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无力的牛马5.0
21.
内地的男人身上总笼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对气味异常敏感的盛江南,在常年全球飞行、出入无数商务局后得出的、颇有统计学意义的“真理定律”。
明明东亚人种作为全球体味最轻的族群,本该是清爽干净的。哪怕是地处热带的S国与T国,因为对体味管理的相对严格,也不会让人难以忍受。唯独内地这帮中年男人们,总能凭借一种独特的“风味”,熏得人神情恍惚。
是没洗澡?还是廉价古龙水、烟味、酒味、汗味叠加在一起?亦或是某种由内而外渗出来的、陈腐的自信的“男人味”?
盛江南分辨不清,她只知道在电梯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这些味道被催化成了一种折磨。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包,长久没有剪的指甲戳进掌心,带出一点钝钝的痛。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往上顶,熟悉的恶心感沿着食道一路窜到喉咙。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试图以疼痛来转移注意力,可收效甚微。
甚至,她感觉到身侧那个男人微微挪动了一下,带起空气里一阵更浓烈的气味。不得已,她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试图后退一些。
不能在这里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电梯,是和颐项目组,身边还有甲方、JPM以及一群陌生人。
她不能失态。
可越是这么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得越厉害。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地乱了,口水也越发地多,明明只有不大的空间,却好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每一口吸进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浑浊。
不自觉地,盛江南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终究不是办法,就在她几乎要喘不上来、脱力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了。
陈蘅之原本被林柚和左崇人为地挡在电梯另一侧,与大部队隔出了一道不算明显却极有效的距离。以她的身份,本不需要挤在这间电梯里,她完全可以选择单独乘坐贵宾电梯,甚至晚几分钟再上去,然而她没有。
此刻,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两位助理为她构筑的防线,强硬且精准地将盛江南拽进了她的气息覆盖范围内。
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秒犹豫。
她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步,肩膀磕上陈蘅之的胸口,大衣挡不住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她惊讶地抬眸,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线条锋利,肤色白皙,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却依旧漂亮得过分。
紧接着,陈蘅之反手穿过了她的大衣揽住了她的腰。冰凉的手落的位置恰到好处,精准地卡在了她腰线略内侧一点的位置,好似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陈蘅之的动作自然地带着她往里面动了下,仿佛只是在调整站姿,可随着这个细微的转动,盛江南就被不动声色地置换到了电梯里最不显眼却也最封闭的一角。
这里没有陌生人的挤压,没有袖口和手肘的碰撞,只有陈蘅之几乎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如屏障般挡在她前方,把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狭窄却私密的领域里。
那只手掌稳稳地扣在她腰侧,指尖轻微收紧,隔着西装布料,却带出一寸隐秘而熟悉的热度。
扑面而来的,是盛江南再熟悉不过的雪松香。
从多年前初见到如今,陈蘅之始终用着这款香。
坦白说,这味道和她那张温润的弯省面孔并不完全相配。陈蘅之看起来温和、知性而优雅,初看之下并无冷感。可偏偏,这股经年不化的积雪压在松针上、独属于北国森林的冷冽与清苦,竟与她骨子里的某种特质融合得严丝合缝。
这么多年过去,盛江南从未在旁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只有陈蘅之,只有她的身上有她一闻就能认出来的味道,有她闭着眼都分得出的味道。
以及,她曾无数次在其中失控的味道。
盛江南抿着唇,感受着陈蘅之的味道一点点地取代周遭男人们腐朽的气息。这一刻,耳畔那些关于医保集采的碎语、张江与齐简臻虚伪的攀谈,甚至电梯运行时的微弱嗡鸣,都仿佛退到了世界尽头。
这个姿势让盛江南觉得尴尬,而更让她觉得不安的,是自己对眼前人身上的味道感受到的熟悉感。为此,她抬起了头,想要站稳,摆正彼此的位置。
然而,她和陈蘅之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过分。至少稍稍上前一点,她就会整个人贴上去。她几乎能够看清对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也能够看到那双琥珀色的双眸里面细小的、面色惨白,一副小可怜的自己。
陈蘅之没有笑,也没有面对张江时候的冰冷与疏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
陈蘅之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隔着单薄的耳廓震动,传入了盛江南的耳中。弯省人的普通话本就与内地略有差异,软糯里带着点绵长的尾音,偏偏这句话又是她们之间最常出现的命令式句式。
这种认知让盛江南感到了一点没来由的难过。陈蘅之就像是一小片糖,落在了被烟熏得发苦的草堆之中,呛人,却又勾人想捡起来含在嘴里。
盛江南喉咙一紧,她下意识地想要提醒“这里是电梯”,想要注意周围人的视线是否落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可电梯里却忽然再度涌入了一波人,这一切,都让她不得不将想要说的话生生地堵住。
呼吸变得越发不顺畅,她猛地吸气,却只是吸进了一口浑浊。
她感觉自己的肺好像被人给掐住了,呼吸变得越发地困难,就连脑子也变得混沌起来。
就在思考这种折磨什么时候可以停止的时候,后背忽然被从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指腹带着免洗洗手液的酒精味,透过合身的西装面料,精准地按在了她背上发紧的那块肌肉上,缓缓地,向下滑了两寸。
卡在了她的内衣带子上面,这举动像极了多年前不做人的陈蘅之。
盛江南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细小的电流。那一瞬间,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呼吸。”陈蘅之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人能够听到,“跟我一起。”
陈蘅之显然意识到了盛江南此刻的不对劲,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尾音不急不缓地磨在她耳边。
“吸气。”说话的时候,她的掌心轻轻地往下按了按。
“再一点。”
话音落下,盛江南僵硬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许。空气里面仍旧有她厌恶的气味,但那层令人作呕的浑浊感却在密不透风下,被人硬生生地扒开了一个缝隙。
陈蘅之的味道顺着那条缝钻了进来,很快占据了主导。
“很好,呼气。”陈蘅之的气息几乎是贴在她的唇边,再次发布了她的命令,“慢一点。”
她的掌心顺势从她的后背向上,沿着脊柱一点点地来到了后颈。
盛江南听话地呼气。胸口的闷痛好似真的在陈蘅之的命令下,消散了许多。
微凉的掌心贴着盛江南的后颈,令她有点恍惚。
之前,陈蘅之这样,她总会吻下来的。用独属于她的雪松气息将她包裹得彻底,令她忽略掉自己的惊恐,令她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心甘情愿地沉沦在对方的温柔与掌控之中。
而现在,在这里,这只手依旧在,可陈蘅之的神情却不复从前。
“再一次。”陈蘅之低声,“吸气。”
盛江南抬起眼,跟着她的节奏,努力忽略掉周围人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甲方对合作方挡了下电梯里的拥挤,毕竟齐简臻也被左崇好好地保护了起来。
可一切都只是骗人罢了,盛江南很清楚,自己和陈蘅之的距离已经远超甲乙方该有的社交属性。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伴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也能够分辨出来她身上的香水味与雪松叠在一起。甚至,她能够感受到,陈蘅之压抑在平静的双眸深处,那一点点名为“不满”的情绪。
陈蘅之不满什么呢?不满她刚刚差点在别人面前失态?不满她学会了硬撑?还是不满自己下意识地帮她缓解惊恐发作后的呼吸不畅?
盛江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好了。”陈蘅之看到盛江南的面色正常了起来,终于低声,“就这样。”
她没有松开她的腰,只是将掌心稍稍上移了一点,挡住了她与人群之间可能的最后一点缝隙。
“这只有我。”她忽地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暧昧极了,不该是甲方对乙方说出口的话。
盛江南眉头微蹙,抬眸想要说点什么,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立场,她默了默,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
“我很香,你不用担心呼吸不过来。”陈蘅之今天真的是好人上线,她竟有心思在这种场合逗她,语气中都裹上了笑意。
“谢谢陈总。”盛江南微微垂首,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规矩地道谢。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声。笑意极轻,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丢进了某个深水潭里,激起一圈圈向内收紧的涟漪。
下一秒,她手指微微一勾,顺势捻起了盛江南散落的一小缕长发,指腹在软发上轻轻地滑过,低声道:“盛总,你刚刚是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没有什么,陈总你是误会了什么吗?”盛江南强撑着笑容反问。
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轻挑,淡淡道:“这样啊。那或许,是我误会了。”
“抱歉陈总,”盛江南收回视线,刻意与她拉开半步距离,“我还是需要提醒您一句,项目合作期间,我们双方都要遵守合规要求。”
“合规?”陈蘅之听到这个词,像是被什么戳到了笑点,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觑着面前的盛江南,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第22章 万恶的资本家5.0
22.
电梯抵达顶层时,伴随着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空气瞬间流动起来,混浊的味道被新鲜冷气冲散,继而从鼻腔和肺里退了出去。
陈蘅之一如往常地站直了身体,收回手,仿佛刚才的接触并未存在过。她在众人的拥簇下率先步出电梯,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静矜贵的陈总。
盛江南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
然而,在进入会议室后,她们就发现,原本还算平静的陈蘅之,周身气压低了许多。她将她的不满展露给了其他人。
一行人都发觉了陈蘅之态度的变化,除了张江。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不知死活,哪怕会议开始,仍旧坐姿松散,说话带着官腔:“大小姐,我们优化了增长预期。您看看大方向就好,细节我让团队后面补。”
非常明显的敷衍着卖面子。
齐简臻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怎么抬。盛江南也一样,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微笑。
陈蘅之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文件,始终没有抬眼。直到某一页,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慢地抬起头,声调冷清:“张总,这一页的数据,和我收到的预审稿并不一致。”
张江没料到陈蘅之真能在一堆枯燥的数字里一眼抓出猫腻,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试图含糊其辞:“啊,这个嘛……我们和董事局那边沟通过,觉得报审阶段稍微保守一点,比较方便……”
“董事局的谁?”陈蘅之没有听他编完,指尖用力,将那页纸直接从文件夹中抽了出来,目光直刺张江,“我怎么不知道,董事局竟然能绕过我这位执行董事,私下召开决议会议?”
“张总,我想你是忘了,这个 IPO 项目,目前我才是唯一的总负责人。”陈蘅之的声调骤然冷了下来。
盛江南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下,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陈蘅之对着下属直接发难的一面。
张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蘅之会当着外人的面直白地戳破和平的假象。
上市之际,张江这个CFO自然是动不得的,可若真要撕破脸得罪陈家这位出了名狠毒的大小姐,到底谁会倒霉,张江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生硬:“我……我们内部研讨后,觉得这样更安全。”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那种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人脊背发凉。她回过头,从左崇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飘飘地甩在张江眼皮底下,又道:“张总是说,这个版本,才是你和你的‘背后董事’定下来的最终方案吗?”
张江原本以为能凭借主场优势绕过陈蘅之,却没料到自己的底牌早已被陈蘅之的人截获。看着那份数据,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额头迅速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如果只是在和颐内部,他大可以凭着老资历糊弄。但坏就坏在,JPM 和森特维尤的负责人都坐在对面。
投行这帮人会把今天见到的所有事情都写进机密简报,并且会抄送给内部的合伙人与风险团队。一旦被盯上,职业生涯的终结尚在其次,若是日后陈蘅之以此为由控告他“串谋欺诈”,等待他的将是牢饭。
陈家旁人不一定会如此不留情面,但这位大小姐却很难说。
张江彻底乱了分寸,声音发虚,连坐姿都变得卑微起来:“陈总……是我们沟通不充分。”
现在不叫大小姐改叫陈总了?盛江南在心底冷嗤一声,这称呼改得倒是识时务。
“张总在和颐这么多年,竟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实在不应该。”陈蘅之神色淡漠地合上文件,连带着左崇递过来的那份“罪证”,一并顺手推还给了张江。
为了维持和颐内部的稳定,陈蘅之选择了不轻不淡地敲打。这点并没有出乎盛江南和齐简臻的预料,两人安心地当着第三方记录员的功能,任由陈蘅之对张江团队一步步发难。
正午时分,被剥了一层皮的张江变得极有眼色,立刻忙前忙后地为一行人准备了规格极高的午餐。
比起港城那些常年累月、清淡到有些寡味的粤菜,偶尔一顿浓油赤酱的本帮菜倒很合盛江南的胃口。她完全无视了张江席间似有若无的言语试探,心安理得地与齐简臻一道,享用着这份造型与风味俱佳的午餐。
酒水被侍应生端上来时,盛江南眼睫轻抬,掠过一抹疑色。下午还要进场工作,中午居然要喝酒?还是高度数的白酒?
不等她深思,一直表现得诚惶诚恐的张江却突然站起了身。他动作熟练地起瓶,先是躬身想为齐简臻斟酒,嘴里热络地张罗着:“齐总,盛总,难得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这干喝茶水哪能尽兴?我敬两位。”
做金融的人应酬从来都不少,但盛江南到底没有在内地市场太久,对这种突如其来的“酒桌热情”略显生疏。倒是齐简臻,她依旧稳坐八方,并未伸手去接那只酒杯,只礼貌地勾了勾唇,声音冷淡:“张总,我司的规矩大,商务午餐可是不允许喝酒的。您应该不希望我违规吧?”
张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讪讪地收回手。他不敢在齐简臻这种顶级投行的董事总经理面前硬碰,索性转过身,将目标对准了年轻些的盛江南。他拎着分酒器直奔盛江南而来,酒杯几乎要递到她唇边:“盛总年轻有为,这杯酒无论如何得给张某一个面子。我记得森特维尤可没有JPM那么多规矩。”
盛江南眉头微蹙,拒绝的话刚到舌尖,却因对方突然的近距离靠近而慢了半拍。
眼看那杯辛辣的白酒就要逼近,一只冷白匀称的手从侧方探了过来,极自然地挡在了她的杯前。
陈蘅之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道:“盛总下午也得去公司核账的。你背后的董事没告诉你,我讨厌人在我面前劝酒吗?”
张江怔了怔,连声致歉,嘴里“是是是”地应着。
陈蘅之觉得有些不耐烦,瞥了眼一侧的林柚。林柚见状,唤来服务生,令他们将桌上的白酒撤走。
短暂的插曲,盛江南并没有放在心上。
酒气散尽,席间气氛回归了某种虚伪的平静。齐简臻像是暂时剥离了 JPM 那层滴水不漏的职业外壳,稍稍倾向盛江南,压低声音八卦道:“你觉得,这位张总背后到底站着谁?”
吃饱喝足的盛江南本来有些怠惰,加上早起带来的困倦,令她反应有些缓慢,但当她听到齐简臻说的话后,她那点瞌睡虫顿时跑走。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正在小口小口吃东西的陈蘅之,又看了眼战战兢兢的张江,回道:“Iris以为呢?”
张江敢在陈家大小姐面前这么失态地劝酒,可不仅仅是没眼色这么简单。
皮球又被踢了回来,齐简臻也不意外,她反而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讲起了陈家:“陈总是大房独女,她还有两位叔叔。她这一辈除了她二叔有一个儿子外,全部都是女性。”
齐简臻看起点到即止,可却已经将答案告诉给了盛江南。
在飞机上的时候,盛江南就看到了和颐的核心股权穿透图。和颐医疗董事一栏中,的确有多位陈姓董事,但与陈蘅之名字相似的却只有两位。那这两个人谁是她的堂弟?而她的堂弟,在这个项目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张江是她堂弟的人吗?
就在盛江南心中思索之际,素来算得上私密上乘的包房门口,却传来一道带着轻挑与戾气的男声。
“哎呦,真巧耶,大姐姐妳也在这儿喔。”
男声从入口处斜插而入,一行人不由地将目光看了过去,“来申城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让我这个做弟弟的,也尽一点孝心嘛。”
来人穿着一身扎眼又浮夸的银灰色西装三件套,领口却松松垮垮的,眉宇间透着股不同于这个包厢正经职场的浮躁。
几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唯有张江的脸色再度变幻起来,他在陈蘅之与门口的男人之间局促地转换着视线,终究还是诚惶诚恐地站起身,腰弯得极低:“小陈总,好巧。大小姐今天来医疗沟通上市模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男人压根没理会张江的谄媚,他的目光就像是一条黏腻的毒蛇,死死地钉在正优雅啜饮冰水的陈蘅之身上,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与挑衅。
“大姐姐,怎么不理我啊?”这位小陈总非常自来熟地拉过空置的椅子,再度逼问陈蘅之,“还在生气我把你的行踪告诉大伯吗?”
陈蘅之身侧的林柚见状,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目光,声音看似恭敬却冰冷地说道:“二少爷,陈总还在用餐。”
“阿柚姐,我只是想和姐姐讲讲话嘛,难道这样大姐姐也不愿意吗?”男人并不退让,反而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的林柚,“我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诶,这世上她最亲近的弟弟不就只有我了吗?”
林柚还欲讲话,却被陈蘅之的声音打断,她退到一侧,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盛江南的身上。
“陈荀之,你没有事情做吗?”陈蘅之总算抬眼,语气冷得像申城的冬雨。她站起身,不留痕迹地挡住了陈荀之朝包厢里扫视的视线,“没事做就回弯省看看二叔。”
语气不重,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那股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厌烦。
盛江南在此刻明悟,原来这身浮夸得像夜店牛郎的人,就是齐简臻提到过的“陈家二叔的独子”。好典型的反派角色,要是早知道他长这样,她也就不用猜了。
陈荀之听完,耸耸肩,一副“好凶哦”的表情浮上脸。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漫不经心地在桌边一扫,忽然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骤然停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了盛江南身上。
盛江南狐疑又不安,不知道他为何露出“认得她”的神情,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本能地紧张。
比她更快察觉到危险的,是陈蘅之。她眼神一沉,连掩饰都懒得做了,整个人往前一挡,硬生生切断了陈荀之看向盛江南的视线。那张本就不怎么和煦的脸,此刻彻底冷了下来,低声提醒:“这是投行方的两位负责人,陈荀之,注意分寸。”
投行方负责人?陈荀之的视线在齐简臻和盛江南身上扫过,眼里满满的都是质疑与不屑。盛江南对此还好,毕竟她的确算不上什么负责人。倒是齐简臻,她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显然已经多年未被如此轻视过了。
“陈蘅之,你这话说得也太离谱了吧。”陈荀之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难听得很。他指了指齐简臻,“这位我不认识,不过看着也就那样。”
又极不客气地抬手指向盛江南:“但这位……”
他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打量她一圈,最后停在她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十足的笑:“她不是你当初在新约克包养的……”
听到这话,盛江南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比今日申城天色还要灰白。
陈荀之知道她和陈蘅之的关系。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打碎了陈荀之后来的话。
陈蘅之不知道何时已经将陈荀之从座椅上拎了起来,她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一巴掌结结实实甩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她没有收半分力。陈荀之被扇得整个人踉跄歪向一侧,半张脸瞬间红肿,连镜框都飞到了地毯边缘。
包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唯有窗外远处黄浦江面上的轮船汽笛声,穿透沉闷的空气,在空荡荡的室内激起一阵阵回响。
齐简臻眸光微闪,极有默契地退到门边,“咔哒”一声,将包房门紧紧反锁。张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魂飞魄散,愣了许久,才颤颤巍巍地去扶陈荀之。
陈蘅之收回手,指尖因为发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她先是看了一眼面色灰白、几乎站不稳的盛江南,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东西太复杂,复杂到来不及被看清,就迅速沉了下去。随即,她看向齐简臻,朝她极轻地颔了颔首。
林柚在此刻递上了消毒湿巾。陈蘅之接过,像是在擦拭什么脏东西一般,慢条斯理地揩过每一根指缝。她走到陈荀之身侧,缓缓弯下腰,语气冰冷:“陈荀之,你认错人了。再胡说八道,我不介意再打掉你两颗牙。”
她离他很近,近到陈荀之能清楚看到她眼底那层近乎扭曲的怒火。
身后的盛江南看着这一幕,瞳孔不自觉地涣散。眼前陈蘅之冷硬的背影,竟与塔桥那个阴郁的午后重叠在了一起。
温柔和煦,从来就只是陈蘅之端给外人看的那一面。在门关上的地方,她一直是这样:冷漠、狠厉,毫不犹豫地动手。
那是在盛江南在塔桥JPM实习的第一年,她在长时间的工作折磨下,整个人头昏脑涨的,回到公寓的时候,人都还处在不清醒的状态。
也正因她的头脑不清醒,所以她没有看到陈蘅之给她发的:公寓内有人,晚归些。
推开门,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女生。那张脸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刻薄。
在她打量女生的时候,女生也在打量着她。
“你就是我大姐包养的小鬼?”女生站起身,眼神像是在挑货,踩着地毯走近,“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那时候的盛江南,所有的傲气早就被塔桥的湿冷和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务磨平了。她只是垂着头,盯着地毯上复杂的纹路,并不言语。
这种沉默激怒了对方。女生强势地想要抬起盛江南的下巴,想看清这件“玩物”的脸。盛江南却猛地后退,她记得,陈蘅之不喜欢她被别人碰。
这举动惹恼了女生,她骤然伸手扣住了盛江南的手腕,厉声:“不过是我姐的一个玩意,躲什么!?”
“放开我。”盛江南的脸色铁青,她试图大力地甩开女生,可是加班了太久、头昏脑涨的她哪里是女生的对手,她不仅没有甩开女生,反而将自己摔落在了地上。
女生见状,笑得张狂:“你就是这样勾引我大姐姐的?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还挺有手段。怪不得我大姐不喜欢男人了。”
刻薄的话语像一把一把地戳在她身上,盛江南抬起头,想要说自己没有;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想说,陈蘅之现在从来没喜欢过男人。
可真的到要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一切解释都是可笑的。
对这些站在高处的人来说,她是什么,从来不重要。
她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然而不等她站起,女生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迫使她再度跌坐在地上。掌心传来疼痛,可盛江南却顾不得这些,因为女生蹲下了身子,像检查马匹的成色一样,死死捏住盛江南的脸颊,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香水味:“你到底有什么魅力?活很好吗?算了,无所谓。我给你双倍价钱,你离开我大姐姐怎么样?”
盛江南刚准备推开她,却在下一秒,感觉到女生被大力地拽走。而后就是清脆的耳光声。
“你想死吗?!”
同样的怒斥,同样的耳光。又是陈家人,又是陈蘅之动手,又是她,像件毫无尊严的玩物一般,在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面前被嘲讽、被“保护”。
这一刻,塔桥与申城的界限彻底模糊起来。
盛江南只觉得一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冲上喉间,那种生理性的厌恶穿透了乙方人的体面。她再也压抑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本能地想逃离这个充满陈家人气息的、令人窒息的地方,可目光所及,齐简臻正如同冰冷的石像立在门口。
退无可退。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手指死死抠着边缘,指节泛白。她剧烈地干呕着,胃部疯狂地收缩、痉挛,仿佛要将全身的血肉都顺着食道翻吐出来。可除了灼烧喉咙的胃酸和生理性的泪水,她什么也吐不出来,泪水成串地砸进黑暗里。
她觉得恶心,恶心陈荀之的轻慢,恶心陈蘅之那施舍般的庇护,更恶心那个至今仍被困在“陈蘅之的人”这个标签里、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盛江南。
陈蘅之听着那破碎的呕吐声,眉头紧锁,周身那股冷冽的肃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她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攥紧。
她再度上前一步,眼神阴鸷得令人胆寒。
眼看她又要对自己下手,瘫在地上的陈荀之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陈蘅之!你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你敢打我……你不怕我告诉大伯,让他再打断你那条没长记性的腿吗?!她明明就是那个人!”
“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陈蘅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毫无预兆地一脚狠狠踢在了陈荀之那张犹在叫嚣的脸上。
那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暴戾。
高跟鞋踢在陈荀之那张脸上,登时就见了血,可陈蘅之却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路过张江时瞥了对方一眼,淡道:“告诉二叔,他儿子脑子不清醒,治好病再让他出来活动。”
随后她大跨步来到角落,一把扣住盛江南虚弱且颤抖的肩膀,不管她的挣扎,将她生生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跟我走。”陈蘅之冷声说道。
盛江南不愿,她挣扎就要离开,可不管怎样,她好像都逃离不了一般,被陈蘅之紧紧地拽着。
陈蘅之的目光扫过神色凛然的林柚和左崇,又在噤若寒蝉的张江身上略过,最后在齐简臻明显不忍的脸上停顿了一秒,她轻轻地颔首示意。
下一秒,她就半强迫地揽着盛江南的肩头,不顾她挣扎的动作,头也不回地将她带离了这里。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呼吸。”
熟悉的命令声,在她耳畔炸开。
第23章 越界的资本家1.0
23.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呼吸。”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个声音。从泰晤士河岸到哈德逊河边,这句话像一道锁链,穿过时间与空间的缝隙,如影随形地追到了眼前的黄浦江侧。
盛江南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起头,撞进陈蘅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里。那里没有平日温柔良善的伪装,也没有本性暴露的狠戾,只有一层如霜雪般的冷色。
厚重的包厢门隔绝了身后的喧嚣。走廊的灯光冷白而刺眼,脚下的地毯厚实得吞下所有声响。陈蘅之挡在门前,似是一道屏障,将包厢内的污言秽语截断,只留下一场铺天盖地的雪松气息,强硬地入侵盛江南的思绪。
林柚不知道何时走了出来,她静静地来到陈蘅之身侧,轻道:“车子准备好了。”
说完,她便再度返回包房,处理陈蘅之搞出来的局面。
盛江南脱力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头低垂着。她的指尖还在颤抖,刚才死命扣住垃圾桶边缘留下的钝痛依旧存在。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一股灼热的酸涩从喉间向上翻涌,顶得她眼角发酸。她感到熟悉的难受,呼吸变得短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盛江南。”那道熟悉的声音又落了下来,比刚才轻了许多,却让盛江南背脊一凉。她熟悉这种语调,这是陈蘅之不耐烦的前奏。果然,下一秒,陈蘅之已经逼近,虎口不由分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抬头看着我。呼吸。”
盛江南不愿看她。
她倔强地撇过头,视线死死盯着地毯上的暗纹。精良昂贵的地毯图样好似大致都是相同的,盛江南记得,这是家具杂志推荐过的意大利品牌纹样,柔软昂贵,吸血吸泪都不留痕迹。
“盛江南,为什么不看我?”陈蘅之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站在她的面前,再度伏下了身,询问。
冷白的灯光晃了盛江南的眼,在那一瞬间,她竟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她好像在陈蘅之眼里看到了神伤。
可陈蘅之怎么会难过?她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狩猎者。在华尔街、在中寰、在国金中心,她想要的东西,只要招招手,就会来到身边。
她已经得到了一切,她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有什么可难过的。
陈蘅之的手虚虚地搭在盛江南的肩膀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呵护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可在西装袖口下,她另一只自然垂落的手,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微微打着颤。
“江南,我们回酒店,好不好?”她的语气软得不像话,带着近乎哀求的商量。
盛江南胃里抽搐着,她甚至不想呼入任何带有陈蘅之气息的空气,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今天的这场风波,除了眼前这个女人,没人能善后。
所以,她没有说话。
在经历刚才那一阵撕心裂肺地干呕之后,盛江南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膝盖发软、手心冰凉,她下意识地排斥陈蘅之的触碰,可当陈蘅之搂着她的肩时,她又悲哀地发觉,她推不开她。
电梯门在里面“叮”地一声打开,空荡荡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人的身影。
陈蘅之搂着她,姿态亲昵。
看着镜面中的自己,面容模糊、肢体僵硬。多可笑,她逃走的这四年在大手面前,什么都不算。她再一次变回了那个被精心装扮后,又被主人温柔怜悯着的提线木偶。
·
从餐厅回酒店的路程并不长,却足够盛江南将碎了一地的自尊细细收敛,重新披上那层无懈可击的职业外壳。
房门感应锁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陈蘅之推门而入,指尖稍稍用力,直接将盛江南带进了房间。
门在盛江南的身后合上,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与陈蘅之。
落地窗外是东方明珠的景象,对岸繁华的高楼层层叠叠,一切的一切都像极了武粤东方外的景致。超大型城市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相似的,连那份包裹在浮华下的窒息感都如出一辙。
今天的申城天气极阴冷,室内的灯光却也不明亮,微弱的光散落在地毯上面,令人无端地感到憋闷。
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陈蘅之终于松开了手。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面色惨白、甚至还有泪痕的盛江南,沉默半晌,才淡道:“去洗洗脸吧。”
盛江南没料到她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她抬眸看了陈蘅之一眼,对方语调平稳、神态平和,仿佛刚才在包厢里那个暴戾、狠绝的陈家大小姐只是一个错觉。
盛江南没动。她低着头,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自己的手腕和手指——那是陈蘅之刚刚握过的地方。她擦得很用力,一遍又一遍,哪怕发红也没有停下。
陈蘅之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一跳,眉头不自觉地锁紧。
擦拭完最后一根指缝,盛江南终于抬起头。嗓子眼里翻涌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她轻咳一声,强行压下那股不适,语调平平地开口:“陈总,刚才包厢里发生的插曲,我不会写进简报,也不会向任何人复述。”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显而易见的脆弱。
“盛江南,我说,去洗脸。”陈蘅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了压抑的怒火。
盛江南依旧站得笔直,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回望着陈蘅之:“陈总请放心,森特维尤不会干涉客户的内部事务,更不会对您的私事置喙。”
她话说得公事公办,好似刚刚那个在包厢内因为陈荀之半句话而情绪崩溃的人不是她一样。
陈蘅之听完,忽然笑了。
上天对她确实宽容,给了她一副顶级皮囊,哪怕是怒极反笑,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缓步逼近盛江南,今日的高跟鞋让她在气势上呈现出一种绝对的压迫感。她居高临下地盯着盛江南,声音危险地压低:“盛江南,你现在又跟我谈合规,是吗?”
申城的寒意穿透玻璃,即便室内空调全力运转,仍能感觉到那种钻心的冷。
盛江南仰起脸,第一次在重逢后正面迎向陈蘅之盛怒的眼眸。
那是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这双眼睛,她曾无数次在梦里和回忆里描摹。它曾冷漠地从她身上掠过,也曾在情动时压着沉沉的欲念,更曾在大雨滂沱中漏出一丝足以让她溺毙的温柔。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盛江南总是能在这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那个仰着头、眼睛亮亮、乖乖地爱着陈蘅之的自己。
而现在,这双眼睛的自己,好只是一个失去灵魂、表情木然的卑微乙方。
是啊,她不再是曾经的她了。
“陈总。”盛江南忽地镇定了下来,她微微站直了身子,轻道,“今天的事情,是我自己没有处理好的情绪。我向您道歉。”
话音落下,陈蘅之瞬间红了眼睛。她猛地跨出一步,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道爆发出来,直接将盛江南按在了厚重的门板上。没有任何掩饰的力道,眼看就要让盛江南的后脑磕向硬木。
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陈蘅之在最后一瞬间撑起了掌心,五指张开,死死扣住盛江南的后脑,将那一撞的力道全部落在自己的骨节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蘅之的手背替她撞在了门板上,一圈钝痛从她手背炸到肩膀。
盛江南心头一颤,视线本能地下移,想要去看她的手。可下一秒,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所有的退路彻底封死。
“道歉?你凭什么道歉?”陈蘅之冷笑,嘴角的弧度带着自嘲,“你哪里错了?是因为你吐了?还是因为你给我这个‘大客户’添了麻烦?”
“在您面前失态是我的失职。”盛江南垂下眼睫,维持着职业性的谦卑与疏离,“但请您相信,我绝不会影响后续的工作进度。”
“工作?”陈蘅之冷笑一声,她重复了下这个词,眼底的光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盛江南,你现在是在提醒我,我只是你这个投行VP的甲方是吗?”
“我们的关系,只是甲方和乙方是吗?!”她伸出手,指尖轻飘飘地落在盛江南的下颌上。
重逢的那天,陈蘅之曾问盛江南的手为什么还是这么凉。可实际上,她们两人之中,体温更低的那个永远是陈蘅之。那截手指像是不带温度的冰,指腹微微用力,一寸寸地、强行抬高了盛江南的下巴,完全不给盛江南抗拒的可能。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她第三次重复了这句话。
在被迫对视的一瞬间,盛江南好不容易缝补整齐的情绪再度分崩离析。
那些被深埋在塔桥阴雨天和纽约寒风里的画面,像生了锈的刀片在脑海中交错割裂,将她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切得支离破碎。
她的胃又开始抽搐。
“你……”盛江南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股血腥气,她硬生生地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涩咽了回去,“放开我。”
陈蘅之盯着她颤抖的睫毛,指尖在细滑的皮肤上留恋地摩挲了一下,才像是被烫到般下意识松开,可她后退的是手,前进一步的,是声音:“盛江南,我是你的甲方,你需要100%配合我的所有需求。这不是你说的吗?”
她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已经乱到了极点,却依旧笑着,笑意里满是自嘲:“既然是100%配合,那我现在不放,你还能怎么办?”
陈蘅之此刻的神情活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哪里还有半点陈家大小姐的矜贵与体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
“陈总。”盛江南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对方眼里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维持着体面,“我是森特维尤派驻该项目的负责人。在项目存续期间,我会严格按照合同履行职责,这一点不会变。但您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合理的商务边界。我有权向人力部门以及合规部门发起反馈,认为您……”
“认为我什么?”陈蘅之直接打断了她,微微前倾。她的呼吸扑在盛江南的唇边,明明是温热的,偏偏带出了一种彻骨的凉意。她抬起眼皮,笑得极轻,“认为我对你性.骚扰吗?”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几乎是贴着她的唇,一点点吐出来。
第24章 越界的资本家2.0
24.
盛江南看过各种各样的陈蘅之。
温柔和煦的、暴躁狠厉的、冰冷似雪的、妩媚动人的……这些碎片拼凑成了她记忆里最清晰的陈蘅之。可她从未见过眼前这一种,她的眼底翻涌着直白且粘稠的欲.望,却危险得让她几乎说不出来话。
陈蘅之的呼吸近在咫尺,那股原本清冷的雪松味,因过近的距离而变得辛辣刺眼,近乎挑衅。
“我性.骚扰你什么了?”陈蘅之沉声反问。
盛江南强压着身体深处被挑起的兴奋。她避无可避,索性抬起头,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自己冷硬的神色:“陈总。从职业合规与法律界限上来看,您现在的行为,是非常典型且严重的职场骚扰。”
陈蘅之冷笑勾唇,示意盛江南继续说。
“第一,您将我这个乙方员工带入私密套房并封锁出口,属于限制人身自由;第二,在非办公时间、私人房间讨论非工作事宜,本身就是严重违规;最后,作为客户,您的行为已经彻底逾越了《供应商行为准则》的底线。”盛江南的语气不卑不亢,直视着陈蘅之,说道,“陈总,我有权向合规部门发起正式投诉。”
对于这样的警告,陈蘅之不以为意。她甚至再次往前逼近了半步,鞋尖几乎要将盛江南逼进门缝的死角。微凉的衬衫料子贴上了盛江南的衣衫,陈蘅之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衣袖,忽地轻笑出声,语气里带了几分轻慢:“那你就去啊,盛江南。去告诉你们的合规,说我陈蘅之,在性.骚扰你。”
盛江南敢这么做吗?
她和陈蘅之都知道,她不敢。一旦举报甲方的核心人员,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大概率会告吹,而她的职业生涯也会因为“无法处理关键客户关系”而受损。
在陈蘅之这样的人面前,她天然就没有立场去反驳。
但就这样认输吗?要像过去那样,臣服在陈蘅之的脚下吗?盛江南不愿意。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站直了身子,直到后脑抵住冰凉的门板。她迎着陈蘅之的视线,冷声开口:“陈总。性.骚扰确实难取证,您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全身而退。但如果我向合规部门申报,我与您之间存在‘严重且无法撤销的利益冲突’,您觉得会怎样?”
陈蘅之的笑容缓缓凝固,随即又舒展开来。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突然长出獠牙的艺术品,轻声道:“那你写啊,盛江南。告诉你们的合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空气伴随着这句话,猛地一紧。
是啊,她们是什么关系?盛江南敢告诉合规吗?
“江南,你说啊,我们是什么关系?”陈蘅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近乎呢喃地贴在盛江南的耳廓。
“抱歉陈总,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盛江南轻笑着,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您说呢?我们是什么关系?”她垂下眼睫,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蘅之派来的死人脸羞辱她的画面。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从恍惚中清醒。
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她的笑容,没有说话,紧蹙的眉头却暴露了她的心情。
“我是被您包养的玩意。”盛江南抬起眼睛,黝黑的双眸对上面前琥珀色的瞳孔,她的声音极轻,却充满了讽刺,“或者说,我只是您众多玩物里,最听话的一个罢了。我们之间,只有肉.体的交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一瞬间,轮到陈蘅之僵在原地。
空气骤然安静,起伏剧烈的胸口昭示着她失控的情绪,盛江南知道,现在的陈蘅之非常生气。
可她什么气呢?气她把过分赤/裸的真相揭露出来?还是气曾经温顺的玩意居然敢忤逆她?
“陈总……”盛江南再度开口,试图结束这场对峙,可话刚起头便被陈蘅之粗暴地切断。
“盛江南,你还真是知道怎么气我。”陈蘅之的语气听起来竟然失落了起来。她自嘲地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抱臂站在昏暗的灯影里,觑着她,“谁告诉你我有众多玩物的?又是谁说你是我的玩物的?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盛江南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重逢后第一次在陈蘅之面前流露出真实的笑意。
盛江南的长相极具欺骗性,她是典型的清冷骨相,平直利落的鼻梁与那双狭长的双眸勾勒出一种近乎苛刻的知性美。她站在那里时,像极了冷夜透出云层的月亮,透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可她这一笑,周身的清冷冰雪竟瞬间消融,好似又变回了陈蘅之记忆中那个柔软、鲜活、曾满眼都是她的可爱模样。
陈蘅之看着这个笑容,整个人突兀地愣在了原地。那颗在1410天前被伤害到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盛江南用她最熟悉的声音残忍地说:“陈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必要深究了。我想,我们都该忘了那段并不愉快的时光。”
盛江南对那些年给的评价是:不愉快。
“忘掉?”陈蘅之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轻声地重复着,喉咙里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低笑。那双清亮而深邃的眼眸,此刻被密布的血丝一寸寸侵蚀,浓稠的红在眼眶中洇开,她望着面前的盛江南,仿佛想要透过这张清冷的脸,看穿她到底有没有心,“看样子,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你觉得很煎熬,所以你才拼命想逃?”
陈蘅之缓慢地逼近,每迈一步,高跟鞋都在厚重的地毯上踩出深陷的痕迹。她的眼角压着倔强的红,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可怜的颓唐。
“盛江南,那我该怎么评价我们的过去的八年?”她垂下羽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语气极淡,“我也该觉得不堪吗?你以为我天生就喜欢在人前动手?喜欢惹出一堆烂摊子再自己去收尾?我就那么喜欢被你们这群冷血又自大的投行人,当成疯子来看吗?”
盛江南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她抬起眸,在那双红透了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异常冷硬的倒影。
“江南。”陈蘅之忽然叫着她的名字,像许多年前一样,轻声、慢条斯理。
可她温润轮廓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凄楚,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盛江南,眼中蓄着的泪水始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固执地打着转。
“你刚刚说,我们应该忘掉。”陈蘅之再次倾身,鼻尖几乎擦过盛江南的鼻尖,那股辛辣的雪松气息里竟带了一丝苦涩。她声音极低,带着一丝颤音,近乎哀求地挑衅着,“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忘记了。”
盛江南沉默。
忘?她怎么会忘掉。塔桥的冷雨、哈德逊河边的风、上东区顶层公寓内浸透了雪松味的床单……这些东西早就根植在她的记忆深处,当陈蘅之出现的那一瞬间,过往的一切就都涌了出来。
“说啊。”陈蘅之再往前一步,逼近了她,“你不是很讲‘合规’、‘利益冲突’吗?你就对着我说,再讲一次‘我们只是甲方乙方’,很简单的。”
“只要你说,我就当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依旧是陈总,而你,只是我的执行负责人。”陈蘅之的声音带着颤/抖,再度说着。
盛江南不愿听到她颤.抖的声音,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嗓子有些发紧:“陈总,我们……我们……”
她深呼吸了一下,终于开口:“陈总,我非常喜欢现在的生活。过去的错误,我们已经修正了,那就没必要再去回想了,不是吗?”
像是怕对方没听明白,她又补充道:“我有女朋友了,在一起两年,我们之间很纯粹。”话音落下,她在心中再次重复了一遍。
“呵。”陈蘅之忽地冷笑了一声,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来,“纯粹?”
“是的,她是我女朋友,我可以自由地询问她的行程。我们有了自己的家,还养了一条狗。”盛江南抬眸,再度直视着陈蘅之的眼睛。
狗,陈蘅之知道盛江南喜欢狗。
当年在塔桥的时候,她就曾很多次抱着邻居家的小狗蹭来蹭去,那双黝黑晶亮的双眸,每次在看到好朋狗的时候,都会变得越发明亮。
然而,陈蘅之猫毛、狗毛过敏。所以,哪怕再是喜欢,盛江南都没有提出过养个小动物的事情。
陈蘅之的眼底闪烁,太多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她静静地看着盛江南,突然抛出一个荒谬且直白的问题:“你们做.爱了吗?”
盛江南被直白地发问,愣在了原地。
看到她的失神,陈蘅之轻笑出声,愈发步步紧逼:“你们接过吻吗?你像亲我那样亲过她吗?”
盛江南是怎么亲陈蘅之的?她会失控地扣住对方的后脑,温软的气息里带着那种要将人吞拆入腹的狂热,让陈蘅之只能无力地攀附着她,感受着属于她的热情。
被这样问,盛江南呼吸一滞,指尖也不自觉地捏紧:“陈……”
“我怎么?”陈蘅之再度打断了她要说的话,她靠近了她,声音低柔地似是要淌出水来,“江南,告诉我,你上次和人做.爱,是不是还是2022年的5月29日。”
盛江南的手心猛地攥紧。
那是陈蘅之离开的前一晚,她们在上东区的公寓内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属于她们的痕迹。
她努力地深呼吸,试图不去回想那天的事情,那天以后的事情。可她的记忆却丝毫不管她的想法,蛮横地冲撞了出来。不久前才压下去的恶心的感觉,再次翻涌而上。
“陈蘅之。”盛江南轻声开口,声音嘶哑,“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陈蘅之眯起眼睛,微微蹙眉:“自信?”
“你觉得你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盛江南盯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张狂的讥讽,“你我不过就是金主与被包养的关系,现在摆出这恶心模样做什么?”
陈蘅之眉头猛地一跳,她深呼吸压住自己的怒火。
“陈蘅之,你不会到现在还对我念念不忘吧?我的活就那么好?你现在的情/人没办法满足你……”
话未说完,盛江南的衣领被一把粗暴地攥住,衬衫瞬间生出刺眼的褶皱,她整个人被这股蛮力拽进了那抹熟悉的、清冷的气息中。
陈蘅之在那双黝黑的瞳孔收缩的瞬间,狠狠地吻了上去。
第25章 越界的资本家3.0
25.
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被陈蘅之亲吻。
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
没有预兆,更没有任何一点温柔可言。她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的野兽,猛地向前扑,几乎是撞了上来。她的牙齿撞上了盛江南的嘴唇,鼻尖都撞痛了,却还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甚至连“吻”这个动作最基本的技巧都顾不上了,只是一味地用力,仿佛只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
盛江南讨厌这样的陈蘅之,失控地推开了身前的她。
陈蘅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踉跄了一步,左腿结结实实地撞在玄关的木边上。这一下撞得不轻,钻心的疼从膝盖炸开,顺着神经一道一道往上窜,她指尖下意识一紧,眉骨拧起,却还是撑住了身形。
她忍下了所有的疼痛,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再度吻了下去。轻柔的吻即将落在两人的唇间,她想要看看盛江南的反应,可在抬眸的那一瞬间,却撞进了盛江南那双破碎且颤抖的眼。
这不是她熟悉的、乖巧可爱的盛江南,更不是最近重新接触认识的带着职业面具的盛江南,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伤心的她。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盛江南。
原本要亲吻的动作有些凝滞。
盛江南却迎了上来,她狠狠地咬了她下唇,疼痛伴随着血腥味传了过来。可比起下唇的疼痛,更让陈蘅之在意的,是盛江南的眼泪。
一滴、两滴,顺着睫毛和侧脸滚落,直接砸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她的泪水很烫,泪水混合在交缠的呼吸里,又苦又涩。她咬得很用力,血腥味迅速在两人唇齿间晕开。
短短几秒里,陈蘅之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几乎要顺势抱紧身前的盛江南,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告诉她,她身边还有她;告诉她,她能够解决好一切;告诉她,她有多么喜欢她。
手臂已经收紧了一半,只要再一用力,那个熟悉的、柔软的、属于她的盛江南就会回到自己的怀里。
可就在这时,盛江南再度推开了她。
空气一下子灌了进来,呛得人脑仁发疼。陈蘅之被迫后退半步,左腿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一阵抽痛,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却只是用力扶住玄关边的墙,将瞬间流露出的狼狈强行压下。
盛江南整个人向后退,倚靠在门板边缘,肩膀剧烈起伏,看上去狼狈得一塌糊涂。她的唇被磨得通红,唇角有一道被牙齿硌破的血痕,顺着下颌往下淌了半寸,与她脸上的泪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怜。
她垂着眼,睫毛湿得几乎黏在一起。
陈蘅之刚要上前,却在下一秒,看到她猛地捂住嘴。
熟悉的恶心的感觉从胃部底层翻涌上来,来势凶猛,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她弯下腰,整个人往门后的那一小块阴影缩去,肩胛骨拱起,像极了加西莫多。
剧烈的咳嗽与干呕夹杂在一起,难听得要命。
胃里本就灼烧一片,此刻更是像被人拧住了一般。酸水翻涌上来,本来莫名留下的泪水,变得越发多了起来。它们不受控制地往下砸,砸在纯色的地毯上,很快被吞掉,不留痕迹。
陈蘅之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她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灼得人发烫;而手背却冷得发疼,刚才护着盛江南的后脑,她现在才感到隐隐的发麻。
“江南……”她向前一步,想要叫出对方的名字,嗓音却干得发哑。她刚伸出手,就被泪流满面的盛江南抬手挡开。
盛江南的手也在抖。
她撑着墙,连洁癖都顾不上了,用手背粗鲁地在唇角胡乱一抹,把那点血和口水一起抹开,再抹干净一点,好像那样就能把刚才那个亲吻也一起抹掉。好一会儿,她才勉强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勉强平稳下来。
她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好像只要把脊柱撑直,她就能重新变回那个前途光明、风评极好的森特维尤 VP Sybil·盛。可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的红印更是刺目。
这样的盛江南让陈蘅之觉得陌生。
盛江南看着眼前一脸陌生的陈蘅之,缓缓地笑了起来。
不是体面的社交微笑,也不是从前在床上搂着她的撒娇嗔笑,更多的,像是一种被逼疯了后的嘲笑。
“陈蘅之,你看。”她哑着声音开口,眼眶通红,笑容刺眼,“我觉得你脏。”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全是血丝与泪光,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陈蘅之,看着这个自己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女人。她再度残忍地开口:“你现在对我来说,只是甲方。”
“只是甲方。”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被自己亲手钉进了自己的心口。
说完这句话,盛江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背靠在墙上,掌心死死地按着门边,指节发白,手心更全是汗,但她依旧强撑着,不让自己跌落在地。
她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乱七八糟的,毫无规律,好像下一秒就要从胸前里面蹦出来像陈蘅之投诚似的。她觉得可笑,又觉得自己恶心。
陈蘅之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素来沉静的琥珀色双眸,裂开了一道缝隙。血丝在眼底一点点蔓延开来,她的眼眶红得惊人,泪水盈在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她的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只能更加用力地绷紧肌肉,硬撑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就看着眼前强撑着的盛江南,看着对方明明同样盈满泪水,却强装镇定的模样。
两人隔着一小截地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凝滞得可怕,连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都变得格外刺耳。
最终还是盛江南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她稍稍站直了身,又整理了下自己被弄皱的衬衫,而后打破了这份沉默,努力掩饰着声音里的细小颤音,让自己听起来又像那个体面、正经的执行负责人:“时间不早了,下午还要去和颐医疗核账,我先回房间休息。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还希望陈总日后能够与牢记你我的关系,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她扶住门把想转身,想了下又道:“若是再有下次,我会保留我的权利,向有关部门与单位进行投诉,并且不排除采取法律行动。”
陈蘅之看着她,胸口起伏明显。她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半天才逼出来一句话:“你在这里休息。”
她的声音冷得厉害:“我走。”
说完,她转身去拉门。
门被拉开,空旷而漫长的走廊,灯光冷硬,地毯铺陈之下,什么声响都没有。
陈蘅之迈出房门,刚走两步,腿部的钝痛便顺着神经一点一点地窜了上来。那疼痛来得极快,膝盖像是被人从里面猛地拧了一把,她脚下一软,整个人险些跪下去,但她很快撑住了墙边。
指节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绷得死紧。她紧紧咬着后槽牙,忍受着一阵阵针扎般的疼痛,从膝关节一路窜到腰背,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蜜蜂在脑子里飞舞。
她不敢张嘴大口喘气,生怕哪怕一声更重的呼吸,都会让这身千疮百孔的体面开裂。她只能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的呼吸,一点点维持着自己的骄傲。
她在墙边停了几秒,肩线微不可察地颤了两下,很快又重新绷直。汗顺着脊背淌下去,浸湿了衬衫的后背,她却只是抬手,慢慢理了理袖口,把那点细小的颤抖,一并抹平。
走廊的尽头,电梯传来“叮”地一声。
陈蘅之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玻璃碴上面,却始终保持着那种从容且冷漠的步伐,没有泄露半分。
进入电梯,望着金属面板上自己的倒影,陈蘅之缓缓地露出一抹笑来。
脸色苍白,唇上带血,额头也残留着冷汗。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片刻后,她再度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顺势又将表盘扶正,抬眸的时候,她就变回了那位沉静矜贵的陈蘅之。
身为权柄在握的陈家大小姐,掌掴堂弟是被允许的,在高层面前露出一点脾气也是可以的。但唯一不被允许的,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丁点疲惫、怯懦与疼痛。
·
房门口那一阵风灌进来的时候,盛江南其实是抬头看了一眼的。
她看到陈蘅之从自己身侧走过,步伐平稳,脊背挺直而冷硬,一如当年那般“高不可攀”。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喝醉之后的幻觉,是某个不入流的噩梦。
雪松的味道搭着酒店的香氛,像是被走廊一阵风牵扯着拖出细长的尾巴。
门缓缓地被关上,合锁的声响在她耳边响起。她撑在门边的那只手终于滑了下来,所有强撑起来的骄傲,都随着陈蘅之的离去,轰然坍塌。
她顺着门板缓缓地跌坐在地上,膝盖蜷缩起来,冰冷的额头抵在上面。将自己团成一团,好似这样,她就再也感受不到冷与痛。
泪水一点点地滑落,盛江南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本以为她能够无视陈蘅之,能够恨这个伤害过自己的女人,可刚才的一切,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恨她。
或者说,比起恨陈蘅之,她更恨的,是自己。
胸腔里面像是被插进去了一柄匕首,它细细地、一寸寸地剜着她的心脏。喉咙的酸涩、胃部的灼烧,都抵不过此刻的心痛。
她没有再吐出什么东西,就连刚才那种几乎要窒息的干呕,也随着陈蘅之的离开,慢慢消失了。只剩下泪水安静地往下掉,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很快就被吞没,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陈蘅之看不到。
陈蘅之不会在意。
陈蘅之根本不爱她。
地毯柔软而昂贵,踩在脚下一点声响都没有,此刻却像一块要把人整个吞下去的沼泽。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腿弯里,肩膀无声地一下一下抖。
如同四年前许许多多个夜晚那样,她又一次蹲坐在冰冷柔软的地毯上,一声不吭地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眶再挤不出一滴眼泪,她才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仰头靠在门板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房间很安静,只剩下她粗重却刻意压低的呼吸。
她抬起手,捏住自己的鼻梁,指节依旧有些发抖。
“没事的,盛江南。只是一个甲方而已。”
只是一个甲方而已。
第26章 无力牛马6.0
26.
旋转门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缓缓转过最后一格。厚重的玻璃将室内恒温的暖气与灯光切割在身后。
酒店门廊外,申城春日的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苍白的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愈发惨淡,就连落在地砖上的影子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单薄得不成样子。
陈蘅之迈下台阶,步伐看起来沉稳如常。
门童和保安都在,和颐安排的车也停在廊下,她任何的举动,明天就会沿着各种渠道传到陈家所有人耳朵里。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在酒店门口倒下。
咬紧后槽牙,她硬是让自己站稳,等那一波最凶猛的痛意稍稍褪去,才缓缓向门廊阴影处挪了半步,把自己从门廊正下方挪到不那么显眼的角落。
“Hollis!”落客区内,林柚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陈蘅之的高跟鞋微微歪着抵在地砖的边缘,脊背也分明挺直着,可却还是透露出了狼狈。
看到林柚的身影,陈蘅之勾了勾唇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阴冷的风穿过厚重的墙壁,一寸一寸钻进她的骨头。膝盖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酸又胀,连骨缝里都透着隐隐的寒意。手背也在抽疼,低头看去,一片红痕已悄然浮现。
比起她的腿与手,林柚最先看到的其实是她被咬破的唇角。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起陈蘅之,可手堪堪落在她的身前,就收到了陈蘅之一枚拒绝的眼神。
陈蘅之拒绝旁人的碰触,哪怕这个人是自幼与她相识的林柚。
见此,林柚只好生生地顿住,手装作随意地垂在身侧。
“阿柚。”陈蘅之的声音压得有些低,“等会投行去医疗核账,你和阿崇代替我出面。”
林柚眉头微蹙。
“我有点累了。”陈蘅之的睫毛颤了颤,她微微垂首,指尖按了按自己的膝盖,好似这样就能够压住疼痛一般,“申城的天气真的好糟糕,又冷,我好想去温暖的地方。”
林柚沉默了片刻,眸色间满是心疼,喉间翻上来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阿柚。”短暂的安静之后,陈蘅之闭上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冷风吹散,“她好像恨我。”
“她有什么资格!”林柚像是终于压不住火气,话一出口就有些失控,“要不是她告密,你的行踪怎么会被…”
话说到一半,对面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和颐安排的司机正绕过车头往她们这边走。林柚生生咽下后半句,指节在掌心里蜷紧,眼神却愈发冷了。
左崇此刻也下了车,看到林柚和陈蘅之的姿态,就知道大小姐是又犯病了。她上前,低声:“陈总,需要回房间吗?”
“不了。”陈蘅之抬眸,刚才那点露在外头的疲惫与痛意眨眼间被她收拾干净,只剩下一贯从容的表情,“那间房给盛总。给我定回弯省的机票。”
她顿了顿,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酒店立面某一层的方向,才淡淡补了一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和阿柚要辛苦一点了。”
左崇一怔,下意识看向林柚,只看见她眼底压着一层尚未散去的怒火。她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转身去同司机确认前往机场的路线。
·
第二天的申城温度,比昨天更冷。
湿冷的空气透过玻璃幕墙的缝隙渗了进来,落在会议室内,令每一页被翻动的财报数字都变得冰冷了起来。灯亮得刺眼,照得所有人的脸色都偏白。
盛江南坐在齐简臻身侧,目光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顿了一瞬。
那里是空的。
林柚姗姗来迟,她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在了陈蘅之原本的位置上,语气公式化,不带温度:“陈总临时有别的行程,今天由我代为出席。张总,您先把昨天下午提的假设重新走一遍吧。”
眼前的数字冷冰冰一片。
盛江南指尖捏着签字笔,注意力在那块空荡荡的名牌上停留了半秒,而后迅速撤回,低头看向自己那叠写满批注、边缘略微卷起的底稿。
今天的张江格外“正常”,或者说,自昨天午间那场闹剧后,张江就已经没有了上午的轻慢,态度变得礼貌了许多,配合度也远超盛江南的想象。
甚至在今早当盛江南和齐简臻再度进入和颐医疗总部时,他还对着她们礼貌地道了歉,说着什么招待不周的话。
盛江南不知道陈蘅之对张江乃至他背后的陈荀之做了什么,但她知道,能够让张江态度如此转变的,只有陈蘅之。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陈蘅之做了什么,将心神沉入厚重的底稿中。
昨天想要呕吐的欲/望早已经退去,可她的喉咙却还残存着一丝灼烧感。似是陈蘅之握紧她手腕的力度那般,久久无法消散。端起放在桌面上的纯净水,她大口地喝了半瓶,这才将那点不适生生地压了下去。
张江这边提供的新的模型,依旧非常不乐观。盛江南抬眸看了眼齐简臻,没有看到反对的意思后,直接开炮:“集采折扣率我们可以再行讨论,但模型数据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路演上被问穿了会是什么后果。我们做得再好,也得您这边配合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气势却十分强盛。与之前在港城时的她,存在着明显的不同。
张江那边连忙点头配合,回应着:“是,是我考虑不周,今晚我会让团队按照你们给的意见再跑一版。”
不配合的甲方,盛江南见多了。昨天张江的态度也在她意料之中,可今天对方180度的大转弯,还是让她难免多看了两眼。
为此,她还是没忍住,目光又落在了陈蘅之的名牌上。
林柚安静地做着记录,抬头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她眼神微暗。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太清楚,刚才盛江南逼问张江的节奏,像极了陈蘅之发难的模样。不仅是态度,连嘴角那一点未愈合的伤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想到盛江南也算是被陈蘅之一手带出来的,却如同丽诺那般被她反咬一口,林柚眉头微蹙,神色也冷了下来。
或许,可以趁着现在,帮Hollis解决了这个麻烦?但很快,她想到昨晚Hollis回了北城后的行动,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冷静了下来。
她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她们两个自己去撕咬吧。
散会的时候,张江亲自站在门口送人,嘴里不断说着“辛苦了”、“麻烦”,姿态谦卑到几乎是被夺舍的程度。
通风的窗户带来的冷风灌了进来,盛江南拢了拢自己的西装,还不等系上扣子,就听到身侧传来了低低的一声:“Sybil.”
盛江南回头,看到齐简臻。
这位绝对能称得上凶狠强势的董事总经理,今天安静异常,把主场让给了她。她的目光停留在盛江南的脸上一瞬,温和地笑了笑,道:“中午了,Sybil有没有时间和我吃个午餐?”
莫说齐简臻的职级比她高上太多,就是昨天中午的事情,盛江南也没有办法拒绝。虽然她知道,今天中午的话题一定会让她感到难堪。
她做了所有的设想,却没有想到,齐简臻居然约她在公司附近的麦当当吃汉堡。
这个时间,店里满是嘈杂。她们身后坐着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小孩的尖叫声间歇性地传过来。盛江南因为整夜失眠,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燥意。
好在,这小孩吃得很快。没一会儿,这个角落就只剩下了齐简臻与盛江南两个人。
“Sybil不喜欢小朋友吗?”齐简臻啃着手上的汉堡,随意地问。
盛江南拆开自己的汉堡包装纸,看着那明显缩水了一圈的肉饼,眉心微蹙:“喜欢的。但太吵闹的我不太行,有点叶公好龙的感觉。现在的汉堡变得好小。”
“是的,麦当当的汉堡越来越小,肯老头的汉堡越来越难吃,赛百味就不要提了。”齐简臻顺着盛江南的话,开始吐槽起来常吃的快餐。
“我不太喜欢吃赛百味,尤其它的酱料,对我简直是噩梦。”盛江南配合着笑,“我没想到Iris会带我来吃麦当当。”
“嘿,我是邺城人。美食荒漠的人,当然要吃麦当当。”齐简臻笑得明媚,完全没有架子。
但盛江南知道,这不过是在说正经事前的寒暄。
在两人将手上的汉堡吃完后,盛江南认真地将自己的手擦拭干净,将用过的湿纸巾折叠成规整的方块,这才抬起眼。
“今早陈荀之的父亲代替他向你表达歉意,他怕你不想理会这些,所以让我代为转达。”齐简臻嘴巴里面叼着吸管,百无聊赖地喝着那杯甜度超标的冰可乐,“昨天的事情不会外传,陈总下了封口令。”
盛江南愣在了原地,她没想过齐简臻会这么直白。
“陈荀之的精神状况不是很稳定,不会有人把他的话当真的。”齐简臻放下了手上的饮料,看向面前怔愣的盛江南,捕捉到她眼神中的难堪,继续道,“Sybil,你跟过我两个项目,又是我朋友李航推荐去的森特维尤,你的履历是你一个深夜一个深夜熬出来的,我们都清楚你是怎么走上来的。”
“不要去听贱男人的胡话,也不要去在意那些试图绑架你的茶言茶语。丽诺被边缘,陈荀之被打,都是她们和陈蘅之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齐简臻淡道,“把项目做好,才是你该做的事情。而且我想,经历这件事情后,工作开展会顺遂许多。”
盛江南看着眼前的女人,自昨日被反复揉搓的难堪,竟在对方几句话下,消散了几分。
投行圈子极小。齐简臻在整个大中华区的影响力都是首屈一指的,若是她因此对自己有什么负面评价,对她日后的工作自然不会有太好的影响。她想过齐简臻会作壁上观,当做什么没有发生,甚至来威逼利诱。却没想到,她竟然来宽慰自己。
看着面前的齐简臻,盛江南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Iris.”
得到肯定回应,齐简臻这才收敛刚才的神色。本以为今天的午餐也就到此为止,可是下一秒,盛江南就听到。
“抱歉。”齐简臻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想知道,你跟陈总之间确实存在未被披露的过往是吗?”
第27章 疲惫的资本家3.0
27.
盛江南和陈蘅之未被披露的过往?她们两个之间就没有过往是能见光的。
见她沉默,齐简臻也不勉强,起身的动作利落而干脆,示意该回和颐总部了。盛江南迅速收敛心神,两人在离开麦当当的瞬间,就又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回到酒店房间时,已是深夜。盛江南拧开一瓶苏打水,喉咙的干渴稍稍缓解。她走到书桌前,按下了台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垂直坠落,在暗沉的桌面上勾勒出分明的棱角。
将几份废弃文件塞进碎纸机,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自己常用的笔上。
坦白说,这支笔长得实在普通。普通的工业设计,普通的马可隆材质,普通到在圈内被戏称为“穷人的万宝龙”。这根笔被她反复握持、摩挲,指腹接触过的地方早已被磨得发亮,在灯光下透着股温润而陈旧的质感。
她下意识地伸出指尖,再次摩挲过那处发亮的笔身。
盛江南第二次见陈蘅之,是在新邦德街的苏富比。
那天塔桥难得放晴,泰晤士河边的风都比平日要温柔几分。新邦德街人来人往,橱窗里面陈列着各式珠宝和手表。阳光折射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别总发呆,看路。”江春萍握着女儿的手腕,语气轻柔地叮嘱,“作业不急在那一刻,先陪妈妈去拍卖会好吗?”
盛江南有些无奈,对着母亲小声抱怨:“您自己来不就好了。那是小组作业,要是交晚了,那帮白人同学又要背后讲我了。”
“不耽误的。妈妈好不容易来趟塔桥,你就当陪陪我。”江春萍拉着女儿的手,顺势将厚重的图录递了过去,“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妈妈买给你。”
盛江南没有戳穿妈妈那句好不容易才来的谎话,她瘪了瘪嘴,打开了图录。图录很厚,沉甸甸的,封面是本场主推的巨型彩钻,她一眼没看,随手向后翻去。
终于,她找到了想要的。
百达翡丽,Ref.96,钢壳,医生脉搏计表盘。
说实话,百达翡丽的表都算不上好看,这块也是一样。它的表壳有点偏小,表面布局也很古板。和橱窗里面一眼看着就很富贵的满钻新款相比,它实在有点低调得乏味。
可盛江南就喜欢这种乏味。
这种怪癖仿佛刻在她骨子里。就像当年江春萍要在小博美和巨贵之间挑一只当宠物,盛江南却抱着街头的一只本土小黄狗不撒手。
别人都觉得小黄狗土,不愿意当成宠物狗,不愿意给狗粮和辅食,甚至有人要吃它们。可盛江南不觉得,她觉得小黄狗非常非常可爱,她喜欢小黄狗,她要养小黄狗,要给小黄狗最好的一切。
那是她第一次展现出某种近乎固执的保护欲,爸妈和哥哥都笑她奇奇怪怪,可她们都纵容着她的奇怪。
当年如此,现在亦然。
江春萍看到女儿的目光落在那页,随口问:“要这块表吗?你柜子里面我记得还有好几块一样的呀?”
盛江南不光喜欢奇怪的东西,她还会重复地喜欢上同一款。
“柜子里面是普通盘。”盛江南头也不抬,仔细看着图录上面的实物图,“这个是医生脉搏计表盘,还是不锈钢的,量产很少的。”
江春萍被她的振振有词逗笑,瞥了眼她,回道:“行行行,小南喜欢,妈妈就给你买。不过你可守好了哦,小东惦记你的表很久了。”
“他敢抢试试看。”盛江南抬眸,看了眼身侧的妈妈。
江春萍失笑,母女两人走到预先留好的席位,和熟悉的客户经理点了头,顺势就在第三排的正中落座。
拍卖这件事情其实完全可以交给助理来做的,但是江春萍就喜欢在拍卖场和人抬价的事情,所以盛江南也不是第一次陪着妈妈过来了。
坐在妈妈身侧,盛江南单手撑着图录,视线却漫不经心地四处扫。水晶吊灯从上方垂下,灯光打在会场中央,明亮却不刺眼。她抬头时,隔着那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恍惚中看见了二楼回廊上的人影。
一个气质出尘的女人,坐在阴影里。
光线从她的身侧滑过,只勾勒出一点下颌线与颈侧的弧度,她的眉眼被暗光吞掉,剩下一个冷白的轮廓。她的身侧坐着一个女生,似乎兴致勃勃地在同她讲着什么,可她却兴致缺缺,只是低头翻了下图录,动作从容而漫不经心。
盛江南仰头望去,心头莫名地跳了两下,她想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小别墅,她看到那位时的感觉。
“妈。”盛江南压低声音,靠近了江春萍,“你还记得我之前有和你讲过的,圣诞去了个学姐家的别墅吗?”
“记得。”江春萍正回复着消息,头也没抬,嘴角带着宠溺的笑,“怎么,想开了?要爸妈帮你也买一套?”
“没那个意思,我不喜欢塔桥的天气,买房做什么。”盛江南摇头,视线定在那抹倩影上,“是那个别墅的主人,Hollis Chen,她也在。”
听到盛江南这么讲,江春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二楼包房内的一抹身影。她回首看了眼身侧的女儿,又看了下那位,笑道:“比想象中还要标致,听说是弯省人?”
盛江南点头:“嗯,说普通话的时候口音很明显。她看起来好温柔好漂亮哦。”
江春萍轻笑一声,再次掠过那个方向,语调转淡:“小南,是她不受陈家重视所以才会这样,你不要和她学。爸妈的产业,你哥哥一个人是接不下的,你还是多接触些做实事的人。”
这种寄予厚望的叮嘱盛江南从小听到大,早听出了茧子,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恰好拍卖会开始。
前几件珠宝和画,江春萍偶尔举牌,多半是给熟人捧个场。盛江南全程神游,注意力再度放回了自己还没有写完的作业上面。
好不容易等到那块古董表上拍,她坐直了身,兴奋地拽了拽身侧妈妈的袖子。
伴随着拍卖官的英文介绍完毕,江春萍举牌,语气轻描淡写:“八万。”
这个价钱对盛家来说不算什么,她们兄妹三人跟在妈妈身边出入拍卖会多次,自然知道妈妈有多么的“一掷千金”。但这块表她确实十分喜欢,为此还是难得有点紧张。
“11万”、“12万”、“13万”
数字一点点地叫了上去,不算夸张,但绝对不算便宜。盛江南能够感受得出来,那边的电话席位有人和自己杠上了。她扭过头,小声问:“妈,你心理价位是多少?”
“你喜欢就行。”江春萍睨了眼紧咬不放的电话席位,笑得从容,“虽然丑丑的,但你喜欢,买贵了也无所谓咯。”
“15万。”她再度举牌,动作干净利落。
电话席位那个人确实是和盛江南杠上了,江春萍刚说完15万,对方的16万就跟了上来。
江春萍出入拍卖场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较劲。她面色不改,依旧淡淡地举牌:“18万。”
对于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表来说,这个价钱已经有点超过了。或许对面的人意识到了这点,也可能是觉得江春萍没有节制,总之,那边的电话席位那人安静了下来。
伴随着三次确认,槌声落下,周围响起礼貌而疏离的掌声。
“这价格还好。”江春萍合上图录,“要是那天不喜欢了,回拍或许还有人抢呢。”
“我不会不喜欢的。”盛江南脱口而出。
她是真的喜欢。对待喜欢的东西,她从来都有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她不在乎外界怎么说,也不理会旁人怎么想,她只需要知道,她喜欢,这就够了。
“谢谢妈妈。”盛江南笑着挽上了妈妈的胳膊,笑容灿烂,与江春萍印象里面的乖女儿一模一样。
想要的东西拍完,盛江南就再次陷入无聊。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头,看向了二楼的包房。
那道身影还在,暖色的灯光从下方打上去,刚好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她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冷白。原本温婉的气质,也多了几分清冷。
她的骨相十分优越,鼻梁线条也漂亮的过分,眼尾细长,上扬得不明显,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身侧的人好似与她说了什么,她侧了侧头,似笑非笑地觑着对方,然后,那双细长微挑的眼眸,竟懒懒地向下投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沸腾的拍卖厅,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只是一瞬间,短暂到盛江南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想,自己应该还没有糊涂到这种程度。可抬眸再看,二楼包房内早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她离开了。
盛江南眉头微蹙,心中莫名有些空落。江春萍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的失神,挑了下眉。
拍卖会散场,人流从主厅慢慢往外涌。忽然客户经理从一侧走了出来,直奔盛江南而来,手中还捧着一个托盘。
母女两人觉得奇怪,看向对方。只见那人捧上了一个信函,连带着还有一根签字笔。
盛江南觉得奇怪,她先是拿起了那根笔凌美2000,好似是新的,而后才拿起邀请函。
信函的封面很是正常,可里面的内容却透着不正常。上面用英文写着:今晚19:30,Claridges 酒店的克拉里奇酒吧。
而落款上的名字,正是刚刚她和妈妈说过的:Hollis Chen.
“她邀请你去酒店做什么?”江春萍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盛江南摇摇头,她也不知道。随手将笔塞进了兜里,她手上捏着这张纸,满目疑惑。
江春萍盯着女儿,半晌,忽然靠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极突兀的话:“小南,你没什么不正常的吧?”
“你指什么?”盛江南有些莫名,看向江春萍。
“在塔桥一年了,有没有喜欢的男生?”江春萍问她。
盛江南没有犹豫地摇头。
江春萍的脸色更冷了,语气有些急促地追问道:“那你有喜欢的女生?”
盛江南想了下,也摇头。
江春萍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一把夺过那封信函:“不要去了。我们家跟陈家向来没接触,谁知道这帮弯省人在搞什么幺蛾子。这信我撕了。”
眼看母亲要动手,盛江南却眼疾手快地抢了回来,不动声色地塞进包里。
江春萍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就知道她那股拧劲儿又上来了。她神色严厉:“江南,难道你要去?”
妈妈当时的逼问仿佛仍在耳边。
盛江南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握紧了桌上的那支笔,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小圈,停在手机旁。
手机屏幕适时亮了一下。
港城本部发来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齐简臻转发的:陈家二叔的致歉信。
她看着这页致歉信,心里蓦地一沉。
陈蘅之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她二叔这么正经给她一个乙方道歉?
·
昨日傍晚
飞机落地松山的时候,北城正在下雨。
细密的雨水泛着阴冷,与记忆中下雨的北城别无二致。机舱内有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也有人在接听电话。陈蘅之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动。
她的骨头在痛。
不是那种被针扎的刺痛,而是从骨头缝隙慢慢渗出来的钝痛,它争顺着她的肩胛、脊背、膝盖,一寸寸地蔓延。就像是有一群细小的白蚁,正密密麻麻地啃噬着她。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双臂抱在身前,试图压住那种不适。可雨水连绵,空气潮湿,哪怕早就吞下了止疼药,也只是勉强把疼痛压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疼痛让她无法站立,她只能端坐在位置上,等候着这股猛烈的疼痛一点点褪去。
“执行长。”有人走了过来,弯下腰,声音极低,“车到了。”
陈蘅之应了一声,强撑着站起身。步伐缓慢地向外走去,出了机场,风把雨吹了进来,打在她的脸侧。她面色不变,前方的黑伞却已撑开,林柚安排的人迎了上来。
车门合上,世界瞬间变得安静。后座的隔音做得很好,雨声被关在外面。车内只剩下空调轻柔的风,与克制的茶味香氛,以及手机屏幕一下下亮起的提示。
她没有看,只是淡道:“去见董事长。”
司机应声,车队从匝道拐入市区。
北城与港城并不相似,这里的霓虹更加柔软,街道也更加狭窄,就是广告牌的颜色都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太多次,看起来透着陈旧。
走过这么多城市,陈蘅之唯一怀念的,居然是那有着恼人冬日的新约克。
车子很快驶入陈家庭院,院内的灯光全部都亮着,好似在迎接她的归来。雨水沿着屋檐落下来,敲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管家撑着伞迎上来,语气恭谨:“大小姐,先生在书房。”
陈蘅之没应声,鞋跟踩过水面,声音清脆。待进入老宅正厅后,她才忽地转过身,对管家说道:“让陈启衍来见我。”
说完,她站在电梯旁,没有再往里走半步。
管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上楼传话。
陈蘅之并未在电梯旁久等,她转身去了自己的书房。
坐着轮椅的陈启衍被管家推下楼,书房没有开着主灯,只有长桌上台灯散发着幽幽光芒。灯光被陈蘅之调得很暗,除去那张与他十分相似的脸,其余所有的部分都被沉浸在黑暗中。
抬眸看向陈蘅之,陈启衍的语气平静:“申城好玩吗?”
陈蘅之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拿着手机,手指不断在上面输入着什么。她完全没有避讳陈启衍,让他清晰地看到,她在整治他的弟弟名下的产业,她在当着陈启衍的面,扇整个陈家的脸。
陈启衍目光在陈蘅之的冷脸上停了一秒,笑容很淡:“你二叔怎么惹你了?”
“不如问问你的好侄子陈荀之。”陈蘅之终于抬眸,眼底的冷意在暗影里异常清晰,“他哪来的胆子,敢来招惹我。”
“你不都已经打了他了吗?还要怎样呢?”陈启衍回应淡淡的,丝毫不认为陈蘅之当着外人的面掌掴自己的堂弟有什么不对。
陈蘅之终于放下了手机,她抬起头,灯光照不全她的脸,却将她眼底的冷漠显得清晰异常。
药效终于开始缓慢发挥,痛感退潮般散去。她不再与陈启衍周旋,直接起身,走到他面前,没有给任何缓冲,抬脚狠狠踹在轮椅的轮子上。
“砰”的一声,轮椅剧烈一晃。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里竟透出一丝诡异的温柔:“话讲错了就要付出代价,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我这人脾气差得很,只甩他一巴掌,你觉得我会爽吗?”
没等陈启衍回应,她已转身推门而出。
雨依旧没停,灯光在车窗上拉扯成模糊的线。陈蘅之看着那些水痕滑落,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盛江南的眼泪,软弱、潮湿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坐在后排,侧脸隐在阴影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冷光一闪一灭。
森特维尤和JPM今天下午就已经进场核账了,而张江这个家伙在看到她对陈荀之动手后,态度好上了不少。
果然,这群贱骨头只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才会臣服。
“执行长,现在过去正好卡在换班空档。”前方的人低声。
陈蘅之“嗯”了一声,想了下,又问:“人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前方人顿了顿,“先生那边……”
“他不是看二叔不顺眼很久了吗?”陈蘅之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这个做女儿的帮他排忧解难,他该谢我。”
“明白,我会交代下去,不用留手。”
陈蘅之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车窗。
车队很快离开市区,路灯渐渐稀疏,黑暗变得浓稠厚重。远处市区的灯火浮在雨雾里,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八里港。
车子刚刚停稳,前面的人已经下车。
值班保安认出车牌,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僵住。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后面几辆车门同时打开,黑影沉默地围上来,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陈蘅之没有下车,她落下车窗,目光淡淡落在保安脸上。
“执行长,您,您怎么来了?”保安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陈家大小姐,声音都有些找不到语调。
陈蘅之只回了两个字:“开门。”
“可……”保安犹豫着。
“给我二叔打电话,就说是陈荀之做错事的惩罚。”陈蘅之说完,她说完,随意一瞥身侧的人。那群人动作干净利落,沉默地分散开去,朝着港区深处走去。
不多时,火光冲天。炽热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黑夜,与冰冷的雨水剧烈冲撞。远处是惊恐的尖叫与刺耳的警报,手机铃声在车厢内疯狂作响。
陈蘅之坐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周身残存的隐痛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清醒。
她没接电话。
半个小时后,她才缓缓地接听已经打来无数个的电话。
“蘅之。”陈二叔的声音透着急与恭顺,“是二叔没管教好荀之。您别跟他置气,我立刻就叫那个逆子回弯省……”
陈蘅之看着远处跳动的火光,语气带着一丝无辜:“二叔,您在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懂。”
电话那头一滞。
她不松口,对方只能把姿态放得更低。可低姿态并不能降低损失,也无法抹平董事会上即将到来的质询。陈二叔咬咬牙,压着声音:“蘅之,看在二叔也算教养过你的份上……饶了二叔和荀之,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蘅之不退让,“陈荀之今天还大言不惭,说要让陈启衍再打断我的腿呢。”
“二叔,你说,当年我的行踪到底是谁暴露的?”
“蘅之,你的行踪和我家没关系!”对方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都有些变调,“荀之脑子不清醒,胡说八道呢!你放心,我马上把他抓回来,绝不让他再出现在你眼前。这样行不行?”
“我OK啊。”她慢条斯理道,“但陈荀之今天还冒犯了JPM和森特维尤的人呢。那可是医疗IPO的投行方,尤其是JPM的齐总,你应该记得的呀,那可是内地景家的人。二叔,你说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数秒,才艰难道:“二叔还有些朋友……我、我让他们照顾一下齐总和盛总的生意,您看可以吗?”
“光是送项目怎么能行呢?”陈蘅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陈荀之可是当着齐总与盛总的面辱骂人家,还当着张江的面污蔑盛总,你说……”
“我!”对方咬牙,“我替陈荀之向齐总和盛总道歉!我亲自去港城给她们道歉!”
亲自去道歉?想到盛江南可能露出的表情,陈蘅之忽然觉得没意思。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施舍一般退了半步:“您一个长辈向乙方亲自道歉,多不合适。您还是代传致歉吧,我想齐总和盛总会体谅你的。但污蔑盛总这事又得怎么算呢?”
“我会公开说,说荀之精神不正常,他说的所有话都不作数。盛总那边,我让…我……”
“二叔,说错话就要付出代价的。要不您看着给盛总一笔损失费,怎么样?”想到盛江南那可怜的财务状况,陈蘅之淡淡开口。
“蘅之说得对,蘅之说得对。”对方连声应下。
“那好,二叔尽快哦。”得到想要的答案,陈蘅之挂断电话。
事情暂告一段落,有人低声问她下一步安排。陈蘅之回头望着不远处的火光,沉默片刻,敛起衣角,轻声道:“订机票,我今晚回港城。医疗项目让林柚暂时处理,让左崇回北城,代替我参加家族委员会。顺便,你盯下陈二和陈三那边的情况,有异动汇报给左崇。”
“好的,需要我在港城为您安排医生吗?”
陈蘅之抬眸,深深地看了对方面无表情的脸,最终点头。
第28章 光鲜的牛马5.0
28.
回港城的飞机在傍晚。
机舱灯光柔得发昏,外面云层翻卷,申城的春雨被甩在身后,窗舷偶尔有水痕被风刮成一道道模糊的弧线。
头顶行李架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盛江南下意识抬眼,以为是谁要坐到旁边来,却只看见空姐例行检查完,转身离开。
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来的时候,那是陈蘅之的位置。
她垂下眼,把视线从那个空位上收回来。陈蘅之没出现也好,她若是出现,她又该怎么面对她呢?
若是四年前,她大概还可以翻白眼,顺便在心里把人从头到脚骂一遍,而后睡个安稳觉。可如今,她已经懒得浪费力气了。
很多时候,她都有些分不清,离开陈蘅之的这四年,她是变得成熟了,还是变成了只会工作的躯壳。
陈蘅之没有和她们一起返回港城,对此,林柚给出的解释是:“陈总和左助理,改签了航班,前日已经返回弯省参加例行的董事局会议。”
陈家的事业铺得很大,陈蘅之自然不会一直在医疗这个项目上,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盛江南清楚这点,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本想睡会,可她一直没能睡着。睡眠本来就断断续续,如今更糟。她戴上眼罩,摘下,又重新戴上。舷窗微微震动,她的神经却一直绷着,像有人在她的脑子里肆意地拨弄着。她知道,自己又开始犯病了。
索性把笔记本翻出来,对着略显刺眼的屏幕,一行一行整理起申城会议的纪要。
不怎么出差的人,总爱用“空中飞人”“飞来飞去好浪漫”来形容这类工作。她刚入行时也觉得挺酷的,可真正坐在机舱里,看着无数城市的灯火从脚下滑过,她能感受到的只有疲惫。
莫说她,就是齐简臻这个职级也没有睡,她正皱着眉翻着材料。
这次的申城之行,工作推进并不算快。想到还要继续和陈蘅之接触4个月的时间,盛江南长长地叹了口气。
盛江南觉得时间紧迫,甲方也是如此认为。所以,回港后的第一周,项目就被按下了加速键。
和颐医疗的配合度出奇地高,简直是盛江南从业这么多年来,遇见的第一个配合度如此高的甲方,反馈及时不说,现在就是附件的命名都规规矩矩的了。
对此,盛江南欣然接受,并暗中祈祷:天灵灵地灵灵,求以后的甲方都如此配合工作。
一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一个人的缺席。
在所有的视频会议的参与列表里,陈蘅之的名字一直都是灰色的,只在偶尔会跳出来一次陈蘅之(接入)。屏幕角落亮起一个小小的电话图标,短短几句听不出情绪的英文:“这个条款按上次会议的版本走。”
除了一定需要陈蘅之进行决定的事情,她再也没有多余的话。更多的时候,就连这点冷淡的存在感都没有。
甲方大老板的不出现足以引起投行方的注意力,林柚见此,在一天的内部会议结束后,特意点了一句:“陈总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让她好好休息几天。项目这边,还要麻烦 Iris 和 Sybil 多费心,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身体不太舒服?
这几个字像是撞到了什么地方,生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盛江南手里握着笔,神情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秒,便飞快地低头翻开笔记本,语气平静而专业:“理解的。我们会按原计划推进。”
身为乙方,这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林柚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径自离去。
·
之后的几天,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对项目而言,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但对她自己的身体而言,每一个晚上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盛江南只感觉自己不光分身乏术,更多的是感觉到了一种由衷的无力。分明按照进程来说,现在的一切都是顺遂的。但没来由的,盛江南越来越焦虑,以至于她总会在睡梦中回想起过去与陈蘅之缠绵在一起的片段。
这行工作就是这样,永远身处高压之中。原来她的焦虑一直都是陈蘅之来纾解,她会一遍遍将自己压/在身下,疯狂索取,以此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四年过去了,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与陈蘅之缠绵的细节。却没想到,现如今闭上眼都是对方朱唇轻启,搂着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喘/息的模样。
盛江南合上电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压下莫名的冲动,她站起身,返回自己的套房。
例行公事地洗澡、吹头发、收拾好明天要穿的衬衫。躺下时,手还是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那瓶安眠药。指尖在药瓶上停了好久,她终于还是把瓶盖拧开,倒出一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刚抵港,公休回家吗?】
家?18岁以后,她有过自己的家吗?
她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痛,才缓缓打字:【行程很多。】
易展几乎是秒回,她发了语音过来,声音还带着疲倦:“那中午一起吃个饭?我刚好要去中寰。”
午餐吗?吃午餐的时间应当还是有的,她手里已经开始输入“好”字,却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陈蘅之含泪的脸。
犹豫之间,易展的消息再次传来:“好的,我知道了。你早点睡。”
早点睡?盛江南望着这三个字,只感觉头被人重重地锤着。
与陈蘅之的亲密接触已经将她压在心底的欲.望彻底勾了出来,现在的她,完全没办法做到自然入睡。甚至只要一关灯,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陈蘅之坐在自己的腿上,细长的手轻轻地带着她,一寸寸地将她吞入的画面。
欲壑难填。
这让盛江南唾弃自己的同时,又不免思索,为什么会成这个样子。她明明记得,自己当年从来不觉得欲.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哪怕面对陈蘅之,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是恣意而刻薄的,从来不肯低头,身体更不会装清高。
到底是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压抑的?无力地摇了下头,她最终还是将两片安眠药吞下。
三周过去时,项目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该出的模型、该写的名单、各种备忘录全部交齐,JPM发来了一封长邮件,抄送对象一排,从新约克到港城再到申城,满屏都是名字。
陈蘅之的名字却不在里面。
和颐的审批流,她的名字也逐渐被另外一位陈姓董事所取代,她变成了像个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克洛伊看完更新的汇报线,忍不住在午餐时感慨:“陈总最近真的很低调。”
分析师附和着:“这种大家族,内部怎么打谁知道?看那个审批流,撕得一定很精彩。”
她们说话的时候,盛江南就坐在克洛伊旁边,她本想说一句“人家家族内斗就算输了也是富贵闲人,最后擦屁股的还是咱们这些可怜乙方。”,可想到近来几近疯狂的工作时间,她再度看了眼对面笑得起劲的两人,最终还是咽下,继续吃着难吃的三明治。
生菜叶被挤得软塌塌的,面包皮也干得像树皮,她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午休快结束时,丽诺出现在她们桌前,轻道:“Sybil,出来一下。”
单独走到一侧,丽诺这才说:“晚上有个医疗行业的投资者酒会,几家大佬会来,维氏的人也会过来,你也过来转一圈。”
“今晚?”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拒绝,“今天和颐还有……”
“克洛伊顶那两个会。”丽诺没给她逃的余地,“都踩着我上位了,还不去接触些大佬?”
盛江南“嗯”了一声,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笑道:“那等我真踩上去了,我会为你递上香槟的。”
丽诺失笑,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少贫嘴,晚上见。”
“记得穿礼服,做个造型。”丽诺想了想,语气柔了些,“项目结束,我带你去打球放松。这段时间先撑一撑。”
盛江南点点头,半开玩笑地道:“奖金多些才是硬道理。”
丽诺失笑。
待丽诺离开,盛江南望着窗外的高楼发了会呆。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身影,西装、衬衫、挽得利落的长发,整个人非常符合中寰投行上班的人该有的面貌。
只是这双眼睛。
她盯着倒影里的疲惫不堪的自己,心头那份隐藏出来的悸动再次冒了出来。
或许,她真的是柏拉图太久了,该买个小玩具来取悦一下自己。
·
酒会在半山一栋私宅改造的会所里举行。
露台外就是维港,夜风从海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勉强冲淡了屋里氤氲的香水和酒气。
盛江南在门口站定,确认衣着得体、没有走样,才推门进去。
暖黄的水晶灯把天花板照得一片通透,杯盏相碰的声音、礼貌的笑声、英语和粤语交错在一起,构成一种熟悉的噪音。
甫一入场,她就看到不远处穿着深蓝色礼服的齐简臻,她正站在酒桌旁亲昵地与一个女人笑着。看到她来了,远远地举了下杯,而后示意她先去找和颐的人。
和颐派来的人是林柚,当然还是林柚。
她今天穿得白色礼服,本就生得一副笑脸,此刻更显亲和。她看到盛江南,端着酒杯上来,笑道:“Sybil辛苦了。”
“还是林总辛苦。”盛江南举杯同她轻碰了一下,客气而不失分寸。
场内的灯光明亮,正中央更是挂了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折射在每个人脸上。大家都在笑,可大家的笑意都没有落在实处。
她机械地和人寒暄,记名字、记机构、记投资偏好。说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行话,视线却一次又一次不自觉地滑向进门的方向,或是楼梯转角。
直到有人轻声问:“和颐的陈总最近怎么都没有出现?年前我可在港城见过她好几次。”
陈蘅之。
盛江南的心脏蓦地一紧。
在那人说完后,又有人回应:“听说陈总身体不适,之前有人在半山区看到左助理了。”
她忽然觉得会场内有些闷,垂眸,将最后一点香槟喝完,她笑着对还在猜测陈蘅之会否出现的人致歉:“失陪一下,我去露台透透气。”
穿过人群,她往人烟越来越稀疏的地方走去。空气渐渐地凉了下来,玻璃门外的露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她们靠着栏杆,讨论着和工作全然无关的话题。
盛江南站在露台上,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深深地吸了口气。
海风吹在脸上,冻得人生疼。
对岸高楼灯光一盏盏亮着,置地大厦的顶层在夜色中闪着光,摩天轮缓慢地转动。
如果当年,她没有在那场大雨里接下那把伞,没有伸出手抓住陈蘅之这颗救命稻草,如今她会在哪里?她能够拿到本科毕业证书吗?她能进入JPM实习吗?她能站在这里吗?
哪怕不愿承认,盛江南也知道,答案都是否定的。
她现在所拥有的体面的工作,丰厚的薪水,都是因为陈蘅之。
是陈蘅之造就了今日的她。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她很讨厌。为什么自己总是逃不掉“陈蘅之”所有物的标志呢?她就注定要被困守在原地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刚刚晃了一圈,身后忽然响起轻微的骚动。不是很大,但盛江南注意到,那几位大佬的话头都已经停下,她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个方向。
盛江南本可以不回头。可职业敏感告诉她,如果真的来了什么重要人物,她不能躲在露台上装透明人。
于是她还是回头了。
二楼的楼梯口。
那里原本空着,只有一面陈列艺术品的白墙,此刻,多出了一道挺拔纤细的身影。
她穿了一身极简风的黑色露肩礼服,裙摆滑过脚踝,将她的长腿遮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高度不高的细跟鞋。
光从她的背后打了下来,勾勒出肩颈干净的线条。
每迈下一阶,她的裙摆都会轻轻一荡,带出细弱的涟漪。
陈蘅之没有急着和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露出她一贯的、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只是顺势接过酒杯,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那道视线,正好越过层层人群,落在了露台上。
隔着一扇玻璃门、超远的距离、无数陌生面孔。四周的一切,杯盏声、笑声、背景音乐,都变得模糊起来。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双眸是那样的清晰。
她看到陈蘅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视线。
就这一眼,盛江南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可耻的变化——她在渴望陈蘅之。
不是那种对大甲方、对项目、对奖金的渴望,而是赤.裸.裸、毫不体面的渴望陈蘅之这个人。
意识到自己竟会冒出这样的念头,盛江南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耻。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缓慢划过一圈,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对岸灯火。海风灌进胸腔,终于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悸动勉强压了回去。
她用湿巾认真地擦了擦手指,好像这样刚才那份莫名的冲动就会被抹去一样。擦拭干净后,这才转身回到会场,重新投入应酬之中。
厅内的灯光比起刚才更加明亮,杯盏声此起彼伏。她一如既往地端着酒,和几家的代表寒暄。只是稍早还只是别人嘴里“和颐陈总”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不远处。
那股熟悉的气息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寸寸侵扰着她的神经,令她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下。
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带着熟悉的语调。盛江南抬眼,正好看到齐简臻搂着一位穿了同色系礼服的女人走过来,两人举止亲密,就连眉眼神情都隐约有几分相似。
想到业内关于齐简臻的妻子的种种传闻,盛江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妻妻相”?
“Sybil.”齐简臻走到了盛江南跟前,自然地介绍,“这是我的妻子,维氏制药的首席运营官,Zoe周易。”
盛江南闻言,握上了周易伸来的手,笑得恰到好处:“周总您好,我是森特维尤的 Sybil,久仰大名。”
周易笑着看着她,又偏头瞥了眼齐简臻,笑意融融:“Iris之前就有提过你,说你之前有在李航手下做项目。今天终于见到了。”
盛江南笑着侧头看向齐简臻,刚想开口表示客气,便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正缓缓靠近。她下意识地稍稍转身,一抬眼,就看见陈蘅之从人群中走来。她没有停顿,更是从容地甩开几道试图攀谈的视线,直奔她们而来。
雪松气息压过了原本的香氛,落在了盛江南的鼻尖。
“Iris。”陈蘅之自然地站在盛江南的身侧,看向面前的两位女人,打着招呼,“久仰大名,想必这位就是你的妻子,Zoe 周总了?”
她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里也添了几分温和。任谁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温润有礼的女人,不久前才在申城当着乙方的面扇了自己堂弟一耳光。
“陈总您好。”周易自然接话,注意到陈蘅之并没有伸手的意思,只是轻轻抬了下酒杯示意,“早就听 Iris 提起过您。”
盛江南站在陈蘅之身侧,无论怎么调整站位都觉得别扭。她默了默,本想找个理由先行告退,可刚抬眸,就撞上一道平静的视线。
陈蘅之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半分言语,但那其中的含义再是明显不过。
非常有眼力见的乙方自然不会打扰甲方与大佬之间的对话,盛江南淡淡开口:“抱歉,那边叫我,你们先聊。”
话落,她向后退开几步,从这个小圈子里抽身而出,重新隐没进人群与灯光之中。
透过反光看到盛江南的身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人群与灯光之间,陈蘅之这才转过身,深深看了眼那道背影。
齐简臻和周易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Hollis 最近动静挺大哦。”齐简臻笑着开口,“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项目,能让我们 JPM 来做的?”
陈蘅之一直清楚齐简臻的能耐,对她会掌握自己的动向并不意外。她瞥了眼面前这位被业内称作“最正派”的人,唇角微弯,想了想,道:“在科技电信这一块,除了你,我还能选谁呢?”
这种甲方亲口给出的评价,足够让任何投行人心情愉悦,齐简臻自然笑容满面。
听着妻子被夸,周易也乐得自在,只是她很清楚陈蘅之与她们素来交集不深,索性开门见山:“陈总,维氏这边有个新项目,想找一家精品投行。你觉得 Sybil 怎么样?”
周易的话说得太过直白,饶是陈蘅之也被她的直白有点惊到。她垂眸晃了晃手中的酒,再度抬眸时,眼里的笑意比起一开始要真诚了太多,她看向周易与齐简臻挨在一起的肩膀,回道:“Sybil 的本事,我想 Iris 这个竞合的人比谁都清楚。若是 Zoe 有这个打算……她大概会是不二人选。”
“可惜我不能进维氏的项目,要不然能再跟 Sybil 合作,我也挺高兴的。”齐简臻状似惋惜地接了一句。
陈蘅之轻声笑了笑,思量片刻,还是松了口:“周总,维氏那边要是有什么项目,可以先让 Sybil 跑一遍底稿。至于和颐这边和 Iris 的合作,我们这么熟了,自然不难协调。”
维氏制药作为全球首屈一指的医药集团,自然比和颐医疗更加对盛江南的胃口。周易是咨询出身,更是深受维氏董事会成员信任的职业经理人,若是盛江南能够得到她的青睐,盛江南的职业道路,会比现在要顺遂得多。
至于和颐集团那些产业的案子,既然齐简臻想要,那就交给她,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种场合下的利益交换再正常不过,三人心知肚明。周易瞥了眼面前这位一身矜贵气派的陈总,又顺势看向远处正与人寒暄的盛江南,笑意里添了几分打量与揶揄:“看起来陈总很看好Sybil。”
“自然。”陈蘅之淡淡回应,完全不否认她的试探。
“那陈总怎么不继续用她呢?”周易顺势追了一步。
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瞥了身侧的齐简臻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周易脸上,给了个谁都没想到的答案:“利益回避。①”
周易眉梢轻挑,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一声,道:“明白了。那Sybil 的联系方式,是您这边给我,还是我去找森特维尤?”
“周总说笑了。”陈蘅之含笑摇头,“这种事,当然是您这个甲方亲自去联系森特维尤。”
维氏主动去找森特维尤,本身再正常不过。但维氏主动去点名找森特维尤的某一个人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维氏的积极主动,再叠加和颐医疗这个正在进行中的项目,足以让盛江南的履历泛起一层隐约的金光。
齐简臻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陈蘅之,轻声道:“陈总还真是煞费苦心。”
“陈家人胡说八道的补偿罢了。”陈蘅之淡淡道,话音落下,抬脚离开这对妻妻。
露台上,海风一阵阵扑上来。
玻璃门的内外,好似被切割成了两个世界。里面是光与人声,是盛江南站在人群中寒暄、交换联系方式;外面是夜色与浪声,是陈蘅之靠在栏杆上,强压着骨节深处一阵阵翻涌的疼痛。
林柚悄无声息地从一侧靠近,将披肩搭在她肩上,压低声音道:“车在门口等了,我们先回去?”
陈蘅之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顺势向厅内望去。暖黄灯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正微微低头,与人碰杯寒暄。
她看了两秒,点头离开。
第29章 无力的牛马7.0
29.
中寰的高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黑夜里折射着永不熄灭的冷光,像是一丛攒动的钢铁巨.物。
脚下干诺道中,终于不再拥堵。街道被公休的工人姐姐们占据,她们用声量很大的音响放着节奏明快却有些嘈杂的音乐,自发地簇拥在一处,长桌上摆着几份饭菜,一起笑着、吃着、聊着,一个个看上去都很开心。
盛江南从武粤东方出来,走上廊桥。今天的风很大,她扶着栏杆,望着桥下的行色匆匆的人们与车流,眼神略有涣散。
远处山坡路上的车灯一串串地往上爬,这里是港岛最繁华的金融中心,却也有用纸壳挡风的工人姐姐。巨大而赤.裸的割裂感,让她觉得恍惚。
她忽然有一瞬间想不明白,自己汲汲营营地赚钱、还债,拼命向上爬,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到那些钢铁巨.物的最顶层?还是为了像陈蘅之那样从来不用思考钱是什么?
提起陈蘅之。盛江南不明白,之前陈蘅之是如何取悦自己的,为什么她自己都无法取悦自己?这四年,她不是没试过,加班、跑步、喝酒、小玩具,什么招数她都用过了。
难道她又要重蹈覆辙?
一想到这里,她在心里冷冷骂了自己一句,真有病。
没有来由的、仿佛黑洞般的茫然瞬间击穿了她的思绪,她感觉到鼻尖泛起一点酸涩。
她是怎么了?盛江南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眼前这座钢铁猛兽身上,最不起眼的一个零件,在高速运转的干诺道中,突然失去了齿轮啮合的力气。
手机振动把她从失神中拉回来。
是元赋。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Sybil,下楼啦!我在兰桂坊上面那条斜路,今晚不轮班,难得放生自己一次。”
挂断电话,消息也跳了出来。
【易展】:刚从湾仔开完会,我可以绕去中寰。
今天是公休,她本可以像之前的许多次一样,说忙,把自己关在作战室,对着模型和底稿熬到凌晨。
但她不想呆在只要闲下来就会想起陈蘅之的武粤东方了,鬼使神差地,她回了三个字:【一会见。】
顺着云咸街向上走,夜晚的大馆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黑色岛屿,将港岛的喧嚣悉数挡在围墙外面。
001的门标极小,推开厚重的门,温热的酒味和木头味乃至低柔的音乐就一起扑了过来,将外面的湿冷隔绝开来。
“这边!”元赋的声音在一堆噪音中很好辨认。
她今天穿便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白 T、牛仔裤,加上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如果忽略她随意扔在桌上的警队工牌的话。
桌上不仅是她,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一个是鉴证科的督察,另一个是私募的总监。而再旁边,是易展。
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几个人坐在一块儿,不像干诺道中的那种撕裂,但也绝对谈不上同一个世界。至今盛江南依旧有点搞不懂,她们是怎么熟起来的。
她没细想,径自走过去,自然地坐在元赋身侧,易展的对面。
也许是许久不见,面前的易展竟透出几分陌生。她穿着柔软的米色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大吟酿。
“好久不见。”易展看向她,笑得温柔,把酒单推了过来,“以为你今晚又要 OT。”
“没有,今天不加班。”盛江南垂眸,翻开酒单,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最近很忙。”
她点了这里最经典的伯爵茶马天尼。
元赋听到“OT”,啧了一声:“中寰的银行精,真系有病。公休放人出来,都好似施舍一样。”
一旁的鉴证科笑着接话:“阿赋,今天不讲工作,说点轻松的。”
“好啦好啦。”元赋举起酒杯,朝众人晃了晃,“喝酒!”
盛江南笑着抬起自己的马天尼。佛手柑的清香混着金酒的辛辣,在胃里升起一点暖意,很快又被冷气压下去,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们的位置靠里,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隔断,外面是更开阔的一片区域。那边灯光亮一些,桌子摆得极其规整,一看就是留给人正经应酬的。
身在中寰,最常见到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金融人。眼下那群,身份几乎不用猜,几人就都知道。基金经理、律师、甲方高管,她们端着杯子站着聊,一圈圈的社交笑声在空气里面打转。
这些笑声,反而让本就有些烦躁的盛江南更难受,她受不住,三两口喝完杯中酒,又叫了三杯威士忌下肚,头脑逐渐变得昏沉,这才将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然而,除了那群“假人”的寒暄,她好像又听见了别的。隔断外隐约有人在说:“陈小姐,这边请。”
陈?什么时候港城也有这么多姓陈的人在中寰了?
她心里刚闪过一丝讥讽,还没来得及回头,熟悉的气味就从身后滑过去。
雪松的味道。不重,很淡,却刚好压住了店内的酒精与人们身上的香氛气息。
比起看到她的脸,先闻到的,永远都是她身上的味道。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杯子也不自觉地晃动了下,冰块撞在杯壁发出声响。
“Sybil?”易展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身子微微前倾,试图拉住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你还 OK 吗?”
“没事。”盛江南笑了笑,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自然地躲闪掉易展的碰触,她努力把表情调回日常的松弛,“头有些痛。”
元赋瞥了眼盛江南,视线往她刚才瞟了眼的地方看了下。看到被一群在新闻中见过的面孔,而被她们自然围在正中的,是个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的女人和与元赋面孔有几分相似的人。
“那桌来头不小啊。”私募姐妹低声感慨,“还有立法会和财委会的人在。”
“阿赋,那不是你……”鉴证科小声在元赋耳边嘀咕。
话还没说完,就被元赋用杯子撞了下:“收声啦你,识少少,讲少少。”
盛江南不是粤语区的人,但元赋的这句话她听懂了。而易展更是顺着她们的视线看了过去,愣了下:“咦…真是陈总。”
“陈总”两个字落在耳边,像是被人隔着遥远的空气扔过来的一粒石子,正好砸到了盛江南的头上。她下意识想抬头看过去,又及时按住了这个冲动,只让视线从酒杯上的水痕划过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倒是易展,顺口解释了一句:“和颐能源的行政总裁,不久前有被报道和HCBC银行合作。”
陈蘅之最近在资本圈内的活跃程度,早已经超越了其他陈家人。盛江南听到易展对陈蘅之职务的称呼,眉头微微蹙起。和颐能源是陈家的核心产业,陈蘅之竟然已经是能源的CEO了,为什么要来参与医疗项目的上市具体工作呢?站在这种高度的人,不该亲自下场做这些繁琐的业务,更不该一次次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才对。
盛江南垂眸深思,桌上的氛围却没有冷场。警队的两位实在很能找话题,酒一杯杯喝下去,话越说越多。
气氛热烈起来,话题就从无伤大雅的糗事,转移到了私人上面。
“喂,讲番正题啦。”元赋喝完第六杯,终于露出了上学时候的坏笑,“我们玩个简单的游戏,不搞那种中学时代的真心话大冒险那么low的。”
私募姐妹接梗:“你有我没有?讲 Sybil 有女朋友,你没有?”
“你收声。”元赋踢了她一脚,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江南,“这样,轮流问一个问题,不想答就喝一杯。谁问得太过分,等会儿自己买单。”
元赋是在场里面最有小姐脾气的,几人摊手:“好啦,你先问咯。”
“我问个温和的啊。”元赋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绕了一圈,最后故意停在易展和盛江南之间,“最近一次,同人的亲密时刻,是什么时候?”
她问得很含糊,没说和谁,也没说接吻和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了个“sweet moment”,听上去有点像朋友间的八卦,却又好似在打探什么。
酒精充斥了大脑,盛江南的神经有半秒的迟滞,她抬眼看着元赋。
“唔可以讲冇呀。”元赋注意到了盛江南朦胧的眼神,她咬牙,继续道,“讲没有就当自动认罚,饮两杯。”
桌上一片笑声。这问题说不上多过分,真不想答,大不了认罚喝酒。
鉴证科和私募先后回答了,轮到易展,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唔……一个多月以前啦。”
她偏头看了眼盛江南,语气轻轻的,说道:“我们都忙,返到屋企基本倒头就睡。算了,我饮。”
说完,她很干脆地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口闷掉。
私募姐妹起哄:“哎呦,怎么这样啊?Sybil,你长这么漂亮,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家呀?”
笑声里,盛江南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易展的话就像是一块砸向水面的石头,溅起的不是涟漪,而是一圈又一圈的难堪。
她知道易展说的是那晚的拥抱。可自己脑子里面浮现出来,却不是那晚温柔的拥抱。
是申城,是电梯里陈蘅之靠近时压下来的呼吸,是她被她冰冷的手指挑起下巴,是她被她压在门板上亲吻的那一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恶心。
盛江南心思越发沉重,倒是鉴证科姐妹被逗笑了,抬起眼:“都是姐妹,怎么就你这么八卦啊?”
“到你了,Sybil,不想讲就喝酒。”元赋装作无所谓,看着脸色不太好的盛江南。
这问题很简单的,照着易展说的,然后把酒喝了,今天就能顺利过去了。可酒精在血液里游走,让白天那个反应敏捷、极度自控的 Sybil 暂时离线了。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犹豫是否该说。
“最近一次吗?”盛江南重复了一遍问题,嗓子有点哑,“sweet moment 算什么?”
“接吻啊,上.床啊,都可以。”私募姐妹抢着接话,“反正得是肢体上的。”
元赋见她这样心感不妙,就是易展的脸色也变了一些。就在元赋祈祷盛江南不要说话的时候,她开口了。
“上个月。”盛江南盯着杯中的冰块,轻道。
和易展刚才的答案,一模一样。
桌上有人起哄,有人笑,私募打趣:“哎呀,情侣答案对上啦。以后不要问情侣这种问题啦。”
只有她自己知道,没有对上。
手指收紧,掌心里全是湿意。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元赋看着她的神色,抬手用力拍了拍桌子,扯开话题:“好啦好啦,问够啦。我头有点晕,想出去透透气。”
私募姐妹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顺着台阶往下接:“我也是,明早要见客户。阿赋,我们走先啦?”
鉴证科也站起来。
“喂,这么快走?”元赋嘴上抱怨,站起身的时候却有意无意地在盛江南肩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我们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
易展看了盛江南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路上小心。”
几个人说笑着离开,脚步声、椅子挪动声,很快被酒吧的音乐吞没。隔断外的应酬声又起了一轮,仿佛和她们这边是全然两个世界。
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易展先开口:“Sybil?”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指松开又收紧,终于还是把杯子推到了一边。她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桌面那一圈水渍上,好一会儿,才开口:“易展,我们分手吧。”
第30章 万恶的资本家6.0
30.
“易展,我们分手吧。”话音落下,盛江南终于垂下手,抬眸正视易展的脸。
001酒吧内的灯光昏黄得近乎颓靡。不远处的吧台伴随着低沉的爵士乐,传来冰块撞击杯壁的碎响。近处是围在陈蘅之身边的恭维声,以及陈蘅之那偶尔响起、听不出情绪的淡淡笑声。
那些声响像细碎的砂砾,磨得盛江南脊背发僵。
易展怔了一下,指尖在玻璃杯沿上顿住,像是没听清:“你讲咩?”
四周太吵了,服务生端着酒盘从身侧经过,玻璃杯轻轻发响。
“我们分手。”盛江南抬起眼,一字一顿地重复,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动着平静。
易展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眼神里的错愕只停留了半秒,便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取代。她没有像普通恋人那样愤怒、打岔或者质问,而是缓了几秒,放柔了语气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你在讲气话?”
易展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作为粤语区的人,和盛江南接触的这些年,她一直很努力地说着普通话。
反倒是已经在港城生活了快4年的盛江南,到现在对粤语也算不上多么熟悉。她一直都觉得,反正这里英文和粤语都是通用语言,她会说一种就好了。
想到这种心思潜在的缘由,盛江南垂眸,回应:“不是气话,我想了很久。”
其实也谈不上“想”,更像是从申城回来那天起,每一个失眠的夜里,这个念头就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打转。
“哦。”易展低低地应了一声,手在桌下蜷缩了一下,“很久是有多久?”
盛江南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带血的鱼刺,咽不下,拔不出。下意识地想喝水,拿起杯子才发现早已见底,只能放回原处。她知道,只要她闭嘴,这段感情就可以继续假装下去,反正她们本来也没多少身体接触,谁也看不出差别。
她吸了口气,轻道:“一个月前,我亲了一个人。”
易展很清楚盛江南对亲密接触的生理性排斥,听到她这么说,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主动?”
“不是。”盛江南点头,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迎上陈蘅之亲吻的画面,心绪如乱麻,“也算是吧。”
“女人?”易展又问。
盛江南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易展,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声音有些冷硬:“易展,说这些没有意义。”
“那什么是有意义呢?”易展沉默了一瞬,她看向盛江南,目光中满是不解,“你喜欢她吗?”
喜欢?一想到喜欢这个词后面接着的人是陈蘅之,盛江南下意识地就摇头。
“你不喜欢她,但是你与她接吻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盛江南非常坦诚地回答。
易展凝视着她:“你吐了吗?”
瑟缩在角落干呕的画面好似就在眼前,不仅是那个强硬的吻,还有陈荀之说的话,与自己抱着垃圾桶呕吐的狼狈。一想到那个画面,盛江南就觉得自己的呼吸沉甸甸的。
“易展。”盛江南看着她,停顿了一下,眼眶微涩,“吐也不能改变我亲了别人的事实。”
易展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平静。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酒杯站起身:“我们出去说好吗?这里好闷,而且,我想抽根烟想下该怎么回答你的话。”
易展先一步地出去,盛江南自觉地去买两个人的单。她将账单递过去,服务生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露出职业笑容。
“小姐,这桌已经结过了。”
“嗯?”盛江南有些没有想到。
“刚刚那边的陈小姐说,连这一桌一起算。”服务生偏头,朝隔断那边示意了一下。
盛江南顺着目光望去。应酬的那桌依旧笑声不断,陈蘅之被几个女人簇拥在中间,其中一人正贴在她耳畔低语,亲昵得毫无距离。陈蘅之不知听到了什么,眉梢微扬,脸上的笑容竟透出一股平素少见的明艳。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正好撞上盛江南的视线。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便滑了过去。
盛江南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点头道:“帮我谢谢陈小姐。”
从001出来,一股带着春日清凉的风就迎面吹了过来,斜坡窄而陡。路灯偏了一点,光打在一侧,留出大片影子。
易展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旁边是一个橙色垃圾桶。她卷起袖子到手肘,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
听到鞋子轻轻地敲在地面上的声响,她偏头看过来,把烟递了过来:“抽一口?我看你最近好像蛮焦虑的。”
盛江南走到她的身边不远,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她摇头,拒绝:“我不会吸烟。”
听到她这么说,易展轻轻地笑了一声。这笑声很轻,随着烟雾一道被夜风吹散,最终只留下一句:“Sybil,讲真……我们确实不太像拍拖。”
盛江南沉默以对,她无力反驳。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你被谁亲了呢?”易展按灭烟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反正我们本就是柏拉图,精神上的契合才是有意义的,亲吻这种事不代表什么,我不想拿它来折磨你。”
盛江南想说自己不是柏拉图,想说自己的欲.望越发浓稠,想说她焦虑得想要随便找个人上/床,可想到易展对自己的印象,只能默不作声。
她知道易展说的是好话,温柔、体面,又给足了她台阶。可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清楚,她没办法继续骗自己了,更没办法继续这段看上去正常的恋爱。
“分开就分开。”她说着,上前,轻轻地拉住了盛江南的手,“我知道你的过去很复杂…如果现在分手是你想要的,我尊重你。但我还是会继续追你。”
“官塘个屋,你不用急着搬走。露希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让我养。”
盛江南心头一阵钝痛。她不明自易展为何能大度到这种地步,这让她那颗本就支离破碎的心更加无处安放。
易展捏了捏盛江南的手指,退后半步,笑着抬手:“我先走了,明天见。返到酒店记得报个平安,保重。”
话落,她转身沿着斜坡往上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埃尔法缓缓地从坡道口拐进来,车灯落在地面上,划出一阵冷白的光。
车在不远处停下,静了一瞬,侧滑门轻轻地滑开。
刚才在001里贴着陈蘅之耳边说话的那个女人率先上车,侧身进门时还笑着回头看了一眼。
而后,是陈蘅之。
她没有系大衣纽扣,厚重的大衣只是披在身上,露出里面略显性感的黑色高领毛衣。路灯从她肩头斜斜扫下,在她发梢和大衣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光。
她本来要直接上车的,却在视线随意地一扫后,看到了盛江南和易展的身影。
她看见她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自然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陈蘅之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平跟鞋踩在路上,发出的声响很轻,却在这一小截偏僻的路里,显得清晰异常。
在距离盛江南两三步的时候,陈蘅之停住。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三个人隔在同一束路灯下面。
“盛总。”陈蘅之开口,语气极为平淡,似是随意地交谈,“这么晚还在外面?”
要不是刚刚自己那桌的单是她买的,盛江南倒能够相信几分陈蘅之的随意。
“公休出来透透气。”盛江南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看向陈蘅之。
“不要忘记明天早上还有例行会议哦。”陈蘅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两样,“Iris线上接入,她临时有事返回内地了。”
陈蘅之说话时,稍稍向前了半步,恰好站在盛江南身后半个身位。
从易展的角度看过去,画面便变成了:两个身形极贴合的剪影,一前一后,被同一束灯光笼在一起。
风从街口吹过来,掀起盛江南的大衣下摆,那一角布料轻轻擦过陈蘅之的大衣,像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易展的指尖紧了紧,就在这时,她撞上了一道视线。
那是一种极礼貌却又无尽接近审视的目光,陈蘅之的视线从易展脸上淡淡略过,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她从她的五官向下扫到了她的鞋尖,再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没有寒暄,没有微笑,没有“久仰”,甚至连最基本的“你是?”都没有。
上位者的无视,让易展感觉很不好,她微微站直了身子,看向盛江南,却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江南已经与陈总并肩而立,就连身上的气质都变得如出一辙。
陈蘅之看向盛江南,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眼看着对方冒出鸡皮疙瘩:“需要我送你一程吗?盛总。”
埃尔法车窗在不远处缓缓降下,车内的女人支着下巴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不用了,陈总。”盛江南依旧带着标准笑意,拒绝得干净利落,“我可以自己回去,不耽误您。”
陈蘅之的眸色很淡,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阿蘅,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车内那个女人轻声催了一句,语气亲昵而自然。
被这样称呼的陈蘅之并没有任何恼怒,反而,她一副接受良好的模样。她后退了半步,重新给盛江南和易展留出空间。
“很高兴见到你。”陈蘅之看着盛江南,“晚安。”
说完这句,她转身往车那边走。
脚步声一点点远开,车门滑上,黑色的车身重新融进车流里。
只是夜间的风,越发地冷了。
车内
元歌看着刚一上车就把脸绷得极紧的陈蘅之,又看了眼后座里缩成鹌鹑的元赋。
“我咩都无做过啊!”元赋立刻举手投降,“三姐,都是表姐让我把人带来001的,问题也是她逼我问的。我没想到易展会过来。”
元歌“哦”了一声,把视线重新移回陈蘅之身上。
陈蘅之淡淡瞥了元赋一眼,片刻后才冷冷丢下一句:“你乱叫什么。”
“我就随便一叫,她脸都黑掉了。”元歌随口回道,“哎,你们两个谁是top?”
陈蘅之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向车窗外。灯光一盏一盏地从她侧脸划过,将她的表情切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姐,你和 Sybil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元赋忍不住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问题落下,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
陈蘅之握着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旧事像是被人粗暴翻开的旧账本,每一页都提醒她,先离开的人不是她,违背承诺的人也不是她,被抛弃和被背叛的才是她。
可为什么盛江南会比她还要委屈?她凭什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