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让你寻的物件藏在静慈的妆匣里?”意铮回船禀告时,沈鋆则正在亲手擦拭他惯用的那把牛角柄裁刀,闻此言才略略抬头看了意铮一眼。
“也不是十拿九稳……”,她实则已盘了几回,也做了一番验证,只是她向来不习惯把未明确的事说死,况且是在沈鋆则面前,她更多几分小心。
沈鋆则随意把绢布掷在案上,放下裁刀,正眼看她:“坐罢,从头到尾捋一遍。”
意铮道了声是,便腾挪脚步,就近找了张椅子虚坐了,欠着身子慢慢说与沈鋆则听。
“奴婢原先是无意中看到静慈姑娘的妆匣钉牢在四仙桌上,不像寻常妆匣可随意挪动,觉得有几分稀奇,便稍留了些心。这两日看舱室内静慈姑娘的贴身丫鬟常开这个匣子给姑娘梳洗装扮,其他格子俱拉开过,唯有一格从未打开。”
“奴婢觉得蹊跷,趁四下无人时悄悄拉了那格,竟是上了锁的。这才左思右想,假意与一个近侍姑娘的丫鬟闲谈,抱怨这船中潮热,自己妆匣里的胭脂都受了潮结成块,眉黛都浸得发黏。”
沈鋆则挑眉,眸中意味不明,意铮犹豫了一会,才继续道:“那与我闲话的丫鬟眼见着有些慌,过了一会便和静慈姑娘耳语,因而奴婢猜那个格子里大约有怕受潮的物件,且这物件紧要到连钥匙都没有放在这里,才不能立即打开查看。后来奴婢又窥见有人匆匆忙忙往张家大爷舱室那边去了,便更确认几分。”
意铮稍掩了一些细节,在与那丫鬟攀谈前,她还偷偷往妆匣处抹了点水,让周边看起来确实像是受了些潮。再往后些,她看到张在恒急忙赶来开匣查验,便远远避开,只作倚阑看景,并未近前掺和进去。
如此,张在恒再怎么仔细,她不在其间,也难疑心到她身上。
沈鋆则指尖缓缓摩挲压尺上的兽形玉纽,缄默思索,忽问一句:“那张在恒这两日没有邀你去他舱室坐坐?他那舱中可有什么踪迹?”
“没有”,意铮也仔细想过这事,闻此言不假思索回道,“许是那天他听言知意,想着若是与奴婢再有什么交际纠葛,便开罪了大爷,故而没有相邀,甚至都没有寻机来见过。不过……”
“不过什么?”沈鋆则抬头看她,脸上似有若无地浮着淡淡笑意。
“不过奴婢虽未去过,但总觉得那物件并不会在张家大爷舱室中。”她斟酌着说清自己的思路,“两船同行,在水路上还有约莫十天的行程,张家那边定择机设宴相邀,爷若赴宴,也难免会在张家大爷舱内稍坐品茶,万一在舱室里看出什么端倪呢?可爷总不会去静慈姑娘那。”
“且奴婢想着,不管是巧取,还是强夺,自然会以为这物件就在张家大爷起居处所,这样一来,放在妹妹房中反而更安全些。”意铮再理一遍,更觉笃定,说完扬脸看坐在上首的沈鋆则,乍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知已看了多久。
她慌乱起身,支吾道:“这只是奴婢愚见,如有未考虑周全的,望爷指点。”
“很好。”沈鋆则见她慌张,更生几分猫逗鼠一般的趣味,悠悠站起身,闲闲漫步至她跟前,启声再问,“那凭水青姑娘高见,之后当如何呢?”
“奴婢愚钝,暂无主张,这才回船请大爷的示下。”意铮面上唯唯诺诺,心底已经把沈鋆则扫射得满身窟窿眼,什么玩意儿,又需要人做谋士,稍露些锋芒又生戒备,真够意思的。
“心里想什么呢?”沈鋆则笑意更深。
“在想如何助爷成事。”意铮眼神真挚无匹。
“这样啊。”他心情大好,明知道面前这小狐狸很是不老实,但每每看她演出一片真心、纯然肺腑,只觉虚情假意也是有趣。
“还有一事想请教水青姑娘。”
“不敢不敢。”意铮腿都软了,连连摇头,云鬓上那支嵌红蓝宝石抱玉兰步摇的流苏顺着动作在脸上流曳,衬得人更添几分娇妍,“爷有事便问,奴婢知无不言。”
沈鋆则暗笑,她一进门,自己便看出她头上新簪的玩意儿并不是他给添置的几盒首饰里的。张静慈虽然娇憨又出手阔绰,但没有平白赏给她这等贵重首饰的道理,除非她已设法与张静慈交好。
果然小狐狸多谋狡诈,惯会哄得人高兴。
他看着身前人神色仓皇,渐渐收敛笑意,问道:“爷是想问,短短两日,你是如何博得张静慈信任,又如何讨得她欢心呢?”
意铮讪笑几声,柔柔回道:“静慈姑娘自是以为奴婢是大爷的身边人,故而青眼有加。”
“当面扯谎,是要爷亲自教教你怎么说话?”
意铮闻言想都不想,一对膝盖咚一声就跪下去,服软的速度让沈鋆则看了都有些许敬佩。
宁折不弯见得倒多,宁弯不折世间少有,如此没品格没筋骨,他都想掀开看看这好皮囊下,究竟是如何生就这样一副软骨头?
他望她一会,俯下身子,轻轻拔下那支步摇,两指夹着尾端,在意铮面前摇晃流苏,轻笑着有商有量:“是自己说,还是要人好好猜猜?”
“奴婢……奴婢只是说了些爷的喜好。”
“哦。”他把这声回应拉得悠长,耐着性子等着下文。
意铮头垂得如鸵鸟埋沙一般,她明知道沈鋆则极厌恶别人泄言他的私隐,却还是为达目的,壮着胆子去做了。
甚至还胡诌了几句他的隐癖。
她太清楚自己骗骗旁人还行,却诓不过沈鋆则,狠狠心道:“奴婢身无长物,若要静慈姑娘不设防,自然要拿出姑娘喜欢的一些东西来让她高兴。”
“……东西?”沈鋆则沉默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是不是……”意铮忽然哑声,把那句“不是东西”生生咽了回去。
沈鋆则旋过身,径直落坐在方才她坐过的椅上。“转过来。”他淡淡开口。
意铮依言转过身子,只垂眼向下看着。沈鋆则并不像平日间那样端坐,而是闲闲舒展,越发显得身形修挺、腰肢劲敛。他看着意铮那副可怜样,眼中带笑,一只手倒执步摇,捏着尖头簪杆,用珠坠摇曳的那端稳稳抵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缓缓托了起来。
意铮不知所措,直愣愣地杵住脖颈等待下一步发落,沈鋆则却无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凝视她,许久才道:“若事成,一笔勾销;若是不成,一并处置,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意铮大大松了一口气,对于此事,她心里早有七八分得手的把握。
“那,还是不清楚下一步如何行事吗?”沈鋆则似是随口一问,却暗含极为迫人的威势,唬得意铮不敢再藏锋芒,开口禀道:“能否请爷尽快手书相似的一封信件,大半文字照旧,只改掉收信之人姓名中的一个字和其他要紧文字,再把信件作旧,由奴婢夹带过去。”
沈鋆则只说过这物件是一封信,她虽不知道内容,但想想如果改掉关键信息,再作替换,那即便有一日张家以此发难,也只能拿出被篡改后的无效物证。
“还有呢?”沈鋆则勾了勾嘴角,铁了心诘难到底。
她明白若是不说,怕是不知道要周旋多久,干脆咬咬牙把心中谋划全盘托出:“奴婢去学学如何用细簪拨开妆匣屉锁的锁舌,寻一个时机替换出信件。这样一则锁孔不会留下痕迹,划痕只会藏在屉缝之中,便是张家大爷亲自查看,也不容易发觉异样。”
“二则相仿的信件尤在,即便生疑,打开便见信件外观字迹皆似从前,自难察觉出几个字的不同。”
“这不是筹谋得很周全吗?在主子面前,也要如此装傻充愣?”沈鋆则未给她再行巧言令色的机会,叹一声,“与你一比,爷的许多同僚都蠢得挂相。如此聪慧,怎可埋没?莫非不想给自己谋一个好前程?”
他不等回应,道一句“起来吧”,便伸手到她面前。那只修长匀净的手微微拢着,显然是要扶她起身的意思。
意铮垂着头只作未见,支手扶住地面,自顾自撑着身子缓步站起。沈鋆则那只手落了个空,静默一瞬,他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缓缓收回手,垂落身侧。
他冷眼看她规矩站着,全心全意低头盯着鞋尖,心底嗤笑,笑她一个丫鬟,如此拿乔。
但是他不急,越是聪慧狡诈,他越是属意,越是难摆弄,他越有兴味。
若真是不领情受教,好不好的不过是个奴婢,藏于府中,给她一个本配不上的名份,难道还有不依的?
“这支步摇太俗,又是金又是玉,嵌着几色珠宝,并不配你。”他说着便信手把东西掷回她怀中,“等此事了结,回到京中,爷开私库让你可着心去选。”
这意思是不把她送到三皇子处了?意铮一时失神,旋即回过味来,连忙屈膝,俯身便要行礼拜谢。
她腰身才刚弯下,手腕已被牢牢扣住。那只手骨节分明,拇指上的素面墨玉扳指漾着冷冷的光晕,硌压在她细嫩的腕侧。她下意识想抽出手腕,那股束缚却没给她留半点回旋余地。
意铮被迫看向沈鋆则,直直撞进他的眼里。她看见平常那张风流蕴藉的面庞,显露出毫不掩饰的亵玩和轻渎之意,眼角眉梢漫开玩味,四面八方网在她身上。
周遭空气仿佛都缓缓收拢,人陷在里头,连进退都做不得自己的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