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追夫尾声
“呼……”
孟乐浠喘着紊乱的气, 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单手脱力地撑在德鑫殿紧闭的大门上。
着急忙慌跑了一路,着实有些吃不消。
耳边除了被无限放大的呼气声, 还有那颗狂跳的心脏, 紧促有力。
“都退下吧。”她喘匀了气,故作镇定地将殿外的侍女遣退, 不然这脸面等下都要丢尽了。
等她们纷纷退下, 德鑫殿显得格外冷清。
高挂的灯笼将院内照亮, 青石板路上倒映着天边弯月的影子,她凑着头往窗内看, 精巧的窗花和纹理将殿内遮得严严实实。
只依稀瞧见桌案上点燃着的一盏烛台,窗棂缝隙中飘出可口饭菜的香味。
人在就行。
她倒也聪明,今日怕是把大门给敲烂了宋斯珩也不见得给她开门,隔着厚重的门讲话多费劲啊,还不如站在窗外喊,起码省力些。
孟乐浠扫视着院子,果不其然在侧门寻到了侍女平日洒扫时用的矮凳。
她弯腰利落地将凳子搬走,放在窗下,提起裙裾踩了上去。
孟乐浠叩响窗棂:“宋斯珩,有话好好说, 我承认这次是我的问题多一些。”
“我不应该对你讲那些难听的话,不应该自顾自把琂儿送走,还在朝堂上跟林礼初走那么近, 还上朝污蔑你病重身子不好, 后来一把火烧了栀林,还架空你的权力给你下药……”
越说越心虚是怎么一回事?
她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这怎么像在不打自招呢, 像瘪了的气球愈发泄气。
这若是放在她寻常看的话本子里,她早就破口大骂一句渣女了。
孟乐浠眼睛飘忽闪躲,开始往回找补:“但是!这都是事出有因啊,我只是不想让你牵连进去。”
“……”
回应她激昂演讲的是头顶扑扇着翅膀飞走的乌鸦,那紧闭的殿门纹丝不动。
她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德绑架都不管用了,来软的不行那她可要准备放大招了。
孟乐浠双手插在腰上,挺直了脊背,杏眼中燃起斗志:“那你呢?你就没错吗?你是不是也瞒了我!”
“你在槿江城时就从翊惟口中得知了预言,但你让翊惟假死,串通林礼初,甚至陪我演这囚禁的戏码,像个第三人一般洞悉我,你就没有错吗?!”
炉火纯青的倒打一耙技术。
胸口的无名火发泄出去以后终于畅快了许多,她颇为满意方才的发言。
“吱——”内里的门被推开。
孟乐浠理了下衣襟,清了清嗓子从凳子上下来,这招确实屡试不爽。
“我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此事就算咱俩扯平……”
“……姐。”门后的少年艰涩开口,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开门打断了她的发挥。
孟乐浠一愣,立马抬头对上了少年的眼睛,惊得眼瞳微睁。
“孟乐程?!你怎么在这儿!”她惊诧地开口,娘家人进宫了她怎么没收到消息。
他生怕里屋的人听不见,故意板着脸大声道:“我们专程进宫来探望陛下龙体。”
这“专程”二字咬得极为清晰,掷地有声,着急着跟她划清楚界限,表明他孟府的衷心。
孟乐浠一阵无语,翻了他一个圆润漂亮的白眼,凑近去瞧里屋,果不其然还看见了孟父。
琂儿坐在孟母身侧乖巧地吃着饭,瞪圆了眼睛看着她,求助似的扯了扯孟父袖子,想让他解围。
可孟国公就跟没瞅见一样,仍执起酒杯跟对面的男子对饮。
“好女婿,竟有这般卓越的远见和胆识,可当真是肖似先帝的风范啊,不若再饮一杯!”
趁着仰头喝酒的空隙,他侧过眼冲她使眼色,心有灵犀的孟乐浠竟然一瞬间就对上了孟父的电波,破译了他的加密消息。
孟父:闺女,爹在忙着打情怀牌,你先撤,莫要火上浇油。
孟乐浠:咱至于搬出先帝他老人家来碰瓷吗?
孟父:至于!此前助你人手私囚帝王那可是抄满门的死罪!我孟府可做不得乱臣贼子啊!
一口气把孟乐浠堵住了,后知后觉她方才的耍赖全被人听了去,忍不住红了耳朵。
“行,我现在不饿,出去散散步,等你们吃完了我再回来睡觉。”她嘴硬着在孟乐程面前强撑着脆弱的面子。
门一关,内里五个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被隔绝,笑声不时从门缝中溢出,挠人的紧。
孟乐浠撇撇嘴,百无聊赖地在一墙之外来回踱步。
月明星稀,她垂头一遍遍数着青砖,手间捻转着小花细弱的枝丫,耳朵支起听着声响。
“贤婿莫送,夜深了进屋早些歇息。”孟父略显粗犷豪迈的声音响起。
孟乐浠一个激灵,赶紧放缓了呼吸和脚步,躲在一旁去瞧。
孟国公双颊坨红,眼神涣散已经有些不聚焦了,走起路来歪七扭八的,身侧离不了孟母的搀扶。
就连孟乐程这经常浪迹酒楼的小纨绔也喝昏了头,分不清大小王的跟孟父搂到一起,连话都讲不清楚。
离得八丈远也能闻见一股醇厚的酒气,从他们身上弥漫开来,熏得她微微蹙眉。
宋斯珩是不怎么会喝酒的。
先帝教导他时,他还只是个孩童,成天跟着太傅习字背诗的,稍长大了点才跟着去学了骑射武艺。
跟阿爹这种常年待在军营中和官兵们把酒言欢的老将不同,更不可能像京中纨绔子弟一样去吃花茶,喝花酒。
他唯一一次酒后失仪,似乎已经很久远了,久到那是在她们大婚那日。
他来者不拒地一杯接着一杯,一饮而尽,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耀眼的黑色锆石,白皙的肤色熏得连眼皮都染上了一层红。
回到房间,他清冷的眼睛早已经迷离,盛着溢出的喜悦和餍足,手里紧紧攥着大红色的喜绸,抱着她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黏糊着嗓子与她咬耳朵:“你闻闻我,好闻吗?栀栀……”
孟乐浠推开他埋在自己肩颈上的脸,似乎他红透的脸颊烧灼了她的肌肤,酥酥麻麻的,连同她也红了耳朵。
“你当我是小狗吗?不好闻,一点也不好闻。”她倔强着否定,余光还不自知地偷偷看着他。
宋斯珩也不气恼,唇角漾着笑意,低下清冷锋利的眉眼,轻轻又蹭了上去:“你不是,我是。”
他鼻尖贴在她脖颈上嗅闻,一路向上,最后带着餍足的在她闪烁的眼旁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入夜寒凉的风刮过她的衣衫。
孟乐浠冻得打了个寒战,霎时从回忆里回过了神,再定睛往殿门望去时人已经没了,孟父他们已经上了轿辇只剩个背影。
这一晚可不能白等啊,她慌了神连忙跑了过去,一把抵住了还差一秒就要彻底关上的屋门。
“等等!”她铆足了劲不让他关上。
门后的人果真不动了,但力气也不曾放缓,像是要看看她还想怎样。
透过门缝,她隐约看见他月白色的衣衫,肩膀宽阔有力。
孟乐浠心底一动:“我不进去,咱俩是散是和,今天就在门口讲清楚!我日后定不纠缠于你。”
僵持了不过一会儿,他似乎掂量了此话的可信度,而后轻声冷哼了一下。
宋斯珩松开力道,侧着倚靠在门框上。
“说。”他惜字如金道。
上钩了。
孟乐浠抬起头看他,他果真饮了不少的酒,素日里衣衫规整的他此时衣衫微微凌乱,敞露着一小片的衣襟,锁骨和脖颈都透着红。
什么叽里咕噜的说不说清楚,他俩早就不清不楚了,她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
下一秒就扑了上去,双臂紧搂着他的脖子,土匪般强硬地进了这屋子。
“孟乐浠你干什么!”发现被戏耍了,宋斯珩冷下眼睛,带着几分怒意。
她颇有道歉时的自觉,关上门什么面子里子的,通通不要也罢。
自动屏蔽掉她不爱听的话,过滤那冷淡的语气,紧紧抱着他不松手,踮起脚,像当时的他一样将头埋在他肩窝。
重重地嗅:“好闻。真香!”
她的吐息落在他温热的肌肤上,莫名变得更加炙热。
宋斯珩一怔,别扭地转过了脸。
察觉到他的松动,孟乐浠环抱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的衣襟前:“是我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结局,所以不敢冒一丝险。”
她自私地剥夺他知情的权利,选择以推开的方式去保护他。
话音刚落,宋斯珩退后一步,低垂的眼睛透露着浓郁的失落。
他哑声道:“是你不相信我们。”
不相信他们能共同解决,不相信他可以保护好自己,也能保护好她,还有她在乎的人。
整整三十八日,他日夜以盼,盼来了她三次。
第一次说尽了难听的话,如刀子一般剜着他的心,睥睨着告诉他,她爱的是万人之上的尊名高位,介绍着她的旧爱。
第二次一把火烧了栀林,将他迷晕在屋内,却不知他早服下了付欢送来的解药,在门檐后看着她挡在屋前的背影,强忍着不曾推开门。
第三次他佯装吐血,在大战来临前给她最后一次向他袒露的机会。
抑或说,是他在心底一次次哀求她,企盼她的回眸。
可是她都不要。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害怕……”她低下头,想起安烨阴翳盯着他的眼神。
“那我呢,我就不会感到害怕吗?”宋斯珩打断她,语气有些失控。
他红了眼睛,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如果昨夜漠市的恶徒一拥而出了呢?如果安烨的毒针暗器没有人及时替你挡下呢?如果王朝沦陷你怎么……”
他嗓音声线不稳,指尖都忍不住颤栗,梦魇一般让他无法逃脱。
孟乐浠心底酸涩,拉住他的衣襟扯下,好让他弯下脊背埋在她的颈肩上。
“不怕了,都过去了,如今我们都好好的。”她抱着他宽阔的后背,轻拍着安抚。
“我答应你,往后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们一起进退,谁也不准逃。”她在他耳边承诺,字字吐纳清晰。
烛火微晃,过了许久肩膀上的男人缓了过来,似乎还变得有些僵硬。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心软,原谅她呢。
宋斯珩窝在自己夫人温热的怀中,被她馨香的气味萦绕,乌黑散落的长发发梢恰巧垂落在他的指腹上,像逗猫的孔雀翎,轻易夺走了他的心神。
半晌,只得暗自叹口气。
真是一辈子栽到孟国公小姐手中了。
一边唾弃着自己,一边口嫌体正的顺着梯子就开始往下走,骄矜着一口气为自己讨些颜面。
“你烧了我的栀子林。”他蹙着眉。
孟乐浠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抬手将他的眉头抚平,讨巧道:“我带着翊惟他们去给你栽片新的,保管一模一样!”
他仍不放过,“是药都有三分毒,我被你灌着整整喝了一个月。”
明明大多数都是补药!到嘴边的话她识时务地咽了回去。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孟乐浠双手捧上他的脸颊,微微使力,惹得他嘴巴嘟起,看起来分外可爱一些,也省得这张嘴总说些为难她的话。
“我错了夫君,未来三个月你去哪我跟哪,照顾好你这喝了不少毒的身子。”她软声道。
他垂眸,细腻柔嫩的手贴在他的面颊上,孟乐浠潋滟明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眼中只看着他。
许是怀中之人明艳至极,也许是今夜多饮了些酒,总归是觉得愈发燥热。
他屈指将她额前碎发挽至耳后,眼中算不得清白,勾缠着爱欲。
再开口时嗓音喑哑,步步紧逼着:“那夫人在满朝文武前说我身子不行,辱我名声,又当如何?”
孟乐浠太熟悉这氛围了,将红烛吹灭,皓白的手臂抬起将床帷轻纱落下。
食指指腹抵在他的下巴,微微上挑,媚眼如丝道:“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了。”
回应她的是更加紧促沉重的呼吸声。
这勾人的声音埋在她的脖颈上喘了一夜,久到她被翻来覆去失了力气,白皙的肌肤上零落了不少的红梅印迹。
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的孟乐浠睡的昏沉,往后华京帝都的每一场冬雪,都可以怡然自得地在庭院躺椅中围炉煮茶。
和宋斯珩一起。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这夜太顺畅了,孟乐浠都记不得当时她闯进屋内以后,那门是谁给悄悄关上了。
一丝光亮从窗外落下,宋斯珩紧了紧怀中睡得正香的女子,听着她规律的呼吸声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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