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是信了,只漫不经心问了句“你也不知道是哪个?”
意铮忙回道:“确实不知,来人锦衣华服,必是世家子弟,恐怕是吃了些酒出来吹风才误入此地。奴婢身份卑微,又在别府做客,如何敢出言驱赶?不过奴婢当即便自带了帷帽了。”
“大爷不会因此怪罪奴婢吧?”她说罢瑟缩了下,越发可怜巴巴了起来。
沈鋆则全数看在眼里,笑道:“怎么会呢?”,他指尖摩挲着鞭柄上缠着的一圈圈金丝,悠悠补了句:“只要你不在外边肆意招摇,莫要闲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爷待你自然会千好万好的。”
意铮扬脸笑得欣喜又感激,她看沈鋆则今日心情似是不错,那得好好抓住时机顺毛捋着,给自己办点想了好些时候的事。
“爷,方才去夏府路上,奴婢看着中间有段路上好多铺子,京中如此繁华,奴婢来了那么久竟一次也没出去逛过看过。”
沈鋆则不应声,她顿了顿继续卖上可怜:“奴婢自小就进了沈府,后来大些便成了府中的粗使丫鬟,每日里挑水洒扫浣衣什么都做的。旁人外边有老子娘的,三年两载还能求了探亲假出去,奴婢伶仃,连二门都出不去。向来只听旁人说外边如何如何,自个儿却从未出去过呢。”
她狠狠心,微微倾身向前,伸出手轻轻牵扯着沈鋆则的衣袖,可惜这眼泪没有自来水龙头那样说来就来的本事,她酝酿了好一会才盈出点点水光。
“这么可怜啊。”沈鋆则若有所思地笑看她一会,方才腾出手曲着指节缓缓滑过她的腮侧,直落到她纤秀的脖颈之上,他两指向上一抵,虚虚捏住她的下颌,往上抬了抬,正好能看到她水光潋滟的眸子。
对,就这样,就是这样!俯看她,凝视她,同情她,怜惜她,满足他的王八蛋恶劣癖好和扭曲心理!然后拿大把大把银子塞她手里让她去!!意铮在心里疾呼,眼里的泪光闪烁得更加楚楚动人。
“可是水青”,他语气轻柔,像是在说什么缱绻的情话,“做了奴才,心里还总想着往外跑吗?”
意铮脑子里轰地一声,什么狗屁倒灶的脑回路。
看她神色骤然慌乱又一时半会找不到话来狡辩,沈鋆则心情微妙地好了起来。
他撂开手,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这拳头攥得那么紧做什么?”
自然是想一拳把你的脸锤进后脑勺,怎么样,很明显吧?
沈鋆则见她不响,也不再问,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意铮恨恨咬住唇肉,可眼见着马车就要行到那条道上,她迫着自己再出声:“可是,来时路上爷还说过若喜欢出来走走,每月里出来个几趟也使得的。”她撒娇似的推了推沈鋆则,“爷是官身,说出来的话总该作数的,不然以后教奴婢如何信重呢?”
他闻言轻嗤出声:“你记性倒是好,可只记些对自己有利的。爷还说过既有所求,就需让人心里痛快,少耍些心眼花样,你怎么不记?”
“爷现在没那么痛快,你黏黏糊糊尽缠着做什么?一装起可怜来比戏台上作相还真,瞧着别人不知道你寻思什么吗?”
“把你的脑筋多放在正经事上,只有偶尔在床笫之间使些你的小性子,爷才乐意看,明白吗?”沈鋆则睁开眼,勾唇说起狎昵的话。
意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破罐子破摔地冷笑出声。
“你又在闹什么?”沈鋆则听着这声渐渐蹙起了眉头,“哪样亏着你了?你搁外边与别的男子相谈这么久,爷没把你丢路上让你走上一天一夜滚回沈府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还敢屡屡来触霉头,合着过完今天,往后日子不用过了是吧?”
意铮心头大震,好险。
幸亏她自招了一半,她方才就猜想,沈鋆则那副神色不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在那胡问的,她要是半点儿都不往外吐,那沈鋆则回了府还不得把她细细地切成臊子下饭?
“没有,不敢。”人在屋檐下,甚至现在还在马车里,实在是不得不低头。
沈鋆则原是没想给她脸色瞧的,只是这不受教的丫头实在是胆子奇大,在他面前刺挠个没停,她那点心思诓诓别人也就罢了,在他面前哪里够看的?
他见面前人依旧苦着脸,听了他的话直往角落里悄悄缩着,比起先前倒更显可怜见的,心里叹了口气,一伸胳膊就把人捞了过来。
意铮一把被他擒住,顿时慌了神,生怕他发起怒来真把自己怎么着了,待沈鋆则脱手放开,她又往稍远处蹭了过去,一手紧紧钳住身下的舆板。
“真想把你怎么着,你便是躲到天边去,也能把你抓回来。”沈鋆则看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出长臂把人拽回身侧,顺势扬手往她臀上轻拍了一记,“今日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安分些,回府后爷还有公务要办,明日便派人随护你逛个痛快。”
意铮掀开眼皮瞧他,仔细确认道:“当真吗?”
“嗯,答应你了,别再闹了,安耽倚着睡会。”沈鋆则忽觉得前几次他实在是对她下手太轻,真是没把她教好,依旧这样惯会放肆的,但心里这样想着,手臂却支了出去揽过了她,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上。
“睡。”
意铮偷偷翻了个眼,搞笑,这怎么睡得着?但她在人手上,睡不着也得睡,她渐渐放沉了呼吸,像是真盹着了。
沈鋆则也阖上眼,听着她匀实的呼吸声和嘈乱的心跳声交织和鸣,他勾了勾唇。
是夜,意铮额间汗濡,飞遍红绯,几乎化开。
沈鋆则先前在此等事上克制自持,入仕后假借命格之说,全数推却了上峰同僚相赠侍妾之意,如今食髓知味、不肯罢休。
他眸光幽深不定,借着光影看身/下那般颤如燕燕凌空、艳似蔷薇凝露,又隐隐听得她声音逐渐涩哑了,罕发善心地不再动作,只衔住她的唇轻咬了一口,终于翻身躺下,放过了她。
第二日,意铮睁开眼时,沈鋆则早已出了门。她吓了一跳,这朝代也没个床头闹钟,自己累得竟连他起身都没听到,也不知沈鋆则会不会心里不爽,又不许她今日出去了。
正想着,织露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探头看了看:“哎呀总算醒了,身上还好吗?大爷吩咐了不要叫你,不过这睡得也太过了些,早食都凉了,我这就去热热。”
“你先别忙,他走之前有说什么吗?”意铮拉住织露急着问道。
“说了。”织露抿着嘴笑回道。
意铮轻轻锤了织露一下:“说了什么呀?你急死我了。”
“爷说让姑娘今日好好休息,少些走动。”
意铮闻言气得直板板地倒回床上,抡起拳头就往沈鋆则睡的那枕头上实实砸了好几拳。
织露倚在床架边捂嘴笑得颤了起来,意铮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问道:“什么事值得这样高兴?”
“怎么不高兴呢?我呀,就按着大爷吩咐的,等姑娘起了身,喊上桑雀带着两个嬷嬷,陪着姑娘出去玩儿啊。”
“你这小没良心的东西,一大早就来诓我,再不和你好了!”意铮骤然转悲为喜,边笑骂着边忍着酸痛起身。
“你慢些”,织露伸手去搀她,笑得很是灿烂,“是大爷今早出门前特意嘱咐了让我这么说,真好诶,连带我都一起沾光了,好些年都没出去过了。不过爷说,你若是身子不适,便过些时日再去,应了的事不会作悔的。”
“不不,今日就去,我这就去梳洗。”拖一天,就有一天的变数,好不容易松了口,她就算今天瘸了也得去。
“那我让绣金来给你梳头。”绣金便是原来的绣青,沈鋆则让意铮给她换个名,意铮拧着眉头想了好久,还是让她自个儿选一个喜欢的字。她很诚实地选了无人不喜的“金”。
沈鋆则以为是意铮取的,当着人面直说实在是俗气,转头第二日又让人抱了好一箱金玉首饰来。意铮见了,连连夸绣金取了个好名字,挑了好几样送她,如今西厢房一小院里各人都处得十分和乐。
“把绣金也带上罢。”“可以吗?大爷没提呢。”
“不妨事的,大不了回来再呲我一顿,平日里也没少呲我。”只要沈鋆则不在,意铮就乐乐呵呵高兴起来,今天更是喜上眉梢,“记得拿上我平日里存的月例银子。”
“大爷一早就让砚实送了好些银子过来呢,让姑娘或是买东西或是赏人,倘若瞧中什么珍奇贵重之物,只管先记在账上,自有人去结算,哪里用得着姑娘动自己的私房贴己?”
“那敢情好。”意铮毫不客气。两人喊上绣金,待匆匆拾掇一番便欢欢喜喜出了门。
巳时正中,旭日晴好,京中长街烟火正盛。
沿街酒旗布幌层层叠叠,楼宇铺面精工细筑,绸缎庄、香粉铺、金玉阁鳞次栉比,挑担叫卖的货郎穿梭人流,车马往来、人声喧嚷,全然是帝都独有的繁华。
意铮头戴素色帷帽,与织露、绣金一道兴冲冲、乐陶陶地闲逛,桑雀离着几步距离随护,两个嬷嬷落在后头,也紧紧跟着。
意铮起先带着一行人,一连进了好几家看着富贵精致的铺面,后来似是渐渐看腻了,对这些大店面兴致缺缺起来,反倒觉得街边鲜活的市井气息更有趣味。
她一路走走停停,兴致盎然地打量两侧摊贩的吃食小物,随手买下糖人、蜜饯、糕团各样零嘴,一买就是一堆,捧了一手又一手地分给身边众人,连把这事当成要紧差事的嬷嬷,原本绷着的神色也慢慢柔和了许多。
一行人慢悠悠沿街前行,步履闲散惬意起来。沿途巷弄交汇、铺院错落,但凡遇上新奇别致的院墙格局、僻静小巷,意铮便会停下脚步,拉着身边人好奇张望打量,看两眼屋舍街巷的模样,片刻后便笑着移步,跟着众人继续往前逛。
行至街角书肆,意铮扶着帷帽便往里边走,其余人也紧随着抬脚入店。店内书架林立,摆满各式话本杂书,油墨味道扑面而来。
意铮径直走到书架前,一本本用心挑选,拣了厚厚一摞郎情妾意的市井话本,叠在一处。翻捡了半晌,她忽抽出一本《书判清集》,漫不经心地挑看了几页,转头看向书肆掌柜,笑问道:“掌柜,这书是否艰涩难懂?若是我想看着玩玩,可能看明白吗?”
掌柜闻言,笑着上前拱手回话:“姑娘有所不知,这本《书判清集》胜在各个故事情节跌宕但又晓畅易懂,唯独有一些律法条文稍显艰涩。若是初读看不懂,搭配这本《律便览》恰好合适。姑娘请看。”
意铮闻言摇头道:“算了罢,太费脑筋了。”她悄悄掩着拽了拽身边的织露。
织露是从前在沈鋆则身边用久了的人,自然是长了一百二十八个玲珑心,旋即扭脸笑道:“都挑了这一大摞了,差这两本吗?不过是劳累桑雀多拿些,我们也一道提几本,可以吧桑雀?”
桑雀自然是无有不应地点了头,织露顺势将这两本书一并搁在了一大叠子话本中间,让掌柜全数打包。
转瞬日轮西斜,嬷嬷轻声提醒该启程回去了,意铮又赖着磨蹭了一会,找了间干净铺子吃了小食,直捱到未时,才收起玩兴打道回府。
意铮几人还没走进西厢房,就被素陶叫住,她对意铮笑道:“大爷那边摆了饭,唤姑娘去呢。”
意铮闻言一琢磨,干脆让后边跟着的桑雀把买的东西都提到沈鋆则面前去,反正他总能知道的,自己明明白白一样样翻给他看,说不定他一高兴,再许她每月出去几回。
一个猴有一个栓法。
半刻钟后,沈鋆则睇着面前这把很是粗糙的地摊折扇皱了眉:“这就是你买来送我的?”
“是”,意铮语气热切,表情真诚,无限憧憬地望着沈鋆则。
他咳了一声,捏着扇骨,盯住扇面。好丑的字,好烂的画。
简直找不到一处可夸的地方。
沈鋆则收了扇子撂在旁边,拣了桌边一方烫过了的拭巾擦了擦手,朝她笑笑:“挺好的,你挺会挑。”
“今日叫你来,是爷在洵东的好弟弟,你的旧主子来了封信。”
意铮正在布菜的手顿了顿,抿着唇悄悄觑他一眼,看他依旧笑得温和,只状不在意地问了一声:“二爷身子还好吗?”
“嗯,托你的福,爷写了你说的方子寄回去了”,沈鋆则喉头滚了滚,将下颌往左前侧方向一抬,意铮扭头便看到角落的桌案上丢着一封拆开的信,“他倒真是很牵挂你,身子好了不念着读书上进,只想着再康健些便来接你……去看什么绿芙池?”
沈鋆则扬眉看她,笑得尤是好看:“信就在那,爷没那耐性看完,不若你一字一句念给爷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