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表姑娘并非善类 > 5、第 5 章
    长兄比他年长几岁,又是嫡出宗子,数年前便已出仕,其婚配上的事情他知晓得并不十分清楚,只捕风捉影大概听闻了一些。


    “原来如此。”清漪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如常,好似并不在意,袖中的手却紧紧握在了一处。


    长房的事历来是府中最敏感的话题,郡主娘娘房里的事和她的心思,更是捂得严严实实。


    她在府中这些日子,从不敢轻易打听岑宜年的事,只知道他尚未娶亲,却不晓得背后还有这样一桩等着出孝便要定下的婚约。


    郡主相中的姑娘。


    郡主娘娘是何等人物?


    永亲王膝下唯一的女儿,因生的一副富贵命格,自幼便被贵人们看重。


    郡主娘娘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出入宫禁如同回家,别说后宫的嫔妃,就是先皇后娘娘在世时,见了她都要笑着寒暄。


    她在宫里头都能说得上话,替独子挑选的未来儿媳,门第家世人品才貌,想来都是拔尖的。


    清漪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瓷沿硌得手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久违的焦躁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的时间不多了。


    岑宜祯说完便转了话题,又兴致勃勃地讲起明日诗会的种种安排来。


    清漪笑着听他说话,时不时点点头,应和两句,仿佛她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少年郎。


    可她的心里,却已在飞快地盘算着。


    她得再花一番功夫。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她也得拼命去争。


    这些时日她已经摸清了几分岑宜年的性子。


    他重规矩,讲体面,她与岑宜祯的事儿尚且没到明面上,还有转圜余地,可一旦郡主那头正式下了定,为他定下了那位姑娘……


    她就再没指望了。


    清漪正暗自出神,岑宜祯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定定地望着眼前明眸皓齿的佳人。


    原本只觉得古板名贵的香料气息萦绕在她身上,却添了几分别样的甜香。


    宜祯忍不住心思浮动,脑中一时皆是二人交卺成婚,他将佳人揽坐在膝上,凑近去嗅那白腻颈背间香气的绮丽梦境。


    轻咳一声拂去旖念,正欲开口道这香很适合她,话到嘴边方想起这香并非郡主所赠,而是范家的表姑娘给的。


    清漪与范表妹同是府上的表姑娘,待遇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宜祯不免心疼起来。


    他正了神色,忽然低声道:“表妹,等我明年春闱中了,便求了父亲母亲上姜家去提亲。往后你想要什么香,我都给你寻来,再不叫你借旁人的。”


    清漪听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保证,恍惚明白过来他是在可怜自己不如范静月地位高,有心做自己的依靠。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倘若没有岑宜年,岑宜祯的确是个还不错的选择……


    “这等大事,清漪做不得主,但凭外祖父和姑母做主就是。”她唇角弯弯,眼睫低垂。


    岑宜祯只当她是害羞了,眉开眼笑地哄了她几句,没再追问什么。


    ……


    舒兰向来是不做值夜的苦活的,因而此夜,仍旧是梧桐守夜。


    外间的烛火早便熄了,只余一盏小油灯搁在墙角,光晕昏昏黄黄,勉强照出小榻上蜷着的人影。


    海棠春坞的夜向来是静的,静得能听见院外落叶擦过青石地面的声响。


    白日里只有梧桐得了二爷的赏,二爷一走,舒兰就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梧桐早就习惯了舒兰对自己的欺负,可今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并非因此等琐事委屈,而是攥着手里发烫的银两,想的是有了这笔银子,阿娘又能再吃上两剂药了。


    阿爹过世后,阿娘起初还想自己担起来地里的重活,可又碰上年景不好,操劳一年下来收益不多,还损了身子,至今遇上雨雪天气都浑身不舒坦。


    乡里的老大夫倒是开过药,可阿娘持家节俭,哪里肯费这个银子?


    不过待她寻个时间,托府里采买的姐姐帮她置些药回来,再送回家去,阿娘便也只能依她了不是?


    她美滋滋地想着,却听里间忽地传来细微声响。


    梧桐吓了一跳,连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道:“姑娘?”问可是自己吵醒了她。


    又等了片刻,才听见清漪的声音从纱帐后传来,隔了一层帐幔,听不出什么情绪:“梧桐。白日的事,你为何没有告诉二爷?”


    她心里存着打算,攀扯着岑宜祯的同时没有放弃在岑宜年面前露脸,只不过存心算计时,她会避开所有丫鬟。


    偏今日是意料之外的变故,但究竟她在岑宜年屋里待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旁人不知晓,梧桐等了她那么久,定然知道不合礼数。


    她猜测梧桐会替她瞒着,但仍要有此一问。


    梧桐却愣了片刻,下意识地道:“姑娘,您才是我的主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理所应当,没有半分犹豫和讨好,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清漪在帐子里笑了一声:“可这银钱是二爷给你的。”


    舒兰鄙夷清漪巴巴地千里进京,像个打秋风的破落户,端得是心高气傲,可转头,倒是对侯府的庶子趋之若鹜……


    念头刚转过,就听梧桐道:“那也是因为您才赏我的。且……听闻丹霞院当日进府,一文钱的陪嫁也是没有的。二老爷不理庶务,二房靠夫人的陪嫁和经营,您又是夫人的嫡亲侄女,您花二爷的钱,实然也不过是花夫人的钱,天经地义罢了。”


    丹霞院便是方小娘的院子。


    当年方小娘进府时,不过是个穷秀才家的女儿,身无长物,若非二老爷执意要纳,以她的出身,连侯府的小门都摸不着。


    这事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向没人敢当面议论罢了。


    帐子里静了一瞬。


    “你啊你,若是叫旁人听到,定要说是我教坏了你。”


    商清漪的确对拿了岑宜祯的钱也不怎么愧疚。


    姨父岑二老爷是个只知风月的糊涂蛋,姨母性子又太软和,才让二房上上下下没个尊卑。


    若是姨母这些年手紧一紧,岑宜祯出现在她面前时,多半是个窘迫卑怯的模样。


    岑宜祯不会满腹经纶,年少成才,那她自然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奴婢心中自有道理的。”


    梧桐却很坦然。


    她想起当日进府的时候。


    人牙子领着她和七八个丫头一道站在海棠春坞的院子里,管事婆子将人一个接一个地叫上前去问话。


    她站在末尾,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她并不识得府里有身份的管事妈妈,若是由着管事婆子来分派,她多半是要从粗使做起的。


    洒扫、洗衣、倒夜香,那样的活计又脏又累,月钱还少得可怜。


    可姑娘选了她,她就成了近身伺候的丫鬟,更不提如今还能时不时有额外的赏钱了。


    又从舒兰的鄙薄里知道姑娘身世可怜,无依无靠,这世道,哪能不需要一个依仗?


    靠着二爷或是大爷,若能靠上,便是十足的本事,没什么好指摘的。


    她为了家里能治病和吃饭,甚至还放弃了良籍呢。


    清漪心头有些感动。


    “那往后,便请你,多帮帮我。”


    夜幕里,她的声音格外柔软,褪去了白日里那种滴水不漏的从容,透出一丝难得的恳切。


    舒兰指望不上,而先时能活着进京已经是万幸,她没能存下什么底蕴,便也只能抓牢眼前自个儿挑出来的人,让她成为自己的心腹了,“你放心,我绝不会薄待你。”


    梧桐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应了一声,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翌日一早,清漪按例去劲松堂给姨母问安,每到此时,舒兰这丫头倒是跑的比谁都快,献足了殷勤。


    梧桐从不与她相争,等主仆二人走了,便带着一些糕点和小玩意儿,按清漪的吩咐去了瑞福堂。


    虽说岑宜祯不会去找范静月对质,可若是这香气往后再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不免还是会惹人疑心。


    索性真去要一小块来,往后偶尔熏上一熏,便再无后患了。


    瑞福堂坐落在侯府西侧,院墙高耸,门前几株老槐树枝叶蓊郁,将大半日光遮了去,愈发显得幽深肃穆。


    太夫人年事已高,喜静不喜闹,院子里伺候的人虽不少,却个个屏气敛声,走路都不带响的。


    范表姑娘便住在瑞福堂的后罩房里。


    穿过东侧的月洞门,便是一处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没有种花,只搁了几口青瓷大缸,缸里养着睡莲。


    这个时节莲花早谢了,只余几片莲叶浮在水面上,衬着斑驳的粉墙,颇有几分古意,并不似个小姑娘的住处。


    范静月住在东厢房里,门上挂着一挂半旧的湘妃竹帘,帘后有小丫头见是梧桐,便笑着打起帘子让她进去。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衫裙,乌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通身上下一色素净,不见半件金玉之物。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屋里的摆设——紫檀木的多宝阁上供着一尊三尺高的羊脂玉佛,玉质温润,雕工精绝;窗畔的翘头案上搁着一株艳若宝石的红珊瑚,足有半臂高,枝杈舒展,色泽殷红如血。


    墙角的博古架上摆着成对的汝窑瓷瓶,屏风上绣的是金线牡丹,连脚下的脚踏都镶了螺钿。


    样样都能看出太夫人的手笔。


    都说太夫人一向将范表姑娘当嫡亲孙女一般养着,梧桐今日才算真正有所体悟。


    范静月生得不算顶美,眉目却极清正,神情间有一种与她年纪不相称的沉稳,不笑的时候便显得有些清冷。


    她放下笔道:“可是你家姑娘有什么吩咐?”说话时带了清清浅浅的笑意。


    梧桐连忙行了礼,道明了来意。


    范静月听完,也不多问,只让小丫头去里间取了一只小瓷盒来,递给梧桐道:“你拿回去给她,若是用得好再来取就是。”


    当年范静月父亲外放岭州,本是要举家同去的,可岭州地处烟瘴之地,路途遥远,范静月自幼身子便弱,其母怕她折在路上,便将年仅五六岁的她托付给了在京中的姑母范太夫人照料。


    这一照料便是近十年。


    范静月从来没有去过岭州。


    她只从父母的家书和长辈的口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


    那里有漫山遍野的荔果,有终年不冻的江水,有潮湿温热的风和绵绵不绝的梅雨,她却从没有亲眼见过。


    她对南边的事很好奇,清漪进府后,虽她不是从极南之地而来,范静月仍旧对她故乡的事情很好奇,仿佛多听一些,便离亲长更近一些。


    两个小姑娘性子算得上投契,太夫人怜她小小年纪老成,倒也并不反对让她们往来,左右清漪从未教唆过范静月作甚么出格的事。


    所以,两人的关系倒是不错,见清漪难得开口朝她讨东西,范静月没怎么多问就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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