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处处长以及支队管理处处长作为白塔高层,他们的所作所为引发了人民群众深深的恐慌。


    没人知道白塔内部是否还有如同监察处处长一般的领导,没人知道安全区的未来走向究竟如何,也没人敢保证首都安全区还能存在多久。


    她们对未来感到无比消极, 害怕自己一觉醒来,首都安全区变成了污染区,自己也成为了变异体的盘中餐。


    恐慌让人感到窒息, 愤怒需要找地方宣泄。


    既然加速污染源扩散的罪魁祸首之一是监察处处长, 那么被他当作“刀”使用的第八支队,自然也逃不过民众的讨伐。


    监察处处长人在拘留所里头蹲着,群众们就算要做点什么, 也实属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最终,她们将目光放在了白塔最为庄严的烈士墓园。


    这里,埋葬着第八支队,还有成千上万名如第八支队一样, 因公死在污染区的哨兵向导。


    只是这一次,群众们成群结队走进烈士墓园时,不再感到庄严肃穆,只感觉到自己被白塔一而再再而三挑衅。


    她们把各色颜料泼洒在墓园的墙面上,用鲜红的油漆划掉印刻在上面的标语。


    “白塔感谢您的牺牲”?


    谁知道这里躺着的人,到底是真牺牲还是假牺牲?!


    “向烈士致敬”?


    谁知道她们是真烈士,还是假烈士?!


    “以身殉职,英雄不朽”?


    谁知道她们是真英雌,还是朝着平民举枪的犯罪者?


    民众沿着石阶穿越一排排灰色石碑,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埋葬第八支队的S-32区域。


    她们举起手中的臭鸡蛋与烂菜叶子,伴随着怒吼与哭喊,朝着衣冠冢狠狠砸了下去。


    湿软的菜叶子黏在了灰色墓碑上,变质的蛋清顺着碑面滑落,留下一条条似是受害者泪痕的污渍。


    墓园的工作人员闻讯赶来,她们试图劝阻,却更加激化了矛盾。


    群众哽咽着朝她们破口大骂:


    “你们是想替罪犯说话?”


    “赶快让开,小心我连着你们一起骂!”


    “能不能分清楚好歹?”


    工作人员们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们看过中央商场废墟上的种种惨状,不是想要站在群众的对立面,她们也恨,但她们同样也有自己的私心。


    人民群众的愤怒需要发泄,工作人员也需要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万一被领导扣上个“玩忽职守”的帽子,等工作没了她们找谁说理去?


    没办法,她们讨论再三,决定从墓园附近的装修工地那边,借来一块厚厚的黑色防水布,合力把墓碑用防水布包住。


    群众瞪着黑布愣了好几秒,随后更加用力把手里的臭鸡蛋、烂菜叶,全都一鼓作气砸在了防水布上。


    工作人员见状后反而松了口气,至少这些东西不是落在她们头上,也没有直接砸在墓碑之上,自己也算是姑且保住了工作。


    时间来到了周三,首都安全区从早上开始就天气阴沉,空气湿度高到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白塔天气预报提前几天反复预警的瓢泼大雨,终于在当天晚上八点姗姗来迟。


    噼里啪啦的雨点混着冰雹砸了下来,停在路边的车窗被砸了个稀烂,游行示威的群众们站都站不稳,只能纷纷收起架在路边的帐篷,狼狈回退到附近的建筑内、地铁口避雨。


    原本预定在九点的游行活动临时取消,中央商场废墟上的挖掘工作被迫中断,救援人员也穿着雨衣陆续撤离现场。


    雨水裹挟着废墟中的泥沙,从钢筋缝隙间不断往下冲,碎成鸡骨头大小的尸骸也跟着一起汇入了街角的排水口。


    遇难者以及失踪者的家人们得到消息,她们拿着家里过滤豆浆的漏勺,穿着游行示威时组织者分发的黑色雨衣从避雨处冲出,就这么弯腰蹲着排水口附近,一点点捞着混杂在泥沙中或许是尸骨的可疑碎渣。


    夜里的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墓碑上,一时间噼啪作响。


    原先挤满人的烈士墓园,此刻变得空无一人,只剩昏暗的路灯与无休无止的雨幕。


    园区的工作人员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等到所有群众离开以后,她们拿着拖把与雨刷等清洁工具,一点点擦干净了那张黑色防水布。


    按照要求,值班人员在十二点进行了当天的最后一次巡逻,确定园内彻底无人以后,她直接用钥匙锁住了墓园大门,脱下雨衣钻回了不远处的保安值班室。


    徐羡静静坐在车内,看着保安室内的灯光亮起。


    窗户边很快蒙上一层水汽,值班保安打开了小太阳暖气,一边听着广播中的新闻,一边在窗边煮起了火锅。


    从十一点半开始,徐羡就开着车围着墓园兜起了圈子。


    好几年前在向导学院内学的反侦察技术,终于在此时有了用武之地。


    她把车停在了一个没有监控摄像头的死角位置,一直死死盯着值班人员的动向,直到现在确认她热热乎乎吃上了饭,不再进入园区内巡逻,才彻底松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么“不乖”的事情。


    她从后座拎出绿色雨衣套上,又压低黑色鸭舌帽,从副驾驶座下拖出工具箱。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脑袋刚钻出车门,她整个人就被迎面扑来的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徐羡被冻得打了个激灵,她主打一个有福不同享有难一定要同当,大手一挥把好久没有出精神图景的游隼放了出来,与她一起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


    游隼倒是不在意有没有下雨、雨到底下多大,它沉浸在终于能出来玩的喜悦里,猛地展翅翱翔上天,兴奋地大声嚎叫起来。


    “呜啾——!”


    这一嗓子吓得值班保安筷子直接掉进锅里。


    她重新从抽屉里头拿了双一次性筷子,一边下着牛肉片一边打开了窗户,探头探脑往外看了好几秒,实在找不到那只鬼叫的鸟后,才悻悻关上了窗。


    徐羡哪儿做过深夜强闯墓园这种事情,她本人也被吓得没比保安轻多少。


    她差点被游隼那一嗓子吓得心脏骤停,回过神后立刻冲过去,一把捂住游隼的嘴筒子,给它强制闭麦:“小祖宗!你再乱叫保安就要来抓我了!”


    游隼点头如捣蒜,我不说话还不行么。


    徐羡只能像唐僧念紧箍咒一样,再次给游隼重申纪律条款,念得游隼脖子都缩了回去才不放心地停下来。


    她沿着墓园外侧的墙边一路走,选了最矮的那一堵墙蹲下,随后压低声音,给自己这只差点坏事的游隼布置任务:


    “盯着保安,一有动静马上提醒我。”


    游隼点点头:“啾。”


    它刚准备飞起来,又被自己话只说一半的主人一把拽下来。


    游隼气得猛踹徐羡:“啾!”


    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啊。


    徐羡按住它的脚,伸手朝右前方指了指,“还有,去挡住那边的摄像头。”


    游隼抖抖翅膀,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三圈,随后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出去。


    在天上绕了一圈后它落在了监控摄像头顶上,用自己的翅膀挡住了镜头。


    动作娴熟得仿佛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徐羡:“……”


    她作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这辈子连校门都没翻过,更没违背过纪律闯过祸,哪里知道自己养了一只这么有能耐的鸟啊。


    不是,它啥时候学的这些?


    徐羡真是奇怪了。


    “啾啾啾。”游隼挑衅地冲她昂起脑袋。


    有种你赶快过来啊。


    徐羡搓了搓手上的冷汗,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翻墙,好巧不巧还是墓园的墙呢。


    但好在她是一名有长期锻炼习惯的S级向导,虽然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后上肢力量掉了一点,但也足以撑起自己的身体。


    她不甘示弱地助跑了两步,随后双臂发力,脚也顺势在墙上一蹬,有惊无险地翻上了墙头。


    就是腿脚还没有恢复完全,落地的时候脚踝就有些发麻,走了两步后直接重新变为了残疾人,一瘸一拐好不狼狈。


    墓园里面黑漆漆的,昏黄的路灯一闪一闪,就像是在拍《招魂》之类的鬼片似的,吓得徐羡汗毛耸立,走两步就往后望一眼。


    她不敢打开手电,怕光线引来保安,只能让游隼在上头替她看路。


    雨声淅淅沥沥,空气里满是湿冷的土腥味,按照记忆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到了第八支队的衣冠冢附近。


    她刚蹲下准备打开工具箱挑扳手,却突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个黑漆漆的影子在动。


    徐羡顿时浑身一紧,轻声开口问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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