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中环 他用力一拽
中环的雨总是在深夜落下来, 带着点陈年铁锈和冷掉的咖啡味。
他们这种人,谈情说爱太奢侈。
一个是一腔宿命缠身,被作岑家用来平息冤魂的祭品, 一个是钟家用来丈量权欲的准绳,心付执族权柄。命运早已在他和她的轮回里罄竹难书。
他们见面的地方不该是兰桂坊的声色犬马, 得是那种光线照不透的私人书房, 或者是刚签完生死契约后的寂静走廊。
感情线不该是救赎, 那是骗小姑娘的。
得是辨认, 是得深思。
是钟聿衡在某次深夜的谈判桌前, 看了一眼岑念那双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上面那根黑绳和银珠在冷光下晃动。
他没问她疼不疼, 只是顺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是岑念在帮他处理那些离岸账单时, 发现了他夹在文件里的一张写废了的笺纸。
是看清上面只横了的一道墨, 像是钟聿衡一次没能出口的叹息。而她没揭穿。
重逢这种事, 在香港这种地方,从来不靠巧合, 靠的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因果。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 是你有选择的权利让你暂时的离开他,而最残忍的美好是给你的现实,打败不了什么。是岑念竞业的协议没有达成, 她依旧只能为钟氏家族办公室服务。
二零二六年的半岛酒店里, 钟聿衡半跪地上为她擦干伤口, 而后又匆匆将她带回家。
那个小明星卷着那几百万的支票消失在雨幕里,空气中还剩下一丝香水味, 掩盖了他们深处最原始罪孽。
那是圈子常见的味道,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野心,最后都被一张支票草草收尾。
他们回到那个同样的床, 同样的窗,仿佛她这这些年的离去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用力一拽,她便跌进红尘。
雨声敲在落地窗上,闷声不响。
他总是喜欢咬她的唇珠,力道不轻,像是在确认这块皮肉是不是还属于他。
她太累了。
从伦敦到在中环那些写字楼里周旋,她的精力早就像这半山的雨水一样,被耗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到身体里的肆意妄为,像是在荒野里圈地。那种温吞的刺痛感从下腹漫上来,穿过肋骨,最后堵在喉咙口。
反而是钟聿衡开始变得细密而绵长。他不再像个冷酷的商人,反而像个丢失了重宝的信徒。他吻她的眼角,吻她湿润的发鬓。
那一刻,原本锋利的法则都化成了绕指柔。
岑念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钟聿衡侧过身,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心口那颗朱砂痣,就连动作都是轻的。
他看着她睡熟的脸,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嘲弄,无奈,说不清的念头在脑中盘旋。
他低声唤她一声。她没有反应,呼吸平稳而缓慢。
于是他凑到她耳边试探,“嘉欣?”唇瓣贴着那娇嫩的皮肤,呢喃是一声叹息。
他说,我一直只有你啊。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像情话的一句真话,唯一的投降书。
关于二〇二五年伦敦与香港的一切,全面留白。
……
第二天的岑念睁开眼坐起身的时侯,她是清醒的。空气里还残存着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事后特有的、颓靡又潮湿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见身侧的床位已经空了。
昨晚的记忆像是一叠被弄乱的影集。他的手,他的吻,还有那句她快要滑进梦境时听到的耳语。
一直只有你。
这种话从钟聿衡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是一句苍白的辩解,又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其实伦敦的雾气原本已经快要把她洗净了。
在那座古老的城市里,她只是个每天奔波在图书馆和公寓之间的留学生,不用去理会中环的涨跌,也不用去缝补那些名为权贵的烂账。
直到一个月前,那个从半山大宅打来的越洋电话。
岑志远到底还是在土地规划上出了官司。
那个被他强行推平的旧屋区,在一次深夜施工里塌了半边墙,一个没来得及撤离的看守员被埋在了一堆钢筋混凝土下面。
消息被压了三小时,却没压住家属的嘶吼。
岑家在港岛的声望像是被白蚁蛀空的房梁,摇摇欲坠。
岑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得肝肠寸断,口口声声念叨着血脉,念叨着岑家不能毁在这一辈手里。
她本来可以不管的。
她已经当掉了那支派克金笔,撕碎了那份卖身契。
可是看到视频里岑志远那副被带走时颓然又自私的脸,想到岑家父母临终前的嘱托。
她突然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注定成为不了钟聿衡那样的冷心冷情刽子手。
回港的那天,是个艳阳晴天的好。
她并非土生的港岛人,十岁前在比利佛长大,十五岁回了港岛,父母是中文教授,他们一家热爱汉字,从小看的是说文解字,孔孟老庄。
造就成今天的岑念,是风骨,亦是不可分隔的家学。
昨晚在半岛酒店处理的那个小明星,不过是岑志远留下的无数荒唐事里的其中一件。
那张产检单背后的欲望,和那个伤在废墟下的工人,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她要亲手去抹平的痕迹。
浴室里传出细微的水声。
她是惊讶的,随后走过去,推开磨砂玻璃门。
他背对着她站着,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滑落。他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练就的肌肉线条,在水雾里显得冷硬而危险。
钟聿衡听见动静,关了水,拿过旁边的浴巾围住腰。
转过身,对上她的眼,他是淡然的。
“醒了?”钟聿衡走近两步,湿漉漉的发尖滴下水珠,砸在她的锁骨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岑志远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他的声音很低,没带什么情绪。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洗手台上那个并排摆放的牙刷杯。
“我是岑家人,这是我的分内事。”
钟聿衡只是把人搂紧身边,“分内事?念念,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岑家这次欠我的,不是几张支票就能填满的。”
她抬头问他,那你要什么?
钟聿衡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其实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明察秋毫不见舆薪。
他突然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在那儿呵出一口气。
说,“我要你别再想着跑。嗯?”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断掌纹路,用力紧扣,是那样的炽热,湿漉。
她被他带去重新洗了一次澡。
茶几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早报,头条依旧是中环的经济波动,而岑家的那桩命案,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不太显眼的角落。
那是钟聿衡的手笔。
他给了她救岑家的权柄,代价是让她重新戴上那副看不见的枷锁。
她想起他在睡梦中说的那句只有你。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在香港这种地方,爱恨都是要在账本上算计清楚的。
她救了那个废物的二哥,成全了那个自私的岑家,最后把自己重新送回了这个充满薄荷烟草味的深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报应。
外头的雨停了,半山的雾还没散,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像是一块铅灰色的布,蒙住了所有的光。
她站在电梯口,低头看着那只叫狐狸的猫。
你看,我们还是回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她那张清冷且情欲后的脸。
命数从来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
九点的中环。空气里浮动着没散尽的尾气,混着路边便利店刚揭锅的鱼蛋香。
那是种带着烟火气的燥热,即便在这个高度文明的金融中心,也依旧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薄的骨架子,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影子里,让她在走动间总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轻盈。
熟悉的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叩击声。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公文包里岑志远命案里唯一的挡箭牌。
桌上堆满了卷宗。那些关于土地规划的红头文件,还有工地塌方现场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那个被钢筋划伤的看守员,在泥泞中蜷缩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是岑志远留下的烂账,也是让岑念头疼的悲剧。其实伤的不重,但是烂人总有真心,却又被裹挟成烂掉的真心。岑志远也非十恶不赦的罪怨。只是人命在上的无辜,拿钱消灾。确实挺起来没道德透了。
“岑律师,家属那边又不肯签字了。他们说,要岑家二少亲自去磕头。”
小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惊惶。
岑念没抬头。
她说,“磕头换不回命,只能换来更多的贪婪。”
“告诉他们,赔偿款加两成。那是岑家能给出的最高诚意。如果不签,就等院里排期。岑志远有的是时间耗,他们家那个刚上小学的孩子,耗不起。”
岑念还是那个岑念,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她没得选。
午后。
岑念没去半岛酒店吃那些精致得像标本的法餐。她绕过繁忙的皇后大道,钻进了一条窄窄的、飘着油烟味的巷子。
在那家连招牌都掉了漆的云吞面摊坐下。
“一份细蓉,多放红醋。”她对老板喊了一句。
木头凳子有些晃。她坐得稳,脊背挺得笔直。
在这满是汗臭味和喧闹声的摊位里,她那身考究的黑西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就是香港的魅力,能让一切变得心甘情愿。
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汤底里撒了虾籽。那种浓郁的、世俗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只要咬下云吞,喝口浓汤,她便是这滚滚红尘里、最落寞的一介凡夫。
在这个连空气都要计费的城市,深情是比廉价支票更难兑现的空头支票。她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还不如口中的一碗云吞面。
手机在兜里震动。她没看。她知道一定是钟聿衡。
巷子里的风总是带着股子散不掉的油烟气,混着潮湿的药草味,在这逼仄的窄缝里横冲直撞。
她没回头,只觉得背后那道视线沉得厉害,压在蝴蝶骨上,像是要隔着薄薄的,把她这一身的骨头都碾碎。
她察觉阴影,故意垂下眉眼,她觉得他是场猝不及防的阵雨。
钟聿衡拉开木凳,屈下身子,就坐在她身侧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凳上。
他学着她的口味, “老板,也要一份细蓉。红醋加倍。”
两人金童玉女黑色西服,并肩而坐。左手那道疤横却在掌心,像是命运随手划下的一笔,草率又狠心。
她错开视线,盯着汤碗。
她想,她和他是这滚滚红尘里最落魄的哑巴。
“钟生,这儿的油烟重。不合适。”
她没看他,只用筷子尖挑起一根细软的银丝面,在红醋里滚了一圈。酸意漫上舌尖,激起一阵鼻酸。
他不以为意笑了笑,“我以为你喜欢这个味。在伦敦,你不是一直都惦记着着这碗面吗。”
浮生是一碗煮过了头的苦茶。
即使连她爱吃什么,想吃什么,甚至在哪吃,都是他在背后那张看不见的大网上,随处可见。
而他,一直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港岛的夜 谁也不能占
钟聿衡和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带点清冷, 又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温吞感。
岑念轻轻呵出一口气,说你记性真好。
她很可悲,没有办法改变他, 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
那颗藏在胸口的朱砂痣,时不时会在急促的呼吸间跳动了一下, 带来一阵细密的钝痛。
喧嚣的摊位里, 她仿佛听到了自己那点很低很低, 一点点碎裂的声音。
两人并排坐着, 谁也没再说话。
此起彼伏的吸吮声, 还有中环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在头顶上方, 投下的一片冰冷而巨大的阴影。
这就是重逢。没有撕心裂肺的对质, 只有这种近乎残忍的、同席而坐的因果。
她低着头, 看着那碗快要见底的面。
汤是烫的。可心, 早已在这一年复一年的周旋里,凉成了一块硬生生的石。
吃的时候两人聊了起来。因为钟聿衡是不太合适吃摊铺面的。但是他依旧吃的津津乐道。
岑念看着他, 想说什么, 又止口。
钟聿衡清浅的问她,“怎么了?太酸吃的胃痛?”
岑念摇摇头说没有,但是好像真的痛了起来。
她那么爱吃酸口, 却又因为不得已的而胃痛。这种事他最清楚, 也会在深夜把手捂热把她裹在怀为她微微揉着, 细碎的吻从颈脖到而后,那都是她最亲密的向往。
钟聿衡笑了笑, 指尖架着她发丝置到肩后问她,“不是说长发不好洗么,怎么还留。”
最后的酸汤携款热气腾涩了岑念的眼, 她垂柳眼睫喝完最后一口,摇摇头,不再说话。
吃完后,钟聿衡带着她步行去了一家街角的小店。
皇后大道这个地方,能留下一间像样的门店便是举世无双的经典。
他带她走进一间复古的服装工作室。
主理人似乎对钟聿衡的到来不是惊喜,只是百无聊赖的问他来这干嘛?
岑念倒是即可察觉这个主理人对钟聿衡的口吻相当熟稔。
钟聿衡也只着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说,“你这里不是有几个漂亮的包包首饰什么的?都拿出来。”
主理人是个一个打扮漂亮的公子哥,天生华丽的面庞,看了看几眼站着的岑念。
打了招呼,“你好啊,漂亮小姐,Loren。”
岑念点头做了介绍,不冷不热,“Alianna。”
Loren亲切拉着她的手打量一遍,笑嘻嘻的,“我知道知道,Tycho的女伴嘛,笨嘉欣小姐。”
岑念被他拉着,头一次生出了名为拘谨的束缚。
笨嘉欣?
面前的这个人,太张扬热情,太横冲直撞,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钟聿衡怎么会有这样的朋友?她下意识把Loren定义成了他的朋友。
“Loren,你吓着她了。”
钟聿衡姿态散漫的陷在那张墨绿色的复古沙发,似乎在替她解围。
手里不知何时把玩着一支细长的金属打火机。
盖子掀开又阖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回荡,把 Loren 那些过剩的热情生生往下按了按。
可Loren才不管他的话,把衣架上的某些华丽套裙往她身上推,一边堆一边絮絮叨叨手舞足蹈。
他说,Tycho 这个人,眼光毒得像蛇,没边。他说你喜欢旧的东西,这些是从伦敦拍卖行刚回来的,每一个都还没拆封。
说着嘿嘿笑了一声,转身从那排堆满老式皮箱的柜台后,变法子似的捧出几个锦缎包裹的盒子。
盖子揭开。
是一只翡翠绿的丝绒手袋,包扣嵌着一颗成色极好的旧祖母绿。
旁边是一条细长的银质项链,坠子是一枚微缩的、带有中世纪纹章的印章。
那种文艺的,古典的,瞬间扑面而来。
钟聿衡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
他的呼吸贴着她的后颈,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随手拿着一条蛇形绿宝石项链,环过她的脖颈。指腹略过她脊椎上那一节节分明的骨头,微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岑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长直的头发被那条项链衬得愈发乌黑。
这几年里,她把头发续长了。
笨嘉欣。
她笨嘛?她问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
可这个名字像是一枚陈旧的、长了绿锈的别针,突然别在了她那件昂贵的黑西装上。
有些荒唐,又有些让人鼻酸。
她这种人,在法律文书里字斟句酌,在名利场里步步为营,早已活成了一台精密且不知疲倦的仪器,哪里还和这个“笨”字沾得上边。
可钟聿衡的朋友,偏偏就这么叫了。
仿佛在他那层秘而不宣的底色里,她从来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 Alianna,只是某个被他收留、被他豢养、却总是转不过弯来的小东西。
从那里出来,岑念站在遮打道的天桥上看,人潮涌动,她是这维港两岸最快被抹掉的底色。
中环这地方,心肠最硬,记性也最差。
那些曾占过财经版头条的名字,只要有人在酒会上闭口不谈,不出三个月,就会像退潮后的咸湿沙子,被下一波巨浪打得无影无踪。
谁也不记得那个曾拿着法学一级荣誉学位、眼底藏着公义的岑律师。
岑念。这两个字在繁华的缝隙里迅速霉烂,只剩下那副伶仃的骨架,在岑家堆积如山的案卷里挣扎。
她数次翻开文件,标记数额,替岑志远洗手缝补的裁缝。
办公室的百叶窗压得极低。光影横在那些关于人命的赔偿协议书上,一截一截的,瞧着像囚牢。
那些受害家属的哭声、深夜施工留下的血迹,最后都化作了她笔尖下冷冰冰的数字。
生活就这么平铺直叙地烂下去,无聊得像一卷受了潮的旧底片。
除了那些还不完的血缘债,剩下的,便是与钟聿衡那场雷打不动的博弈。
她是觉得自己像是钟聿衡私藏在半山公寓里的旧物。
每周四次,甚至更多。
每一次灯光都被他随手调至昏盲。
岑念被他死死扣在被浪里,脊背硌着,隐隐生疼。
她像是一株长在废墟里的寒兰,任由他在她身上索取、圈地。
钟聿衡也习惯在半明半暗的影子里,咬她锁骨下那颗朱砂痣。
他那双手总是会喜欢扣住她那截伶仃的腰肢,然后把汗栽进她的肋骨。
他会开口说,岑念,你这身骨头,还是一样硬。
而后周身那股冷冽的檀木香气,便也跟着漫过来。
这味道太真了,真得叫她恍惚,仿佛这些年的颠沛流离都是假的,她从来就没从这片泥沼里挣脱过。
她没应声。此刻在纠缠里一下下磕在命运上。
他发现了她的走神,于是带上了些带着力度,深得叫人受不住。岑念睁着眼,望住天花板上虚晃晃的光点。
他不喜欢她走神,不喜欢她像这山间的雾。
钟聿衡没说话。他更用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迫着她转过来看他。那里头,除了雨雾和还有欲望。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隔着一扇门,像隔了条忘川。
岑念躺在尚有余温的床单上,望着窗外半山的雨。
香港的夜,总是这样稠得化不开,一口一口,把人往深里吞。
中环的霓虹还亮着,精英们在酒气与数字里醉生梦死,谁也记不起一个叫岑念的女人。
谁也不能占有岑念。
除了这个男人。这个在深夜里,把她揉得粉碎,又一点点拼起来的男人。
这世上最残忍的因果,大抵便是如此。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在钟聿衡的掌心里,一寸寸,烂得彻彻底底。
……
那条绿宝石项链,最终还是被塞到手袋的角落,连带着那枚刻着中世纪纹章的坠子,一并被收到了最深处。
这些昂贵的、带着旧时代余温的小玩意,不适合出现在圣玛丽医院的走廊里。
这里的空气被浓烈的消毒水味和廉价的地板蜡味侵占,闻久了,太阳穴会有一阵阵细密的跳痛。
岑念踩着那双黑色细高跟,走在惨白的灯光下,推开病房。
她没坐下来,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拟好的赔偿协议书。
纸边干得发脆。
“张太太,签字吧。四点前,钱会到账。”
对面的女人抬起头,盯着岑念那张清冷平整、不见一丝褶皱的脸,忽然笑了。
“岑律师,你们这些读过大书的人,心肠是不是都像这地板一样,是石头做的?”
……
她从医院出来后,有些流程就自动跟进了。
她站在马路边,等那一盏迟迟不换的红绿灯。
“笨嘉欣。”
Loren那个轻佻的嗓音突然在脑海里晃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幻听,结果身后依旧孜孜不倦的喊着一声声,”笨嘉欣笨嘉欣。”
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一辆漆黑得发亮的古董敞篷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马路牙子边上。
Loren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一件真丝的花衬衫,领口露出一大截脖颈,活脱脱一个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浪荡子。
那样明媚的笑容冲她勾了勾手,“走啊!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没有动,只是抿抿唇笑,“我还有事。”
“你有哪天是没事的?”Loren摘下墨镜,一双含情眼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她,“钟聿衡出海谈生意去了,得后半夜才回。你再对着这些死人档案看下去,整个人都要长霉了。”
Loren似乎不耐烦岑念的磨蹭。没等她拒绝,下车绕过来,半强迫吧她手里的公文包往后座一扔。
他的手掌温热,擦过她的掌心,岑念下意识缩了缩手,她想起了一个故人。利淮。
她走后没多久,利家便是更上一层楼,在文娱市场串联内陆市场,港岛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Loren上车后就发现她一直走神,问她,“想什么呢你?”
岑念摇摇头,失笑,“一个故人。”
Loren直接指出,“利淮?”
这两个字像是含在口中的跳跳糖,炸开了一点点不合时宜的甜腻和荒唐。
岑念愣愣的问他,“你会读心术!”
Loren一阵白眼无语。
……
那年岑念走后,利淮几乎是逼近钟氏底线,和钟聿衡大动干戈,对赌,对冲,穷追不舍。
是为了岑念么?也不全是。
只是钟氏没有岑念的公关,一时指数下跌的难看,不少人也明枪暗箭的打法,利淮冲在最前面,林家紧跟,场面看起来都是当年站台岑家的那些。
可实打实的事实就是,钟氏失去岑念,确实一时举步维艰。
那段时间的钟聿衡,是什么样的,Loren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皇后大道 Loren
车子呼啸着冲进皇后大道的车流里。
Loren开车很野,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岑念那头黑长直发吹得四散,害得她不得不腾出手去压住飞舞的发丝。
她让他开慢点, 他偏不。
最后带她去了一个开在旧厂房顶楼的私密溜冰场。
没有霓虹灯,没有喧闹的音乐, 只有几个巨大的老式电风扇在头顶呼呼转着。
“你这种人, 就得来点地气。”
Loren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双旧轮滑鞋递给她, 自己先穿上, 在原地优美地转了个圈。
岑念也没有想到, 钟聿衡的朋友这么接地气。她看着Loren又看着那双磨损得厉害的鞋。
她这种小号码的脚,塞进宽大的鞋身里, 显得滑稽又卑微。
Loren看着自己玩自己的, 余光里也时不时看着远处的那个笨笨的女人, 扶着栏杆, 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似乎在想找平衡。
最后还是看不下去, 滑过去, 一把捞住她的腰,“笨嘉欣,看我。”
岑念乖乖看着他。Loren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最后还是无奈叹了口气, 一点一点扶着她, 转了两圈。
两圈下来后, 岑念是心情好点了,他弄的一身汗。
“Loren, 你为什么总叫我笨嘉欣?”岑念喘着气,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Loren没停,还在那里玩, 像是随口说的。
他说,“因为你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是笨的。明明想跑,脚却总是往他的坑里踩。”
他顿了顿,又笑了,“不过没关系,笨一点好。聪明人都死在中环了。”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
等到路边紫金花开满的时候,Loren已经出现在她身边很久,久到她除了记得准时处理那些工作,身边就是Loren的吵吵闹闹。
久到庄颖欣再次从大马回来,而钟聿衡却再也没有出现。
她们今天一行几人在梁家的会所打麻将,Loren叼着雪茄,腿上坐上一个利氏旗下的模特。
说到模特,岑念也曾闹出个笑话。
Loren生的用芳华绝对来形容也不为过,又是一副主理人打扮,吵吵闹闹里带着细心,很难不难不让人闹乌龙。
当时别说庄颖欣笑的从沙发滚到地上,杯里的酒洒了满身还在滚,就连包厢里几个公子哥小姐们,也笑的麻将也不打了。
至此,Loren和岑念一战成名。
Loren倒是真的生气过几天,一连好几次的麻将听到岑念要来,眼看要胡的牌说丢就丢,开着他的小敞篷就跑路。还是岑念连续一个星期去他家做饭,他才勉强接受她的道歉。
同在伦敦留学回来的利维,替岑念开口,“那是不能怪咱们念小姐,人家在外面读书读了几年,眼界当然也不一样。”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整个牌桌的人又笑几遍。
当年Loren就因为这张脸闹过笑话,岑念虽然是钟聿衡的人,但中环钟氏,谁不知道岑念的名号,“救火队”“手术刀”树业与钟聿衡有过之而不及,关于私交倒是少的可怜。
于是,也不知道Loren是不是故意的,每每都让利维带自己自己公司下的小模特,放在自己腿上坐着。
岑念又气又好笑。
她没有去问Loren的来历,但能坐到一张桌子上的,大概她日后也会知道,所以她不着急,有些真相太早揭开,反而少了人情味。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足。
岑念摸过一张底牌,指腹捻着粗糙的刻痕,是张没用的暗桩。
她啧了一声打出去。翠绿的骨牌磕在铺了天鹅绒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庄颖欣坐在对家,涂着正红色蔻丹的手指把那张牌拨进牌河,眼皮撩了一下,“嘉欣今天手气不行啊,尽放炮。”
包厢里光线昏昧。几缕灰白色的雪茄烟雾在水晶吊灯下盘旋,缠着那点甜腻的香水味,熏得人眼睛发干。
岑念今天手气不好,没搭理她的话。
倒是Loren怀里那个小模特正剥了颗荔枝,娇滴滴地往他嘴里送。
汁水顺着Loren那张漂亮得有些凌厉的下巴滑下来,他也不擦,只是一口咬掉果肉,顺势在那女孩白生生的手腕上亲了一口。惹得利维桌底下踹了他一脚。
“行了,念小姐还在这坐着呢。”
Loren吐出荔枝核,笑得有些没正形,“她是心思不在这桌上。这都快入夏了,紫荆花开了一波又一波,某个人连影子都没见着。你说她手气能好?”
提到某个人包厢的空气倒是安静了一瞬,随后又,恢复。
庄颖欣刚回来不久,也确实很久没有听到钟聿衡的消息了,随口一问, “那他去哪了。不会进去了吧。”
做为钟家的亲表妹,也就庄颖欣敢开这样的玩笑,几个人笑作一声。
坐在旁边的一个公子哥随口解释,“哪是进去了啊……人家在伦敦忙着赚钱呢,听那边的安排说,估计快回来了。”
“快回来了?我怎么没有收到风声?”
“你收到他就不叫钟聿衡了。”不知道谁怼了Loren一句。
Loren倒是若有的蹙眉,岑念看到他这副模样,倒是以为他真生气了,这些日子,她也是摸透他性子了,有时候和没长大小孩似的,很好哄。
岑念喂他一张牌,“行了,再回来,也得打牌。”
音落。几人倒是把目光放到了她身上,面目各色。
岑念故事里的有序错落,可非一句说的清。若是关于钟聿衡的一念情字,他们知道的,也只有一个岑念。
岑念看到那些目光,不解,“看我干嘛,我也不知道啊。”
众人这才收了回去。
倒是Loren无趣的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管他那么多干嘛,我胡了诶!”
清一色,自摸,胡三家。庄颖欣气的伸手掐Loren问他是不是出鬼了。
一时间,喧嚣夺目四起,浮华盛放。
岑念笑笑推开堆叠的翠绿骨牌,做了这场糜霏里最先离场的客。
Loren气韵恢弘浓烈坐在那一圈里,最先发现她的脚步声,眼里那点玩世不恭里藏着几分真假难辨。
他没叫住她,“这就走啦?笨嘉欣。”
“嗯,回了。”
“那你回去记得吃药,你那感冒还没好透呢。”
“好。”
踏进中环凌晨的夜,维港两岸最孤寂的底色,闯进眼中。
她是走了一段路,才上车回家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总是想起和钟聿衡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始终没有,弄清楚和钟聿衡这段关系里,她是什么位置。
岑家送过去的“药”?还是,钟聿衡看中的拍卖品。
纠缠里的温度不是假的,夜里那些悱恻也是真的。
如果那都是演的,那她只能说,钟聿衡的演技真好,甚至她还要夸他一句,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和我上.床,伺候我到深夜。
这几年的自由,又到底算什么?
钟聿衡,你怎么可以这么让人琢磨不透。
窗外,太平山的雾气又漫上来了,把维港的灯火隔成了一个个模糊而斑斓的梦。
伦敦那边寄来的文件越来越厚,钟聿衡这个名字在信纸上的分量却越来越轻。
他没回来,在那片遥远的雾气里,隔着半个地球,她竟然发现她开始有点想他。
她这么想着,心里却空落落的。
紫荆花大概是谢了吧。
维港没有等到钟聿衡回来,等回了利淮。
和利淮重新碰面是在一个吃饭的局上。她作为Loren的女伴出席。
举杯中毫无新意的觥筹交错里,她和他是场不期而至的狭路相逢。
维港的海风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挡在窗外,室内香气浓郁得发臭,顶级香水混着名贵松露的味道,闻久了,让人不适。
岑念挽着Loren的手臂。
Loren今日穿了一件暗纹浮雕的西装,漂亮面庞在灯影下晃眼。他压低声音,贴着她的耳根咬字。
“收起你那副随时准备上法庭的晚娘脸,Alianna,今晚是吃饭,不是清算。”
岑念扯了扯嘴角,笑意极淡,“吃得消吗,Loren。这一屋子的人,心眼比你牙刷的毛还多。”
Loren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带她穿过那些客套的恭维。他这人话多,步子也野。
其实她后悔陪着他来了,她故意不去摸清真相,但是凭借种种迹象,各色权势的周全朝她低头,她大概也猜出了几分他的背后。
他带着她,一步步走过去,直到利淮出现在眼前。
Loren 大大咧咧给岑念拉开椅子,示意她坐。
“踩了一晚上脚,累不累啊,行了,你的老熟人来了,坐坐坐,反正是我累死了。”
岑念坐了下来时,眨眨眼看着利淮,他这人洁癖的毛病还是依旧,带着从前的几分味道。
“你刚从北边回来?”岑念最先开场。
两人没有像旧友一样追究翻过去的故事,只是走到阳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维港百年不变,只是人来人往,人变了。
利淮倒是开口,“当年的事…”
“事什么?”岑念觉得他没话找话。
“没什么。”
“哦…”
岑念没让话题继续下去,她既然做了这局中半梦半醒的一叶孤舟,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当年事发时的导火索虽说是利家,可当晚一切风云变幻,皆不可测,就连钟聿衡也坐视不理。
她没有怨,只有解脱。
从游艇下来,利淮从九龙赶来,陪了她一把,已经足够了。
耳边的笑声不断传来,像是一根根细长的线,要把她重新拽回那个纸醉金迷的局里。
Loren正在里头跟人划拳。
那个漂亮的公子哥,生得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却偏偏生了副最跳脱的心。
他看到着岑嘉欣,和她招招手,笑得没心没肺。
说:“笨嘉欣,过来啊!帮我杀两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维港灯火灿烂,永不谢幕 “钟聿衡即
“钟聿衡即将抵港, 非只身一人。”
满屋服丽华影,中环翻云覆雨,唯这天姿国色, 不可一世。
其实命运早已划好的刻痕。
利淮收尾的话轻若浮灰,悄然落在岑念肩头, 拂不去, 只好压得她那副骨架隐隐作响。
一个公子哥凑过来, 身上带着点刚从九龙码头带回来的海腥气混着烈酒。
“利淮跟你说什么了?那张脸冷得像被冻过的鱼。”
岑念没吭声, 垂着眉眼, 专注地看着自己那一排整齐的牌面,整个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能说什么。说伦敦那边雾大, 人容易迷路呗。”他们习惯了岑念的冷脸。
“郭嘉, 你别老盯着念小姐看。她现在是Loren的宝贝疙瘩, 当心Loren翻脸。”
不知道谁在席间起了一嗓子, 众人哄笑。
Loren正咬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懒洋洋地抬起那张脸, 伸出手, 自然地搭在岑念有些伶仃的肩头上。
有人说得轻巧,他笑得张扬。
岑念由着Loren动作,唇色是带笑的。
中环的凌晨一点, 灯火依旧辉煌, 霓虹缱绻, 喧嚣隐入夜色,光影裹着心事, 心事随着光影,在晚风里浮沉。
心事落寞,极宴散尽。利淮顺势提出送她回去, 偏偏今夜似乎难得一饮上头的Loren死活不让。
“笨嘉欣,你过来。”
岑念刚要过去被利淮一把抓住,这下Loren酒都行了,一是利淮的洁癖谁都知道,二来,洁癖大王竟然敢出手抓岑念。
Loren直接把人抢过来塞车上,吩咐司机开车。
岑念也难得没有回过神,看着Loren黑脸。
车厢一时之间有些安静。
好半晌岑念才开口,似逗非逗的解围。
“Loren,你不会喜欢我吧。”
Loren像是遭雷劈一般,看着岑念,一阵无语。
他骂骂咧咧,说着,笨嘉欣就是笨嘉欣,怪不得钟聿衡说你笨。
两人席间喝了酒,似乎都把酒气放出来。
岑念一时间也如遭天谴僵了身子。
口吻里带了一丝不服,“他说我笨?是他说我笨的?他什么时候说我笨的?……”不等Loren回她又来一句,“他竟然说我笨?!”
这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一遍遍浮现着他们两人,岑念觉得钟聿衡的不可理喻漂洋过海压到了她这里。
她哪里笨了。迷发酒泡乱眩晕让这个念头愈发浓烈,她哪里笨了,明明她那么聪明。岑念一遍遍不甘的想着。
Loren看着活过来一样的岑念,笑作一团。
他说,“岑嘉欣啊笨嘉欣,笨嘉欣!你也今天啊!”
岑念不服偏要抓着他领子询问答案,让他快点说,“说!”
Loren也偏不,笑的擦眼泪,“你自己问他啊,反正他都这么跟我说的。”
岑念骂了句脏话。
车子滑过遮打道,两旁的建筑像是一块块巨大的墓碑,在浓墨重彩的夜里投下压抑的影。
“他怎么就和你说我笨了。”岑念还是不服。
Loren笑的缓了缓带了点安抚,“你在他眼里不就小女孩一个笨点怎么了。”
钟聿衡这样随意带着顺毛的口吻被另一个男人随意的脱口而出了。
岑念心里那个叫“笨嘉欣”的旧伤疤,被Loren的一句随口带过,生生揭开了一角。
原来,在他那些秘而不宣的谈资里,她只是个用“笨”字就能概括。
“行了,别一副要去找人拼命的样。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里吐不出半句软和话。”
Loren止了笑,伸手降下一点车窗,凉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点滞闷的香气。
他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街灯下,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美丽。
“钟聿衡这次回来,带了个女学生。说是伦敦那边带回来的,干干净净,像张白纸。”
Loren说得散漫,又似有似无带了点什么其他的。
岑念接话,“哦。”了一声。
即使钟聿衡不在身边,她的耳边也总能响起有关他的故事。
穿过层层叠叠的荆棘,轻叩她的灵魂。
Loren似是没料到她这般的反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让她别嘴硬啊。岑念。
岑念松了扎了一天的头发,白眼,“女学生好啊。干干净净,不用整天跟人命官司打交道,也不用算计着谁该赔多少钱。”
Loren被噎,悻悻道,“也是。”
“嗯哼?”
Loren贼心不死,“那你就没有危机感?”
岑念问他,“怎么,怕钟氏股价跌停啊?你放心,我就是做公关的,而钟氏的信托不是切割完了。”
时间就这么停了几秒。
Loren像是怕了这个女人一样,突然寒战惊起,赶紧闭嘴。
路边的紫荆花已经开始在风里打转。
车子歇了火,公寓到了,岑念却没有动身。
Loren像重新认识她一样,缩在角落,“做什么,在不回去,你家狐狸要被饿死了。”
在这个凌晨三点的夜里,岑念就这么带着酒气直白说了出来。
那些关于钟聿衡的、秘而不宣的恶劣与深情,被她就这么赤条条地摊在台面上,带着股子还没晾干的血气。
她说:”钟聿衡最擅长的就是,多残忍。又多深情。这种裹挟着血腥气的占有,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中环,被他玩弄得炉火纯青!”
然后下车。
宾利车尾灯的两抹红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飞快拉长,最后被转角的黑暗一口吞没。
岑念自嘲一笑。
那晚Loren,撂下一句,岑念,你这嘴,不愧是修法学,之后就没有出现她的面前。
岑念也曾试着让庄颖欣再约他出来打麻将,可人家说,人跑伦敦去了。
岑念一噎,好一阵无语。
她这是把人吓跑了,还是钟聿衡把他叫过去了。
不过这样也好,她又恢复了原来该有的状态,每天雷打不动的工作。
耳边不在有钟聿衡的声音,没有深夜的低喘。
有关于的Loren的隐隐约约,她其实大概也有数。
那样漂亮的脸,一看就是港姐的作品。而钟家上一代掌门人曾经就有过一段旧情缘在坊间流传。想来那位便是主角了。
日子过着平淡,岑念思来想去,她觉得Loren估计还是被那句“信托切割好”被吓走的。
她想着怎么排排班,要不再飞一趟伦敦得了,顺便交接一下那位女学生,该教的教好,不然像她一样撞到头破血流。
……
飞往希思罗的头等舱电子客票,静静躺在邮箱的未读列表里。
岑念是在飞机合上舱门之后,去的医院。
四十分钟前,手机突兀地振了起来,利淮助理焦急的声音透过电流发出,“念小姐,利淮先生在梳士巴利道出了事。连人带车翻下了护栏,现在在医院抢救。”
“伤得重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人还在昏迷。利家那边封锁了消息,但几位话事人都乱了套。利先生出事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伦敦传回来的土地过户协议……”
后面的话,岑念没再听。
怪不得他突然从北方回来。
港岛的雾又落下来了。细细密密的,砸在落地窗上,把维多利亚港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血色。
急诊室外的走廊,永远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修罗场。
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得令人作呕。利家的人围了一圈,个个面容肃穆,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盘算。
岑念站在长椅尽头,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利维靠在墙边,眼底全是红色,着她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突然冷笑一声。
他重重踢在空荡荡的长椅腿上,“钟聿衡还没到港,维港的浪就已经能吃人了。他这次不仅带回了地,还带回了能坐稳钟氏家办的人。岑念,你这柄刀,快要生锈了!”
岑念没应声。
她抿了一口冰凉发苦的液体,目光掠过急诊室上方那盏鲜红的“手术中”指示灯。
那抹红刺得她左胸口的朱砂痣隐隐作痛。
她想起半山公寓里那只叫“狐狸”的猫,这会儿估计正饿得挠门,也想起钟聿衡在深夜里扣住她后脑勺的力道。
他总是这样。
不费一兵一卒,只消一份传回来的协议,就能让整个中环的局势重新洗牌,顺便把她那点刚生出来的、单薄的自由念头掐灭在跑道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地声。
几个穿着黑西装快步走来,为首的那个她认得,是钟聿衡常年留在港岛处理杂务的私人助理。
那人走到岑念面前,微微欠身,递上一部正在通话中的加密手机。
“念小姐,先生的电话。”
岑念看着那部黑色手机。
是啊。她这把刀,快生锈了。
它此刻就躺那掌心里,像一块沉重的墓碑。
利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带着猜忌、愤怒与各种说不清的算计。
听筒里很静。
没有预想中的指令,也没有伦敦希思罗机场的喧嚣。只有一下一下、平稳而极其富有节奏的呼吸声,隔着半个地球的电流,精准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念念,希思罗下雨了。”
岑念酸了眼眶。
是啊。伦敦最不缺的就是雨,偏偏香港最不爱下雨。
钟聿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温吞,带着一贯的清冷感,岑念闭上眼,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我知道。”
“利淮的事是个意外。土地协议会有专业的人去接手,你留在玛丽医院,守着他醒过来。”
钟聿衡顿了顿,“那个女学生已经在准备回港的行李。她很聪明,但有些规矩,得你亲口教。”
岑念扯动了一下嘴角。
她看着脚尖前那摊还没干透的雨水,心里那块凉成石头的缺口,被这通电话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纹。
“钟先生,你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笨,教不会,只能留在我身边。”
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灭得无声无息,像是熬干了最后一点油。
护士推着金属平车出来,轮轴压过地砖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利淮躺在蓝色的无菌被下,氧气面罩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那一身九龙街头的野气被层层叠叠的纱布封得死死的。
利家那群人一拥而上,像是在分食一具尚有余温的残骸。
岑念就这么落了泪。
二十岁那年,寒窗封雪,也是有人这么躺在这样的蓝色被子里。
那场,呼啸的,永不停歇的风声在窗外,维港的灯火依旧灿烂,永不谢幕。
紫荆花终究是落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中环长夜,漫漫无期 所以,钟聿
在港岛这类家族办公室或信托架构下, 利淮这种级别的继承人出事,钟聿衡所在的“钟氏家办”会像一台精密的离心机,迅速将“人命”与“资产”甩开。
这种名利场里, 冷暴力永远不会缺席。
他们会启动“关键人风险”预案。
信托协议里通常会有一项Key Person Clause(关键人条款)。
利淮一旦陷入昏迷或死亡,他名下的所有投票权、资产支配权会瞬间冻结。
钟聿衡作为受托人, 第一步不是救人, 而是“封锁账户”。
他要确保在利淮还没醒来前, 利家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无法通过利淮的私章或授权转移一分钱。
第二步, 隔离“负债”与“资产”。
利淮开车撞了人或者毁了公物, 在法律上属于个人行为。
钟聿衡会利用信托的Asset Protection(资产保护)功能,将这起车祸定性为个人意外, 确保赔偿金只从利淮个人的零花钱(分配收益)里出, 而绝不动用利家信托的本金。
而岑念的作用, 就像现在, 她去医院不仅是守候,更是为了在利淮醒来的一瞬间, 让他签下各种免责声明或权利让渡书。
最后, 舆论与股价的“降噪”。
利淮控股的公司已上市,家办会立刻发布一份“与业务无关”的声明。
操作细节:就像岑念这种“救火队”干的活——她会买通媒体,将“醉驾/飙车”洗成“因劳累过度导致的机械故障”, 甚至会安排一个替罪羊来承担最初的冲撞责任, 直到利淮的形象被剥离出这场丑闻。
以及寻找“备选承接人”。
这是最残酷的一点。钟聿衡在电话里提到的, 或者他手里那份土地协议,其实就是在Succession Planning(继承人更迭)。
如果利淮醒不过来, 信托会自动触发顺位继承。钟聿衡现在守着的不是利淮的命,而是那份协议的合法性。
放在故事的语境里。
利淮在手术室里挣扎,钟聿衡却在电话里和岑念谈论“女学生”和“规则”。
这说明在钟聿衡眼里, 利淮已经是一个“待减值的坏账”。
他让岑念守在医院,不是为了让你尽情义,而是让她充当他的“监视器”——监视利淮能不能醒,以及利家其他人有没有趁机翻动利淮的“底牌”。
这种处理方式,既是顶级财阀的理性,也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残忍。
所以,钟聿衡是个坏男人。
岑念站起了身,她没往前凑,只是在那群人哭天抢地的缝隙里,精准地捕捉到了主治医生的眼神。
利维一把拽住医生的白大褂,嗓门大得让人听的出来是亲兄弟了,“人呢?醒得过来吗?”
医生摘掉口罩,眼底透着浓重的疲惫,还没开口,就被岑念递过去的一张名片截断了话音。
“利先生,主治医生需要休息。”
岑念挡在利维面前。她指尖夹着那张印有“钟氏家办”暗纹的名片,不动声色的动作很轻,带着份量。
“钟先生说了,利淮先生的后续医疗由家办接管。半小时后,私人看护和法律公证人会到场。现在,请利家各位去休息室核对上一季度的信托支出。毕竟,这笔手术费和后续的疗养费,还没入账。”
走廊里的喧嚣戛然而止。
利家那几个长辈脸色红了又白,看着岑念那张清冷无波的脸,最后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众神推开喧闹,走向静谧,利淮被送进了VIP监护室。
岑念隔着加厚的隔音玻璃,看着里头那些精密仪器的起伏。
那是钟聿衡的节奏。他不需要亲自到场,只需要停掉几个支票窗口,就能让这群号称亲眷的狼群乖乖退散。
走廊的感应灯渐渐暗了一半。
岑念低头翻开手袋,拿出一支细长的薄荷烟。还没点火,就被一双带着酒精棉片味道的手夺了过去。
利维站在暗处,光影重重让人看不清他脸色,“你连利淮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掐断。岑念,你真是钟聿衡一柄好用的刀。”
岑念抬眼,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语调平直得近乎刻薄。
“利维,钟生不喜欢变数。利淮在公路上失控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利家的继承人,只是钟氏账面上的一笔坏账。我现在的任务,是帮钟先生把这笔账抹平。”
“……”
又能如何呢?利淮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因为岑念说的没有错。可说到底,这种事只能是利家老爷子默认的结果。
当年即使是钟氏和利淮起过冲突,一些部分的合作还是将两家绑在了一起。
钟聿衡这么做也没有错,所以利维只能独自心疼自己这个大哥哥。
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手机在手心振动。
是那个刚启用的、专门用来对接伦敦事务的号码。
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
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厅里,一个女孩子坐在行李箱上,穿着件宽大的白衬衫,黑发软软地搭在肩头,正捧着一本旧诗集读得专注。那眼神干净得像是一捧刚落下的新雪,不染一丝中环的尘埃。
下面跟着一行字:
“Alianna,她的规矩,你教。她的身份,你定。”
……
岑念后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种温吞的痛苦,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顺着指尖一寸寸扎进心脏。
原来这就是钟聿衡给她的交代。他毁了她的清白前途,让她去处理那些最脏的官司,最后以爱冠名。
然后,他找回一个像极了二十岁那年的她,让她亲手把这个“自己”,送进那个名为钟聿衡的深渊里。
中环长夜,漫漫无期。
岑念突然觉得监护室内仪器的滴答声规律得近乎残忍。
可她连基本的多思都无暇,钟聿衡和她的情爱纠缠多消耗一些时间,背后那些数不清巨额就会把她和利淮吞噬。
情爱在利益面前,一分不值。
岑念避开门口保镖的视线,侧身挡住床头的监控探头。
她低头看着利淮那张被氧气面罩遮了大半的脸,原本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如今全化作了纸一样的惨白。
就在刚刚,她翻了翻了手机,想联络谁却都发现,无人能分享她此刻心痛的秘密。
厚厚的玻璃前,她的泪一直在流。
钟聿衡要的是账目平整,所以利淮必须作为“事故责任人”签字。
但他一旦签了那份承认“机械故障导致误操作”的声明,不仅那份土地协议会作废,利淮这辈子都会被钉在利家家族信托的耻辱柱上,再也拿不到一分钱的分红。
这哪里是救人。
这是在利淮还没断气的时候,就先剥了他的皮。
她知道自己在哭,她也没有擦去眼泪,任凭滴落在花花绿绿的屏幕里。
利淮在九龙有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型赛车场,那是他瞒着所有人用私房钱置办的产业,不在利家名下,更不在钟氏的监管范围。
只要在那份土地协议生效前,利淮能证明他当时是处于“公务避险”状态,那份资产就能强行并入赛车场,从钟氏的切割刀下逃出生天。
这种操作游走在法理的灰色地带,是她身为港大法律系一级荣誉生最不齿的手段。
利淮,醒过来吧。
那张机票我没退。你如果能爬起来,去那个赛车场的办公室,最底层抽屉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钟聿衡他算得清市面所有利益往来,但他算不准现在。
此刻,钟聿衡的私人助理依旧守在电梯口,手里捏着那部黑色的加密电话,像是一尊沉默的监视器。
“念小姐,先生问,利淮先生的情况是否已经稳定到可以处理后续文件。”
岑念接过那部咖啡罐,指尖敲了敲微凉的金属外壳。
“还没醒。利家那边的账目我刚才初步看了一下,缺口不小。钟先生如果想现在强行切割,利淮可能会因为情绪激动导致内出血。”她说得专业且冷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助理审视了她两秒,低下头记录,没再追问。
岑念转过身,走向落地窗前。
维港的雾气更重了。
她看着玻璃里映出的自己。她在钟聿衡眼皮子底下玩火,在全世界最精明的精算师面前做假账,这种背德的、带有救赎感的快意,让她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连她都没有意识到,两人似乎一直在背道而驰的路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那张“白纸”女学生的第二张照片发了过来。
她已经在希思罗机场的贵宾室登机,手里拿着一杯热巧,笑得温婉可人。
岑念熄灭屏幕。
时光从不会为谁停驻,步履慢些也无妨,只要别困在原地。
护士推门进入,换下挂了一半的生理盐水瓶。
岑念从落地窗前回身,避开对方探寻的目光,坐回了那张硬邦邦的塑胶折叠椅上,揉了揉小已经站的发麻的腿。
监护室的电子屏幕跳动着幽蓝的数字,心率仪发出规律的电子音。
利淮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沉重地撑开一条缝。他盯着天花板惨白的荧光灯看,大概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岑念几乎瞬间察觉他的清醒立刻站起身,俯身按住他扎着输液针的左手,阻止那只因麻药消散而下意识蜷缩的手掌。
“醒了就听着,别说话。”她嗓音极低,几乎贴在他的耳廓边吐字。
利淮艰难地侧过头,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浑浊的氧气。
“钟聿衡的人就在门口,你只有三分钟。”
岑念从包里翻出一份折叠得极细的传真纸,压在他枕头边缘。
她换了一副神情,眉眼间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
“这份公证授权书你签了,承认刹车系统存在不可抗力的机械故障,剩下的账目我会帮你做平。”
她把钢笔塞进他虚弱的手指间。
利淮看着她,眼底那股被撞碎的痞气重新聚拢。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在纸页最下方的空白处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那不是签名,是他们以前在九龙赛车场跑圈时约定好的暗号,岑念迅速抽回那张纸,塞进了大衣内袋。
“利先生,签字需要体力,你还是先休息。”
她直起腰,看向推门而入的私人助理,情绪被切割的近乎完美。
助理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在利淮和岑念之间审视,最后落在利淮垂下的手上。
“念小姐,先生在电话里等着利淮先生的消息。”
“他醒了,但意识不清,签不了字。”岑念专业冷静。
助理无奈,只能汇报着什么。
随后岑念走出监护室。
电梯间的光线昏暗,几个钟家和利家的保镖像石像般戳在阴影里。
她划开手机,看着那个伦敦“白纸”女学生发来的最新短讯。
照片里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体清秀,写着一首聂鲁达的残句。
对方问她:Alianna姐,伦敦的雨是不是总带着铁锈味?
岑念自嘲地笑了一声,她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想什么伦敦雨这种浪漫的少女情怀。故事里的情节总是残忍的。
她按灭屏幕,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摸出那支细长的薄荷烟。打火机齿轮滑过指腹,火苗在窄小的空间里跳跃。
那些本该在天平上被捍卫的公正,在此刻都被她揉碎在这一口辛辣的烟雾里。
希思罗的雨带不带铁锈味她不知道,但中环的血腥气,这辈子大概是洗不净了。
脚步声停在门后,助理敲响了防火门。
“念小姐,车已经在楼下。先生回港的私人飞机提前落地,他让你直接去启德码头的私人会所接机。”
岑念掐掉烟头,把焦黑的残渣捻进垃圾桶。
她走出楼梯间,迎着走廊惨白的灯光,走向那部直达地下的专用电梯。
钟聿衡回来了,带着那个干净得像新雪一样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以上关于全部是为剧情服务的小说创作,请勿代入现实。(鞠躬)感谢。
第36章 腾笼换鸟,还是珠玉在前 他是她踏入
黑色埃尔法在维港的雾气里滑行。
抵达启德码头会所时, 雨已经变成了细碎。
飞机就停在远处的停机坪上,灯光穿透雾气,投下几道巨大的、带有压迫感的阴影。
她忘记带伞, 走进会所大厅时,黑色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圈。
钟聿衡正坐在正对着海面的落地窗前, 身上那件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他手里拿着一只水晶杯, 琥珀色的液体晃动, 折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而在他身侧, 坐着那个在照片里见过两次的女孩子。
真人比照片看起来还要单薄。穿着那件白衬衫, 老钱得笔挺,正低头帮钟聿衡翻动一份文件, 动作生涩,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过来了。”
“嗯。”
钟聿衡没回头, 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空洞。
岑念走过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突兀。
她在那张宽大的沙发对面坐下,随手拨了拨略显凌乱的发丝。
“利淮醒了。”她开口, 语气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惫懒。
钟聿衡终于抬了眼, 视线在她被雨淋湿的肩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身边的女孩。
“苏晓。法律系的,你的小师妹。”他介绍得简短。
苏晓怯生生地抬起头, 对着岑念露出了一个局促的笑容, 眼底闪烁着某种亮晶晶的、还没被社会毒打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师姐好, 常听Tycho提起你。他说你处理案子的逻辑,全港没有第二个。”
岑念看着这张脸。太干净了, 干净到让岑念觉得心脏那个位置被针尖扎了一下。
“逻辑救不了命,苏小姐。”
岑念扯了扯嘴角,算做第一句话的打招呼。随后从包里翻出那张被她揉皱又抚平的“授权书”, 推到钟聿衡面前。
“利淮签了。土地协议可以照常推进,利家那边的亏空,我会从他九龙那个赛车场的盈利里慢慢填。钟先生,账平了。”
她特意加重了“九龙赛车场”几个字,余光瞥向钟聿衡。
钟聿衡修长的手指按住那张纸,却没有去读上面的内容。
他盯着岑念,那种审视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了几分让岑念看不透的深意。
“苏晓以后跟着你。家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你带着她。她需要一点现实的‘教育’。”
钟聿衡说完,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短短数言,已然道清两人风骨静里的默契。
或许连岑念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刚刚和苏晓打招呼的口吻一如当年,钟聿衡与她港大初相见的那般。
苏晓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岑念,似乎在努力听清他们对话里的意思。
岑念却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块带冰碴的铁。他是她踏入世俗里最凌厉的引路人,她几乎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钟聿衡这是要把她当成磨刀石,去磨损掉苏晓身上的那点纯粹。
然后等苏晓也变成一柄合格的、带血的短刀时,她这个已经生了锈的“救火员”,大概就可以彻底消失在维港的浪潮里了。
这是一种职场上最常见的上位者计量。
“教人很累的,钟先生。尤其是教这种读诗集的女孩子。”岑念站起身,没去看苏晓那双受惊的眼睛。
她拎起包,走向门口。
“苏小姐,明早九点,去医院接班。我会教你第一课:怎么在死人断气前,让他亲手交出遗产。”
“知道了,师姐。”小女孩起身送往,带着不谙世事的礼貌。
岑念推开会所的大门,外面的雨突然下得更大了。她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
她知道,利淮在赛车场留下的那个反扑的机会,是她在这个烂透了的棋局里,最后的一点私心。
而钟聿衡,正带着那个缩影般的苏晓,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她的下半场。她在下一盘大棋,一盘,反扑的大棋。
其实钟聿衡带苏晓回来的时候,她没多想,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也无动于衷,更多的是对当时同样车祸而伤的利淮,让她深受当年父母离世的痛,以及这些跟着钟聿衡的点点滴滴和憋屈。但是看到缩影的那一刻。她似乎已经隐隐下定了决心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没去接侍应生递过来的伞。
于是冷雨兜头淋下来,顺着脖颈往背脊里钻,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她自嘲地想,这算什么,腾笼换鸟,还是珠玉在前。
好吧,她承认她其实心里堵得发慌。
那种不舒服不是因为苏晓那声脆生生的师姐,也不是因为钟聿衡那副理所当然的冷漠。
而是刚才苏晓坐的位置,距离钟聿衡只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那个位置,曾经是她的,这算什么?
在无数个处理完烂账的深夜,在钟氏家办那间几乎能俯瞰整个中环的办公室里,她曾无数次坐在那里,借着电脑屏幕的一点微光,看钟聿衡在那些决定生死的公文上落笔。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那种被弄脏了、被敲碎了骨头也要绑在一起的特殊。
可现在,钟聿衡带回了一个苏晓。
一样的港大出身,一样的法律背景,甚至连那股子还没被生活扇过耳光的书卷气,都和十七岁那年的她如出一辙。
钟聿衡在复刻一个她。
一个还没学会做假账、还没学会威胁病人家属、还没学会在急诊室门口算计利益的岑念。
这比直接把她踢出局还要让人难受。
他像是在对着苏晓这块白布说:你看,岑念已经脏透了,所以我重新找了一个你。
岑念坐进车里,后排的空间宽敞得让人心寒。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映照出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掩不住疲态的脸。
她给利淮助理发了条短信:
“看紧那份授权书,别让钟家的人二次核对。”
发完,她把手机扔进副驾驶。
她想起苏晓刚才帮钟聿衡翻文件的手。
那双手真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不像她。
为了避开那些人的目光,为了在那堆法条里抠出漏洞,她习惯把指甲剪得极短,短到偶尔按在办公桌上都会隐隐作痛。
其实说白了,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陪着他在中环这片泥潭里滚了这么多年,最后却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时替代的参考样本。这是野心被吞噬后的情绪。
“钟聿衡,你真够狠的。”她开着眼前的道路忍不住吐出带血腥的声音。
她知道利淮赛车场里的那个抽屉是最后的底牌。
那是她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也是她想看看,当那个“完美复刻”的苏晓出现时,钟聿衡这个精算师,到底还能不能算准她这把已经生了锈的旧刀,会不会反过来捅他一记。
中环的夜色依旧辉煌,但在岑念眼里,那些灯火像极了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讽刺。
她说服自己不轻易爱他。她只是不舒服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被他轻易拿走。
两个举重若轻的形容词让岑念毫不犹豫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要回那间潮湿的小公寓。
那里还有一只叫“狐狸”的猫在等她,也只有在那里,她才不用去想那个坐在钟聿衡身边的、干干净净的身影。
楼道里感应灯亮得迟缓。
“狐狸”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绕着岑念湿透的脚踝蹭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呼噜声。岑念没像往常那样俯身抱它,只是机械地踢掉那双磨脚的高跟鞋,赤着脚走进书房。
她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桌上那盏冷白色的台灯。
书桌上堆满了利家关联公司的财务报表,那是钟聿衡丢给她的“烂摊子”。她把湿漉漉的发丝随意往耳后一别,坐进转椅里,翻开了第一页。
这种时候,只有枯燥的数字和逻辑能让她短暂地闭嘴。
工作是她唯一的避难所,也是她用来麻痹那股子酸胀感的劣质酒精。
她握着红色的签字笔,在复杂的股权穿透图上飞快地标注。
利家这几年在九龙的摊子铺得太大,不少离岸账户都有违规洗钱的嫌疑,只要稍不留神,这些坏账就能把整个信托拖下水。
钟聿衡这哪里是让她带苏晓,哪是教什么规矩,分明是让她把最脏的活儿捋顺了,再喂到那张白纸嘴里。
“想要平账,先要毁账。”岑念笨拙地低声呢喃,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锐利的痕迹。
时针指向凌晨四点。
书房里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打火机扣动声。
烟灰缸里攒了三个烟头,细长的薄荷烟烧到尽头,落下一截冷灰,砸在苏晓那张照片的屏幕缩略图上。
岑念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会所大厅里的那一幕,她想让自己停止,不去想的。
可是苏晓帮钟聿衡递水时的手势,那种恰到好处的顺从。
以前,钟聿衡或者她胃痛的时候,也是彼此后会从包里翻出常备的温水和药片,在车后座一点点喂给对方,那是一种背靠背的勇气,即使那个时候不是情人的宠爱,也是不容他人插足的默契。
那时候中环的夜景在窗外飞速倒退,他会靠在她肩头,难得露出一丝疲态。
可现在,这些温吞的、私密的细节,都要被另一个人原样复刻了吗。
岑念冷笑一声,用力合上案卷。
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本陈旧的法律手册,那是她港大毕业时拿到的,扉页上还写着“公义即天职”。
多讽刺。
现在正用这双手,帮全港最有钱的男人遮羞,还要顺便帮他培养下一个接班的“玩物”。
她把那本手册扔回暗处,重新点燃一支烟。
窗外的晨曦开始透出一抹病态的青色。
她知道,几个小时后,她就要带着那个干净得让人眼晕的苏晓,去医院拆解利淮的余生。
岑念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忙碌的码头。
她心里那块被挖空的缺口依然在那,空落落的。
既然那个位置不再是她的,那她就把这局棋搅得更乱一点。
毕竟,一个在名利场里浸淫了三年的“救火队”,真要使起坏来,可不是那些读读诗集、喝喝热巧的小姑娘能招架得住的。
“狐狸”跳上书桌,一爪子按在了那张被揉皱的利淮授权书上。
岑念看着猫眼里的倒影。
她自己没输,资本市场的权力只是换了个玩法。无关痛痒任何,只有输赢。
直到最后实在熬不动了她还是吃了药,去洗澡,睡觉。
黑暗里,药效开始缓慢地爬上颅内,像是有一层浓稠的雾气,正试图掐断那些关于钟聿衡和苏晓的画面。
她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冷,只有“狐狸”轻手轻脚地跳上床,窝在她的腿弯处,带起一点微弱的体温。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位置,现在大概正亮着暖黄色的灯。
也许钟聿衡正带着苏晓看维港的日出。
也许他会用那种教导她的语气,告诉那个女孩,在这座城里,逻辑比良知更值钱。
岑念扯动了一下被角,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没散干净的檀香味。
那是钟聿衡留下的。
那是他曾在这张床上,一边掐着她的腰,一边伏在她耳边低喘时留下的余味。
现在这味道像是一场过期的梦。她在大脑彻底陷入麻木前,最后想了一次利淮。想那个在赛车场里、总是骂她笨的九龙浪洁癖鬼。
如果利淮真的能活下去,如果那份授权书真的能骗过钟聿衡的精算师……意识开始模糊。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大概是某封邮件,或者是苏晓发来的、带着不安与讨好的问候。
岑念没去碰。
她只是紧紧地闭着眼,在那片被药物强制拉开的黑暗荒原里,沉沉地坠了下去。
中环的黎明已经破晓。
但在这一刻,岑念只想死在这一场没有钟聿衡的知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做她的仙女教母。 “他……带
闹钟在八点整准时响起。
岑念从药效余劲中睁眼, 脑袋沉滞如灌铅。
坐起身,枕上湿发的水渍未干,冷意丝丝漫上来。
狐狸大概是饿极了, 在书房门口不停地抓挠,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服, 镜子里的脸色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
于是顺手多涂了一层遮瑕, 盖住眼底那抹被药物强制拽入睡眠留下的青影。像利淮这样的生死轮回里间, 砸进寻常人百倍的资源人力都不足以为奇。她必须要有好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场仗。
医院的走廊依旧弥漫着那股让人反胃的消毒水味。
苏晓已经等在监护室门口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羊绒衫, 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 手里捧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看见岑念下电梯,她小跑着迎上来, 脸上挂着那种初入职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殷勤。
“师姐, 早。我查过利先生的病例了, 医生说他昨晚心率有点波动, 但目前还算稳定。”
岑念没接那杯咖啡,径直走过她身边, 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病例那是给家属看的。你该看的是这个。”
岑念从手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 摔在窗边的导诊台上。
她给了她一份昨夜通宵的噩梦。
“这是利家三代以内所有直系亲属的债权债务表。苏小姐,你昨晚读的那本诗集里没写,当一个人躺在里头插管子的时候, 外头有多少人盼着那根管子断掉。利家的人昨晚找过我, 他们想谈的是怎么让利淮‘自然’消失, 好腾出信托基金的额度。”
苏晓愣在原地,咖啡杯的热气扑在她那张写满惊愕的脸上。
监护室内, 利淮依旧闭着眼,氧气面罩上的雾气时有时无。
岑念走到病床前,熟练地翻动了一下吊瓶上的标签。
她眼尖地发现, 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授权书副本不见了。心口骤然一沉,面上依旧静如止水,不露分毫异色。
“苏晓,去把利淮的私人助理叫进来。就说我要对一下利家在九龙那几间车行的流水。”
苏晓应了一声,神色复杂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岑念俯下身,手指在利淮的耳边轻轻叩了两下。
“利淮,别装了。钟聿衡的人已经在查你的赛车场了。”
利淮的睫毛抖动得很剧烈,但他依然没有睁眼。
岑念抿唇笑了。
她直起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港岛天空。
昨晚那场觉其实并没能让她清醒多少。
她只觉得自己成了病房里冰冷的仪器,日复一日机械运转,任由心底翻涌的酸涩,被接踵而至的繁忙,一点点碾磨殆尽。
钟聿衡的电话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念念,苏晓到了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背景里带着某种机场播报的杂音。
“在我跟前。”
岑念看着苏晓推门进来的身影,语气冷淡。
“带她去见利维。既然利淮签了字,剩下的程序,让她去跑。”
钟聿衡挂了电话。
岑念把手机扔回包里,看着苏晓那张还没回过神来的脸。
“听到了吗?师妹。钟先生让你去跟利维谈利淮的‘善后’。利维手里有把折叠刀,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摆弄那把刀,你待会坐得离他远一点。”
岑念没理会苏晓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侧过身,看着利淮那张像死人一样的脸。
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距离钟聿衡最近的位置,现在成了一个巨大的、盛满了冷箭的陷阱。
是她亲手,把苏晓推了进去。没有半分快感,反倒让胃里的苦药涩意翻涌得更凶。
其实说白了,大家都一样。
在这座中环的丛林里,谁也不是那张干净的白纸,除了自己,没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她不知道钟聿衡是怎么带回这个姑娘的,或许像当年一样,亦或是,其实钟聿衡从始至终心里都没有她呢。
她不敢往下细想,所以只能用繁忙来麻痹自己。
医院的特需病房,百叶窗拉开一道细缝,漏进的日光,灰扑扑地落在病房里。
岑念看着苏晓已经忙活开了。
她确实听话,拿着平板电脑围着利淮的病床转了几圈,认真核对每一项生命体征。
她那双还没被烟酒和合同浸透的手,握着昂贵的派克笔,在屏幕上点点画画。
那种极度的专注里,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正义感。
“师姐,利先生的意识好像还没恢复,这种情况下签署的附属协议,在法律效力上会有瑕疵吗?”
苏晓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缕,眼神真挚得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岑念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只冰凉的打火机。
“瑕疵是律师考虑的事,我们要的是结果。”这句话曾经钟聿衡对她说过,如今也轮到她来说了。
她看着苏晓,就像在看一个蹩脚的杂耍演员,努力想要讨好台下那个根本不在场的观众。
岑念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她不再去想当年的自己是否也曾这样对过钟聿衡。
有么?或许有的。
钟聿衡那时褪去一身轻佻散漫,沉沉眼眸里,满是属于她的温柔,连她长成,教她避祸,偏爱都是独有的。怎么不让一个小姑娘,深浅沉沦呢?直到付出代价。
她没拿苏晓准备好的纸杯,而是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保温杯。
利淮在病床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干咳。
苏晓立刻俯下身去查看心率监测仪。
趁着苏晓低头的空档,岑念绕到病床另一侧。
她借着翻动利淮右手输液管的动作,指尖飞快地滑过利淮宽大的掌心。
利淮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在那道断掌纹的边缘,精准地敲了三下。
那是赛车场电路板坏掉时,利淮习惯敲出的暗号。
他知道苏晓是谁。钟聿衡派个白纸过来,不是为了做事,是为了监视。
更深一层,是钟聿衡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利淮:
你的命、你的资产、甚至你的过去,现在都交待在一个新手手里,你在钟氏眼里,已经跌破了清算线。
利淮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他在忍着那些灼人的疼。
苏晓重新直起腰,脸蛋因为紧张透着层薄红。
“师姐,我去利维先生那边取那份缺失的印鉴公证。钟先生说,一定要在中午十二点前完成封账。”
“去吧。”
岑念看着苏晓快步走出房门,甚至还体贴地为她们带上了门。
门轴合上的喀哒声一响,病房里干净了。
岑念走到利淮床头,关掉了那个一直发出滴答声的辅助提示音。
她盯着那张惨白的脸,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昨晚偷放进去的、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读卡器。
“钟聿衡在查赛车场的底账,苏晓下午会带公证处的人去九龙。那张授权书的防伪码我改过了,在后台合并之前,你有四个小时。”
岑念的声音很低,像是一场深夜的密谋。
利淮终于睁开了眼。
平日里总透着痞气、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睛,此刻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看着格外吓人。
他动了动嘴唇,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砂纸上蹭过一样。
“他……带回来那个,跟你很像。”
“他带回来的是个替代品,不是我。”
岑念的语气此刻已经没有波澜。
她利索地把读卡器塞进利淮的手心,那是利淮翻身的唯一希望,也是她捅向钟聿衡的第一刀。
利淮指节绷得泛白,手死死攥紧。
他盯着岑念,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里头没有感这种廉价的词汇,只有一种同处地狱、互相拉扯的绝望共鸣。
他当然知道岑念在帮他,这种帮忙意味着她要把自己彻底架在钟聿衡的审判台上。
“你不该……管我。”
“利淮,我不是在管你,我是在管我自己那点还没烂透的良心。”
“你,自己,信?”
岑念退后一步,目光重新变得冷冽。
已经很难说清楚,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踏地的声音,苏晓回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岑念顺手抄起桌上的体温枪,对着利淮的额头扣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还是有点低。”
她说话的同时,苏晓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苏晓显得有些兴奋,额头冒了层细汗,那种“我为钟先生办成了事”的喜悦,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出挑。
“师姐,利维先生签了。虽然他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把印鉴交出来了。”
苏晓走到床边,把文件夹摊开,像是在炫耀一份完美的成绩单。
她完全没注意到,利淮的手正藏在被子底下,死死压着那个足以颠覆整场清算的读卡器。
岑念看着苏晓。
那一瞬间,她心里那股子酸涩竟然散了不少。
苏晓现在走的路,是她三年前亲手铺好的陷阱。
苏晓越努力,就在这滩烂泥里陷得越深。可是有什么好酸涩的?没人拿枪抵着她的脑袋让她替钟氏做事。
“做得好。”岑念破天荒地夸了一句。
苏晓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她大概觉得这位冷面师姐终于认可了自己。
“既然利维签了,接下来的现场核销,你就替我去一趟九龙。我有几个离岸账户的数字要在这里盯着。”
岑念把那杯已经变凉的咖啡推回苏晓手里。
“那是利淮最在意的产业,钟先生让你去,就是看重你的‘干净’。别让他失望。”
苏晓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满面春风地走出了监护室。
看着苏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岑念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她重新坐回沙发里,看着利淮。
“她去拖住钟家的审计师。利淮,这是你最后一次超车的机会。”
利淮盯着她,没说话,只是在那张歪歪扭扭的授权书上,用尽全力按出了一个血色的指纹。
岑念拿起那个文件夹,指尖沾了一点红。
她没擦,而是任由那点血迹在自己的食指上晕开,像是一颗迟来的、长在指尖的朱砂痣。
中环的阳光终于彻底透进了病房,却照不亮这满屋子的算计与生机。
岑念知道,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大幕。她守在利淮床边,听着那些仪器冰冷的跳动声。
利淮由于脱力,脑袋沉沉地陷进枕头里,胸口起伏得剧烈。
他偏过头,看着岑念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弧度。
“你是真想……让他死。”
利淮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被风吹散的雾,这个“他”是谁,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岑念没接话,只是弯下腰,仔细地整理起苏晓刚才弄乱的床单。
她把每一个褶皱都抹平,动作细致得甚至带了几分温柔,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冷得透骨。
“他死不了。中环的现金流只要还断不了,他就永远是那个坐在神坛上的判官。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总有些坏账,是苏晓那种白纸填不平的。”
她直起腰,看着利淮。
“读卡器里的东西,足够让你在九龙那块地皮上跟钟氏拉锯半年。这半年里,如果你利淮能从这张床上爬起来,你就去跑你的赛车;如果你爬不起来,那份土地协议最后还是会落到苏晓手里,成为她晋升的垫脚石。利淮,我只给死人机会,不给废物机会。”
利淮盯着她,眼神里那种被撞碎的狠劲儿一点点续了回来。
他没说话,只是再次用力攥了攥手心的那个硬物。
这时,岑念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封来自“钟氏家办”系统的自动抄送邮件。
内容很简洁:苏晓已抵达九龙赛车场,审计程序启动,预计耗时三小时。
岑念看着那条信息,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苏晓现在大概正带着那副刚出校门的公义感,在那堆被她和利淮联手动过手脚的账本里大海捞针。
那种所谓“专业”的审查,在真正的职业操守缺失面前,苍白得像一张废纸。
她推开窗户,让潮湿的空气灌进来,是种短暂的透气。
看着医院楼下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人流,突然觉得有点乏。
或许昨晚那两颗药的后劲儿似乎还没散干净,太阳穴那里跳着疼。又或许,是她真的在教苏晓怎么在这个社会长出全新的自己,做她的仙女教母。
“利淮,下午会有新的看护过来,是我的人。你想吃什么,或者想联系谁,直接跟她说。”想到这,岑念拎起包,丢下这样的一句话,没等利淮的回应,径直走向门口。
电梯口,钟聿衡的私人助理依旧守在那里,像一尊尽职尽责的石狮子。
见岑念出来,对方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露声色的试探。
“念小姐,苏小姐那边汇报说,账目好像有些对不上。先生问,您下午是否有时间过去指导一下?”
“苏小姐是法律精英,又是先生亲手带回来的,我过去算怎么回事?”
岑念踩着高跟鞋,步子迈得很稳,可每一步都忍着痛走过来的。
“告诉先生,我下午要去见庄家的那位大小姐,她那边的信托分配出了点分歧,得我去‘救火’。苏晓既然要接手利家,就让她自己去碰那些硬钉子,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温室里读诗。”
助理语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岑念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映照出岑念那张毫无破绽的脸。
她知道,此时此刻,钟聿衡一定正坐在某个高处,用那种审视资产的目光盯着这一切。
他或许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或许正等着她自露马脚。
走出医院大厅,阳光晃得人眼晕。岑念眯了起眼,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带上。
那一瞬间,她觉着即便最后要撞得粉身碎骨,也要划出一道让他记一辈子的血痕。
不争流水,争朝夕。这个姑娘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长夜将尽,心事归尘 往日贴身相
会所沉重的柚木大门在身后合上, 那股冷冽的檀木香被隔绝在半山浓雾里。
岑念没有走向那个包厢。
她绕过通往顶层的专属电梯,直接拨通了庄颖欣的电话。
电流声响了几秒,那边就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像是某种南洋风格的电子乐,混着细碎的冰块撞击声。
“欢欢, 你在哪?”岑念因为很久没喝水所以有些哑。
“在深水湾大宅呢。我哥刚飞走, 我正打算去露台抽根烟, 你要过来吗?”庄颖欣的语调懒洋洋的, 带着股看透世事的倦感, “听你这语气,是被那位钟先生扫地出门了, 还是被那个‘小师妹’恶心着了?”
“都有。”岑念自嘲地回了一句。
庄颖欣听出她的心声, 安抚道, “行了, 赶紧过来吧你。”
“来了。”岑念挂断电话,直接吩咐司机调头。
深水湾的庄家的本家大宅, 有些年头了, 周围全是旧时代遗留的痕迹。
岑念抵达时,庄颖欣正赤脚坐在露台上。身上披着件宽大的丝绸睡袍,夹着一支细长的薄荷烟, 风把她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 一看也是有心事的少女。
“利淮的事, 我听说了。”庄颖欣头也没回的递了一支烟过去。
岑念顺势坐在她身边的软垫上,因为不喜欢所以没接, 只是看着远处维港明明灭灭的灯火。
“钟聿衡带回来个白纸,让我教她规矩。”
岑念的口吻很淡,淡到听不出什么滋味。
庄颖欣轻笑, 转过脸,那双在大马海风里练就的冷硬眼眸里透出一丝讽刺。
“他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人折断了再接回去。当初折了你那身法官袍,现在又想找个没沾过血的来寻开心。念小姐,你还没看透吗?”她学着外人叫她“念小姐”。
岑念没说话。其实这个称谓怎么出来的,岑念自己也忘了,约莫是媒体的报道,亦或是说一刀一箭自己拼出来,不带任何光环的。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
在那间会所里,其实她本该去见钟聿衡,可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那种陪着他玩猫鼠游戏、玩这种低级嫉妒的游戏,简直是在浪费她那点残存的生命力。
她突然想到这个事却说得平淡,她要欢欢帮利淮弄一笔钱,“那笔钱够他在九龙耗上半年,也够让钟聿衡的精算师头疼一阵子。”
庄颖欣捏着烟的手顿了顿,几乎是明白了岑念的心思,随后爆发出一笑声。
“你胆子真大。钟聿衡要是知道了,估计得把你那间公寓都拆了。”
“拆就拆吧。狐狸我已经托给助理了。”
岑念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药效的后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脑袋里嗡嗡作响。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种背叛带来的快意,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让人沉醉。
“我在苏晓面前,帮利淮按了那个手印。”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苏晓那张干净得刺眼的脸。
“那种感觉特别奇怪。我看着她在那忙前忙后地算计,我就在想,三年前的我,是不是也这么蠢?以为只要帮他算准了每一笔账,就能在那张餐桌旁坐稳一个位置。”
庄颖欣吐出一口烟圈,“咱们这种人,哪有什么位置。不过是看谁手里捏着的筹码更多一点。”
庄颖欣拍了拍岑念的手,有点凉,“今晚别回去了。我哥那屋里全是那种冷冰冰的飞行仪表,看着就烦。咱们去底下的酒窖,我从槟城带回来的药酒,正好治你这种心火。”
岑念没拒绝。
两个女孩子就这么坐在半山的冷风里。
一个是由于家族夺嫡被放逐又归来的孤女,一个是被收养又被毁掉前途的养女。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中环,她们像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飞鸟。
“钟聿衡找不到你,会发疯吗?”庄颖欣突然问了一句。
远处的轮船拖着细碎波光,岑念静静望着海面,看它慢悠悠在夜色里挪动。
她沉默了很久,海风压软了她的声线,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不会失控发疯的。他只会冷静算清楚我这次擅自逃离的所有代价,然后不动声色,给我套上更难熬的桎梏。”
这不是她在妄言,他那种人骨子就透着执拗,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不会容忍放纵。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庄颖欣没有接话。
岑念道,“行了,但至少今晚,他算到我在哪,不会找过来。”
“……”
两人在酒窖里待了很久,说白了。她和他,不过依旧是玩一场纠缠的拉扯游戏。
庄颖欣随手拎起一瓶没贴标的洋酒,修长的手指一璇捏着开瓶器,软木塞蹦出的声响在空旷的酒窖里激起一层细小的回音。
她递给岑念一只剔透的方杯,冰块在杯底撞得叮当乱响。
岑念靠在冰冷的酒架上,想起苏晓在那间监护室里忙前忙后的样子。
那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很可爱。
“欢欢,你说利淮能逃出去吗?”岑念突然问了一句。
庄颖欣把酒杯搁在橡木桶上,点燃了今晚的第三支烟,火光在暗影里一明一灭。
“九龙那块地皮水深得很,利淮那小子虽然痞,但命硬。只要钟聿衡抓不住他的现行,他在那间赛车场里就能当一辈子土皇帝。倒是你,念小姐,你把这出戏演砸了,明天怎么收场?”庄颖欣调侃的语气。
“不知道。”岑念耸肩。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只一直没舍得扔的黑色读卡器。
其实她心里明白,收场这种事,在中环从来不存在。
大家都是在泥潭里打滚,今天你按着我的头,明天我拽着你的脚,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爬上岸。
但是酒劲儿上来了,那种强行被药物压下去的疲惫感重新席卷全身。
岑念靠在庄颖欣怀里,听着对方有些杂乱的心跳。
“我就是不甘心。”她呢喃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不甘心什么?今夜无人知晓。
庄颖欣没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岑念的黑发。
外头的雨似乎更大了。深水湾的海浪拍打着礁石,那声音隔着厚厚的土层传进来,沉闷得像是远处的雷鸣。
这一夜,钟聿衡确实没能找到她们。
他在那间充满檀香味的会所里坐了一整晚,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苏晓坐在他对面,缩着肩膀,“Tycho,念小姐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利维那边说,印鉴公证出了点问题,下午的核销可能要推迟。”
钟聿衡没看她,目光一直盯着落地窗外模糊的雨幕。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规律地敲击,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凌晨五点。
“去九龙,把那间赛车场封了。不管利淮醒没醒,我要在那堆废纸里看到岑念的名字。”
他的语气平淡无味,苏晓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安静了。
钟聿衡走到窗边。他知道岑念在躲他。
他也知道岑念在帮利淮。在他眼里,她始终都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姑娘,看重情义,唯独对他带了点狠心。
想到这钟聿衡自己心都软了一块。他很少无奈的笑,可每每回忆岑念的这些过往,总是会不自觉的发笑,那种让他会感觉到很软软的东西,会让他很上瘾。
躲在庄家酒窖里的岑念忽然打了个冷颤。
身旁的庄颖欣已然睡沉,一瓶洋酒还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岑念扶着墙面慢慢起身,脚步发飘,一步步挪到酒窖的出口。
这扇木门是去往地面的唯一通道,门外,正是连日风波纠缠的中环。
她费劲推开厚重木门,清晨的寒气迎面裹了上来。
雨停了。
维多利亚港的上空透出一抹铅灰色的光。
岑念深吸一口气,把那只读卡器狠狠地扔进了远处的深水湾里。
有些筹码,只有消失了,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她重新打开手机,信号一格格跳满,短讯疯狂地涌进来。
有苏晓的求救,有利淮助理的汇报,上百条里,还有钟聿衡发来的、唯一的一条信息。
“来见我。”
地址变了。不再是会所,也不再是医院。
那是她刚搬进去不久、还没来得及熟悉每一条街道的,那间存放着“狐狸”的公寓。
岑念看着屏幕,心脏那个位置彻底麻木了。那是她最后的领地,也是钟聿衡的。
她报出了公寓的名字。庄家的佣人没敢多话,踩下了油门。
风卷着落在街边的紫荆落花,飘飘荡荡落在轮胎下,转瞬碾成碎屑。
岑念斜倚车窗,目送街边灯火次第褪去,整座港岛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
她相信好运,也相信那些被碾碎的花瓣一样,再也回不去原本的样子。
……
公寓门锁转动的时候,岑念发现感应灯修好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鱼缸里的蓝光幽幽晃动。
狐狸没过来迎接,缩在窗帘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钟聿衡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夹着半根没熄灭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暗色里吞吐。
岑念反手带上门,她没换鞋,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又闷又沉。
“去深水湾了?”
“嗯。”她想了想还是脱了鞋。
钟聿衡站起身,他慢慢走近,听不出喜怒,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常年不断的檀香,迅速侵占了岑念周遭的空气。
他伸手扣住她的下颚,“不要命了,喝这么多。”
岑念仰着头,透过墨镜看他,“账平了,利淮签了字,苏晓也接手了。钟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问你这个了么?”
“那你要我说什么?!”
钟聿衡气笑。
他发现这个小姑娘总是倔的让人焦躁。
他想让她说什么,她不清楚吗。他想让他低头,想让她安心在他的身边。
最后还是岑念先动的手。她骄傲了这么多年,从前钟聿衡给的尽管带了牵制,可也带了独一份的偏爱。如今,她咬破他的唇,以示泄愤。
有些道不清的爱,就让欲望成为灵魂吧。
卧室的床单被扯得稀烂。这是他们之间,最缱绻也最揪心的拉扯。
窗外的雨又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这场纠缠煎熬无比,钟聿衡在其中拼命追忆往昔。他终于发觉,自己从前不易动怒,是笃定拥有,可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再也抓不住时,焦躁才催得他失了理智。
他掐着她的腰,在那颗朱砂痣上反复碾磨,想要听她像以前那样求饶,或者低低着喊他的名字。
岑念始终紧闭双眼,她想,两败俱伤。
满目疮痍的宿命荒原,将二人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爱意隐晦不宣,偏爱坦荡难求。
只剩心照不宣的试探与迁就,暧昧缠骨,酸涩入心,进退之间,皆是难断情缘。
……
一切落定后,钟聿衡细密的薄汗轻轻砸在岑念濡湿的肩头。
他低头看着小小的她,长长的黑发铺在被褥间,唇角磨出的那道细小破口。
他突然觉得一阵没顶的恐慌。
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人扣在身边,不管是名义还是身体,总能算得上拥有。明明她已经是他的了,可他却发现,他已经把她弄伤了。
不仅是裂口,更是那份原本维持了数年的、心照不宣好不容易的关系。
身侧的人缓缓蜷起单薄的身子,默默转过身背对着他。清瘦瘦削的脊椎骨在单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钟聿衡喉咙有些发紧,他慢慢躺开身体,伸手从后面把人重新搂进怀里。
方才的强势与偏执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无措的慌乱。贴上去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再碰碎了什么。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长夜将尽,心事归尘,往日贴身相拥的是她,他认认真真抱过的,爱过的,也是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是求而不得 那些隐秘的
这已经是她被钟聿衡关在公寓里的第四天。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被收走了, 连书房那台从不关机的电脑也被拔掉了电源。
钟聿衡像是个病态的园丁,搁置了全部会议日程,钟聿衡寸步不离守着这里, 下厨、换药事事亲为,用细碎的日常, 锁住了走不出去的她。
他放下粥碗, 拿起一支深褐色的药膏, 指尖蘸了一点清凉的药脂, 动作极轻地抹在岑念的手腕上。
那一圈淤青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在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钟聿衡盯着那些痕迹,他忆不起当夜攥紧她时的分寸, 只剩心反复泛起钝痛。
他明明已经把全港最好的私人医生叫了过来, 甚至在每个她熟睡的深夜, 一遍遍亲自为她处理那些细小的擦伤。
他从不愿伤到她, 那晚突如其来的情绪溃堤,冲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冷静克制。
“苏晓在那边处理得很好。利家的事, 暂时不会有人再来烦你。”
钟聿衡自顾自地说着, 像是要把外头的喧嚣都挡在门外。
他试图制造出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净土,仿佛只要不联系外界,那些背叛和裂痕就能被时间悄悄抹平。
岑念突然笑了一声, 短促而轻蔑, “她当然处理得好。我教她的那些套路, 足够她撑起一张体面的皮。钟先生,你应该高兴才对。”
钟聿衡抹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她, 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爱,是恨,是求而不得的偏执。
这笔账是后知后觉的算错了, 他以为只要把她的自由还给她,再让她乖乖回来自己身边,她就会变回他想要的温顺模样,可现在她的自由断在了他怀里,断处却全是不见血的锋芒。
钟聿衡俯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
“念念,别这么跟我说话。”
岑念没躲。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狼狈的、从未见过的钟聿衡。
“你疼吗?”她轻声问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是空灵的。
钟聿衡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你弄伤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心痛得要死。可是钟聿衡,这种心痛也是一种掌控欲的受损。你在意的不是我疼不疼,你在意的是,你亲手带出来的我,竟然又一次背叛你。”
岑念一字一句的,都在往两人薄的可怕的缘上做拆解。
“你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你在生气什么。还要装出一副我在乎你的模样。”
钟聿衡的手指猛地攥紧时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突然直起身,把药膏扔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盯着她看了良久,最后却也是什么也没说。
他想,渡世三千年。自己怎么就非这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不可了呢。
末了他没再多留,端起那碗只动了几的白粥缓步出门,房门合上,落锁细微的咔嗒声顺着门缝钻进屋里,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尽。
岑念松了气。狐狸从床底下钻了出来,跳上床,窝在她身侧。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抹清凉的药膏,那股药香和檀香味混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感觉。
其实她也咬破了他脖颈。从中环的一春一夏之后,她便常常恶作剧的在他身上留痕迹。在这件情事里,他是在她心里留了任性的。
而此刻的她也知道钟聿衡在弥补,他在用这种密不透风的照顾掩盖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慌。他害怕她真的会消失,害怕这个名为岑念的人成了他这辈子唯一平不了的亏空。
她静静待在精巧的方寸小屋,耳边偶有中环车流从窗外漫进来。
这座热闹的城,是她从前苦苦奔赴的目的地。
一窗之隔,咫尺天涯,往日盛放的心意,再也没了鲜活的色泽。
第五天的夜半时分。
岑念感觉到小腹一阵坠痛,那股子熟悉的酸胀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皱了皱眉,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手不自觉地按在腹部。
钟聿衡留意到她的不对劲,下意识微微俯身,温热的手轻轻贴在她手背上,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绷了起来。
“哪里不舒服?伤疼?”
“我没事。”
“你别强撑着。”
“我没有。”
岑念推开他的手,想下床去洗手间。双腿落地的一瞬间,那股子虚弱感让她打了个踉跄,身体不受控的软绵绵朝一侧歪去。
钟聿衡连忙伸手扶住她,往日里迫人的锐气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担心她站不住,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浴室,视线不经意掠过床单上那片刺目的暗红,眉宇间顿时凝起焦灼,连神色也跟着软了下来。
岑念觉得要面子,挣扎。
钟聿衡压制。
他没让岑念自己动手,凭着往日留心记下的位置,找出她平常用惯的护理用品。
岑念下意识接手,被他挡了回去。
“我自己来就好了。”
钟聿衡怼她:“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岑念一时辩驳不了。
他接了一盆温水,半跪在地上,用热毛巾一点点帮她擦拭。
水声在安安静静的浴室里回响,岑念就这么盯着他发旋的位置看。
平日里行事素来利落沉稳的人,此刻微微垂着头,耐心帮她处理生理期的麻烦事。暖光敷在他侧脸上,看得出连日操劳留下的倦态,眼底丝丝红血丝还没有散去。
她不自觉的抬头,不想让眼泪落下。
血腥味漫开,钟聿衡帮她穿好裤子人抱回床上,又起身去厨房熬姜茶。
暖宝宝贴在她的睡衣外侧,隔着布料散发出的温度,正一点点驱散她身体里的寒意。
“睡一觉,醒了就不疼了。”他帮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头靠在床沿,守着她。
岑念偏过头,视线落黄昏的光影上,心底了然。他大抵是纵容她的吧,怎么不算纵容呢?
两人为数不多的隐秘里,他那副假面被内里藏着的,是百般迁就。
两人烟火相随时,她偶然念叨着想吃老字号糕点,他不忙时驱车两个小时赶去,排着长队买回来,又怕凉了感,揣在怀里一路小跑送到她面前。
她夜里浅眠易醒,他那般沾枕就睡的人,竟硬生生养成了轻手轻脚的习惯,连翻身都带着小心翼翼。
偶然深夜回想起,他望向她的目光,总是分外认真,仿佛这就是天长地久,总能凑成往后的岁岁年年。
可清醒过后,心底又漫上一层迟疑:说不定这份妥帖照料,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迁就,他只是乐意对着这株解语花,扮演一场情深不悔的戏码。
他的纵容从不是掏心掏肺的热忱,随性温柔里,藏着几分顺着自己心意的闲适。清早她窝在被褥里懒怠赖床,他心情好时,就含笑坐在床边,指尖轻轻蹭过她的鼻尖,说话的调子软和舒缓。
若是你偶然闹着要去露台里看星星,他真能搬来躺椅陪着你坐到后半夜,还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你身上,低头在你发顶印下一个浅吻。
有时他也会搜罗各种限量款的裙子,买下那些华而不实却精致无比的小玩意儿,就连这个印着碎花的小毯子,都是他看她午睡时总着凉,吩咐让人定制的。
甚至在半夜里偷偷亲吻那些被他弄出来的伤痕。
这些她都知道,全都看在眼里,件件心知肚明。
可就算清楚这些温柔,又能怎么样呢。
……
姜茶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他用小瓷勺搅动着深褐色的液体,勺沿磕碰碗壁,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他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试了温度,才递到岑念嘴边。
岑念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股辛辣带着滚烫的热度滑进喉咙。
“苏晓刚才发了消息,九龙那边的审计结案了,利家的亏空补上了一大半。”
“嗯。”
“流程也走的很快。”
“嗯。”
她此刻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钟聿衡放下碗,仔细端详着她,试图找些好听的话,“念小姐,你教出来的人真的很像你。利维那种老狐狸,竟然在她面前没讨到半点便宜。”
“是么?”
“是啊。”
他说话时,眼底浮现出一层极其浅淡的笑意,那是他在尝试寻找共同话题,岑念看得出来。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那条印着细碎小花的毯子。
东西是前年伦敦出差带回的,萨维尔街的老店,他亲自挑拣。骤雨落下来的时候,他抱着风格违和的包裹步行三条街,因为她说,花纹像外婆家从前的窗帘。
“钟先生,苏晓像的是以前的我。她现在的干净,是建立在有人替她清理垃圾的基础上的。你把她护得那么好,她当然能继续演她的正义女神。”岑念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生理期特有的虚弱。
钟聿衡的手顿住了。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岑念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股混合了药脂和体温的味道。
“念念,别再提她了。”他闷声说着,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这种拥抱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禁锢感。
钟聿衡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变冷,哪怕他已经把暖宝宝贴在了最合适的位置,哪怕他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去弥补。
他以为只要收回那些外物,只要把她关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她就会重新变成那个依赖他的、可以被他随时掌控的Alianna。
可现在的岑念,哪怕就躺在他怀里,哪怕接受着他最细致的服侍,她的眼神里却始终带着一种看客般的疏离。
他弄伤了她,也彻底弄丢了她对他的那点温存。
狐狸趴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人。
钟聿衡突然抬起头,视线落在岑念手腕上那圈暗紫色的淤青上。
那是他亲手留下的罪证,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尖,在那块淤青上轻轻舔舐了一下。
岑念的身体猛地僵住,满眼不可置信,“钟聿衡!”
她这么从容不乱的人,也会被他逼的大声。
“疼吗?”
他缓缓抬眼,眼底布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从前周旋中环诸事时永远沉稳自持,半点狼狈都不肯示人,如今心攒着的痛楚漫上眼尾,连眼神里都落了层让岑念看不清的小心翼翼。
“钟先生,这点疼比起你教我的那些规矩,实在不算什么。”岑念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试图躲开自己慌乱。
钟聿衡无力一笑。
当年她出走伦敦读书,他都没有这般无措过。
因为他想,只是读书,她终归还是要回来的,可她现在在他怀里他怎么都感觉不到温度,
他突然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岑念。
“明天医生再过来检查一下你的伤。你想吃哪家的早点,我让林叔去买。”
“随便吧。”
岑念重新闭上眼,把自己缩回那条碎花毯子里。
药效上来了,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朦胧间,她感觉到有人重新坐回了床边,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的小腹上,缓慢而轻柔地揉搓着,试图帮她缓解那种挥之不去的坠痛。
那是钟聿衡的手。
他在那些隐秘的夜里,曾无数次用这双手带她走上云端。现在,这双手却成了她唯一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叫人心头一动 “日久生情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 狐狸在阳台边懒洋洋地打着滚,尾巴尖偶尔扫过冰凉的大理石面。
钟聿衡坐在临窗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海外案卷。
这方寸之间, 曾是二人长久相伴的旧地。
岑念有时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蹙眉琢磨的模样, 总能轻易牵动她的心绪。
钟聿衡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 伸出手, 动作自然地扣住那支腰, 把岑念整个人带到了他的大腿上。
这种姿势太过亲昵, 又叫人无从退避,她只得依附在他身上, 像依着棵温沉宽厚的老树。
“这份协议的附加条款, 你当初在法务部的时候提过意见。”
钟聿衡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来,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并没有急着落笔。
岑念侧过头,视线落在他握笔的指节上。
那里曾经因为用力过猛而泛青, 现在却温柔地托着她的手肘, 指尖偶尔在她不经意间,轻轻摩挲着腕间那圈淡下去的淤青。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钟先生,三年前的建议, 配不上你现在的野心。”
“这样啊。”
钟聿衡微微俯身, 轻轻将下巴抵在岑念的肩窝, 姿态松弛又缱绻。
他说:“念念,别再叫我钟先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温温的呼吸热度。鼻尖蹭着她颈间,贪恋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气息。那些压抑了许久的心事,悄无声息地漫开。
岑念故作不答。他就微微偏头, 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她锁骨那颗显眼的朱砂痣上,留下浅浅一吻。
唇瓣很烫,她下意识轻颤。
他说。
“念之,我知道你在想利淮,也在想那个读卡器。这些我都不在意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要是觉得这间公寓闷,半山那套宅子已经空出来了,以后那里就只有你一个主人。苏晓也好,利家也罢,都算不上什么,不值得你费心思和我拧着来。”
钟聿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走心。
所以直到,岑念多年后也依旧承认,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液体烫了一下,跳得杂乱。
这种被全港岛最有权势的男人捧在手心里哄着的滋味,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天长地久的错觉。
如果是二十岁那年的岑念,大概会哭着扑进他怀里,以为这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救赎。
可她现在这只手是断掌,命硬,心也硬。
她看着窗外远处的维港。
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像是一丛丛冰冷的石林,每个人都在里面算计着、挣扎着。
钟聿衡的这种深情,更像是一种事后补偿的自我陶醉,他在试图用这种极致的温柔,去抹掉那天晚上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钟先生,苏晓那天发的语音里,哭得很伤心。她说你嫌她封账慢了。”岑念轻声开口,语气里带了一丝嘲弄。
她没有回复他的情深,反手给了两人一到深堑。
钟聿衡的身体僵了一瞬,抱紧着的手臂又收拢了几分。
“我说过,不要提她。她只是个用来填补钟氏空缺的工具,你才是我想留在身边的人。”
他扳过她的脸,强迫与他对视。那双总是算无遗策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抹近乎哀求的碎光。
岑念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无可挑剔的脸。
心里的确动了一下。那是生理性的、对强者示弱的本能反应。
可大脑里的那个她,却始终冷静地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场名为“情深”的荒诞戏码。
她能感觉到他在试图消融她,用这些天的亲手下厨,用这些半夜里的呢喃,用这种不顾工作的厮守。
他在赌,赌她还是那个会被一点糖就骗走的小姑娘。
可思绪拉扯的纷纷每一秒,都是天轮地回,万般转圜,她无可奈何。
“你喝多了药酒,现在该睡一会儿。”
钟聿衡见她不说话,语气变得愈发柔和。他抱起怀里人,走向那张撒满了阳光的大床。
岑念就这么任由他把自己放进被子里,任由他细心地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指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长发,眼神任何时候都要真。
他说:“念念,再信我一次。”
他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梦呓,她合上眼时,在那片昏暗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信什么呢?
他俩从遇见的那一刻起,便满是阴差阳错。
……
午后的阳光挪到了餐桌边缘。
砂锅里的陈皮排骨粥还在咕嘟冒泡,散发着温吞的米香。
钟聿衡盛好一碗粥推到岑念面前,白瓷勺磕在碗边叮地轻响。他随手解下围裙,再卷起袖口,整个人松松散散的。
这几天里,他们的相处的模式便是如此。
岑念低头喝粥,长发已及到腰,钟聿衡也娴熟的替她扎起小麻花辫子,顺势闲聊起几句欧洲的并购案。
话题绕了几圈,落到了泰晤士河畔的天气上。他提起LSE附近那家总是排长队的老牌咖啡馆,语气里带着熟稔。
调羹在碗底停住。
岑念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没藏好的茫然。
她知道钟家大少爷常年混迹海外资本市场,骨子里刻着英式精英的傲慢。
她唯独没去查过他的硕博履历,压根不知道他是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熬过的那些年。
钟聿衡看懂了她那个微怔的神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笑。放下手里的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女人,潺潺生生的气笑了。
“笨嘉欣。”他惩罚性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对我到底是有多嫌弃,连你老板的母校在哪里都不知道?”
岑念抿着唇,口腔里还留着陈皮的微甘。
她那引以为傲的背调能力和记忆力,在此刻彻底哑了火。
这些年,她替他查遍了港岛所有竞争对手的底细,连利家几代人的私生子都翻了个底朝天。
关于钟聿衡本人的过去,她下意识地画了一条绝不逾矩的红线。不入心,自然不关心。
这点难得的窘迫落进钟聿衡眼里,反倒成了某种鲜活的把柄。
他拉开椅子起身,一步跨到她身侧,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感骤然袭来,岑念本能地伸手攀住他的肩膀。
她被稳稳地安置在那双结实的大腿上,睡裙的裙摆顺势滑落至膝盖上方。腿悬在半空,下意识圈禁他。
钟聿衡的手臂箍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餐桌之间,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他没有给她任何后退的余地,偏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似前几日的暴戾,只剩沉淀已久的缱绻缠绵。温柔又认真地描摹着她,悄然攫取着周遭的空气,满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岑念被吻得呼吸发轻,下意识抬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衣。
心口砰砰地跳个不停,理智还在隐隐挣扎,可浑身的力气,早已悄悄软了下来。
良久,钟聿衡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些许,拭了拭她被亲得红肿水润的唇角,他目光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停留在睡袍领口微敞的地方。
“真可惜。”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隔着布料揉捏着那处还没完全消退的酸胀,“你这几天身子不方便,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低地喟叹了一声,重新把下巴搁进她的颈窝里,像只餮足又充满遗憾的猛兽。
岑念垂着眼,看着地砖上交叠的暗影,心底那片刚被搅乱的涟漪,在短暂的失控后,再次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两人说着说着就聊了起来。
说到街角的那家炸鱼薯条很难吃,岑念笑笑点头,说但是那个老板看她每次都是一个人去,长得又是亚裔面孔,总要问她成年没有。
说到成年,岑念又说起有一回买酒被盘问,最后还是她贿赂了老板才帮导师买到。
钟聿衡听着一直笑,脸贴着她的发丝,说,“这样啊。那我们念念,天生丽质。没有办法。”
婉转几个轮回下来后,钟聿衡像是累了一般合上眸子话却没有停。
他说,“其实我知道哪家的中国菜馆最好吃。”
他说,他曾经在伦敦投资过做过中餐厅,跑了好几个周围街区的人群网,确认国内哪个城市来的学生最多,再请当地的厨师来炒菜。
可惜不好招,他最后只能把半山的请过去。
岑念算了一把,想,“那不是亏了?”
钟聿衡闷闷的笑像是睡着了。
其实亏不亏的,意义也不大,钟氏即使聘了一个米其林团队过去也损失不了什么。岑念只是感慨,钟聿衡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布下大局。
在那个跑车遍地跑的帝国时代,私人飞机,纸醉金迷反而是最不缺。
大家远赴大洋,总会有人是时不时的记起,然后怀念一下家中餐味。
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的更感人心肺。
所以,岑念很想,很想很想问他。
问问他。
当年的事他为什么出手,又出手后冷眼旁观,看她身陷囹圄。看着她卖掉父亲给的嫁妆远赴他乡求学。
问问他,他现在这种深情的温柔,到底出于什么目的。是为了用这间公寓和这些琐碎的亲昵拖住她的脚步,防止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搅乱利家那盘盘根错节的局。
或是想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她死心塌地卖命,继续为钟氏的版图开疆拓土。
或者。你钟聿衡对我到底生出了几分真心。
可这几分真心里面,有多少是纯粹的利用,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的算计,又有多少是所谓的“日久生情”。
亦或是,他看透了她的懂事,摸准了她的底牌。清楚地知道,只要施舍一些可有可无的情话,做几场缠绵悱恻的情事,她便会默默咽下所有的委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么?
可她舌尖抵住牙膛,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答案太腥膻,那是一颗切开后里面爬满蛆虫的果实。
她太清楚那种底色,这座资本堆砌的港岛里,谈论纯粹的情爱是一件荒唐透顶的事。她已经把满身的刺都折在了,经不起再一次剥皮抽筋的确认。
无论结果是他伪装的深情,还是夹杂着利益的施舍,都会将她现在仅剩的一点尊严撕得粉碎。
她已经舍不得自己受伤了。
二十岁年那年,父亲拉着她的手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最后父亲又拉手临终,告诉她,嘉欣,你要好好的,不要受伤。
她那时候哭不出来,可现在眼眶却很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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