧菖伸出手,拉来徐贞月发钗,任由徐贞月一头青丝滑落。
那赤金步摇被扔至地上,犹自轻轻晃悠。
萧菖替她修剪头发,他一双手也巧,会替女孩子化妆描眉,而今替徐贞月梳好头发,又别上一枚白玉钗。
徐贞月一如往常,看着似也乖顺,哪怕之前生出些叛逆心思,如今显然已经知晓进退。
萧菖温声:“你自然知晓,我长生教信徒,皆知有无极仙乐之境存在。”
“这无极仙乐之境无病无灾,无世间饥寒苦楚,无人世利益熏心。到此地,人人得食,无嫉无嗔,一片安宁。”
“我等潜心修行,只要心意虔诚,死后便可脱去肉身,飞升此地,永远安乐。”
他对徐贞月道:“你可愿和我共等无极仙乐之境?”
徐贞月不觉听傻了,此情此景,徐贞月十分眼熟,在长生教上演无数次。
萧菖每次这样说,皆会送上毒酒,说一旦饮下,必然暴毙。不过这暴毙的只是肉身,脱离这凡人躯壳,醒来时分,人已到了无极仙乐之境了。
一切和过去剧本一样,萧菖已取出一枚酒壶,两只酒杯,又倒了两杯酒。
“这两杯酒中皆已下毒,一旦饮下,便立刻暴毙。唯独舍下凡俗种种,方才可登上仙界,享受这你想都不能想的无边极乐。贞月,如此福分,我与你共享如何?”
萧菖每次都会这样说,但通常酒里是没有毒的。
信徒饮下之后,并不会死。
这时节,萧菖方才会大声宣布,说这酒中并无毒药。
你将性命放在他手心,可他却并未取之。
萧菖微笑:“你先选一杯。”
他这样说,徐贞月身躯却是在轻轻发抖。她当然会想到一些令她毛骨悚然的不开心之事。
酒是同一个酒壶倒出来,倒入两个杯,萧菖又让她自己选。
可那又怎么样?她当然会想到张长生的死。那时节,是徐贞月奉上酒水。壶是鸳鸯壶,倒出来的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
张长生喝了后,便这样死了。
那么自己呢?会不会这样死了?
她突然想起宁玉彩,宁玉彩是萧菖的旧情人,可确实也失宠很久了。宁玉彩知晓一些事,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的。可是,一个失宠的情人哪怕拼命打听,也不能知晓许多真正的实情。
譬如张长生的死,自己就是最有利证人。
那么萧菖,会让自己活下来吗?
萧菖叹息:“贞月,你在想什么?在想,张长生这个老神仙?”
萧菖将酒杯轻轻搁在案几上,方才那副温存缱绻的模样淡了大半,眼底一层冷冰冰阴翳。
“现在因为宁玉彩几句话,外头人人都说,是我谋了张长生的位子,害死老教主。可又有几个人知道,我受了什么委屈。”
“张长生那人,贪权又狭隘。我入长生教,一身本事,他不用,反倒处处拿把柄攥住我。亡妻苏雪蓉,是我心头的挂碍,他瞧得清清楚楚,可他偏偏以此反复拿捏我。”
“他寻着我妻坟墓,竟遣人掘了之,摸走她部分骸骨。你瞧,明明是苏怡宁毒死亲姊,他却说偏偏是我害死妻子,造谣她与人私奔,毁其名声。你知晓的,是苏怡宁毒死其姊,偏偏苏怡宁居然死了。也是倒霉,人死了便什么都不好说。”
“就连你,贞月。”
萧菖目光沉沉落在徐贞月身上。
“当初设局引你到我身边,本就是公平交易。可他等我入了教,又把你当成拿捏我的筹码。不单如此,他似有反悔之意,舍不得你这个美人儿。那时你已经与我两情相悦,他却时常拿你打趣,暗示只要他开口,便可将你夺走。拿你的安危,逼我俯首帖耳。”
萧菖承认了,徐贞月却说不出话。
“而且张长生敛财无数,霸占教中信女,荒淫暴虐,长生教早已被他作践得不成样子。我也是劝他几句,说他最好收敛些。闹得太难看,旁人怎会信?我却自诩年长,不把我当回事,甚至打了我一耳光。”
“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待我!”
“我曾真心向他,真心实意想与他共谋大事。真可笑,他却十分短视,不足为之谋。可我那时已入了教,总不能再退教,那样便真成为笑柄了。我的大事前程,不能被他所误,我只能送走他。”
萧菖嗓音渐渐低了:“他死了,我把他埋得近,就在我家后巷处的一处旧宅子里。那里永远不会住人,又离我家很近。他尸首埋在了庭院之中,我又种了一棵桃花树。”
“每年春天,我都会去看看他。那株桃树长得很好。我便去,踩一踩,就这样踩在他身上。”
“张长生,也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说到此处,他蓦然抓住了徐贞月的手,似有些惊讶:“贞月,你手怎么这样凉?还在发抖?”
他微笑着取一杯酒:“你服侍我多年,我也服侍你。”
徐贞月惊恐摇摇头。
萧菖也没有逼,他自己将这杯酒一饮而尽,喝了一杯后,他又将另外一杯喝了。
两杯都没有毒。
萧菖叹气:“两杯都没有毒,只是贞月你不信我了——”
“你觉得,我会杀了你。”
他又说到:“而且你记起来了,张长生怎么死的,你用了鸳鸯壶,送了毒酒。别怕,别怕,咱们都有彼此把柄,你也是杀人凶手。所以,谁也不会说,是不是?”
徐贞月失魂落魄离开。
她一走,萧菖闭着眼睛养神。
四下静得可怕。
打小他便是这般性子。
凡是世间物事,该属于他的,便一定要攥在掌心里。若是有什么人、什么东西,不肯顺着他的心意,或是眼看就要挣脱他的掌控,他第一念从不是挽留,而是毁掉。
儿时有过一块极心爱的玉佩,温润剔透,他日日佩戴。后来表兄登门做客,无意之中讨了去把玩,说几句喜爱。不过是旁人多看两眼,萧菖心底便已经生出戾气。他不愿与人分享,哪怕表兄将之奉还,他亦亲手将那玉佩砸得粉碎。
玉佩碎时,他心底却一片平静。
既然不能完完全全属于自己,那便索性毁掉,谁也别想要。
等他年岁渐长,心性亦愈发扭曲。
年少读书,同窗之中有个才学出众的友人,原本与他相交甚密,事事听他调度。后来那同窗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事事依从他的想法,渐渐与旁人交好,想要走出属于自己的路。萧菖表面依旧与之谈笑往来,背地却掘其私隐,夸大造谣,偏又有迹可循。这世间最奇妙假话是几分真的真话。
这般四处散播流言,捏造贪鄙私行,生生将那人前程彻底毁掉,逼得对方远走他乡,再不能立足京城。、
那时旁人只道是时运不济,唯有萧菖心中清楚缘由。
人若是不受掌控,留着便是祸患。
后来娶了苏雪蓉,纳了宁玉彩。
他最初是倾慕,否则不会委屈自己娶她。可只要察觉对方有一丝要脱离自己的苗头,心底毁灭的念头便悄悄滋生。再往后便是宁玉彩,然后就是徐贞月。
入了长生教,做了长生教的小神仙,他可谓如鱼得水,他心想事成。他喜爱旁人任己所用,由着自己控制得服服帖帖。他当然也容不得旁人违逆,心存异志。
徐贞月会掩饰一些,可也不过如此。若真心如初,她便该毫不犹豫吞下无毒之酒,相信她可将性命放在萧菖手掌心,谁许她无端生出自保之心?简直可笑之极。
所以,他不得不,杀了徐贞月了。
萧菖缓缓睁开眼。
他抬手,叩了两下桌沿。
门外暗影一动,一身灰布直裰的徐掌事躬身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此人是长生教内部老管事,教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大半皆是由他经手操办。
“教主。”
徐掌事垂首,不敢抬眼直视萧菖的面孔。
萧菖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那两只空酒杯,酒液残留的淡香萦绕鼻尖,声音平淡:“贞月,留不得了。”
徐掌事身子微顿,随即低低应下:“属下明白。”
他离去后,萧菖眸子微沉。
壶中酒无毒,他又倒了一杯饮下。
他想,如若徐贞月真肯信自己,将性命放自己手掌心,肯喝这无毒酒。那么自己会饶了她吗?
答案其实是很明白的,他不会。
徐贞月知道太多,而某人亦缠得太紧,沈侑又太难缠。
他只是要一个理由,一个灭口证人理由。
可便是灭口徐贞月,难道便能安然无恙?想着沈侑,想着林微姝,萧菖愈发烦燥恼恨。
林微姝,初见时,他甚至有些猎艳心思,生出些征服欲。但这个小女子比他想得要厉害,竟把他逼至这般地步。
他蓦然用力捏碎手中瓷杯,瓷杯扎破手心,鲜血淋漓。
长生教其他人倒没萧菖这般丧气心思,他们很信小神仙,不会觉得害怕。
徐掌事要去灭口,心中倒是已然有了人选。
昨日依着萧菖分付,夜里他派出一批死士,前去灭口宁玉彩与林微姝。那一拨人折损惨重,其余杀手尽数殒命,唯独木七活了下来,任务也算完成一。宁玉彩已经死于刺杀,唯独林微姝侥幸活了下来。
一众死士尽数覆没,唯有木七全身而退,还了结了宁玉彩。虽说林微姝侥幸逃脱,可已经算是难得。此人手段狠,心思沉,嘴也严实,做这种私活再合适不过。
徐掌事转过两道幽深廊庑,来到长生教后院一处偏僻的杂院。院中光线昏暗,墙角立着一道清瘦沉默的人影,正是木七。
昨日一番血战,他肩头还带着未愈的刀伤,衣衫边角尚且沾着干涸的暗色血痕。其余同去的杀手皆已埋骨,只有他活着归来,独自在此等候处置。
看见徐掌事走来,木七垂手行礼。
“昨日的事,你做得不错。”
徐掌事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宁玉彩已死,虽漏掉林微姝,可局面已然稳住。”
木七面无表情,垂着眼,不邀功。
“如今,再给你一桩差事。”
徐掌事往前踏出半步,压低声音:“除掉徐贞月。悄无声息,不留活口,对外最好做成自尽的模样。”
这话落进耳中,木七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这件差事,竟正中他下怀。
这本是他算计。
这些日子,他暗地里四处打探小倩身死的前因后果,零零碎碎打听出一桩旧事。吴语燕死后,自己那并不聪明妹妹,曾经去找过徐贞月哭诉求助。
徐贞月安排她去小时雍坊。
再之后,宁玉彩将之灭口。
林微姝会问,小倩为何去了小时雍坊,宁玉彩还未说清楚。那时木七一副杀得兴起傻样,实则城府颇深。
他未说实情,也不会让任何人阻止自己复仇。
木七他沉沉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属下领命。”
徐掌事见他应下,放下心来,又叮嘱两句行事要隐秘,不可张扬,便转身离去。
小小的院落之中只剩木七一人。
他缓缓抬手,按上肩头还在作痛的刀伤,脑海里浮起妹妹当初痛哭哀求的模样,又似窥见徐贞月那日高高在上,漠然回绝的神态。
他样子看着是个粗人,这副样子对他很有利。
徐贞月为什么会知晓自己被萧菖所欺,答案亦十分简单。是他告诉宁玉彩的。长生教总会做一些善事,他只要声称自己趁得徐贞月恩惠,譬如落难时喝上一碗救命粥水,便似有足够理由通风报信。
这个粗人样子看着很像知恩图报。
林微姝终于还是见到了那个私底下些密信求救小姑娘。
沈侑还当真将人给寻出来。
对方名唤宋落月,今年十七,看着比旁人要瘦弱。
宋落月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料子粗糙,边角处还磨出浅浅毛边,完全看不出她昔日富家小姐的模样。
她身形格外单薄,肩背微微向内收拢,瘦得几乎看得见凸起的骨节。
方才被沈侑的人从长生教隐秘的偏院接出来时,她一路始终垂着头,惶惶不安,直到此刻真正坐定在林微姝与沈侑面前,紧绷的脊背依旧没有半分松弛。
屋内没有多余的仆役伺候,只有案上一盏凉茶,袅袅升起极淡的水汽。沈侑示意身侧护卫尽数退到门外守着,隔绝所有偷听窥探的可能,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落月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衫下摆的布纹,过了许久,方才开口。
“小女子名叫宋落月,今年十七。从前我家,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的绸缎富商。”
说起过往,她的眉眼之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仿佛又看见旧时宋家宅院的模样。
宋家世代经营绸缎庄,城中最繁华的街市之上,便占着两间铺面。府中庭院宽敞,亭台花木俱全,父母待她素来疼惜。那时候日子也是极好的。
可后来却遇着长生教。
父亲起初只是抱着听一听的心思,偶尔去教中点上几炷香,捐上少许香火银钱,只求阖家平安。可入教越深,便越难抽身。教中之人不断向他灌输,想要得到仙神庇佑,便要拿出足够诚心,金银田产捐得越多,诚意便越重,往后阖家方能共赴极乐。
于是父亲,渐渐不再打理绸缎铺的生意,整日奔波于长生教各个分堂,将家中财帛源源不断送入教中库房。先是零碎银钱,而后是铺面的盈利,再往后,便是田契、地契,一件件尽数上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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