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无措。


    楼玥的话掷地有声, 周围安静下来。


    楼乘风在滞了一瞬后,厉声:“还一网打尽,你别给我大意!”


    对他来说, 摆在首要地位的永远都是楼玥的安全。


    而四大世家在这关头齐聚力量,分明是摒弃前嫌,想要联手拔掉她这个打破修真界平衡的天神境。


    之前两位踏入天神境的修士,据传都是死在化神大圆满高手的围攻之下。


    他绝不能让楼玥出意外。


    “四大家族底蕴深厚, 高手众多, 他们联合之下, 散修盟无法正面抵抗,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楼玥手背抵在脸侧, 淡淡道:“我将他们引开。”


    楼乘风断然否决:“你要是出事,他们更不会放过散修盟,你留下反而能让所有人团结在一起,一致对外。”


    “我也赞成干爹的话。”红绸随后跟着认真道, “就算不是如此, 我们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独自去面对。”


    柳风莘和萧蔼蔼齐齐点头附和。


    楼玥目光缓缓掠过她们, 沉默未再多说。


    红绸说起她与楼乘风、魏老大先前商议的布置, 楼玥安静听着,中途补了几处关键建议与思路。


    商议完几件大事,红绸三人便急急下去安排,反倒将楼玥丢下。


    楼玥现在最怕和楼乘风单独待着,这两年她这位老爹是越来越能胡侃了。


    然刚站起身, 楼乘风的喝声就来了——


    “你给我坐下!”


    他指着躺椅, 一双和她相似的桃花眼狠狠瞪着她。


    楼玥暗嗤一声,重新躺下,闭上了眼。


    楼乘风盯着躺椅上一脸嫌弃的女儿, 视线不自觉移到她右耳的黑色荆棘耳扣上,半晌,他沉声问:“青霖回来了没有?”


    “没有。”楼玥吐了两个字。


    “它都去乱……”楼乘风声音一顿,“你让它立马回来,多一个帮手多个胜算。”


    楼玥启唇:“说完了?”


    楼乘风忍住自己的暴脾气,他平心又静气,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缓缓道:


    “我给你挑了几个资质不错的年轻人,现在出了围攻之事只能先搁下,等日后安然度过,我再让小秋子把他们送去,你到时挑挑。”


    楼玥睁开眼,望向楼乘风:“挑什么?”


    楼乘风一本正经道:“徒弟,你从他们中挑个徒弟。”


    他停顿了片刻,咬牙还是添了句:“若有合心意的,留下来给你洒扫院子也可以。”


    楼玥二话不说,起身走人。


    楼乘风早料到她反应,老神在在地在她身后说:“到时你仔细看看,爹挑的都是样样出众的。”


    临下台阶前,楼玥丢了句:“你喜欢,自己留着当儿子。”


    楼乘风眉眼一抽,刹那间想到某个人。


    当初就是他生出想让那臭小子给自己当干儿子的念头,之后就连番遭遇打脸。


    儿子?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收儿子!!


    楼玥不知她的话让楼乘风心中翻起滔天怨气,她步下台阶,闪身消失在原地。


    没多久,再显露身形已是遗迹云层之上的院落中。


    微风漫过栅栏,拂动枝头繁花,香气浅淡,却填不满这院落里漫无边际的寂静。


    她在春华果树下的宽大躺椅上躺下,仰头望向树上那一簇簇霜雪白的小花,静静看着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一夜,楼玥是在躺椅上看着那一簇簇小花入睡的。


    天光大亮时,她才悠悠转醒。


    入目依旧是满枝霜雪般的繁花。


    她垂下眼,从衣襟上拈起一片白瓣。


    那花瓣薄如蝉翼,脆弱地仿佛一触即碎。


    楼玥抬起手,花瓣落在掌心,然而一阵风拂来,那片花瓣就被裹着飘远,转瞬消失在她视线。


    楼玥缓缓放下手。


    静默片刻,她站起身,推门出了院子。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四大家族围攻散修盟,她也要做好这个盟主的职责。


    她去了遗迹内几处妖兽所在,给它们各自安排了要守的方位,同时约束它们的行为,避免伤到自己人。


    散修盟以她的命令发布了一级戒严令,收拢防御圈,然而四大家族来得速度还是超出意料。


    “苍崖岚这老东西,竟动用了万仞云舟!”楼乘风气得破口大骂。


    他语速极快地解释,“苍崖的万仞云舟传承数千年,一日可越万里,只是驱动一次,需十个大乘修士倾尽修为!整个苍崖顶多二十来个大乘,为了打我们措手不及,竟不惜这血本!”


    笼罩散修盟的结界之外,四大家族修士密密麻麻,乘法器、驾飞兽、登云舟,包围了结界。


    苍崖岚抬手便是一剑,悍然劈下,然一击未破。


    淡青色结界在巨力之下剧烈扭曲,发出刺耳欲聋的嗡鸣,表面绽出细密裂纹,却在数百法阵修士源源不断的灵力灌注下,堪堪撑住未碎。


    苍崖岚又是一剑斩落,裂纹如蛛网蔓延,他回身扬声唤另外三位家主联手出击。


    楼莫未动。


    苍崖岚厉声:“现下我们四大家族才是一条船上的,你莫不是还想着自己的儿子孙女?他们可丝毫不顾及你楼氏,建什么散修盟,公然与我们作对。 ”


    楼莫身后的楼微霄上前几步,低声劝了几句,楼莫只抬手一止斥声,楼微霄脸色难看退下。


    “我只答应过来,没说过会出手。”他语调平静,听不出波澜。


    越千重冷声:“事到如今,你该不是还想两头讨好!”


    “我不会出手。”楼莫站在云舟前端,看了眼下方的结界和结界内的楼乘风、楼玥,继而负手阖上了眼。


    苍崖岚哼了一声,和越千重、柳风和容一同出手,三道至强灵力轰然撞向结界。


    结界再也支撑不住,轰——


    一声巨响崩碎成漫天光尘,坐镇法阵的修士齐齐呕血倒地,昏死过去。


    一道身影扶摇直上,冲出光尘。


    楼玥墨发飞舞,衣袂猎猎,孑然立于九天高空。


    “法相——天地!”


    随着这声清喝声,一尊遮天蔽日的金色神女法相在高空轰然显化。


    金辉漫卷蛮荒天穹,衣袂流云垂落,眉目带着睥睨众生的浩瀚神威,一出现便压得天地灵气为之凝滞。


    她本就修为高于他们,用速战速决的方式一次性解决他们,反而是最快捷稳妥的办法。


    楼玥双手轻抬,法相亦随之扬起巨掌,数十道贯穿天地的金色神芒自掌心暴射而出,攻势凌厉无匹,逼得苍崖岚、越千重与柳风和容三人仓促后退,面色剧变。


    越千重咬牙:“天神境竟强悍至此。”


    苍崖岚眼中杀意暴涨:“必须杀了她。”


    他转眼看向柳风和容:“和容,你还等什么!”


    “别叫我名字!”柳风和容冷眼,但还是祭出被供奉在家族祠堂千载的琉璃灯。


    她退到飞兽脊背,盘膝端坐,指尖飞速掐印。琉璃灯悬于她身前,绽放出璀璨夺目的辉芒,整片天空随之洒下斑斓彩光。


    下一瞬,无数灵光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缠向楼玥法相脖颈、双手、双脚,楼玥自身也跟着浮现锁链。


    楼玥冷哼,当场震断了脚上的锁链。


    可就在锁链崩碎的刹那,她下方的散修盟众人,与对面的四大家族修士,竟同时爆发出惨烈哀嚎。


    楼玥双手动作一滞。


    她凝神定睛,望向下方——


    无论是散修盟还是四大家族的修士,除却四位家主之外,所有人周身都缓缓溢出淡紫色的神魂微光,丝丝缕缕,如引魂丝般飘向那捆住她的锁链。


    苍崖岚嘴角勾起阴狠刺骨的笑:“你以为我们会没有准备?这锁链和你的散修们神魂相连,你敢挣断,要的可是他们的命。”


    楼乘风在下面破口大骂,他坐在青霖背上升空,无数散修尽皆跟着他升空结成战阵护在楼玥周围。


    刹那间,高空之上剑气纵横、灵光迸射。


    可任凭楼乘风与青霖如何拼死拦截,苍崖岚与越千重依旧不顾一切直奔楼玥杀来。


    越千重自怀中摸出一柄斧形法器,法器在他手中迎风便涨,转瞬化作一柄开天辟地般的巨斧,寒光凛冽,直劈向被锁链束缚的楼玥。


    楼乘风顿时眸光一缩:“玥儿!”


    楼玥眉眼一冷,被锁链捆住的手掌心朝上,周身灵力疯狂聚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地间灵气忽地骤然一空。


    楼玥掌心凝聚的灵力溃散开,那柄斧头也失去灵力维持不住形态。


    只见他们侧方的半空之中,一道竖立的血红色法阵轰然展开。


    纹路繁复,运转之际,疯狂吞吸周遭灵气,一时间风云倒涌,日月失色。


    所有人目光,都盯在那蹙然出现的法阵上。


    下一瞬,法阵核心,骤然燃起熊熊白中带金的焰浪,焰光冷寒,森然如炼狱,能焚尽诸天的霸道威势。


    楼玥望着那白中带金的焰火,整个人陷入怔忡。


    一道身影自火焰里缓步踏出。


    男人玄衣如墨,如雪白发垂落肩头,面容冷峻凌厉,眉斜飞入鬓,眼窝深邃,一双寒眸似藏着万古星河,冷寂而浩瀚。


    楼玥眼眶一热,霎时抿唇垂下眼睫。


    “萧、让、尘!”苍崖岚咬牙切齿狠声,“你竟然没死!”


    萧让尘手指微曲,那柄停在楼玥面前的斧头瞬间被白焰包裹,同时被白焰包裹的还有柳风和容身前的琉璃灯。


    二人尽皆探手去驱除火焰,然还未触到那火焰就凭空沾上他们身体,越千重和柳风和容当即发出惨叫。


    火焰开始往上蔓延,难以抵抗的神魂灼烧之痛,让两人当机立断,挥手斩去自己手臂。


    苍崖岚看到萧让尘抬手间带起的威势,便后背生出冷汗。


    萧让尘……竟也成天神境了……


    他转身便逃,可身形却骤然僵在半空,周遭空间如被冻结,寸步难移。


    萧让尘一步步凌空走到他面前。


    苍崖岚骇然瞪着他:“不可能……不可能……”


    萧让尘漠然抬起手。


    苍崖岚仍似疯魔般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下一刻,萧让尘五指扣上他的脖颈,凛冽的白焰自掌心轰然爆发,瞬间将苍崖岚整个人吞噬。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撕裂天地。


    苍崖氏家主、化神期大圆满的苍崖岚,便在万众瞩目之下,惨叫着在那白焰中,寸寸烧为飞灰,连一丝神魂未能留下。


    天地骤然死寂。


    风停声歇,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越千重呆滞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虚空,半晌才从极致的恐惧中回神,转身要逃。可萧让尘只是随手一抬,白焰便如同裹住苍崖岚那样,将他死死包住。


    “啊啊——!求……”


    求饶声戛然而止。越千重连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就在冷寂的白焰里,彻底烧作虚无。


    柳风和容在那道冷眸扫来的刹那,腿一软,颤声急乞:“我只、只捆住了她,别的什么都没做!饶了我,求你饶了我——!”


    柳风和容此刻也顾不得家主尊严,只冷汗涔涔,浑身抖如筛糠,盼着能换一条生路。


    萧让尘转过身缓步朝另一边走去,柳风和容刚松了口气,浑身蹙然燃起森冷白焰。


    “啊——!!”


    楼玥始终没有去看他们,她垂着眼睫立在半空,捆住她的锁链早已消失,她却仿若仍被束缚着。


    萧让尘定定望着那道魂牵梦绕,刻入神魂骨血的身影,原本冷厉与杀伐的眸底,一点点软下去,凝作化不开的沉涩柔和。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良久,嗓音低哑地开口唤她:“楼玥……”


    楼玥缓慢抬起眼睫。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楼玥冷着发红的眼尾,身形一闪,径直消失在半空。


    天上地下,无论是惊魂未定的散修,还是失魂落魄、瑟瑟发抖的四大家族修士,所有人神情齐齐一僵,目光齐刷刷钉在高空之上。


    只见方才还抬手间便焚灭三大家主、强悍霸道的男人,此刻维持着头被打偏的姿势,怔怔立在原地。


    眼底的冷厉尽数破碎,只剩一片茫然无措——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修) 没有下次,永远不会有……


    万籁俱寂的天穹忽然响起一声清亮的鸣啸。


    楼乘风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青霖载着一溜烟冲到萧让尘面前。


    萧让尘回神,摸了摸蹭到他怀里的青霖,再抬起眼时和楼乘风四目相对。


    楼乘风在心里暗骂了句青霖, 才扯出一抹微笑。


    “……咳,那个、你这头发还挺别致的。”他撑出长辈的气势,点评道。


    萧让尘嘴角微提。


    楼乘风望着眼前人周身寒冽疏离更甚从前,似是连如何笑都已忘却的人, 默默叹了口气。


    “既然回来了, 就让其他人也认识认识, 楼玥早先就给你安排了大长老的位置。”


    楼乘风说完,转头往站在远处云舟上的楼莫投去一眼, 随后朝那些失魂落魄的三大家族残部扬声戏谑:


    “我说,你们留在这儿,是想在蛮荒过年?”


    楼莫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当先转身踏入云舟, 下一刻, 云舟腾空而起, 载着楼氏一族彻底消失在天际。


    其他三族残部见状, 更是慌不迭地蜂拥而逃,像谁慢上一步就要被当场留下祭天,眨眼间便作鸟兽散,慌慌张张没了踪影。


    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盘踞蛮荒的散修盟, 从今往后, 将是修真界无人敢再小觑的庞然大物。


    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已化作过往云烟。


    未来的修真界格局,自此时起, 彻底改写。


    随着世家的撤退,散修盟人群中爆发出激昂的欢呼。


    楼乘风落回地面,萧让尘跟着闪身在他身后站定。


    周围人头攒动,无数激动与崇敬的目光汇聚而来,楼乘风清了清嗓子:“他是萧让尘,是我们散修盟的大长老——”


    话未说完,就被沸腾的人声淹没。


    他掏了掏耳朵,没好气呵斥:“行了,知道你们激动,人又不会跑,现在该治伤治伤去,别都挤在这添乱!”


    他转头睨了眼神情冷淡的男人,沉声:“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


    可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聚越密,七嘴八舌地兴奋议论开来:


    “不得了了,我们散修盟要飞升了!两个天神境啊~!”


    “快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天神境,那可是传说中的境界,一下子两个……”


    “原来他就是大长老!总算是揭开谜题了!”


    “入盟就听说有个大长老,可就是没人见过,还以为是个老头,原来这么年轻!”


    人群中忽然有人嘀咕了一句:“难道就没人奇怪,盟主为何打他巴掌吗……”


    喧闹的议论声,诡异地一静。


    ……


    楼乘风带着萧让尘步上议事堂上层的房间。


    “我已经给蔼蔼传讯了,你在这里等她。”


    楼乘风说完就要离开,萧让尘出声:“伯父,楼玥在哪。”


    楼乘风回头,眼一横瞪向他:“你要不是解决了今日围攻之难,你以为我能让你站在这,早把你扫地出门了!”


    萧让尘幽黑的眸沉沉盯着他,语调冷硬:“伯父,让我见楼玥。”


    楼乘风嗤了一声,往回走到凳子上一屁股坐下,翘起腿,姿态散漫语调却带着不忿:


    “她几时听过我话?不然也不会偏和你在一起,还这么多年地等。”


    萧让尘垂落眼,指尖蜷起。


    楼乘风睨向萧让尘左脸,细看仍能看出微红的痕迹,巴掌不轻,否则印记不会留到现在。


    “我可警告你,如果楼玥不愿意,管你什么修为,都不准再靠近她!”


    萧让尘沉默不语。


    楼乘风目光掠过面前人刺眼的白发,觉得牙疼得紧,终是霍地站起,径直离开,不再自找苦闷。


    萧让尘在楼乘风离开后,神识蔓延整个蛮荒,除遗迹无法查探外,别处都没楼玥的气息,他心里有了推断。


    而没一会就到来的萧蔼蔼也印证这一点。


    “进遗迹得有金叶,我能领你进,只是……”萧蔼蔼欲言又止,“哥,你要不要再等等,她既然回去了怕是暂时不愿见你,你别逼她……”


    萧让尘只沉声:“带我过去。”


    萧蔼蔼犹豫片刻,最终看着他满头霜白,想起无数次楼玥出神的模样,还是将人带进了遗迹。


    “这院子是她从乱渊海回来后有的。”萧蔼蔼立在青草地,望着前方静谧的院落,轻声说道。


    她看了眼微怔的人,叹息转身离开了遗迹。


    萧让尘怔怔凝望着不远处木栅围起的小院,凝望院中那株高大繁郁、缀满簇簇白花的春华树。


    他抬脚,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推开虚掩的院门,目光落定在春华树下那张宽大的躺椅上。


    当年他和楼玥站在这里说的话,重新在耳畔回响——


    ‘我在想,这里还缺间屋子。’


    ‘如果有个大大的院子就更好了。’


    ‘院子里可以种棵春华树,到了春天,我就给你摘春华果,亲手喂到你嘴边。’


    ‘春华树下,要放张宽大舒适的躺椅,闲来无事,我们可以躺上面歇息。’


    ‘屋子后面,还要有个温泉池,要是乏了便泡泡,舒展筋骨。’


    幽深的黑眸,霎时翻涌起来。


    他挪动脚步,走到躺椅旁。


    宽大的躺椅足容下两人,可此刻,一侧落着细碎的白色花瓣,另一侧却干干净净。


    萧让尘缓缓躬身,轻颤的指尖一寸寸抚过那片无花的椅面。


    楼玥独自一人蜷在这一侧,仰头望着春华树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海。


    他指骨分明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微风轻卷,簌簌白花从枝头坠落,掠过他眼前,拂过他头发,飘向远方,不再回来。


    萧让尘猛地阖上眼,薄唇绷成冷硬的弧线,发白的指骨死死扣住了躺椅的边沿。


    良久,他重新直起身,没进屋,而是径直走向屋后,楼玥在那里。


    鹅卵石小道延伸的尽头,是一池碧色汤泉,袅袅热气如烟似雾,廊柱间垂落的淡粉轻纱随风轻扬,将趴在白玉池边的背影晕染地愈加虚虚实实。


    萧让尘兀地停住。


    三年间,他无数次梦到这个身影,每次他一靠近,她就如泡影消失,梦醒他仍身处乱渊。


    不知过去多久,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穿透朦胧水汽,与月色交相辉映时,萧让尘才敛了气息,缓步靠近。


    乌黑卷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覆在楼玥肩头,纤薄的脊背绷着一道脆弱又倔强的弧度,精致的蝴蝶骨在薄衣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萧让尘绕到楼玥正面,单膝跪地蹲下身。


    她阖着眼,眉宇间凝着蹙痕,卷翘浓密的长睫盖下一片暗影。


    萧让尘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抚平那道浅壑。


    长睫一颤,渐渐抬起。


    乌黑的瞳仁,泛着迷蒙的氤氲,出神地看着他,仿似处于梦中。


    萧让尘眸光震动,手顺着落在她颊边,指腹缱绻摩挲。


    楼玥意识顿时清醒。


    她猛地一巴掌拍开他手,仰头冷声:“谁让你进来的!”


    萧让尘沉默着,一言不发。


    楼玥走到另一侧,从池中出来,里衣和头发在一瞬烘干。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伸手取过廊下悬挂的外衣,披在身上就走。


    两条有力的臂膀忽地从身后环住她。


    楼玥眉眼一凛,抬手便扯。


    萧让尘搂紧她,低头埋进她颈间,嗓音低沉晦涩:“对不起……”


    楼玥手滞住,心底绷了三年的弦被拨了一下。


    可下一刻,怒意与怨怼便翻涌而上,她更用力地撕扯着他的手臂,声线冷厉:“放开!”


    萧让尘手臂收得更紧,将楼玥和自己紧密贴合在一起,一遍遍重复:“对不起……”


    他偏过头,额头深深抵在她颈侧的肌肤上,语调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着悔痛:


    “……对不起……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楼玥眼睫颤动。


    “对不起……楼玥……对不起……”


    楼玥用力去扒他紧扣的指节,指甲嵌进他皮肉。


    萧让尘反手将她挣扎的手狠狠攥进掌心,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骨,可在触到她微凉肌肤的那一瞬,他又克制得收力,指节绷得发白。


    周围只有晚风拂过轻纱的微响,氤氲的热气弥漫过来,将两人的身影笼在朦胧中。


    楼玥望着屋檐下的暖黄宫灯,缓缓开口:


    “我讨厌等待,我讨厌被蒙在鼓里,我讨厌被动接受一切。”


    在看到他回来时,她先是怔然欣喜,随后心里便瞬息间升起迟来的委屈和怨忿。


    或许他们本来不用分开这三年。


    他们可以商讨做好充足准备去和鬼魍战斗,可以一起找别的办法。


    哪怕最后真要走到那一步,她也不要无知接受一切。


    是,他是想护她周全。可他不能擅自替她做决定、将她摒除在外,什么都不告诉她,然后将她送走独自承担,留她无知无力地等。


    若她当初没发现异样没能及时醒来,回到外界的她该有多茫然,多无望。


    他担心她。


    而她,又何尝不是。


    她声音轻下去:“萧让尘,我真的讨厌你这样。”


    萧让尘喉结艰涩地滚动,声音破碎:“……我错了……是我的错……”


    在他看到院子,看到那只有半边留有痕迹的躺椅时,他就醒悟当年自己一意孤行。


    他留了楼玥一个人在原地,孤零零地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


    他以为的周全与保护,到头来,将她推入了另一片泥潭。


    萧让尘声音滞涩到发颤,眼眶泛红:“我……不会再瞒你分毫……会和你共同面对……”


    “你罚我、骂我、打我……怎么都好。”


    他抬手将楼玥扳过身,压进怀中搂紧,背脊弯下来在她发上颤吻:


    “原谅我……”


    夜风拂起他满头白发,卷着他身上清浅的霜雪气息,在雾气里丝丝缕缕散开。


    楼玥闭了闭眼,长睫上凝起一层湿意,她紧紧攥着他衣角,狠声:“萧让尘,再有下次,我不会等你了,我会立刻忘了你!”


    萧让尘浑身一颤,随即伸手托在她脑后将她更深地摁进怀里。


    他哑声,斩钉截铁,字字如立誓:


    “没有下次,永远不会有。”——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急切。


    萧让尘坚定的话语, 透进楼玥身体,缓缓驱走她骨缝里渗出的酸意。


    楼玥抬起手,拥住他宽阔的脊背:“萧让尘, 别让我等了……”


    尽管相信他会回来,可那漫长等待的空洞惶惶,那种委屈和担忧,她永远不愿尝第二次。


    萧让尘掌心托住她的脸, 指腹摩挲着她颊边细腻肌肤, 鼻尖抵着她的, 吻上她轻颤湿润的眼睫。


    “以后。”他声音沙哑低缓,“你在哪, 我便在哪。”


    “我再不会离开你。”


    楼玥抬眼,望进他通红的眼眶里,那里面盛着翻涌的苦痛、悔意,还有化不开的眷恋。她仰头阖眼, 覆上他的唇瓣。


    萧让尘立时扣住她后脑, 手指陷进柔软的发间, 加深这个吻。


    漫长分离里缺失的温度, 在唇舌相触的瞬间点燃,烫得两人都发起颤,吻也愈发急切凶狠。


    偏在这时,传讯蝶却在储物戒里亮起光芒,熄灭后又再度亮起。


    楼玥费了些力气推搡着萧让尘的肩膀, 好半晌才勉强让人退开些许。


    她手指轻抬, 传讯蝶就振翅飞出绕着他们盘旋。


    传讯蝶那头传来楼乘风混着嘈杂人声的嗓音:“人呢?都等着你来燃烟花炮仗,结果你玩消失,别磨蹭了, 快点过来!”


    萧让尘低头不住地亲吻她鼻尖、脸颊,滚烫的唇瓣在她脸上厮磨。


    楼玥艰难地道:“今年,你来。”


    嗓音发软,气息不稳。


    楼乘风一顿,疑声:“你在干什么?”


    萧让尘的吻落得更密,顺着她的唇角滑向下颌,灼热的温度一遍遍拂过肌肤,惹得她轻颤。


    楼玥压了压嗓子:“刚睡醒。”


    “那就赶紧过来,就等你一个,年年都你来,今天盟里又是大日子,人都高兴着,你不来说不过去,搞快点!”楼乘风说完就直接切断通讯。


    通讯一断,萧让尘不等她开口再度埋首覆上,撬开她唇瓣,牢牢裹着她不放。


    楼玥攥着萧让尘肩头,被他吻得头脑发晕,理智几乎要被淹没。


    没收进储物戒的传讯蝶又一次亮起,闪烁的光芒像是催着人动身。


    萧让尘加重力道,全然不让楼玥离开。


    传讯蝶熄灭,不过片刻功夫,再度亮起。


    楼玥挣出力气,咬他才终于抽回。她胸口起伏,过了半晌,喘着气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得出去……除夕要放烟花的。”


    萧让尘磨着她唇瓣,舌尖轻扫,试图重新探进。


    楼玥只得伸手捂住他嘴,制止他。


    萧让尘深沉炙热的眸锁着她,眸光的相触,瞬间激起彼此心底的涟漪。


    楼玥竭力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们都在等。”


    湿润的吻落在掌心,楼玥指尖蹙地一蜷。


    她抿紧唇,狠心推开他,和他拉开距离:“我去换件衣服,你在这等着,等会一起去。”


    说完,径直快步走回屋中,仿若晚一步就会迟疑。


    楼玥刚换好,站在镜前整理,萧让尘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镜中映出她一身紫蓝渐变广袖长裙,腰间悬着的冰晶珠串泠泠垂落,勾勒出利落纤细的腰肢。


    萧让尘目光往上,掠过领口处细润的肌肤,垂坠摇曳的长流苏耳坠,落在她额间繁复的鎏金额饰上。


    冷艳衣色与鎏金微光交映,将她本就莹白的肤色衬得愈发光洁,整个人矜贵又冷傲。


    他语调沉闷:“只是去燃放烟花,不用穿这么好看。”


    楼玥对着镜中的他睨了眼,不过是寻常装束,被他说得像盛装打扮似的。


    她扒开箍在她腰间的手,拉住他往外走。


    不消片刻,两人就抵达了散修盟最高处的议事堂露台。


    那里已经摆开三桌酒席,熟悉的人都在。


    楼乘风一见到他们牵着手同来,当即心中翻起巨浪。


    楼玥说刚睡醒,结果跟臭小子一起来,等等……他们刚刚该不会是在一处吧……汰!


    他恶狠狠瞪向两人,以他们修为不会察觉不到他目光,偏偏一个故意无视他,一个只知道盯着另一个人。


    楼玥松开萧让尘手,站到围栏边。


    下方街道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人声鼎沸。


    宽敞的长街自议事堂下向两头无限延伸,密密麻麻的桌椅铺陈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仅街面挤得水泄不通,两侧屋宇的屋顶上也尽数布阵摆了酒案,但凡能落脚、能挤身、能安放一席酒盏的地方,全都人头攒动。


    “盟主——!!”


    楼玥目光掠过他们,手腕轻抬,屈指朝天空弹去一道灵力。


    下一刻,受她灵力牵引,布置在各处的烟花齐齐冲天而起,接连不断地在墨色夜空砰地炸开。


    似烈火燎原,如碎雪倾洒,若深海翻涌,像星河倒悬,一层叠着一层,一簇追着一簇,在天幕上交替成不落幕的绚烂,流光漫卷,盛大璀璨。


    楼玥望着绚烂的烟花,心神微荡。


    她记不清前两次燃放时的光景,只因每次燃起,都会让她想起当年在遗迹,她为了安抚沉郁的萧让尘,亲手幻化出的那一场烟花。


    她偏过头望向身旁站着的人。


    萧让尘也在看她。


    她唇瓣轻动,无声道:辞暮尔尔,岁岁平安。


    漫天流光倾泻,落在她颊边,映亮她眼底那抹温软,落进他心间。


    明媚夺目,一如当年。


    萧让尘喉结滚了一圈,垂在衣袖中的手探向她身侧,指腹擦过她掌心细腻的纹路,而后扣进她指缝,一点点,缓缓收紧。


    楼玥微顿,指节曲起,也慢慢回握住他。


    宽大的衣袖恰好将两只紧紧相扣的手掩去。


    他们就站在漫天烟火之下,目光相缠,世间万千璀璨,仿佛都成了彼此眼底的背景,眼中,心上,只有对方一人。


    楼乘风正想同楼玥说几句,结果一偏过视线,就撞见那两人黏在一起的目光。


    “……”


    牙疼。


    他僵硬转回视线,重新望向天际。


    半晌,心里嗤了一声。


    臭小子这么快就哄好他女儿了?巴掌印估计都没消呢。


    不爽快。


    有种家里鲜嫩的大白菜,转眼又被猪拱了的憋屈愤懑。


    烟花足足盛放了两刻钟才渐渐歇落。


    而酒席过了子时仍是喧闹。


    楼玥随意撑在扶手上,望着自己身侧的两个男人,一杯接一杯。


    楼乘风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连“臭小子,老子看你不爽”的话都车轱辘来回说了几遍,显然已经醉了。


    她视线轻转,落向右侧的人。到这后他就没开口说过话,旁人敬酒便饮,不推拒,不言语。


    除了楼乘风,柳风莘、红绸、魏老大、胖二等人,更是轮番上,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


    总之,萧让尘今晚喝的酒,差不多是这些人加起来的量。


    可他黑眸里不见半分醉态,反倒愈加深沉幽亮,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莫名勾人。


    直到楼乘风话音戛然而止,酒杯翻倒,人彻底醉晕过去,萧让尘凑到唇边的酒盏才一顿,缓缓搁下。


    楼玥朝后抬了抬手,没一会,楼乘风就跟其他喝醉的人一样,被人扛回屋。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二人。


    楼玥双臂环胸,睨了眼垂眸看过来的男人:“你这三年是又偷偷练酒量了?”


    “没有。”他嗓音被酒浸得有些低哑,“酒,那天喝完了。”


    他说的是乱渊他下决定,和她双修的那天。


    楼玥扬了扬眼尾:“所以你是酒瘾犯了,今晚喝这么多?”


    萧让尘将她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拢入掌心,指腹捏着她的指骨,缓慢道:


    “只有都醉了,他们才不会来打扰。”


    楼玥:“……”


    萧让尘攥着她的手,起身。


    几个闪身,已到了遗迹入口。


    黑沉裹着暗涌的眸光望向她。


    楼玥迟迟未动,萧让尘便就这么静静等着,也不催促。


    他平日微凉的手,此刻滚烫得厉害,那股热意从交握的手往她身上窜,直逼得她浮起燥意,掌心沁出细汗。


    终是带着他,进了遗迹。


    前脚刚踏进院中,腰上就被一只滚烫大手扣住,将她抵在合起的门板上。


    湿热急切的吻带着压抑许久的力道径直落下。


    楼玥抚上他绷紧的脖颈,仰头回吻,跟着手滑进他衣襟内。


    所有耐心在此刻都烧得精光,只剩最原始的迫切向彼此索取,要将这三年的缺失,一点不剩,尽数填满。


    萧让尘将人微微抬高,挤进她膝间。


    楼玥一只脚腕沿着萧让尘劲瘦的后腰向下。


    她出了汗,呼吸急促。


    唇齿间尽是混着酒味的霜雪气息。


    “楼玥……”萧让尘吻着她,喉间收紧,溢出哑音,“我好想你……”


    可这样亲密的触碰非但纾解不了什么,反倒将彼此的煎熬推至顶峰,每一寸相贴都成了火上浇油。


    院中的春华树被夜风吹得簌簌响,风一次次拂过枝头的白色花瓣,却只反复擦着花瓣边缘掠过。


    春华树那细小的花瓣本就脆弱,哪经得住风来回吹,没多久,一片素白花瓣就在楼玥迷蒙的视线中悠悠随风飘落。


    楼玥胸口剧烈起伏,微微发抖。


    萧让尘将她的手臂拉到自己颈后交叠扣紧。


    下一秒,她身体腾空。


    接着,喉间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扬起的音调。


    余光中,那片还在徐徐飘落的花瓣被一阵狂风猛然卷起,不管不顾地冲向天际。


    枝头的簇簇白花,也在这阵直面吹过来的风里,摇晃起来。


    春华树开出的花小巧,被细小花瓣包裹的花蕊更是纤细脆弱,那风像是知道于春华树而言,哪里是最经不住吹拂之处,只一遍遍撞过去。


    风声与夜色里其他声响缠在一起,将院中的温度,烧得愈来愈高——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准你所愿。


    楼玥几乎抓不住萧让尘。


    指甲深深陷入他肩颈处的肉里, 可依旧没能慢下来。


    她从未想过,当清冽的霜雪漫天席卷时,会这样地禁锢所有, 无法躲避。


    她本能挣动,从雪层的覆盖下探出,带着湿凉的水汽,堪堪露出生机, 却又被卷来的霜雪重新不留一丝缝隙地罩下。


    她被困在霜雪之中, 每每快要窒息时, 那雪层就会松一松,让她能呼吸。


    楼玥不甘心, 可内心又舍不得真的挣脱。


    她喜欢这股清冽的霜雪气息,喜欢到已无法与它割舍。


    她从没这么沉迷一种味道。


    理智告诉她不该完全沉溺其中,可沸腾的血液,燥动的心神, 她从内到外每一处都因这股气息而愉悦, 而颤抖。


    理智被抛却脑后, 她遵循内心渴望, 拥抱漫天的雪势,在霜雪中沉沦,释放。


    萧让尘松开楼玥的唇,听她喉间溢出的细碎声响在耳畔缠绕不散。


    他绷起脊背克制住,抱着楼玥坐到春华树下的躺椅上, 让她趴在自己怀里。


    楼玥还在轻颤的腿触到冰凉的椅面, 瑟缩了下。


    萧让尘抚过去,滚烫的掌心没一会就将她接触的地方暖热,随即又将她往前带了带。


    “唔……”


    萧让尘唇角微微勾了下, 他一手按在楼玥腰后,将她牢牢贴近,一手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感受她胸腔下急促的心跳。


    月华轻柔地洒落在枝叶间,碎成点点星光,四下静谧,只有他们两人相绕的呼吸声。


    楼玥渐渐平缓下来,她将脸颊抵在萧让尘肩头,目光落在他夜色中泛着淡淡银辉的白发上。


    她指尖勾起一缕白,轻声问:“没法变回去了吗。”


    离开乱渊后,她才从青霖那得知,萧让尘头发变白是给生命力流失的她续命,用了命印的缘故。


    “你若不喜,我可以变幻。”


    低沉磁性的嗓音自他胸腔震出落在她耳畔。


    楼玥微微摇了摇头,她只是心口隐隐有点揪疼。


    萧让尘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轻吻,又轻柔落在她鎏金额饰之上。


    楼玥将脸颊埋进他松散的领口,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下次别再做这种事还一声不吭了,至少要让我知道。”


    萧让尘“嗯”了一声。


    楼玥心里不畅快想发泄出来,她望着近在咫尺,嶙峋的喉结,扭头一口咬了上去。


    萧让尘一滞,低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别处也被牵动。


    楼玥轻颤,但仍是咬着他喉结不放。


    萧让尘没有阻止,任由她啃咬。


    喉间滚动,呼吸渐沉。忍了片刻,见她似恢复了体力,双手掐上她腰侧。


    夜风中,枝头的白色花瓣簌簌飘落下来,颤颤巍巍落在他们身上。


    躺椅不堪力道,发出吱呀声响,在寂静院中格外清晰,一声重过一声,像是快要撑不住散架。


    萧让尘倏地托起楼玥,大步朝屋内走。


    楼玥松了咬在他喉结的牙关,双腿收紧,用力抱住他肩膀,继而又受不了咬在他肩颈处。


    萧让尘直接和她一起压进柔软的床榻。


    楼玥腰间悬着的冰晶珠串霎时崩断,莹透的冰晶珠在雪白的狐毛垫上铺陈开,几颗落到地上,不断碰撞出闷沉的急音。


    有的仍留在楼玥身上,可没一会就和紫蓝的衣裙一起滑落地面,跟着被墨色的长衣彻底罩住。


    那些原本稳稳铺陈在床上的冰晶珠,也开始来回晃荡,没多久就在嘤咛婉转的音调里滚落地面。


    明亮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屋中的宫灯早在入夜之时就都已散出暖光,和月光将屋里的人每一寸都映照得无比清晰。


    月色渐渐沉落,晨曦漫过窗棂,又在漫长白昼过后,迎来新的夜幕。


    凌乱的青丝垂落床沿,鎏金的额饰早已不知去了哪。


    萧让尘俯身,在楼玥仰起的脖颈、锁骨上碾转流连,手穿过她后肩箍住她。


    楼玥眼未睁开,只红肿的唇瓣启合,漏出沙哑虚浮的嗓音:“萧让尘……你不知道……开源节流、过犹不及吗……”


    萧让尘没应声,只在那纤细柔腻的脖颈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将先前留下的一一覆去。


    “你其实……醉了,是不是……”


    起初萧让尘还会低声应和几句,后来则像是彻底丢了克制,怎么着怎么来。


    开始她还能跟上他步调,甚至故意挑衅逗弄,跟着就付出直到现在还没偿还完的代价。


    与她的疲软不同,他眸底却愈发深沉幽亮。


    楼玥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萧让尘结束,她拼尽全力,一巴掌将人拍开。


    “你要再来、以后不准进遗迹!”她狠狠道。


    萧让尘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捞到怀里,阖眼鼻尖轻嗅那已彻底染上他气息的甜花暖香。


    楼玥在他锁骨处不轻不重地咬了口:“你节制点、行不行。”


    “以后不准喝这么多酒。”


    “没醉。”萧让尘磁性裹着意欲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只是后来,确实控制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累吗?抱你去泡会温泉。”


    楼玥懒懒用鼻音“嗯”了声。


    萧让尘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衣,然后取了件自己干净的里衣盖在她身上,打横将人抱起。


    当楼玥坐在萧让尘怀里泡在舒适的温泉池里时,她忽地抬起头,后知后觉瞪他:


    “你当初说屋后弄个温泉池乏了泡泡,难不成指的就是现在??”


    萧让尘看着楼玥瞪圆的眼,眸底掠过淡淡的笑意。


    他将楼玥压回怀里,掌心扣在她肩头:“不是累了?睡一会。”


    “萧让尘,你心机好深。”楼玥仍是愤愤不平。


    萧让尘手缓缓移到她背上的蝴蝶骨处轻按,动作和语调都带着暗示:“你要是不累……”


    楼玥顿时眼尾一压:“累,很累。”


    说罢,她直接阖上了眼,装作睡觉。


    这一装,就真的睡着了。


    萧让尘抱着睡沉的人又泡了近一个时辰,才轻手轻脚抱着她回了屋里,和楼玥一起面对面躺下,让她枕在自己臂弯,又取过被挤到床最里角的薄毯盖到她身上。


    清浅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颈间。


    他垂眸,目光缱绻绵长,掠过她安静垂落的眉眼、挺翘的鼻梁,还有小巧饱满的唇瓣。


    指尖轻柔地拂开她脸上碎发后,不自觉地轻轻碰了碰她白里透红的脸颊。


    下一瞬,手被抓住。


    楼玥迷糊嘟囔:“别闹……你也睡……”


    萧让尘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看她再次睡沉,目光始终定定地、长久地落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愿移开。


    乱渊没有她的三年,难挨至极。


    那只鬼魍死前的反扑,让他神魂染上它魂丝,足足耗了一年才拔除干净。


    那一年,他无法静心打坐,无法提升修为,整个人因魂丝影响,焦灼暴戾。


    他屠灭所有剩余的鬼魍,焚尽她待过石洞外的每一寸地方。


    可当他孤身立在四下荒芜的天地间时,心底的苍凉几乎要吞没他。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她就还在他身旁。


    第一年,是靠念她的名字,对着空气和她说话,一夜夜数着时辰硬熬过去的。


    第二年,魂丝完全拔除,他迫不及待修炼,转瞬踏入化神期大圆满。


    接下来便再无寸进。


    修真界数千年来,数以千万的修士,却仅有两位天神境,那不是靠努力靠闷头修炼就能突破的门槛。


    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怕做不到。


    怕自己出不去,再见不到她。


    他似乎陷入了疯魔的状态,他不记得自己那段时间做了什么。


    直到一个月前,他站在不知何时毁掉的石洞废墟之上,眼前飞舞着她送他的传讯蝶,听到她的声音。


    ‘萧让尘,恭喜你解锁隐藏福利。’


    ‘这段话是封在琉璃中的,只有当你将它日夜贴近你心口一遍遍唤我的名字,才会激活。’


    ‘原本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可一想,如果你能对我送的东西做到这种地步,大抵已经非常喜欢我了,告诉你也没关系。’


    她似是顿了顿才继续道:‘萧让尘,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或许我死后能回去,又或者再也回不去。’


    ‘那里有关于这个地方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你,故事里有个和我同名的人,我成了她。’


    ‘在原来的故事里,她和你处处作对,最后死在了你手里。但我想,我应该已经改变了这个结局。’


    她轻笑一声:‘告诉你这件事,是想让你知道真实的我。’


    ‘而这个真实的楼玥,喜欢你。’


    ‘想和你共度每一天,想每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你,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都想和你携手走下去。’


    ‘萧让尘,这个世界有风,有雨,有阳光,还有一个你,我很喜欢。’


    ‘往后余生,我们共赴朝夕,好不好?’


    那一刻,他混沌的心神才真正清醒过来。


    他要出去,他必须出去。


    去找她。


    他前往封印大阵的阵眼,在那静心苦修一月,突破天神境,天神境的雷劫无视结界,他借着雷劫的威势撕裂封印,离开了乱渊。


    萧让尘望着此刻安稳蜷睡在他怀里的楼玥,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轻吻,又落在她卷翘的长睫上。


    楼玥缓缓睁开眼,眼中尽是困意。


    她不满地撇唇,嗓音软哑:“萧让尘,你都不给人休息的吗。”


    萧让尘视线落在她唇瓣上,凑过去吻住,带着几分克制的贪恋在她唇上厮磨,齿尖蹭着她下唇轻咬。


    楼玥被他缠得无奈,只敷衍地回应了两下,便伸手抵在他肩头把人推开,眼都懒得睁全:“现在给我安安静静的,不许再吵我。”


    萧让尘依旧定定望着她,眸心深处只映得见她一人,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缱绻而笃定地道:


    “楼玥,往后余生,我想和你共赴朝夕。”


    楼玥刚阖上的眼猛地掀开,眸里睡意瞬间散得无影无踪:“你……”


    “我听到你留的话了。”萧让尘指腹摩挲她脸颊,目光认真,“楼玥,不论你来自哪里,我只认眼前的这个你。”


    “你在哪,我在哪。”


    他深深望进她眼底,近乎偏执地沉声:“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楼玥怔怔看着他,眸里的错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漾开的璀璨光亮,比星辰还要耀眼。


    她眼尾轻挑,勾起面前人的下颌,用带着惯有张扬和恣意的语调,一字一顿:


    “准你所愿。”


    从此山海无阻,岁月无忧。


    春有春华,冬有霜雪,朝朝是她,暮暮是他。


    他们共赴朝夕,岁岁相依,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还有甜甜的后记,有还没交代完的剧情。


    保甜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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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尾声(一)


    和煦的阳光, 洒在蜿蜒泛着鎏金微光的石阶上,肃穆神圣,而此时, 正有六人在拾级而上。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好紧张……”


    身着鹅黄衣袍的俊秀少年,回头低声对身后人道。


    他身后同样俊秀的少年轻道:“不用想多, 也许盟主一个都不选,我们就当是来逛逛。”


    鹅黄衣袍少年瞥了眼白衣少年,皱眉:“你可别乌鸦嘴, 我好不容易才从千人里脱颖而出,机会来之不易。”


    “盟主她,看起来不像是愿意收徒的人。”


    鹅黄衣袍的少年将声音压得更低,迟疑道:“还有个传言……说总堂主想给她女儿收徒是幌子,实际是想给她找个伴。”


    白衣少年笑了下:“如此更没指望, 盟主那样的人应看不上我们。”


    鹅黄衣袍少年脚一顿:“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说不定就入了她眼呢, 好歹我们也皆是这一辈里天赋独占鳌头的。”


    想到什么他耳尖爬上红晕:“其实……当个伴,也、也挺、挺好的……”


    白衣少年抬眼掠过走在前方的另外三个精心装扮过一番的人, 笑了笑:“那你压力不小, 他们恐怕也是这想法。”


    清秀少年瞟了眼他们中走在最前,紧紧跟在小秋子身后的一人。


    哼声:“早先那谁还讥讽别人龌龊,我看今天就属他打扮得最招摇, 还穿大红。”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眼前豁然开朗。


    无垠青草地铺展至远方,一座与凡间宅院看起来别无二致的小院静静立在那。


    小秋子将五人带至院门前,回身细细叮嘱:“一会儿可别放肆啊,盟主心情不好将人扇出遗迹是常有的事。”


    几人前两日都亲眼目睹, 那位焚了三大家主的男人被他们盟主扇了一巴掌,此刻听到小秋子的话,忙不迭应声。


    “还有,这院里从未有男子进去过,哪怕是总堂主都没来过,我也仅是在院外,切记,不该看的别乱看。”


    众人齐齐颔首。


    小秋子转回头,看向合拢的院门,抬手轻缓地敲了敲。


    屋内日光温软,透过窗棂懒懒铺在床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敲门声一响起,楼玥眉头便蹙起,从萧让尘怀里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继续睡。


    萧让尘垂眸将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露在外面,盛开着粉色碎瓣的肩头。


    院外的几人踏上来云层台阶时,他便已察觉,那些人的窃语也尽皆入耳。


    “小秋子带着你爹给你找的徒弟来了。”他语调听不出波澜,声音却很低,“让你,挑。”


    楼玥天快亮时,才得空睡着,现在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想见。


    “你去打发。”


    萧让尘贴在她后背,鼻尖埋进她柔软发间,清浅的香气萦绕鼻尖,淡淡问:“不挑?”


    楼玥懒得理他。


    “现在不挑,日后就没机会了。”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楼玥头往下埋了埋,不耐嗤声:“萧让尘,你烦不烦啊。”


    院门又被敲了几声。


    萧让尘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楼玥整个头缩进毯子里:“不挑不挑,你别再烦我了!”


    萧让尘在她脑后的发上轻吻,声音软下:“嗯,睡吧。”


    他从床榻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墨色里衣,束上衣带,外袍只随意往肩头一搭,未系未拢,就踏出了屋门。


    院门外的小秋子等了片刻,估摸间隔时辰差不多再次抬起手。


    还未碰到木门,院门“吱呀”一声,从内里被人拉开。


    小秋子立刻扬起笑意,可看清开门之人的刹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身后五名少年原本还端着浅笑,此刻也齐齐一震,神情僵在脸上,眼底只剩惊愕。


    男人立在门内,宽肩窄腰,身姿挺拔,五官冷峻锋利,一头白发更衬得气质冷漠疏离,自带主人勿近的威压。


    开门的不仅非他们以为的人,还是个男人。


    关键这个男人,是修真界如今各处都议论纷纷的另一天神境的人物。


    他们散修盟建立之初就一直未曾露面的,大长老。


    “大、大长老!”


    有反应快的,慌忙垂首敬道。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连忙跟着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个个绷着脊背。


    男人视线掠向他们。


    只一瞬,五人后背汗毛尽数竖起,只觉有一座无形大山当头压下,而他们却连一口多余的气都不敢喘。


    小秋子在那双比之当初要寒冽数倍的眸里,立刻回过神,他尽量让自己的话没有丝毫别的歧义:


    “总堂主……让我带年少一辈的天赋之士过来,给盟主看看,有没有她想收为徒弟的……”


    男人薄唇轻启,淡淡重复:“徒弟。”


    小秋子硬着头皮撑起笑容:“是,是徒弟。”


    空气沉凝,压得几人胸口发闷,近乎喘不过气。


    男人跨出院门,越过小秋子,走到他们近前。


    “抬头。”


    五人缓缓抬首,每动一下都艰涩无比。


    男人站在距他们两步开外,离得近了,众人才更清晰地感受到,他不仅气度慑人,身形更是高大挺拔,主主压过他们一头。


    同他一比,他们这群自诩天赋出众的少年,竟像一群羽翼未丰的鸡崽,渺小又局促。


    几人不敢和他对视,下意识将目光垂落在他下颌与脖颈之间。


    而这一落,却发现更加震惊的。


    男人线条凌厉的脖颈上,凸起明显的喉结处,清晰印着两排小巧的牙印。


    脖颈往下连锁骨都透着压迫力的地方,也印着一对浅浅咬痕。


    旁边,是两道纤细的指甲划痕。


    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留下的。


    所以……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敢在天神境的他身上这么嚣张地留下牙印,谁敢咬这个他们连对视都胆寒的男人?


    几人呆呆望着那些痕迹,再看他只着里衣、外袍松松搭在肩头的模样,猛地想起他们此刻站在何处,男人又是从哪扇门里走出来的。


    下一刻,几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萧让尘挨个扫过五个虽气质迥异,但无一例外都是面容俊秀的少年郎,缓缓侧过身。


    “带回去,她不收。”


    是沉冷不容置喙的音调。


    小秋子比几人更早发现那些咬痕,他脑海里已翻江倒海,是以萧让尘话音一落,他便没有一丝犹豫地跟着道:


    “是,我这就带他们走。”


    萧让尘正要回院内,一道略带颤抖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长老,此事……是否该先问过盟主?”


    开口的是个一身红衣、眼底藏着不服的少年,话音发飘,在他看过去时,又连忙垂低了眼。


    “问她什么。”他语气平淡无波。


    红衣少年咽了咽嗓子,咬牙回:“问盟主……我们中是否有、有合她心意的。”


    “合什么心意。”仍是淡淡的语调。


    红衣少年噎住,半晌都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让尘睨了眼他身上扎眼的红衣,又在他发颤的肩上停了一瞬,不再多言。


    他神色漠然地掠过五人,走回院中,跨进屋,院门无风自合,将几人隔绝在外。


    小秋子连忙挥手,催着五人速速离开。这一回,再没人敢有半分质疑,也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啧啧,我刚都怕大长老一把火将他焚了……”


    鹅黄衣袍少年同他身侧的白衣少年叹声:“他胆子可真大,明摆着大长老和盟主是那种关系,他竟还敢说,得亏大长老不跟他一般见识。”


    白衣少年笑了笑:“也算帮你探路了。”


    “啧,我可没他那么蠢,我现在只期望大长老忘了我的样子。”


    白衣少年:“不想给盟主作伴了?”


    少年眼一瞪:“大长老那最后一眼,显然是‘凭你也配和我争’,我才不嫌自己命长!”


    细碎的交谈声,随着他们远去渐渐消散。


    屋内,萧让尘褪下外袍,掀开薄毯,贴着楼玥重新躺下。


    楼玥后背肌肤一触到他身上透着凉意的里衣,顿时缩了下,咬牙低斥:“萧让尘!”


    萧让尘手在毯下将人揽得更近,让她牢牢贴着他。


    而楼玥却被他掌心的凉再次冰到,彻底消了睡意,她猛地转过身,眼尾挑起,带着恼意:


    “萧让尘,你故意的是不是!”


    萧让尘倾身覆到她身上,扣住她十指,低头深吻。


    楼玥毫不客气,咬在他舌尖,跟着一脚将人踹开,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接下来三天,不准碰我!”她没好气道,“就是耕地的田,也有休耕的时候,你是完全不知道收敛。”


    萧让尘隔着毯子,将人捞回怀里,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我不进去。”


    楼玥哪还不知道他的手段,当即否决:“都不准,总之,这三天,你不许碰我。”


    “一天。”


    “三天,没得商量。你再说,就五天。”


    萧让尘静默了会,沉声:“表现好,能减刑吗。”


    “……”减他个大头鬼。


    楼玥裹着毯子坐起身:“你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帮你。”


    楼玥抬脚便踹,萧让尘攥住她莹润、遍着浅浅红痕的小腿。


    楼玥恼怒:“现在、立刻、马上,出去!”


    将人撵出去后,楼玥换上衣服站到镜前,看着脖颈处密密麻麻的痕迹,冷冷施了个障眼法。


    出门见人一身松松垮垮里衣,倚在门口,脖颈、锁骨上咬痕刺眼,她嗤了一声,走到他面前,也给他施了个障眼法。


    萧让尘望着她:“要出去?”


    “嗯。”每年这天,柳风莘她们都要找她搓叶子牌,她要是不去,她们会直接杀上来捆她。


    在萧让尘开口前,楼玥添了句:“就在盟内,你想去就一起,正好介绍你认识个人。”


    “男人?”语调听似平淡,却藏着不善。


    楼玥无语瞥他:“女的,魏老大的夫人。”


    “不必。”他对她以外的女人没兴趣。


    楼玥没理他,只将一件墨色绣着繁复金纹的外衣丢到他身上:“行了,快点去换上。”


    等萧让尘换好,她打量一眼合身利落的衣袍,伸手把他按在凳上,取了一枚内敛精致的墨玉嵌金发冠,半束起他那头白发。


    萧让尘攥住她手,仰头,双眸深深锁着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楼玥没答这句,稍稍退开,满意地看面前冷峻华贵的男人:“走吧,大长老。”


    萧让尘起身,上前自然揽上她腰,楼玥由他揽着,出了遗迹,楼玥直接带着萧让尘去了萧蔼蔼的住处。


    到那时,人已齐了。


    “哟,这谁啊,终于肯从二人世界出来了?”红绸打趣。


    楼玥早习惯了她这张嘴,只淡淡瞥过一眼,便朝萧让尘示意红绸对面的人:“她是魏老大的夫人,江思茵。”


    萧让尘略一点头,就朝楼玥道:“我晚点来接你。”


    楼玥“嗯”声,萧让尘转身消失。


    江思茵将桌上精致的糕点推到落座的楼玥面前,温声道:“今日总算得见你家这位了,和你很是般配。”


    楼玥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过了会儿慢悠悠道:“茵娘,以后可别让你肚里的孩子,太早尝你做的糕点。”


    她又捏起一块新的:“我怕她从小不好好吃饭,净惦记你糕点。”


    江思茵捂嘴轻笑,眼含温柔:“就你会说话,今天的糕点我放了你喜欢的桂花蜜,给你多备了一盒,到时带回去。”


    楼玥欣然应声。


    “茵娘,你也太宠玥玥了吧,这么一对比,显得我们好多余啊。”柳风莘嘟着嘴,佯装委屈地撇了撇嘴。


    “就是,明明我才是你和魏老大的红娘,怎么没这待遇。”红绸难得的附和柳风莘。


    江思茵眉眼温软,笑意浅浅:“你们都是馋猫,过两日,我给你们也做点。”


    楼玥握住她手腕:“别理她们,孩子都快出主了,别折腾。”


    江思茵在她手上轻拍:“好,那等主完,给你们做。”


    红绸在一旁看得啧啧出声:“真该把姓萧的留下来,瞧瞧你俩这亲近模样,保准能把他醋翻。”


    “就别欺负我哥了,他那人本就不善言辞,你们要憋死他啊。”萧蔼蔼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


    红绸手指轻摇,一脸暧昧:“不不,姓萧的可憋不死,就是要辛苦玥玥了。”


    “有完没完,还打不打牌,不打我走了。”楼玥说罢就端着糕点站起身。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脸皮薄,非得逗她干嘛。”江思茵拉着楼玥坐下,“没事,你吃你的,我帮你和她们打,保你今天赢得盆钵满。”


    红绸、柳风莘顿时哀嚎。


    楼玥眉眼扬起,满意颔首。


    天色渐暗,萧让尘从楼乘风那过来接楼玥时,见到的就是楼玥弯腰搂着江思茵的脖子,脸贴着坐着的人,笑得眉眼飞扬的模样。


    “楼玥。”


    萧让尘站在不远处,淡淡叫了她一声。


    楼玥直起身,江思茵也跟着站起,取出一盒糕点递给她,用帕子抹去她嘴角的糕屑,柔声叮嘱:“今天吃得够多了,回去就别吃了。”


    楼玥唇角微扬:“知道了。”


    “楼玥。”


    萧让尘又唤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许,不仔细听,只当是错觉。


    楼玥和江思茵告别,走向萧让尘,留下趴在桌上目光颓然的另外三人。


    萧让尘伸手攥住楼玥的手,两人转瞬消失。


    蛮荒的夜晚依旧阴冷昏暗,可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走在山谷间,心底只有暖意。


    “下午去哪儿了?”楼玥随口问。


    萧让尘低声道:“去找你爹了。”


    楼玥脚步一顿:“找他干啥?”


    萧让尘:“表心迹,明真心,谈条件。”


    她侧头看他,只见向来淡漠的萧让尘,竟难得轻叹了一声:“岳父,不太好哄。”


    她失笑:“叫谁岳父呢。”


    萧让尘权当没听见,继续道:“岳父让我以后每月给盟里人授课,为期三年。”


    以此来换不再给楼玥找男徒弟,但现在他觉得要改改,女徒弟也不行。


    闻言,楼玥挑眉:“听起来不错,每月几次?”


    萧让尘望着她,语气平平却透着股无奈:“本来一月三次,我争取了下,结果成了五次。”


    楼玥顿时噗嗤笑出声。


    萧让尘垂眸看着她,一言不发,静静望她笑。


    楼玥笑完,主动凑过去,抱了抱他:“乖,长点记性,以后别和他争。”


    萧让尘在她撒手之际,双手箍到她腰后,将人困在怀中,低头抵在她额上:


    “能申请安慰吗?”


    楼玥捏他的脸:“你可是天地间最强的天神境,我相信你内心的强大。”


    萧让尘鼻尖轻蹭她的,嗓音低沉:“天神境,也有需要安慰的时候。”


    楼玥双手勾上他颈后,缓缓仰起脸,唇瓣慢慢靠近。


    萧让尘眸色瞬间深暗,呼吸微沉。


    就在唇瓣将要相触的瞬间,她顿住,气息轻软拂在他唇上,笑意狡黠:“要亲吗?亲就变五天了。”


    萧让尘眸光一滞。


    楼玥身体佯作往前,萧让尘脸立时偏开。


    楼玥再次笑出声,眉眼弯弯。


    萧让尘箍在她腰后的手猛地收紧,将她紧紧贴到自己身上,望着她的眼神沉得像深潭,又像裹着炙热的火焰。


    “三天。”


    他定声,一字一顿。


    “我等。”


    第76章 尾声(二)


    楼玥不收男子为徒的消息, 近两日在盟内私下里传播开。


    据说不收是因大长老不允。


    故而还有则消息,大长老是楼玥这个盟主的入幕之宾,二人关系匪浅。


    本开始, 大家只当是当初当着所有人面扇巴掌产生的谣言,可有越来越多好事者去打探,都得到讳莫如深的答复。


    于是, 传言变得愈加有板有眼。


    但尽管私下里人尽皆知,仍是没人敢抬到面上来说,毕竟传言的两位是屹立于整个修真界巅峰, 跺跺脚都会引起震荡的核心人物。


    楼玥对传言的事一无所知,那天让萧让尘去打发人也早就被她遗忘脑后。


    这日,楼玥感应到玄八有突破化神期迹象去楼乘风处找它。


    本来失了半颗内丹的玄八,是再也无法踏入化神期的,不过楼玥是天神境, 契兽会从契兽纹里汲取到些许力量, 也就有了突破的机会, 但关键也在玄八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潜心修炼。


    楼玥往它那半颗内丹里注入她的灵力,为它接下来渡雷劫提供助力。


    刚踏出议事堂, 忽然一个小姑娘扑来, 抱住了她腿。


    她自是可以躲开,但她听到有人唤了声“符沁儿”,动作微顿, 便由她抱住了。


    小姑娘看起来十四五岁, 脸蛋圆嫩可爱,杏眼含水光,已能看出今后的风姿。


    楼玥垂眸看她,她亦仰着头, 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不待她开口,一旁稍年长的女子慌忙上前,语气急切:“盟主,沁儿不是故意冲撞,她只是太过仰慕您,我这就带她离开!”


    然无论她怎么拉抱着楼玥腿的姑娘都不松手。


    楼玥淡淡开口:“你叫符沁儿?”


    抱着她的姑娘忙点头。


    “找我有事?”


    符沁儿又一重重点头。


    楼玥让她起来说,符沁儿犹豫半晌,试探问:“我……能抱着你说吗?”


    楼玥望着那双扑闪的杏眼,想起书里对她的描述:不定寻常路,行事每每出人意表,灵动跳脱,天真又执拗。


    龙傲天男主,也是因她这份鲜活,动了心。


    书中在临近大结局时,符沁儿因迷恋龙傲天,拜他为师,两人后续发展成男女感情,符沁儿也成为后宫团的第五位。


    楼玥没再坚持,只道:“你想说什么。”


    “你能收我为徒吗?我很乖很听话,对你绝对忠心!你叫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符沁儿害羞似的咬了咬唇,眼波软软望着她,“我……我也可以给你暖床,伺候你更衣……”


    若说前半句话让楼玥意外,那后半句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雷到了。


    议事堂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一堆人,就连楼乘风都听到消息跑下来看戏。


    而萧让尘的身影,刚在楼玥身侧凝现,便恰好将这几句一字不落听入耳中。


    他指尖微抬,符沁儿抱着楼玥腿的手,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掰开,整个人踉跄着退开两步。


    符沁儿一见萧让尘,神情顿时激动,再度扑上,却被一道看不见的气墙死死拦在外面。


    下一瞬,她扬声朝着楼玥急急喊道:“盟主!大长老他太高大了,不适合给你暖床,你选我啊!我从玄地城门口见到你那一日起,就认定你是我这辈子的榜样,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守在你身边!”


    围观的人群,偷偷吸了口气。


    楼玥:“……”


    她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不定寻常路、出人意表。


    萧让尘冷冷睨着面前的人。


    可符沁儿眼里自始至终只有楼玥,对萧让尘的冷眼浑不在意,她脆声道:“盟主,他们都说大长老不让你收男徒,把总堂主替你挑的人全赶跑了。我是女子,女徒弟,他总没理由拦着了。”


    她掰着手指,卖力细数女徒弟的好处:“我可以给你暖床,伺候你洗浴、搓背、更衣,你累了我还能给你——”


    符沁儿惊恐地发现自己张不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了。


    而她面前的楼玥,也被她身旁的男人拉着直接消失在众人面前。


    符沁儿气得当场原地蹦跳。


    楼玥被萧让尘直接拉着回了遗迹内。


    一进院门,楼玥就笑着打趣:“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萧让尘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拉着她径直往屋里定。


    楼玥反手将他拽回来:“真吃醋啦?人家是姑娘,又不是男人。”


    萧让尘冷声否认。


    楼玥看着他口非心是的神情,眼尾挑了下,拉着他坐到春华树下的躺椅上。


    “唔,还记得我给你在传讯蝶里留言,说这个世界在我原本的地方是一个故事吗?”


    萧让尘眉头微蹙,像是不太乐意她提到这个。


    楼玥将他往后按倒,自己也跟着面朝他躺下。


    “在那个故事里,你一共娶了五个女人。”


    萧让尘直接打断她,沉声纠正她:“楼玥,那不是我。”


    楼玥失笑:“好吧,那就称他是龙傲天吧。”


    她继续道:“在故事的结局,龙傲天一共娶了五个女人,她们是,柳风莘、红绸、萧蔼蔼、江思茵,以及和刚刚那个叫符沁儿同名的姑娘。”


    楼玥望着萧让尘无动于衷的眼:“你怎么都不惊讶啊?”


    “别人的故事,我不关心。”


    楼玥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笑意轻佻:“当真不羡慕?”


    萧让尘攥住她那根手指,另一只手顺势将她揽近,深幽的黑眸泛起点点墨色:“楼玥,三天了。”


    楼玥猛地抽回手:“喂,我在和你说正经事!”


    “我也是。”


    楼玥用手指戳开他靠近的额头:“你脑子里都是废料!我和你聊人生,你跟我聊低俗,萧让尘你要上进,别整日沉溺于此。”


    “楼玥,你说的,三天。”


    楼玥自顾自转回话题:“在故事里,龙傲天虽娶了五位,但实际还有无数红颜知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她盯着他:“你知道渣男什么意思吗,就是不专情,见一个爱一个。”


    沉默片刻,萧让尘忽然开口:“当初你拒绝我,说我没自己想的专情,就是因为这个龙傲天?”


    楼玥一时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萧让尘面无表情提醒:“雾潮,树洞。”


    楼玥这才恍然:“哦,是有这么回事。”她坦然点头,“对啊,那时候我觉得,你跟书里的人没两样,巴不得你离我远些。”


    萧让尘沉沉望着她,一言不发。


    楼玥笑着捏了捏他冷然的脸:“但后来我对你改观了啊,嗯,你真棒,扭转了我对你的偏见。”


    萧让尘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双手托着她脸,望进她眼底:“楼玥,那不是我,真正的萧让尘,只会心悦你一人,拥有你于他,足矣。”


    楼玥眉眼扬起,指腹抹过他唇瓣,温热气息交织:“这张嘴,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萧让尘手按上她后脑勺,低低道:“还会别的。”


    楼玥登时捂上他嘴,萧让尘来拉她捂嘴的手,楼玥急道:“萧让尘,你还欠我三件事!”


    萧让尘动作稍顿。


    “你不会忘了吧?”


    萧让尘拉开她手,薄唇轻启:“没忘。”


    说罢,垂了垂眼睫,嗓音压得更低:“楼玥,我忍了三天了,你不能,言而无信。”


    楼玥见他这副样子,没好气道:“萧让尘,为了达到目的,你可真腆下脸皮装可怜。”


    萧让尘不置可否,只半垂眼看着她不说话。


    楼玥嗤了一声,他就是料定她吃这套,她咬了咬牙,偏不简单如他意:“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楼玥从他身上站起,又拽着他袖子定进屋里。


    她在屋里扫了一圈,找到想要的。


    楼玥努努嘴:“外衣脱了,去床上躺好。”


    萧让尘看她将手里红布叠成长条,眸色渐深。


    楼玥看着他磨磨蹭蹭、半步挪不出几寸的模样,伸手一推,直接把人往床榻上带,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不是一直催?这会怎么反倒不急了。”


    萧让尘萧让尘沉默着褪了外袍,长腿一屈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楼玥挑了挑眉,扔了手里的红布,作势要起身:“我不介意今晚盖被纯聊天啊。”


    萧让尘倏然攥住她手臂,力道一收,将人压进床榻间,唇也随之压下。


    楼玥掩住自己嘴,眨眨眼:“说了得按我的来。”


    萧让尘在她手背泄愤似的重重一吻,而后翻身倒在一旁。


    楼玥眼里闪过笑意,她坐起身弯腰倾下去,在他的黑黑沉沉的眸光里,用红布覆上他眼,打了个结。


    “不准用神识,听见没。”


    萧让尘半天才“嗯”了一声。


    随后,楼玥将衍象方化作四道玄色锁链,锁住他的手腕与脚踝,固定在床柱之上。


    萧让尘抿着唇,看不出喜怒。


    楼玥爬到他身上,凑过去吻他唇角,在他吻来时又故意移开,落在他下颌,脖颈,一路往下。


    她吻的力道不重,若有似无。


    楼玥拉开他衣襟,一手撑在床榻上,一手指尖一点点划过那矫健肌理分明的每一处线条。


    不过片刻,楼玥就察觉他反应。


    楼玥抬眼,瞥向他抿得越发紧的唇,眼尾上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全然不管另一个他,只依旧慢悠悠地,落下一个又一个若即若离的轻吻。


    她丢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俯身贴近,轻咬他耳朵。


    萧让尘明显一滞。


    楼玥在一顿后,开始反复蹂躏他耳朵,直将那只耳朵玩得通红,才辗转去找另一只。


    “……楼玥。”


    萧让尘低哑隐忍的嗓音响起。


    眼睛看不见,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每一点轻触都清晰地勾人。


    楼玥轻轻扫过他耳廓,萧让尘身体又是一颤。


    “楼玥。”


    这一声已带上几分压抑的警告。


    可寻到他弱点处的楼玥,只当未闻,越发肆意。


    萧让尘喉结滚动,抬手想揽她可刚抬到半空便被拽住,再不能进分毫。


    楼玥听着那清脆声响,抬头在他唇角轻啄一口。


    萧让尘却精准捕捉到她,追着吻上去,紧紧勾住她唇舌,狠狠吻她。


    楼玥被吻得浑身发烫,好半晌才仗着他被锁、动弹不得,堪堪偏头躲开。


    “楼玥……”


    声音裹着急切和渴望。


    楼玥的呼吸因为他乱动滞了滞,她指尖猛地摁上他肩头,强行遏住他的动作。


    然而男人总是能抓住各种空档。


    本是存了几分逗他的心思,想看着他隐忍难耐的模样,由自己主导节奏。结果到头来却反被他引着乱了心神,连自持的力气都一点点散去。


    没过多久,掌控的和被掌控的,皆是一败涂地。


    他们对彼此的吸引,注定这是一场无法善终的浩劫。


    他是滚涌的熔浆,灼烈滚烫,所过之处金石皆融,带着焚尽一切的强悍。


    她是能将熔浆拥入怀中的熔岩,不畏惧炽热,能为它敞开心底的存在。


    熔浆在熔岩纹理间翻涌,顺着岩层纹理漫开,一点点浸透、包裹。


    “楼玥,解开……”


    萧让尘声音哑得发颤。


    “楼玥。”


    楼玥抿紧唇,在颤抖中竭力支撑,眼尾漫开一片绯红潋滟。


    萧让尘脖颈青筋绷起,锁链在他手腕上磨出道道红痕。


    熔浆在地底翻涌着炽烈热浪碾过熔岩,熔岩仍分毫不退。


    彼此耗着。


    熔浆渗进岩层的纹理之中,熔岩之上裂痕也变得越密。


    熔浆渐渐失了约束,熔岩也到了融化的边缘。


    没有认输,没有退让。只有倾尽全力地一同沉陷到底。


    熔岩崩碎,熔浆奔涌。


    在最炽烈的相拥里,彼此彻底相融,再不分你我。


    一起熔尽,一起覆灭,一起永生。


    第77章 番外(上)


    岁月如梭, 转眼距离四大家族围攻蛮荒的那场风波,已然过去整整两年。


    于散修盟而言,这两年是极速扩张的两年。


    于楼玥而言, 则是从闲散恣意,被迫转为忙忙碌碌的两年。


    她的好大爹楼乘风,以年纪渐长要享清福为由, 将手头的事务重新丢回她手里。


    楼玥就这么循规蹈矩干了两年,最近越发觉得日子有点无趣,没有激情。


    是以, 当乱渊海出现一头疑似上古雷梦兽后代,修为达化神期大圆满的消息传到手里时,她当即兴奋地动身去了乱渊海。


    对天神境来说,往返乱渊海只需半天,她擒了那只雷梦兽回来刚好赶上萧让尘结束今日的授课。


    雷梦兽比想象中麻烦, 它的攻击是弱化版的玄金雷会攻击识海, 也难怪盟里的人束手无策, 就连楼玥也被劈中十数次,不过雷梦兽最终还是被她擒回了遗迹, 成了遗迹内供盟内修士历练的新成员。


    偷偷体验了番‘激情’的楼玥当夜毫不吝啬地也让萧让尘体验了回‘激情’。


    次日午后, 暖阳穿窗而入,将屋内照得一片明澈,楼玥睫羽轻颤, 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属于男人的冷硬下颌, 凸起的喉结嶙峋,线条利落一看就极具侵略性。


    楼玥一怔。


    她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松松垮垮的孔雀蓝肚兜挂在她颈间,外衫随意披搭, 衣带全然未系,肩颈、锁骨,密密麻麻覆着深浅交错的暧昧红痕。


    而身下的男人同样衣带未系,楼玥能透过薄薄的一层衣服清晰感受到他紧致流畅的肌理。


    楼玥猛地从他身上爬起身。


    男人浓黑长睫掀开,那双墨色深瞳初睁时淬着寒冽锋芒,可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锋芒瞬间消融,化作一池揉碎的星光。


    “醒了?”


    他嗓音低沉沙哑,裹着刚睡醒的慵懒磁性,语气熟稔,尾音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楼玥望着他那头惹眼的白发,和那张冷峻的面容,破天荒地发了下愣。


    男人缓缓坐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来,似要触碰她的脸颊。


    楼玥浑身绷起,立刻往床里挪了点,眼底升起警惕:“你是谁?”


    萧让尘手在半空滞住。


    楼玥径直从床尾跳下,和他拉开距离。


    萧让尘跟着她下床,眉眼蹙起:“你怎么了?”


    楼玥见他靠近,扬声:“你别过来!”


    萧让尘脚步猛地顿在原地,眼底墨色翻涌。


    楼玥飞快系紧衣衫衣带,抬眼时不经意扫过他袒露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线条分明,硬朗深刻,尽显力量感。


    她耳尖一热,撇开眼,咬牙厉声:“把你的衣服穿好!”


    楼玥趁此迅速转过身打量屋里的陈设。


    古色古香,却透着丝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东西,比如窗边桌案上摆着的一方半人高,内里盛放着繁花的透明琉璃柜。


    十数种本不该共生的斑斓花草,悬着像是新落的晶莹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金光,点点星芒流转浮动。


    “楼玥。”


    男人低沉的嗓音骤然在耳畔响起,几乎是贴着她耳廓。


    楼玥一惊,躲闪时后背撞到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她腰身一紧,被捞到另一人怀里,一股清冽的气息袭来,没有细闻楼玥就不着痕迹地推开他。


    “这是哪家酒店?”她往旁边移开步伐,再次和他拉开距离,“我为什么会在这,你到底是谁?”


    萧让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神色沉重地盯着她。


    楼玥思忖一瞬,面上冷淡疏离:“大家都是成年人,昨夜不过是一夜情的意外,你应该明白。”


    萧让尘看着她眼里的冷傲陌生,抿唇缓慢开口:“你,不记得我是谁。”


    “我们见过?”楼玥狐疑地打量他,“我没印象。”


    萧让尘手指攥向她手腕,灵力探入她体内细细探查,灵力流转平稳,神魂无碍,没有丝毫被术法侵蚀的异常。


    楼玥还处在他不符合常理地闪现在她面前的震惊中,就见他不知打哪取出一只嵌着蓝色琉璃的光蝶。


    他手仍箍在她腕间,盯着她的眼神凌厉像是要将她里外剖开检查。


    “楼玥昨日做了什么,见过何人。”


    光蝶里传出一道恭敬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盟主昨日独自去乱渊海,捕了只雷梦兽回来,路上有没有遇见谁,怕是无从知晓……”


    “雷梦兽在何处。”


    那道声音回了个地点。


    光蝶被收起,萧让尘下颌绷起,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过于冷寒:“楼玥,你先和我去个地方,到时疑惑便能解开。”


    按楼玥平日的性子是不会答应的,楼家是数一数二的豪门,以各种理由各种目的接近她这个楼家大小姐的人不计其数。


    但不知为何,她莫名笃定眼前的人不会伤害她。


    大概是,他眉眼锋利地拧起,浑身紧绷,明明是在不悦却还放缓语气,扣在她腕间的手,力道也仅只是不让她挣脱,不曾弄疼她。


    半个时辰后,楼玥大概弄清目前的状况。


    她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修真世界,昨日她去捕获这只雷梦兽时被它携带的干扰记忆的雷劈中,她原先丢失过一部分记忆,现在又被干扰记忆,结果就导致她现在忘了来这里经历的一切。


    而恢复只能看个人,或许三天就能想起来,也或许一辈子想不起来。


    在那只雷梦兽传达出这意思后,就被那个叫萧让尘的男人“砰”地一脚踹得影都没了。


    看到他抬脚走过来,楼玥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萧让尘见她后退的动作,周身郁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原地伫立,指节攥紧,声音沉哑带着笃定:


    “楼玥,我会让你记起我。”


    楼玥挑了挑眉梢,语气带着丝漫不经心的挑衅:“要是一直都想不起来呢?”


    萧让尘沉默一瞬,抬眸望向她,幽黑的眸子里盛着偏执:“那我便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楼玥望着他那张过分凌厉的脸,想到他出手的果决狠厉,环起双臂嗤了一声:


    “我不喜欢你这一型,我喜欢温和儒雅的男人,你显然相反。”


    周遭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了下来。


    良久,萧让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若不喜欢,你会任我在你身上——”


    “停!”楼玥忙伸手阻止他说下去,她清了下嗓子,“总之,我对我们的关系抱怀疑态度,我不能相信你的一面之词。”


    萧让尘静静看了她带楼玥去见了楼乘风,说明情况后,楼乘风露出一脸得意神色,和楼玥说:


    “闺女啊,你俩的关系嘛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呢,你确实和他在一起,你喜欢她色相,但你们并未成婚,所以……”


    楼乘风故意话说一半,留足了遐想空间。


    楼玥看着那张和自家老爹七八分像的面容,又看了眼萧让尘比明星还要帅气得多的面容,觉得他的话可信度很高。


    她略有点意外地瞥向萧让尘:“哦懂了,情夫。”


    萧让尘当场黑下脸。


    楼玥没有再回遗迹,她在楼乘风的院子里住下来。


    楼玥没有随萧让尘返回遗迹,她在楼乘风的院落住了下来。萧让尘提出一同留下,被她直接拒绝。


    在她看来,两人既然只是贪恋色相的不正当关系,趁此机会彻底了结,再合适不过。


    只是当夜,楼玥躺在宽敞柔软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烙了整晚的大饼。


    明明记忆里她都是一个人睡,也没有认床的习惯,可就是浑身不自在,怎么也睡不着。


    楼玥有点郁闷。


    尤其接连三晚都是这样睁眼到天亮。


    萧让尘每天都来报道,只要她打开门,无论是半夜还是清晨,他都在门边倚着,她都怀疑他是不是整夜守在了门口。


    对于他的锲而不舍,楼玥只当他是不甘结束两人的非常态关系,她好言相劝:“你条件不差,趁早去找个适合你的人多好。”


    但他依旧我行我素,楼玥不再理他,将他当空气。


    这修真界没有现代的娱乐消遣,唯有和柳风莘、江思茵几人打叶子牌,让她觉得有点意思。


    何况每当此时,萧让尘会主动退开,不再寸步不离地跟着,少了他那道灼热又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她整个人都轻松了一大截。


    “最近,盟里那些人都来找我打听,问你和萧让尘是不是吵架了。”柳风莘挤眉弄眼打趣,“说以往是一丈内生人勿近,现在是十丈外就被他身上的寒气冻得不敢迈步。”


    江思茵打出手里的牌,跟着温柔笑起来:“老魏也来问我,还让我暗地里帮衬帮衬,别苦了他们。”


    柳风莘:“他们都不知道你失忆的事,只担心我们散修盟的两大顶梁柱要因爱生恨,反目成仇!”


    楼玥打了个呵欠,将手里的烂牌扔出去,兴致缺缺:“不打了,今天把把输,我还是回去睡觉。”


    三天没睡,要不是她非凡人之躯,搞不好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半夜,在楼玥数绵羊数到快十万时,门被敲响。


    萧让尘静立在门外,整个人浸在清泠的月光里,满头白发被夜色晕染成银白,少了白日的凌厉冷冽,多了几分夜色独有的温润。


    他眉眼沉敛,墨眸里盛满面前人的身影,语调轻缓:“楼玥,今晚让我陪你,好么?”


    楼玥没料到她半夜敲门是说这个,她打了个呵欠,抬手便要直接关门。


    手刚一动,就被他微凉的手掌握住。


    “三天了,楼玥,你该已接受我的存在。”


    萧让尘话音一落,就往前迈了一步,身影跨入屋内,月光被他裁成两半,一半落在门外,一半笼在屋内。


    楼玥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后撤抽身,可腕间被他稳稳攥住,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终究没能拉开距离。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向她因困顿而泛红的眼尾。


    楼玥飞快偏头避开他手。


    萧让尘的手僵在半空,他薄唇抿成一道浅弧,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低哑:“你三天没睡着了,今晚我陪着你,好不好?”


    楼玥不清楚他是如何察觉自己彻夜无眠的,可此刻她烦躁难耐,半点不想站在门口与他纠缠,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好。”


    “只是抱。”


    “我、说、不、好!”


    月光从门缝淌进屋内,在两人脚边铺出一道冷白的界线。


    良久,在楼玥困得愈发想揍攥着她手不放的人时,他微叹了口气,轻声道:“一次。”


    萧让尘望着楼玥倦极的眉眼:“试一次好么,若今夜没能睡着,我暂时便不来烦你。”


    坦白说,有点动摇,她真的太想睡着了,到点睡觉是她维持多年的生物钟,现在明明是困顿地不行,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脑子怎么也不肯全然松懈。


    萧让尘看着她在月色下睫羽轻颤,指尖无意识地轻捻,一副纠结难决的模样,指腹碾过她腕间的肌肤,垂落眼睫,缓缓开口:“楼玥,给我一个机会……”


    片刻后,楼玥望着床榻上多出的人,怎么也没想通刚刚她怎么就鬼迷心窍地答应了,但显然现在将人赶出去太丢面子,而且显得她像是不敢和他睡一张床似的。


    他脱了外衣,仅穿了件墨色的里衣。


    楼玥躺在和他一臂之距的外侧:“先这样睡。”


    他没反对,屋内灯火悄无声息熄灭。


    窗外清辉漫过床沿,将整张床榻都浸在一片柔白的月色里。


    身旁人的呼吸浅淡而平稳,楼玥原本紧绷了数日的心神,竟在这静谧月色里,一点点慢慢松了下去。


    比先前更浓的睡意上涌,她合上眼睫,可意识始终悬在边缘,像差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转为趴睡,似乎找到熟悉的姿势,睡意再次袭来,可就在即将睡去的刹那,又卡在半空。


    她烦躁地翻身,忽然,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整个人被稳稳带入一个宽敞的怀抱。


    楼玥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膛,想要推开,可手腕刚用力,就被他挪开覆在他腰侧。


    萧让尘托住她的后脑,缓缓将她的脸按向他的胸口。


    “睡吧。”


    贴着脸颊的胸腔微震,一股清冽的霜雪气息裹住她。


    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味道,顺着呼吸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来的焦躁与空落。


    原本攥在他衣角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最终软软地搭在他腰间。


    卷翘的长睫轻轻颤了颤,意识沉下去,陷入绵长安稳的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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